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堂哥好久沒回家了，這些天，我叔像犯了魔怔似的想他。

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時(shí)，我正行走在北京大北窯附近的國貿(mào)橋下，猜想我爹可能又跟我叔鬧矛盾了。

我爹一冬天貓?jiān)诩依?，沒什么事可做，就愛教訓(xùn)我叔。這事等到開春就好了，開春草木萌發(fā)，人也忙起來了。我爹上山采野菜，刨藥材，一筐簍一筐簍地背回家，沒工夫跟我叔閑磨牙，自然不會鬧矛盾。

我爹最自在的營生，是夏天的時(shí)候，有外地人來我們村參觀林下參采挖。村主任打來電話，我爹樂顛顛地背起一只空筐簍，手拎裝有挖參工具的黃白色帆布包，準(zhǔn)時(shí)出現(xiàn)在約定地點(diǎn)。他那衣袂飄飄、白發(fā)皤然的模樣，怎么看都是一身仙風(fēng)道骨。我爹領(lǐng)著一幫外地人爬過幾道山岡，很快在山里某個(gè)犄角旮旯尋找到一株五品葉林下參，停下來，放下筐簍，觀察參莖根部有沒有蛇盤踞。根據(jù)采參人的經(jīng)驗(yàn)，參長得越好，越容易有蛇守護(hù)，這種蛇，人們通常叫它守參蛇，毒性大，稍不小心就會被咬。

林下參跟野山參生長環(huán)境一樣，個(gè)頭與野山參相差無幾，是種參人往大山背陰腐土里隨意拋下種子生長出來的，它們抵御著蟲咬與腐爛侵蝕存活下來，全憑命大，都是精品。我爹在人們好奇的目光中蹲下身，確定無毒蛇后，便找兩根折斷的木棍，一左一右插在這株剛尋找到的五品葉參兩旁，然后打開他那黃白色帆布包，從里面抽出鹿骨錐、鹿骨鏟，還有幾根紅線繩，按照挖參人的規(guī)矩，將紅線繩系向這參的根莖，再與旁邊兩根木棍攏在一起，防止這參像傳說中那樣，趁人不備跑掉。接下來，我爹雙手輪番撣撣衣襟，虔誠地跪在地上磕三個(gè)頭：一拜跟前的一花一草一木，二拜眼前的五品葉參，三拜他膝下的山神，然后開始一場莊重的挖參儀式。

我爹會花費(fèi)大量的時(shí)間，將這株五品葉參周圍的雜草清理干凈，露出地上潮濕的腐土，這潮濕來自一冬山上積雪融化的雪水滋潤，也有夏天積攢下來的雨水浸染。

我爹鹿錐、鹿鏟并用，一點(diǎn)點(diǎn)掘開腐土，順著參莖根部挖出一個(gè)深坑。這是一道需要耐心和細(xì)心的工序。我爹氣定神閑地趴在地上一兩個(gè)小時(shí)，將深扎在腐土里的參須一根根撥開，撥到最后，那些細(xì)如發(fā)絲的根須也被完好地呈現(xiàn)出來。這時(shí)，我爹的臉幾乎貼在腐土上，潮濕的氣息直撲他的面龐，他像親吻完大地，抬起頭，將一株大拇指大小的五品葉參顫巍巍地捏在拇指與食指中間，高高舉過頭頂，那垂直下來的一根根飄逸的參須，在山風(fēng)中輕輕悠蕩。

相比之下，我叔就沒有我爹那樣的運(yùn)氣，他腿腳不好，走不了遠(yuǎn)路，干不了重活兒，只能整天待在家里。我奶去世那年，我爹擅自做主，將我奶生前的宅基地，家里破柜、爛鋤頭、鐵鎬全給了我老姑，氣得我嬸倒在炕上一病不起，三年前駕鶴歸西。從此，我叔就對我爹一直心懷不滿。之后，我堂哥常跟我叔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吵得實(shí)在心煩，決定到外面見見世界。那次我堂哥特意來了一趟北京大北窯，在我公司那個(gè)四面鑲有玻璃的高樓里找到我，給我?guī)韮纱蟀覑鄢缘乃勺雍烷蛔?。我堂哥在這方面從不對我吝嗇，在家時(shí)，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給我一半，即便在我爸和我叔鬧得最兇的時(shí)候，他也一點(diǎn)不受大人壞脾氣影響，依然愛護(hù)我這個(gè)小妹妹。

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我不再淡定，一邊走路，一邊打開手機(jī)視頻和她說話。

二

我媽春天時(shí)學(xué)會了用手機(jī)視頻通話，她通過視頻讓我看我們村漫山遍野盛開的各種鮮花，看我們家院子里一嘟嚕一嘟嚕開滿枝頭的桃花。沒過幾天，母親又打開視頻，讓我看院子里一只老母雞，說這老母雞失蹤了20多天，她以為是被黃鼠狼叼走了，想不到它再次出現(xiàn)時(shí)，帶回來20多只小雞仔。原來它跑到院外柴草垛，自己絮了個(gè)窩，往里面下了蛋。別的母雞不明緣由也跟著下了好幾枚，沒等下夠呢，這老母親趴窩了，孵出了這么多小雞仔。我媽跟我說得正起勁兒，我家窗底下瞇眼曬太陽的大黃狗，默不作聲地睜開眼，抬起頭，起身閑來無事湊到我媽跟前，跟著看視頻，其實(shí)是在看我。這大黃狗跟我不親，每年回家，我手剛一推院門，它就沖我狂吠，怎么罵它都不行，驚得我媽慌忙從屋里跑出來，踢它兩腳，強(qiáng)行把它按住。等我徹底走進(jìn)院子，它又安靜下來，搖起尾巴示好。

我的家鄉(xiāng)多雪。從每年10月開始，到第二年三四月，三天兩頭就會下一場或大或小的雪，我對家鄉(xiāng)的記憶，就是對雪的記憶。有時(shí)，我坐在我公司玻璃墻圍成的寫字樓里，看著窗外北京干巴巴的冬天，總會想到我們村那鋪天蓋地的雪。

現(xiàn)在，我乘上了回家的高鐵，安穩(wěn)地坐在屬于我自己的座位上。車窗外極速飄移的建筑和無盡的山脈在眼前一一閃過，不多時(shí)，遠(yuǎn)處黛黑色山體間，恍若附著一層層斑駁的雪，那不像從天而降的雪，而是大地自身生出的冰霜。我感受著高鐵的速度，知道越往前飛奔，見到的雪越大；雪越大，我離家鄉(xiāng)就越近了。

下高鐵，乘大巴，坐出租車，經(jīng)過一整天路途折騰，傍晚時(shí)分，我終于回到了家鄉(xiāng)冰雪世界，一股喜悅瞬間流遍全身。

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jī)說：“在這里下車吧，進(jìn)村的路太窄，雪厚，車開不進(jìn)去?！?/p>

我打開車門，分辨腳下通往村路的厚厚積雪，想著眼前若是沒有人和牲畜蹚出的混雜腳印，我很難判斷出哪里是村路，哪里是溝壑與農(nóng)田。在我兩腳踏向路面的當(dāng)口，忽然感覺天色在我不經(jīng)意間黑下來，雪光反射著星光，大地竟亮如白晝，我兩腳踏向有人留下的腳窩，盡量避免暄軟的積雪灌入褲管與鞋靿。

靜靜聽著鞋底踩踏出的雪聲，想起小時(shí)候有一年，我叔給我和我堂哥扎了兩只紙紅燈籠，里面插上點(diǎn)燃的蠟燭，我和我堂哥各自用木棍挑著，去我太奶家。出門時(shí)，天空正下著雪，大片的雪花飄落在我們頭上、肩膀上，飄落在衣縫的褶皺里。沒多會兒工夫，我們手里的紅燈籠上也落滿厚厚一層雪，毛茸茸的，燭光透過雪花過濾出的光線，溫潤而清澈。我叔說：“小孩子走夜路，手里拎著燈籠，什么怪獸都不敢靠近。”

我堂哥是我叔唯一的兒子，比我大兩歲，心眼多。他發(fā)現(xiàn)我手中燈籠比他的大，比他的亮，提出交換，我不答應(yīng)，這是我叔給我扎的燈籠，怎能隨便答應(yīng)交換？

我堂哥忽然喊了一嗓子：“狼來了！”我和我堂哥都聽過太奶講狼的故事，但從來沒見過狼，山上很多年沒有狼，盡管狼成了我太奶嘴中的傳說，我們還是害怕。就這樣，我堂哥在前面跑，我在后面緊緊跟隨，忽然腳底一出溜，我摔倒了，燈籠甩出好幾米遠(yuǎn)，蠟燭燒毀了紙燈籠，我趴在雪地上干脆不起來，我堂哥嚇得趕緊跑回來問：“咋的了？”我一聲不吭趴在雪地上。

堂哥問：“你到底怎么了？”我說：“聽雪。”雪地沒有聲音，只有四處的風(fēng)呼呼作響。我堂哥趴下身，耳朵貼向雪地。我問：“聽到雪聲了嗎？”堂哥說：“聽到了?！彼眠@聲“聽到了”，把我從雪地上哄起來。我拎著熄滅了蠟燭的、黑黢黢的空架燈籠，來到太奶家。那時(shí)我奶和我太奶住在一起，她聽到院子里的聲響，跑出屋門，看見雪人似的我，問：“咋回事？”沒等我把話說完，我奶抬腳踢向我堂哥，說：“什么狼狼的，你知道狼長得啥樣？”我堂哥說：“太奶說了，像狗，豎耳朵，耷拉尾巴。”我奶說：“凈胡扯?！庇盅a(bǔ)踢他一腳。

我已經(jīng)走進(jìn)了村子。每家院門口都掛起兩盞高高的積滿厚雪的大紅燈籠，這是我們村年底特有的裝飾。我家院門前的雪燈籠更是又高又大又亮，有風(fēng)吹過，燈籠輕輕晃悠幾下，上面的積雪呼啦啦飄落到地面，又有新的雪花及時(shí)飄落上去。

我小跑幾步，兩手觸動著被燈籠光暈染紅的門板，輕輕推開。我家那條大黃狗聽到院門聲，從窗根下直起腰，豎起兩耳看向我，居然沒有發(fā)出冒失的狂吠，它身上毛縫間落滿了黏黏膩膩的雪，像想起了什么，搖動著尾巴跑過來，直往我身上撲。

我媽手捧木柈，正往院子臨時(shí)搭建的灶臺口塞進(jìn)去，聽到門板的聲響，忽然抬頭，驚呼著直起身撲過來，緊緊把我抱住。我媽告訴我：“家里人猜想你今晚會到家，上午你爹請人殺了一頭黑毛豬。我知道你愛吃血腸、酸菜燉五花肉，我中午就把這些東西準(zhǔn)備好了，只等你進(jìn)家門，就下到鍋里?！?/p>

殺完的豬早已被收拾利索，大卸八塊埋在院子雪堆里，上面扣著一口大鐵鍋，鍋底壓上一塊大石頭，這是村里每家早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把豬肉埋在雪里，起到保鮮又冷凍的效果，一個(gè)冬天正好將豬肉吃完，等到來年二月初二，積雪消融，再吃掉最后剩下的豬頭。現(xiàn)在那些豬肉在冬天里根本吃不完，而二月初二每家每戶照常吃豬頭，剩余的豬肉全挪到冰箱冷凍柜里，慢慢享用。

三

我媽說：“本來計(jì)劃殺兩頭豬，可上午你爹臨時(shí)改了主意。”

我問：“為什么？”

我媽說：“還不是因?yàn)楹笤耗闶?。今年年初的時(shí)候，你叔也養(yǎng)了一頭黑毛豬，眼看著養(yǎng)大，準(zhǔn)備年底殺掉，誰承想，半個(gè)月前，被一匹野狼咬死，你叔那個(gè)窩火，郁悶了。你爹怕他窩囊出病來，決定把咱家另一頭豬送給他，就等你回來，給他趕過去?！?/p>

我爹聽到院里我的聲音，從屋里出來。不難看出，他等我等得有些焦急。

“去后院把你叔叫來吧，讓他過來一起吃血腸?！蔽业f。

我打開拉桿箱，取出一盒稻香村糕點(diǎn)遞給我媽，再取出一盒，起身去我叔家。

來到后院，推開我叔家房門，在酸菜缸和柴火混雜的氣味中，我看見我叔一個(gè)人光腳盤腿坐在炕上。他見到我，煞有介事地拽過炕頭的煙笸籮，推給我，讓我抽他的旱煙，他真是老糊涂了，我一個(gè)女孩子哪會抽他這種煙。我把糕點(diǎn)擱到他跟前，說：“我爹讓你去我家吃血腸。”

我叔把腦袋一扭，說：“不去?！?/p>

我說：“我爹說，他要把我家一頭沒殺的豬送給你，明天我給你趕來?！?/p>

聽我這么一說，我叔腰板一下直了，趕緊從屁股底下拽出兩團(tuán)襪子，湊到鼻下嗅了嗅，一狠心穿在腳上，磨磨噌噌地下炕，摸起立在炕頭的一根比他還高的長木棍，拄在手中，說他這腿疼總也不好。就披上一件棉襖，敞著懷，瘸著腿跟我來到前院兒。

我們坐在我家屋里熱乎乎的火炕上，我爹從炕柜里拿出一瓶白酒，給我叔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上一杯。血腸、酸菜、五花肉盛了一大盆，放在炕桌中央。酸菜從我進(jìn)院子就下到大鍋里，燉了好長時(shí)間，現(xiàn)在滿屋子都是酸菜的氣味，五花肉的香味也跟著出來了，紅乎乎的血腸碼在酸菜和五花肉上，看著讓人直流口水。

我甩開筷子開吃了，吃著吃著，我叔突然對我爹說：“這豬我不白要，等我來年翻過身，抓兩只豬崽，養(yǎng)大了，年底還給你！”

我爹說：“說啥呢！喝酒喝酒?！?/p>

四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豬圈門，趕黑毛豬出圈，怎么趕，這頭豬就是不出來，逼急了，繞著圈墻根打轉(zhuǎn)轉(zhuǎn)，毛愣得狠，以為出了豬圈就會大限來臨。不管怎樣折騰，我還是有辦法把它弄出來，往后院我叔家趕。這頭豬心眼真是多，走著走著，趁我不備，小眼睛一轉(zhuǎn)，扭身跑向岔路，多虧跟在我后面那條大黃狗把它攆回來，校正方向，進(jìn)了我叔家院子。

我叔已在屋門口等著，見到這頭黑毛豬，放心了，他耷拉下腦袋，什么也沒說。這時(shí)我才分辨出，這豬屁股上有一道刀疤，是我叔砍的。秋天的時(shí)候，這頭黑毛豬跑到我叔家院子，糟蹋起菜園，把大白菜拱了個(gè)稀巴爛，我叔一氣之下，操起鐮刀朝豬屁股來那么一下，好像砍得特別解恨。

我叔說：“要知道這豬歸我，何必，何必當(dāng)初……”沒說出來的話，我懂，他心疼這頭豬了。

傍晚，在我叔家待了一天的黑毛豬，不聲不響地跑回我家院子，悄無聲息地鉆進(jìn)圈里，吃飽喝足似的倒在草堆上呼呼大睡，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第三天，我打開豬圈門，再次將它趕出來，趕到后院我叔家。這回黑毛豬沒跟我作對，乖乖地溜出了豬圈。不知昨天我叔喂了什么好吃的，存留在它的記憶里，在我的驅(qū)趕中，扭起帶疤痕的肥碩屁股，痛痛快快奔向后院。

僅隔兩天，我叔也張羅著殺豬。但他殺豬不是自己吃，而是想賣肉換點(diǎn)錢。

臨到殺豬的關(guān)口，我叔犯愁了，他的意思是，我們村里就這么幾戶人家，買他豬肉的能有幾戶？他的豬根本賣不出好價(jià)錢，怎么辦？聽著我叔嘮叨，我也跟著犯愁。

愁歸愁，我叔還是把這頭黑毛豬殺掉了，埋在他家院子雪地里，扣上一口大鐵鍋，大鐵鍋上壓了塊大石頭。這幾天，我叔樂得從早到晚合不攏嘴，見到我，就讓我抽他家炕頭煙笸籮里的旱煙，故意逗樂。我跟他商量，我想開通直播，幫他把黑毛豬肉賣到全國各地。我還有一個(gè)小心思沒跟他說，就是希望我的直播能被堂哥刷到。我有一陣子聯(lián)系不上他了。

我在直播間里這樣介紹我叔家的豬肉：它不是一般的黑毛豬，春天大地復(fù)蘇，我們這里到處生長蒲公英、薺薺菜，我叔（其實(shí)是我爹干的）把黑毛豬放出豬圈，讓它盡情吃那些野菜。渴了，這黑毛豬跑到河溝旁喝山泉水；累了，這黑毛豬躺在樹蔭下，傾聽著鳥鳴，呼呼大睡。夏天的時(shí)候，這黑毛豬吃山里野果，吃得肚皮溜圓，吃得膘肥體壯。到了秋天，這黑毛豬吃地里收割后遺漏的糧食和蔬菜。冬天呢，這黑毛豬喝雪水，吃雪水煮熟的黃豆、玉米、高粱。這里的雪，晶瑩剔透，不含一點(diǎn)雜質(zhì)，可與山泉水媲美，這里的黃豆、玉米、高粱都是自家種植?？傊@是一頭快樂的豬。

我的講述絕不夸張。這樣養(yǎng)大的豬，肉質(zhì)能不好嗎？刷到我直播的粉絲們踴躍購買，毫不含糊。他們是幸運(yùn)的人，也許他們這一輩子沒吃過這樣好的豬肉。我還跟我媽商量，能否把我家埋在雪堆里的豬肉拿出來，賣給我的粉絲們。

五

賣完豬肉，我還要滿足粉絲們的精神需求，給他們講解我們村里的雪。

老天也跟著作美，天空飄起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不大也不小，我站在雪中，給他們看我家院門遠(yuǎn)處山上白茫茫的雪，給他們看我家房頂落下的麻雀如何嘰嘰喳喳，給他們看我家院子里的雞、狗如何調(diào)皮搗蛋。

粉絲們一個(gè)勁兒驚呼：這里的雪太干凈了，連空氣都跟著干凈無比！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雪，他們不相信世間竟有這樣的雪，他們恨不能立馬乘飛機(jī)從天南海北趕到我們這里。

有一位叫“在外打工的人”的粉絲問：“這就是你們村子里的雪？”

我說：“是的是的?！?/p>

他（她）問：“你為什么幫你叔賣豬肉？”

我說：“因?yàn)樗俏沂灏?！?/p>

他（她）說：“我聽到你那里的雪聲了?！?/p>

我說：“落雪無聲?！?/p>

他（她）說：“我分明聽到你們那里的雪聲了?！?/p>

說完，他（她）就溜掉了，我怎么能讓他（她）輕易溜掉，我說：“在外打工的人，你好！”

他（她）那邊沒有了動靜。

我說：“在外打工的人，你好！”

我說：“在外打工的人，你好！”

我說：“在外打工的人，你好！”

他（她）依舊無聲無息。

我說：“在外打工的人，我知道你是誰，加我私信好嗎？”

他（她）也沒加我私信。

我有些急，幾乎是大喊了，可怎么喊，他（她）就是不吱聲。我嗓子急得直冒煙兒，他（她）也不吱聲。我猜想他此時(shí)與我遠(yuǎn)隔千里，正在南方某個(gè)城市里。

我說：“堂哥，我有話要跟你說?！?/p>

對方?jīng)]有任何回應(yīng)。

怎么辦？我想搞點(diǎn)危險(xiǎn)動作，讓粉絲們瞪起驚詫的眼睛，驚動起“在外打工的人”。

我身穿一件紅色的羽絨大衣，跑出我家院門，跑到村路上，村路兩邊的深溝全被雪封上了，假如我縱身一躍跳進(jìn)深溝，積雪一定會淹沒到我胸部，我優(yōu)美的身姿，也一定會激起高高的雪浪，別提有多刺激了。

我選好位置，放穩(wěn)手機(jī)支架，開始在雪地上助跑。我還是盲目自信了，對路溝深度估計(jì)不足，當(dāng)我跑到被積雪掩埋的深溝跟前，猛地挓挲開雙臂，一躍而起，跳向村路旁深溝里。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激起多高的雪浪，當(dāng)我砸向溝里時(shí)，只感覺眼前一黑。我聽見積雪劃過耳孔的聲音，我像一位溺水者，兩腳探不到溝底兒，又動彈不得。雪淹沒了我的頭部，我兩個(gè)鼻孔和張大的嘴巴忽然嗆入冰涼的雪，我感到窒息般的眩暈。

一個(gè)硬邦邦的東西觸碰到我頭頂，輕輕地，又小心翼翼，我意識算是清醒，求生的本能讓我伸手抓住這硬邦邦的東西，是一根木棍。我死死把這根木棍抓在手里，它便使勁兒往上移動，我雙手攥著木棍向上掙扎，頭部終于沖出雪面了，我騰出一只手揩掉嗆入鼻孔和嘴巴里的雪，能呼吸了，我費(fèi)勁巴力地爬出路溝，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氣，睜開眼，我看見了我叔。

原來，那天我叔一直跟隨我，看我怎樣直播，看我怎樣口若懸河地把那些黑毛豬肉賣出去，想不到看見了我這糟糕的一幕。我躺在雪地上，望向高遠(yuǎn)透徹的天空，嘴巴里呼出長短不一、絲絲縷縷的熱氣，忍不住沖著我叔笑了。

六

豬肉賣完了，我開始對林下參、種植參進(jìn)行直播。我費(fèi)盡口舌講解人參的生長特性，藥用功效以及膳食方法。我的直播給鄉(xiāng)村帶來不小的熱鬧，我沉浸在眼前這種熱鬧中，不再想“在外打工的人”是不是我堂哥，也不容我去想，下個(gè)星期我就要回到我熟悉的北京，回到大北窯的人流里，繼續(xù)我的工作和生活。

這天，我結(jié)束了最后一場直播，就要離開村子。高鐵票早已訂好，出租車也提前進(jìn)行了預(yù)約。這天直播占用時(shí)間比平時(shí)長，從中午一直播到太陽快要落山。

村子靜謐，炊煙升起，每家院門一對對雪燈籠亮起來，我舍不得離開我的粉絲們，又不得不告訴他們我即將下播?！霸谕獯蚬さ娜恕焙鋈宦睹媪耍l(fā)來一個(gè)寓意不明的笑臉，又悄然隱退。

我忍不住問一句，必須問一句：“你是誰，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哪里？”

他秒回：“剛下車，在村口公路邊?！?/p>

（作者：夏魯平，系長春市作協(xié)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