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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2025年度詩歌:更大的格局與更深的意味
來源:文藝報 | 李壯  2026年01月26日09:24

2025年12月26日晚上,我開車回家時聽車載廣播,忽然在“中國之聲”欄目里聽到對農民詩人呂玉霞(“沂蒙二姐”)的專訪。作為一個從事文學工作的人,我曾在無數(shù)場景中聽到或參與對文學與詩歌的談論,但此刻兀然從電臺里聽到談論詩歌的聲音,令我生出別樣的親切感。過去的一年中,詩歌的身影更加頻繁地出現(xiàn)在許多新的、更公共化的場域之中。我強烈感受到,詩依然是被關注的,也始終是被需要的。它其實無處不在,我們只是需要以更寬廣的視野、更平和的姿態(tài)、更純粹的本心去面對它。

經(jīng)典化渴望與共識探尋

幾年前,關于“漢語新詩為什么沒有出現(xiàn)大詩人”的討論曾頗具熱度?!按笤娙私箲]”背后的命題,是漢語新詩如何樹立“自己的經(jīng)典”。這一問題確實緊要,但經(jīng)典的形成是一種動態(tài)的過程,需要時間,尤其是在路徑多元、聲音多樣的互聯(lián)網(wǎng)傳媒時代,“經(jīng)典的煉成”恐怕已很難依據(jù)固有模式來按部就班。2025年,詩歌界關于“經(jīng)典化”的討論似乎已沒有那么熱烈(畢竟經(jīng)典從不是“談”出來的),但大量帶有經(jīng)典化意圖的實踐正越來越蓬勃地展開。這從詩集出版角度可窺見一二。2025年出現(xiàn)了許多值得關注的重要詩集,其中有兩種出版策略頗可玩味。

其一是“披沙揀金”式策略。許多知名詩人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生涯進行階段性總結,大量“多年精選集”出版——這是梳理打造特定詩人總體創(chuàng)作形象的典型方式。例如,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了北島的50年詩歌自選集《守夜》,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推出了陳先發(fā)的40年詩選《碧水深渦》,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林白的40年詩歌精選集《身體的雷霆》等?!吧木x”出版熱潮其實已出現(xiàn)數(shù)年,但2025年類似成果似乎格外多,呈現(xiàn)出“多點開花”的態(tài)勢。

所謂的“多點開花”,不僅是指不同的出版社都開始推出相似策劃,還包括讀者主動介入了“精選數(shù)十年”的經(jīng)典化過程。近期,李元勝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無限事”上發(fā)文,“早晨起來,發(fā)現(xiàn)上海那邊出了件大事……泡芙云書店和她的讀者們,拋開作者,僅從讀者角度代我選編了一本詩集”,詩集名為《通常我都坐在生活邊上》。李元勝微信朋友圈的轉發(fā)按語說得更有趣:“這一屆讀者太有想法了,他們對我選編詩集忍無可忍,今天終于出手了?!弊x者有想法,當代詩歌的經(jīng)典化才有辦法。實際上,李元勝自己的“無限事”公眾號在“想法”上也有代表性:2025年,該公眾號主推的兩個欄目:一個叫“××最滿意的十首詩”,另一個叫“××的詩,就讀這二十首”,顯然具有“階段性經(jīng)典化”意圖。可作呼應的例證是,長江詩歌出版中心的微信公眾號推出了“詩人流傳最廣的詩:××篇”的系列策劃,“一見之地”公眾號則打造了“一人一首流傳最廣的詩”系列推文。“經(jīng)典意識”或至少說“遴選意識”,顯然已深刻影響到自媒體時代的詩歌宣推傳播邏輯。

其二是“聚光集影”式策略。很多詩人推出了主題式詩歌集。在這類詩集中,詩作大多具有明顯的題材聚焦姿態(tài),指向某一共同主題,或在特定書寫領域里開展接續(xù)性的深耕。沈葦?shù)摹端蠒肪劢拐憬臈l詩路(浙東唐詩之路、大運河詩路、錢塘江詩路、甌江山水詩路),其創(chuàng)作實踐被認為帶有“行動詩學”意味。江非的《大地為萬物徹夜生長》聚焦鄉(xiāng)土自然,凝望具體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驗,從大地體驗衍生出生命的思辨與詰問。阿信的《雪山謠》一如既往關心西北雪山草原,葉麗雋的《群山有贈》立足浙西南山居心境,谷禾的《泥沼之子》也延續(xù)著詩人“由日常及內心”的詩意生成路徑。龔學敏的《白雪與挽歌》以“小長詩組合”的方式,專題書寫東北抗聯(lián)英雄歷史。

詩刊社推出的“新時代詩庫”中,薄暮的《冶工記》、李長瑜的《納米》、申廣志的《石油季節(jié)》等新詩集都是姿態(tài)鮮明的“新工業(yè)詩集”。這些創(chuàng)作成果與2025年詩歌界一系列“新工業(yè)”主題的研究與行動實踐(如《詩刊》于2025年第5期推出“新工業(yè)詩歌專輯”并與東莞共同開展主題征文及研討活動、《詩探索》2025年第1輯推出“新工業(yè)詩研究”專題、《十月》在“十月詩會”舉辦“新工業(yè)詩歌的個性化書寫”研討會等)密切配合,進一步推升“新工業(yè)詩歌”延續(xù)多年的話題熱度。

與“如何展示詩”相關,另一個重要的話題維度是“如何理解詩”。我們身處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今天的話語場上,很多人都在說,但少有人認真聽,或者說大家看起來都在聽,卻很少下決心去認真想。在這種情形下,詩——什么才是詩、什么樣的詩才是好詩——正越來越難以不言自明。我們渴望重新樹立詩的形象和影響力,背后的任務是,我們需要更有力、更有效地厘清對詩的理解,凝聚對詩的共識。在我看來,目前詩歌領域的情況是,“識”很多,但不夠“共”,一些基礎性、常識性的觀念和標準,還僅僅“流通”于范圍較小的專業(yè)圈層之中。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當代詩歌的發(fā)展成就沒有獲得廣泛承認,甚至常常背負某些誤解。

再往深里說,我甚至感覺,即便在所謂的“專業(yè)圈層”內部,許多觀念和價值大概也還斑斑點點地模糊著,呈現(xiàn)出錯位的“代差”與“溫差”。當代詩歌如要建立共識、樹立經(jīng)典,“思”是一件與“寫”同樣重要的事。2025年,吳思敬在《南方文壇》刊發(fā)《〈百年新詩學案〉總序》,嘗試以百年新詩發(fā)展過程中的“事”為中心,“針對有較大影響的人物、事件、社團、刊物、流派、會議、學術爭鳴等,以‘學案’的形式予以考察和描述”,進而“論從史出”,探索一種“全新的對百年新詩發(fā)展的敘述”。存照歷史是為了啟迪當下,《文藝爭鳴》推出“當代新詩的歷史反思”專輯,以歷史化眼光審視新詩發(fā)展,其中張偉棟、張定浩、王東東等人的文章涉及詩歌史、詩歌批評、詩歌觀念更新等多重角度,具有啟發(fā)意義。

談論詩在本質上也是談論人?!拔谋尽迸c“人本”的碰撞對話,正獲得越來越多的理論關注。張清華在詩歌批評集《詩歌的肖像》序言中談道,在技術宰制的時代中,“重新思考‘人本’與‘修行’問題,似乎有了新的必要……所有偉大的、杰出的文本,能夠在人們的心靈中留下劃痕的文本,都首先是語言擊中了我們。但是在語言的背后,感動我們的東西究竟是什么?肯定還是那背后的主體”?;艨∶鞒霭嬷鳌毒湃~傳》,既是從史料文獻出發(fā)對“九葉詩派”進行整體性的回望闡釋,更是在呼喚真正詩人所應具備的那種富于良知的、“眾樹獨唱”式的文化人格。

從特定技術話題局部向理論深處掘進的研究成果也不斷涌現(xiàn),例如李章斌出版專著《“聲”的重構:新詩節(jié)奏研究》。這一話題是高度理論性的,但其意義不僅僅局限于理論。在融媒浪潮強勢支配、“聽詩”比肩于“讀詩”的傳播背景之下,“詩歌與聽覺”的話題呈現(xiàn)出空前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詩刊社于2025年推出“新時代詩歌誦讀工程”并開啟征稿,也可以將之置于此話題之下進行觀察與討論。

“新大眾”與“新青年”

2025年文藝領域最熱門的話題之一,便是互聯(lián)網(wǎng)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繁榮發(fā)展。在新大眾文藝的浪潮之中,詩歌是表現(xiàn)極為突出、影響廣泛而巨大的領域。

以中國詩歌網(wǎng)成立十周年為契機,詩刊社召開首屆“新大眾詩會”,《詩刊》主編李少君所說的這番話,或可闡釋新大眾詩歌受到關注的深層邏輯動力:“詩歌要打破圈子化、小眾化的封閉狀態(tài)……在新大眾文藝時代,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大特質是‘人人可詩,詩為人人’?!薄缎切恰吩娍瞥觥靶麓蟊娢乃囉懻摗睓谀?,邀請陳年喜、黃家光等詩人和評論家參與討論,核心觀點之一是“詩歌本是大眾的事業(y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大口呼吸春天:皮村文學小組詩集》,張慧瑜在該書序言中表示:“這些作品具有濃郁的勞動生產和個體生命的烙印,語言簡潔有力,充滿想象力,可謂我們這個時代的‘新樂府’。”登上2025年央視春晚舞臺之后,“外賣詩人”王計兵在2025年出版了新詩集《手持人間一束光》《世界把我照亮》。花城出版社推出了東莞“新大眾文藝叢書”,其中包含溫雄珍的《在炭火上安居》、曾為民的《趕石頭的人》、沈漢炎的《有些光不會消失》、易翔的《東莞時間》等詩集。

這一現(xiàn)象引發(fā)了詩歌評論家們的關注。張清華在《文學評論》發(fā)表論文《“新大眾詩歌”的歷史溯源與當代新變》,認為“大眾詩歌觀”植根于中國古典詩歌傳統(tǒng),并與“五四”后的現(xiàn)代倫理意識形態(tài)深度結合,當下的新大眾詩歌已在“新媒體性”“個體身份自覺”和“真實性”等方面體現(xiàn)出新質與生命力。崔博則在《“新詩人”如何書寫“新大眾”》一文中認為,新大眾詩歌能夠滿足大眾情感需求、還原生命原初情境,“整合現(xiàn)代化進程中越來越破碎的經(jīng)驗與情感,將個體重新還原為具有豐富生命感受的人”;同時,它還可被視作是對“引經(jīng)據(jù)典、故作高深,在‘不及物’道路上已走出很遠”的詩歌范式的反撥。

當然,值得提醒的一點是,我們決不能以簡單的二元對立思維去理解新大眾詩歌與所謂“專業(yè)詩歌”“精英詩歌”(其實這兩個概念也近乎“偽概念”)之間的關系。一旦在概念上搞“對峙”和“對立”,我們就很容易陷入某種“零和博弈”陷阱,最終把一切生機勃勃的新事物都變成意圖先行的符號。具體來說,我們不應該只關注“身份”而忽略了新大眾詩歌作為“文本”的一面,尤其是不應該把新大眾詩歌自動想象成簡單的、無深度的、反技術的寫作。我們對“新大眾文藝”的主體理解要有所更新,時代已經(jīng)賦予“新大眾”新的形象與能力,其話語方式和自我表達策略也超出我們的許多慣性認知。例如,2025年我在網(wǎng)絡平臺上讀到這樣一首詩:

老頭兒

你去哪里了?

我看見你的小提琴

丟棄在你家

門口的破沙發(fā)上

那時下著雨

雨水拍打琴弦

我去你家送快遞

沒有人開門

這首詩的詩題叫《小夜曲》,作者是鄧胡子。根據(jù)網(wǎng)上搜來的簡介,這位貴州籍的青年詩人可能做過送快遞之類的工作。這首詩的技術水平非常“在線”(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專業(yè)),全詩情緒節(jié)制、細節(jié)準確、語言干凈,尤其是行動(“送快遞”)、環(huán)境(“破沙發(fā)”)與核心意象(“小提琴”)之間的跳躍式結合,產生了令人驚異的審美張力。這首詩并不“淺”,也并沒有刻意凸顯寫作者自身的身份符號(相反,它的力量來自對陌生他者的關切和共情)。它的“好”首先是作為文本自身的好。我想,我們應當真正以“詩的方式”去關注和談論新大眾詩歌,這是對“新大眾”與“詩歌”的雙重尊重。

詩歌的新質動能,不僅來自職業(yè)身份,也來自年齡代際。中國作家協(xié)會和中共陜西省委宣傳部共同主辦“文明的回響:2025國際青春詩會(中國—拉美國家專場)”,來自拉美15個國家的40位青年詩人與30余位中國詩人以詩歌之名共聚西安和北京,“不同語言朗誦同一首詩”成為年度文化亮點。

“00后”詩人的集中登場,構成2025年詩歌現(xiàn)場色調明麗的景觀。一群年輕詩人編選推出了《遲語年代:00后詩選》?!侗本┪膶W》連續(xù)四期推出“00后詩歌大展”,隨后又就此話題策劃系列評論及筆談。趙汗青認為,“網(wǎng)生代”年輕詩人自小置身信息資源爆炸之中,“生來深知時代之大、世界之大,同時必然更深知自我之小、詩歌之小”,從而涵育出關注生活細節(jié)的詩歌習性,詩作呈現(xiàn)出“格物致知”的樂趣及“怡悅自適”的松弛感(趙汗青《在無限大中守住小——讀“‘00后’詩歌大展”》)。孟垚用“對語言技巧的高度錘煉、對個人情感和生命經(jīng)驗的深刻關注、對跨學科資源的豐富調用”來歸納“00后”詩人的共性特點;馬欣雨則提到,自己會關注同代詩人“是否在共同的軸線上產生對某一維度的偏離與思考”(《關于00后詩歌的筆談(一)》)。王士強則從語言角度來觀察,認為“現(xiàn)代漢語詩歌最為重要的責任之一便是抵制現(xiàn)代漢語的腐敗……恢復和發(fā)揚它的活力、詩性、創(chuàng)造性與可能性”,而語言修辭探索正是這一批青年詩人的顯著強項。但因此也更需警惕,不能使詩歌“僅僅成為一種‘技藝’,止步于一種語言行為、修辭行為”(王士強《“00后”詩歌,小時代,語言詩學》)。

年齡之“新”內部亦有辯證,我們不能忽略對“舊青年”的“新打量”。在詩刊社舉辦的“70后詩歌研討會”上,劉春、江非、邰筐等詩人從“70后”詩人的登場方式、現(xiàn)狀處境、詩歌史位置、未來去向等角度,給出了許多坦率、深入甚至頗為犀利的分析,其中的許多思考顯然不僅對特定代際有效。這也啟示我們,詩歌之“新”不是耗材,不是青春流量噱頭,而是要持續(xù)地、長期主義地,很多時候也是非功利化地去挖掘詩歌內在的新話題、真問題。

詩歌的“融媒”與“破圈”

2025年春節(jié)前后,DeepSeek橫空出世。幾乎一整年內,“人工智能與寫作”都是文學界的熱點話題?!段乃噲蟆返谝粫r間在頭版推出《DeepSeek強勢出圈,寫詩不再神秘?》《“人機共創(chuàng)”,能否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的一種方式?》等專題報道,并就“春節(jié)”主題推出人類與AI“寫同題詩+評同組詩”的整版策劃?!缎切恰ぴ姼枥碚摗吠瞥觥癉eepSeek寫詩”專輯,邀請哲學、出版學、計算機學、法學等不同背景出身的詩人從各自專業(yè)角度展開探討。李少君先后發(fā)表《AI時代,更要激活和強化人的主體精神》《AI時代寫好你的個人史》等文章,認為“AI的到來,正是新文明的預兆和起點”,文學的創(chuàng)造力可能獲得跨越式激發(fā),而獨屬于人的生命感受、主觀情志、主體精神,會在AI時代變得更加重要。中國詩歌網(wǎng)啟動升級工程,成為國內首家接入DeepSeek的文學平臺,對用戶發(fā)布的詩歌進行AI自動點評。詩人沉河在微信公眾號“守界園”上創(chuàng)辦網(wǎng)刊《守界AI文學》,全部發(fā)布AI創(chuàng)作作品,涵蓋詩歌、散文、小說、文學理論評論等多種文體。

AI創(chuàng)作涉及復雜的文學倫理問題。許多文學刊物表示,堅決抵制作者使用AI作品投稿,因為文本原創(chuàng)性以及作者主體的生命體驗,乃是刊物對稿件的本質要求。網(wǎng)絡自媒體上,也不時出現(xiàn)對“詩歌AI味”的鑒別舉證。就我個人來說,用AI生成一首詩,再掛上自己的名字發(fā)表,這顯然是一件不可接受的甚至是自我侮辱的事情。但許多問題又空前復雜:是否只要有AI介入,就意味著一首詩是“非原創(chuàng)”的?什么程度的AI介入會在本質上改變作品的性質?如果有些作者根據(jù)AI的建議對一首詩進行了修改,或者在寫詩過程中就特定場景請AI提示了幾個可用意象,這是否算是“人機共創(chuàng)詩歌”呢?這類問題尚未有明確解答。可以想見的是,隨著AI技術的持續(xù)發(fā)展,這種難題將更深、更曖昧地纏繞在我們身上。

數(shù)智技術帶來挑戰(zhàn)也提供機遇?!叭诿浇椤睙o疑是2025年詩歌領域的重要話題。最鮮明的樣本是我開篇提到的“沂蒙二姐”呂玉霞?!耙拭啥恪蓖ㄟ^一系列“詩歌短視頻”爆火,她所展示的顯然是一種溢出傳統(tǒng)紙質形態(tài)的“泛詩歌文本”。丁鵬在《“沂蒙二姐”走紅:所有的宏大敘事,都始于田間的詩》中分析:“評價呂玉霞的詩不應脫離其短視頻的表現(xiàn)形式。顯然,呂玉霞的作品已經(jīng)不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純粹詩歌文本……詩歌的文案、本人的演繹與田園的背景共同構成了呂玉霞的‘視頻作品’。呂玉霞的作品是詩,但卻是以戲劇性的方式表現(xiàn)的詩,不是供閱讀或朗誦的詩,是供觀看和續(xù)寫的詩?!边@些作品經(jīng)由“玩梗”“續(xù)寫”獲得火爆傳播,又與新媒體平臺的運行邏輯、算法策略深刻相關。“影像化”與“算法邏輯”,在此是核心關鍵詞。

近年來,詩歌產品的“視聽化”與“生活化”趨勢引人矚目。王瑋旭在《新媒介、當代詩與新大眾文藝的文藝形式問題》中分析了“代碼詩”“新詩音樂”“小紅書圖文詩歌”“B站評論區(qū)/彈幕詩歌”等新型詩歌現(xiàn)象,并提出面對網(wǎng)絡時代的文藝新樣式,我們要思考“為何這種樣式在今天能夠被公眾感知?為何它被平臺推薦?為何它能夠引發(fā)廣泛的模仿與再生產?”詩刊社聯(lián)合中國詩歌學會共同打造的“云中詩會”(“中國詩歌地圖”系列活動)則是依托線上直播形式,讓專業(yè)性詩歌對話變得可視、可聽、可參與,增強了“此刻此景”的全息交互感??傮w來說,“詩歌底本+視聽影像”的融合模式越發(fā)多見且成熟,邏輯性、符號性的文字材料越來越自然地與直接感官經(jīng)驗(視覺與聽覺)協(xié)同運轉,“泛文本化”正成為移動終端時代詩歌傳播的重要趨勢。

形態(tài)的“跨界”,關聯(lián)著“破圈”話題。詩歌的“破圈”,一方面是要把“外”引進來,打破內部循環(huán)機制。告別“熟人社會”玩法,破除無形的視野圍墻和虛妄的身份偏見,越發(fā)成為詩歌界的普遍追求。許多在網(wǎng)絡社交平臺上受到關注的“自媒體詩人”進入傳統(tǒng)刊物視野,如在“小紅書”上走紅的年輕詩人焦野綠和驚竹嬌分別成為《詩收獲》2025年春之卷、夏之卷的“季度詩人”。而在“看到他們”“接觸他們”之后,如何“談論他們”“對話他們”,或許是“破圈”行動中更重要也更艱難的命題。老實說,這類詩人的詩歌作品,在內容與寫法上,確實與我們慣常談論的詩作有頗多不同;或者說,他們的寫作匹配的是另一套話語框架、另一種傳播邏輯。如何與“另一種”相處?詩歌的價值標準,顯然不能追隨流量任意更改,但一種彈性更強的對話能力、胸懷更寬的欣賞能力、視野更大的分析能力,顯然是應當具備的。

另一方面,是要把“內”擴出去,強化詩歌向公共日常生活的擴散輻射能力。我舉兩個小例子。

一是“磨鐵讀詩會”。2025年,民間詩歌品牌“磨鐵讀詩會”在杭州舉辦了十周年展覽系列活動。在展覽前言中,“磨鐵讀詩會”對自己的定位是“只是一個開放性的詩歌發(fā)表和傳播平臺,在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的前沿,持續(xù)觀察一個個詩人的寫作”。我曾參加過他們的年度詩歌活動,活動辦得“很歡樂”,場所常常是在書店或小劇場之類的公共文化空間。這種公共性姿態(tài)很觸動我。

二是“馬戲團詩叢”。這套叢書由詩人茱萸主編,收入了劉崇周、李遂、胡木、黎星雨、周鈺淇5位“90后”詩人的5本詩集?!榜R戲團詩叢”很特別的地方是對“詩歌周邊”的重視。幾位年輕詩人設計推出了許多物料意義上的“周邊文創(chuàng)”,包括但不限于帆布包、馬克杯、明信片、文化衫、不倒翁盲盒、胸針、冰箱貼……都做得精致漂亮。5位詩人還為自己打造了萌化的、極具二次元意味的詩歌身份代號(相當于“打造虛擬人設”),這類似于把人也做成了“文創(chuàng)”。最令我驚訝的是,5位年輕詩人居然在成都最熙攘的春熙路地鐵站大廳租了大屏,于人流高度密集處滾動展示詩叢海報。當詩歌的形象夾在海底撈火鍋和天梭手表的廣告中間循環(huán)出現(xiàn),被無數(shù)人隨機看見,我絲毫不覺得突兀。我覺得詩歌本來就該這樣玩。

我想,在今天仍愿意投身詩歌的人,必然是愛詩歌的,既然愛詩歌,就該用心把詩歌的事情做好。而這個時代的“做好”,顯然不能再閉門造車,甚至不一定非要正襟危坐。真正的詩歌,本就應該與無數(shù)的陌生人走在一起,與嘈雜而寬闊的公共生活挨在一起。詩歌是古老的手藝,但古老并不意味著一定要“刀耕火種”。只有腦中的思路更新、心里的格局更大,我們筆下的力道和意味才能更深更遠——我想,這正是“破圈”話題背后最本質的期待與追求。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創(chuàng)作研究部理論研究處副處長、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