《上海文學(xué)》2026年第1期｜海辛：永遠活下去
一、醫(yī)師的胸膛
醫(yī)師打開自己的胸膛，里面是一座化石般的醫(yī)院。人們生病時就走進醫(yī)師，醫(yī)師將生著病的人們從各自的肉身中分裂出來，留在胸膛里一個個牢里。
她覺得留在醫(yī)師體內(nèi)，因肺癌而垂危的爺爺，才是自己真正的爺爺。
她為了見到爺爺，每天殘害自己，得以進入醫(yī)院。她路過不同的牢房，里面關(guān)押著因為不同的疾病而死亡的她。她在爺爺垂死的時候，割下了自己的喉嚨和聲帶，放在爺爺?shù)睦畏颗裕?為他朗誦童年時他曾為她讀過的古詩。
二、B超
冰涼的彩超探頭在她的小腹上滾動。
醫(yī)生在儀器屏幕上，看見她的子宮內(nèi)，是一部電影的實體。
影像在子宮內(nèi)壁扎根、破土而出、生長為在羊水的海中漂流的一座座島嶼。 每座島上繁衍出不同物種，組建不同社會，創(chuàng)作不同的藝術(shù)、信仰與文化。
彩超探頭探到不同的島嶼上，可以看到島嶼上不同的孩子。
她哪個孩子也不喜歡。她的羊水，于是淹沒了一座座島嶼，直到電影里只有一片大海與太陽對峙，直到大海淹沒了太陽。
她體內(nèi)的海底火山爆發(fā)，熔巖從她的陰道口流了出來，將整座醫(yī)院吞入一片烈火之中。
三、外婆的掌心
外婆的掌心長著她的陰道，當(dāng)每夜睡前故事結(jié)束后，她都會用長著陰道的手合上我的眼睛， 當(dāng)我閉上眼時，我看到了祖先們誕生時第一眼見到的場景。
我看到山川的遷徙，潮水漲了又降、降了又漲。我在祖先們的陰道內(nèi)，看著月球的陰晴圓缺、 忽近忽遠。首先出生的是我的頭，每當(dāng)我想從陰道內(nèi)掙扎著伸出一只手時，夢總會斷在這里。我在夢里，永遠是剛剛探出頭的嬰兒。
一次夢里，沒有山川，沒有河流，也沒有月亮與大海。我看到血色的天空被劈成了兩半，透出一道璀璨的亮光，神的手從天空的縫里伸向我。
后來我再也未做過夢。
四、爺爺?shù)溺姳?/strong>
她做了一個夢，她和爺爺站在鐘表上面，爺爺將她抱在懷里。秒針貼著鐘面旋轉(zhuǎn)，每旋轉(zhuǎn)一圈，爺爺從雙足開始，便被砍掉一部分。
爺爺越砍越矮，逐漸只剩下高高舉著她的雙手，將她托在空中。
在爺爺?shù)碾p手被秒針砍走的前一刻，爺爺將她放到了秒針之上。
她從此抱著秒針永遠地活了下去。
五、玫瑰人
我發(fā)現(xiàn)我的妻子逐漸長出了玫瑰花的樣子。
起初,是她的指甲變成了玫瑰花瓣的形狀和顏色,十個指頭上的瓣片可以輕輕打開又合攏。 我挑開她的花瓣指甲,里面是粉嫩的肉。
后來,她的頭發(fā)變成了玫瑰的莖枝和刺,我用手輕輕撫摸,指尖就被刺扎破,滲出血滴。 于是我剪下她頭上的玫瑰枝條編織成花環(huán),戴在她頭上。
漸漸地,她的整個身體都長滿了玫瑰,嬌嫩的花朵自皮膚生出。我數(shù)著花瓣確認(rèn)日期,一朵玫瑰代表一天。 我撫摸她,香氣四溢。
“你為什么變成玫瑰?” 我問她。
“我想變成你最愛的花。 ” 她說。
我吻上她的花朵,花瓣在我嘴中凋零。
終于有一天,她化作一棵玫瑰樹， 我成了這棵樹的園丁,將她移植到院子里,靜靜地耕種我們的愛情。
每當(dāng)我傾訴愛語,她就會開出最嬌艷的花來。
我會一直愛護她,直到樹木枯死,我也在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時死去。
六、掌紋
我總是在細(xì)細(xì)觀察奶奶的掌紋。
她的掌紋深深淺淺,蜿蜒曲折,像一條條小溪。 我常常捧起奶奶的手,用手指順著她的掌紋虛虛地劃過,仿佛正在探索她人生的旅途。
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奶奶掌心的一條掌紋突然消失了。 我害怕地問:“奶奶,你的一條掌紋不見了,是不是要離開我了?”
奶奶溫柔地笑了,牽起我的手說:“我的掌紋就是我的記憶,這條掌紋帶走的是我最痛苦的記憶,所以消失了是好事。 來,讓奶奶給你描繪新的掌紋,裝滿美好的記憶。 ”
我靜靜地注視奶奶在我掌心繪畫,那是關(guān)于我童年的點點滴滴。
從此,每當(dāng)我傷心或者迷茫時,我都會回看掌心,找到力量再次前行。
七、海的盒子
每年生日,爺爺都會送我一個盒子。
那些盒子大小形狀各異，三歲收到的盒子里裝著合川桃片，七歲的盒子里裝著《唐詩三百首》。
后來一年的生日，我激動地打開盒子，里面卻什么也沒有。我失望地問爺爺:“為什么盒子是空的?”
爺爺說:“這個盒子里裝著海,不是任何物品都能裝得下海的。”
多年后，爺爺去世。他的遺囑里說，要把他的骨灰裝進他最喜愛的那個盒子，投入海中?！斑@樣，我就永遠屬于海了。”
那年生日，我收到了一個巨大的盒子，我知道里面裝滿了爺爺留給我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