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1期 | 周簌:開滿黃花風鈴木的街市(外五首)

周簌,江西崇仁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有組詩和散文發(fā)表于《詩刊》《詩潮》《星星》《草堂》《揚子江》《詩林》《作家》《作品》《飛天》《十月》《解放軍文藝》《創(chuàng)作評譚》等刊,入選多個年度選本。獲第八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第十八屆華文青年詩人獎、2020江西年度詩人獎等。著有詩集《攀爬的光》?,F(xiàn)居江西贛州。
開滿黃花風鈴木的街市
夜幕低垂,明黃沁入大理石紋路
放學的少年,與埋頭趕路的人
不曾抬頭瞥一眼,頭頂
繁盛的,猶如金雀展翅的風鈴木
他們在世間行走,行色匆匆
而對眼前的美好一無所知
無非是季節(jié)的瘋狂,虛無到
一個極點。無非是他們懷揣一個
腐爛的名字,與腳下腐爛的花葉
一起融進泥淖。我在我的世界里
亮起無數(shù)盞街燈。與閃電
街市淹沒于一團金色的輕霧
敲糖鑼的,挑著一副糖擔
從開滿黃花風鈴木的街角穿過
今晚,迷亂的月色溺愛明黃微顫
清白的晚風,契合我的貧窮
這流蜜的時間。我遞出去僅有的
一枚銅板,即可換得一噸甜蜜
夜訪馬祖巖
夜色與鴰鳴包圍著我們
世界墜入安靜
藍幽幽的山巒,虛擬的鶴唳,孤影
鳥獸,雨中靜默的淺草與藤花
全部止定。它們頻頻回望自己的前世
我們多么孤獨
相似的孤獨使我們的靈魂豐盈
如暮春的山野。紛繁。曠闊。
天地與山川,在夜里聽我們傾談
不忍碰觸的如露亦如電的一夜
在我們言語停頓的間隙,夜雨已歇
禪房上空赫然出現(xiàn)一輪明月
鏡子吐出蛛絲誘捕花蛺蝶
空氣已經(jīng)變得凝滯。月光照徹
唯有野薔薇的香氣,蕩著——
黃昏速記
彤云在天幕上圍困一小塊冰藍
一棵老烏桕樹間,珠頸斑鳩發(fā)出
野蠻而剛勇的咕咕啼叫
聲音的旗幟引導我,走向那火光
如果我們是石頭,或者火焰
啞默。或者瘋狂,沙漏與時鐘
同時呈現(xiàn)一個黃昏的逝變與疾奔
暮靄推移著世界的虛幻性
眼前的黃昏,不同于以往或者未來的
任何一個。天邊的風滾草
自由放縱地燃燒
我萎靡的精神,在火光中為之一振
寂 色
這片茂盛的石楠叢,在鈷藍的夜晚
散發(fā)著迷霧一般的令人驚愕的氣息
黯然如隱退的一日中的最后時辰
在受困,花木洶涌的五月
在這最深的寂色中懷念
每一次到訪,仿佛節(jié)日降臨
之后的所有日子,被打上記憶的補丁
雨中草木的氣息,漫散在林緣
一個恍惚中的意念
一個不存在的虛構(gòu)的斜塔
崩塌,遍地殘缺,遺忘——
我不希望我們悲傷
峭壁染上赭石的寂色
至死不相往來,抹去彼此的姓名
這些,都不值得我們悲傷
青苔記
赭石色的石壁間,青苔愛上了
自己驕傲的,夾雜小白花的綠翎羽
苔花如米小,微微戰(zhàn)栗的細梗
在金絲絨的包裹中
林蔭僻靜,雀子啄食著烏黑的樟籽
破爛的門板與斷壁互為驚惶
水滴傾覆于青苔潮潤的根部
廢墟與青苔,構(gòu)成午后巨大的虛靜
人跡罕至處,一叢青苔
兀自蔥蘢,頹落,悲喜
在綠光中旋動,或者隨時摁滅自己
為所有人所遺忘時,從不感到不安
當你安靜地凝視它,荒野涌入你
森林湮沒你,被日常遮蔽的
孤獨的紋理,纖毫畢現(xiàn)
一滴翡翠色的祝酒詞,就夠了
只一滴,就要從青花盞中滿溢而出
我的歡喜
斯里蘭卡賣花的男孩
在塵土飛揚的公路上,舉著一束鮮花狂奔
他清澈的眼神,是靈魂的避難所
這個四月是虛弱的,在積雪似的花香
的壓力下,呼吸急促——
你小院里的白木香開花了吧?
花開在隱約的寂靜里
我的歡喜,等不及天亮告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