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術(shù)席卷而來，人類精神世界該如何安放？這是當下越來越多寫作者思考的問題。日前，在《AI時代，文學可能是我們最后的人生錨點》暨魯敏新書《不可能死去的人》分享會上，作家魯敏、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馬兵，圍繞時代語境下的文學價值、AI與寫作的關(guān)系等議題展開討論。其間，一個觀點愈加明晰——在技術(shù)洪流中，文學所承載的個體生命體驗與深層精神追問，更顯不可替代的獨特價值。

一個字證明自己不是AI

如果選一個字證明自己不是AI，你會選什么？這個火遍全網(wǎng)的短視頻話題不斷引發(fā)熱議。魯敏給出的答案是：我?！癆I永遠無法知道‘我’是誰，而每個人的‘我’，藏在每天說的一百句話里，藏在最后一頁書里，藏在挑出的那根香菜里?！濒斆粽J為，“我”的存在是人類最寶貴的特質(zhì)，也是AI永遠無法復刻的核心，無論寫作還是閱讀，本質(zhì)上都是對“我”的喚醒與確認，“你讀什么書，如何理解故事，都是‘你’的獨特印記。寫作時，我們用虛構(gòu)描摹‘我’；閱讀時，我們用經(jīng)驗參與‘我’，這個過程中，‘我’的存在感被不斷強化?！?/p>

馬兵認為，AI與人類的根本差異，在于前者缺乏對個體經(jīng)驗的深層感知，“有人選‘媽’，因為AI沒有母親；有人選‘急’，因為AI無法體會人類真正的焦慮；也有人選‘慢’，因為AI只追求高效，不懂人的鈍感與遲緩?！边@些詞匯都承載著人類獨有的情感體驗與生命軌跡?！拔膶W的價值，恰恰在于捕捉這些不可復制的個體體驗，讓每個‘我’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共鳴與歸屬。”他說。

在技術(shù)主義愈發(fā)盛行的當下，堅守“我”的存在，尤為迫切?，F(xiàn)實中有諸多例證：當代作家塞壬在《無塵車間》中，記錄了自己深入東莞工廠八十余天的打工經(jīng)歷，她筆下流水線的機械轟鳴、工友間的細碎寒暄，以及身處其中的肉體與精神消耗，都是浸潤了親身經(jīng)歷的私人表達，而不是AI僅憑資料就能復刻出的。還有人讓AI模仿作家李娟的文風寫阿勒泰的日常，AI能堆砌出草原、羊群等意象，卻寫不出她與牧民相處時的細碎溫情，更無法傳遞出那份扎根于生活的天真與悵然。

更重要的是，人從生下來就在走向死亡，過程中不斷建立、打破、尋找自我，文學正是這場自我探尋的重要載體。魯敏以新書封面設(shè)計為例，特意用不完美的手寫體和朋友的即興畫作，對抗AI的完美技術(shù)主義，“用有缺憾的人力創(chuàng)作，呼應(yīng)我們作為不完美人類的本質(zhì)，這本身就是對‘我’的堅守?！?/p>

未完成的敘事

魯敏的新書《不可能死去的人》以日常為底色，收錄的中短篇小說凝結(jié)了她五年里關(guān)于生命教育、死亡教育、愛的教育，以及個體與公共關(guān)系的微妙思考。很多故事的靈感都源自生活碎片，其中《不可能死去的人》就源于老家的真實經(jīng)歷——全村供養(yǎng)的優(yōu)秀少年考上頂尖大學后意外離世，家人與村民們尤其是資助者不愿接受現(xiàn)實，便用謊言編織彼此慰藉的港灣?！懊篮玫闹e言是生活中互相療愈的重要方式，也是文學傳達善意與仁義的途徑?！濒斆粽f。

在她看來，文學對日常的書寫，關(guān)鍵在于細節(jié)的捕捉與意義的挖掘?！吧钪心切┳屇阈闹幸粍拥乃查g，才是文學的養(yǎng)分?！彼詴小段陡饰⒖唷窞槔?，沒有親生骨肉、擔心無人送終的姨娘晚年常逛墓地，這里無需過多注解，隱隱表達出老人對孤獨終老的擔憂、對死亡的隱秘思考。

“每個人的日常都有自己的幽深面，蕓蕓眾生都有不可言說的心事與堅持。”馬兵評價，魯敏小說的最動人之處，便是將共通的生命體驗與個體的獨特感悟相融，對人物內(nèi)心的細膩描摹，讓每個日常故事都獨具張力，這也提醒創(chuàng)作者，莫要執(zhí)著于激烈情節(jié)與戲劇化沖突，而忽略了日常本身的文學質(zhì)感。

敘事方式上，魯敏主張用“開放式結(jié)尾”調(diào)動讀者參與感，這一理念也引發(fā)了對文學表達邊界的探討。《靈異者及其友人》中主人公對算命大師的逃離、《尋燼》中主人公和老人尋找記憶的未知結(jié)果，都是她刻意留下的留白。“我愿意讓讀者用自己的經(jīng)驗調(diào)動想象，參與小說結(jié)尾的完成。你信命運，便會跟著主人公上樓見大師；你守自我，便會理解她轉(zhuǎn)身離開的選擇——這便是文學的互動性，讓文本在不同讀者心中，生長出不同的模樣?！?/p>

這種“未完成”的敘事，實則是另一維度的“完成”。馬兵補充道：“《尋燼》中，尋找的結(jié)果并不重要，為了玻璃彈珠和牛骨麻將闖入廢墟的行為本身，就已然完成了對記憶與情感的堅守?！彼J為，好的文學作品總能實現(xiàn)“舉重若輕”與“舉輕若重”的平衡：不刻意用悲苦裹挾讀者，讓沉重議題在嫻熟敘事中落地；也能從逛墓地、買鹽水鴨這類細微日常里，挖掘出生命的重量。

文學對日常的書寫，還應(yīng)觸及當代社會的新型關(guān)系。魯敏認為，除了傳統(tǒng)的家庭聯(lián)結(jié)，書友、病友、跑友等因共同處境或媒介紐帶形成的關(guān)系，同樣值得深耕。“這些關(guān)系里，人們拋開身份標簽，在某一維度達成深度共鳴，有時，網(wǎng)友的悼亡比家人更真摯。”

錨定人生的力量

在魯敏與馬兵看來，面對AI浪潮，人們既不必盲目歡呼技術(shù)紅利，也無需過度悲嘆人類表達的式微?！拔覀兓颂鄷r間探討AI，反而忽略了自身的存在。吃一頓美食、吹一陣風、讀一頁書，這些真實的體驗，都是‘我’存在的證明，也是文學對抗技術(shù)異化的力量。”魯敏說。

而文學之所以能成為AI時代的人生錨點，更在于它敢于直面死亡、虛妄等終極命題，幫人們在困惑與困境中找到慰藉與方向。她認為，人類對死亡的天然好奇，本質(zhì)上是對生活的熱愛與關(guān)切：“我們通過關(guān)切死亡來感受生活、消化痛苦，正因為知曉生命有限，才更懂得珍惜當下的美好?！彼劳觥?、時間，這些是文學永恒的母題，而文學的使命，便是在對這些命題的不斷叩問中，讓人們看清生命的本質(zhì)，不再迷茫。

談及“虛妄與美好”的辯證關(guān)系，魯敏分享了自己的生命觀：“生命本身是悲劇性的，我們生下來就在走向死亡，所有美好終會消逝，這便是虛妄的本質(zhì)。但也正因為這份虛妄，一杯水的甘甜、一朵花的綻放，才更顯珍貴動人。”她坦言自己是“悲觀主義者中的生活熱愛者”，而文學，正是在虛妄中捕捉美好的重要路徑，“以虛妄為前提，才能更深刻地體會生活的滋味，這也是文學能錨定人生的核心原因——它讓我們在認清生命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