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內(nèi)部的“異世界” ——評遼京小說集《在蘋果樹上》
2025年11月,第八屆寶珀理想國文學(xué)獎揭曉,遼京憑借2024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白露春分》摘得首獎。從2019年首作《新婚之夜》到最新的小說集《在蘋果樹上》,遼京始終保持著自己的創(chuàng)作節(jié)奏。表面看來,題材相當(dāng)集中,一直圍繞“家庭”展開,細讀之下,會發(fā)現(xiàn)寫作者相當(dāng)明晰、一路朝前的文學(xué)進程。無論在小說的語言、文體和結(jié)構(gòu)上,還是人物的塑造、文學(xué)母題的探究上,遼京的作品正日益呈現(xiàn)出一個作家的世界——獨特又廣闊,有自己的精神旨趣和審美價值。

《在蘋果樹上》遼京 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四個篇章四個視角
在長篇小說《白露春分》之后,《在蘋果樹上》給了讀者全新的閱讀體驗。它由四個獨立的篇章構(gòu)成:第一篇《我奶奶的故事及其他》,以男主角秋晨的視角講述了他爺爺奶奶的故事;第二篇《腳趾》從秋晨妻子米蘭的視角出發(fā),訴說了自己和母親的故事;第三篇《在蘋果樹上》,以秋晨和米蘭的女兒米豆——一個初中女生為第一人稱,講了自己和好朋友方婷的生活、友誼,以及她們眼中的成人世界;第四篇《金子、綠豆與玻璃珠》再次回到了這個家族的第二代,米豆的姑奶奶,也就是秋晨的姑媽,一個單身到老的獨立女性,訴說了自己和好朋友金子之間的友情,以及和金子孫女亞亞之間的故事。
四個篇章,四個視角,仿佛在讀者面前展開了縱橫交錯的四道時間之河。它們有交匯,也有分叉,水勢時急時緩。跟隨這四位的足跡,讀者一次次踏進他/她的人生現(xiàn)場或記憶深處,得以見證許許多多只屬于她/他的關(guān)鍵性時刻……看到了丈夫與妻子、兒子與母親、女兒與母親對同一件事、同一場景的不同敘述;更看到了一個孩子眼中的父母、一個少年對成人世界殘酷又單一的想象——正如今天父母們面對眼前的孩子和孩子們躲進的世界,那是父母無力理解更無法想象的一個異(E)世界。這真相,同樣殘酷。這是一群血緣關(guān)系最近的家人,他們帶著各自的秘密、放不下的羈絆,一邊見證,又一邊創(chuàng)造著另外一個人的記憶。
吸引人的不再是他們一起經(jīng)歷了什么,而是進入他們隱秘的內(nèi)心世界,了解到每一個人的體驗與感受、認知與記憶。而這種閱讀體驗的獲得正體現(xiàn)了作家的良苦用心:她著力于對人物內(nèi)心世界、心理狀態(tài)的探究,以及個體在特定時刻對自身生活的審視。
于是,借由不同的視角,我們得以進入每一個人的內(nèi)在,在那些“非常普通的、正常的、完整的生活”中窺見了很多驚心動魄的時刻。而在此之前,對于這一切瑣碎的過往,我們擁有的好像只是一種印象,混沌、模糊但無比熟悉,可當(dāng)那些被忽視、被遺忘、被刻意掩面不看的時刻被文字重新喚醒,定格的瞬間一下被光照亮。這個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連同讀者,仿佛從一種蒙昧的狀態(tài)中醒了過來,“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會醒,要看機緣”。
看向世界的“我”
幾年來,遼京的作品雖然一直聚焦于“家庭”,但能夠看到,她筆下人物活動的場域并非局限于家庭內(nèi)部;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也并不局限于夫妻關(guān)系、母女關(guān)系、母子關(guān)系等血緣層面。特別是在這部作品中,“血緣”成為時間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當(dāng)“時間”流動起來,進入每一個人的生命進程、進入一個家庭的內(nèi)部、進入一個世代,“血緣關(guān)系”被拓展了,變得更加多元、變動不居。當(dāng)米蘭與秋晨相遇、組建家庭,米蘭成為秋晨的妻子、成為米豆的母親。但她還有一個小小的、不為人知的狹窄世界,那個世界里,只有她和她長著四個腳趾的媽媽。親情之外,我們還看到了跨越血緣、代際的,珍貴的女性情誼:十四歲的米豆與方婷之間,單身到老的米豆的姑奶奶(也是秋晨的姑媽)和工作中遇到的朋友金子之間,還有她和金子的孫女亞亞之間。她們的故事,她們的青春、愛恨與衰老,這一切都在重建,也在更新著每一個具體的“我”。
作家遼京透過十四歲女孩米豆的雙眼,重新描摹出一個“世界”——
“我對世界的印象,是樹的形狀。不同的人,近的,遠的,親的,疏的,有血緣關(guān)系的,完全不相干的,坐在不同枝杈上,一齊看向畫面之外。第一次,方婷讓我畫一棵樹,我畫的就是一棵蘋果樹,仿佛是冥冥之中的預(yù)兆,或者,就像方婷所說的那樣,時間總會一遍遍地回到同一個原點,而等待它的人已是另一代新人?!?/p>
(作者為《三聯(lián)生活周刊》出版總監(jiā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