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桶水，依次放入拖把、毛巾，配合各種清潔劑，泡沫紛飛。拿起工具幾經(jīng)擦拭，水變得渾濁。換桶水，將泡沫抹去，各個角落顯露光滑表面。最后一個地方，是丈夫的書屋。抽張嶄新的面巾紙，拿下一本本書，將上頭沾染的灰拂去。每本書都已泛黃，呈現(xiàn)出翻閱的痕跡。她的手不自覺在書上停留，不經(jīng)意地翻看著，聽翻書的沙沙聲。好像這樣，老伴就還在身邊似的。一張明信片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正面是蓮花池風(fēng)景圖，背面是一串留言。她逐字逐句讀著，讀到一半，話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那是幾個曖昧、親密的字眼，她與老伴風(fēng)雨幾十年，他也未曾對她說過。心底頓時涌起一陣巨浪。她打開書桌抽屜，找出老伴的字畫。對比字跡，她松了口氣，不是他的。她即刻反應(yīng)過來，這話是個女人所寫。巨浪在她心頭掀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陣涼意襲來。

叮鈴聲如催命符般進入書屋。她將明信片收入包里，急忙來到臥室。定睛一望，公公癱在床上，嘴張開，手比畫，示意餓了。她去廚房，心不在焉地給他沖包麥片，放入幾顆紅棗。公公的藥分門別類地擺好，每類藥，一頓吃幾顆，什么時候吃，都得科學(xué)規(guī)劃。打開最后一個藥格，里頭空蕩蕩。翻看日歷，今天不僅是半個月一次的大掃除，也該給公公拿藥了。她叮囑公公，一個人在家，好好的，別胡鬧。公公點點頭，像是聽進去了。

帶上醫(yī)?？ǎ┘罆褚?，戴頂草帽，出門。樓道的熱浪撲來，空氣中夾雜著一股濃烈的青草味道。腿一陣抽搐，老毛病了。她深呼吸，待疼痛散去，打起精神，立起身子。拐彎，走向電梯。望著拐角處，她愣在原地，說不出話。眼前一亮，耳邊響起一陣類似孩童的歡笑聲。一只鶴站在她眼前。聽見她的腳步聲，鶴轉(zhuǎn)頭，與她對視。

鶴比她矮些，身子龐大，羽毛潔白，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頭頂是顆紅色肉冠，喙不斷上揚，啄掉空氣。風(fēng)從窗戶穿堂而過，鶴抖動身子，發(fā)出聲鳴叫，隨即展翅離去。她愣在原地。困惑，城市里，哪來的鶴？她回味鶴的眼神，漆黑、厚重，如沼澤般黏稠，如若往前一步，便會陷入其中，無法自拔。電梯到了。

與鄰居打招呼，彼此點頭問好。

小區(qū)游樂區(qū)，小孩正嬉戲打鬧。與她同齡的女人們，坐在長椅上，擺家?；蛄泥徖锇素?，偶爾會對孩子說一聲，慢點跑，小心些。頭頂，偌大的樹冠將炎熱暫時遮蓋。抬頭，瞧見陽光從葉縫里打下來，絲絲縷縷的，落在她身上。家離人民醫(yī)院不遠(yuǎn)，她已在手機上提前預(yù)約，流程都很熟悉。坐在車上，空調(diào)冷風(fēng)將熱汗吞噬。做好一切，她可以好好喘口氣。調(diào)整狀態(tài)，將明信片拿出來，重新閱讀上頭的留言。這下，她無比確信，這是封情書，或曖昧的信。信的最后，是個藝術(shù)簽名。她努力辨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突然想起，前段時間，老年課堂上，老師說過，手機是萬能的。她拿出手機，拍照，讓系統(tǒng)自動識別。最后，跳出來三個字：文曼妮，耳熟的名字。她迅速在腦中尋找，嘴里反復(fù)念叨這個人名，恍悟，是她。隨即又疑惑起來，怎么會是她？是誤會嗎？還是她和他，就像她想的那樣？她重新聯(lián)系老伴生前的好友，詢問文曼妮的蹤跡。心里沒底，想當(dāng)年，她也尋過她許久，終是無果。她像一滴水，匯入汪洋之中，無蹤無跡。

醫(yī)院大廳，免費體檢，她不愿錯過這個機會。一番檢查，護士同她講，奶奶，你身體狀況健康，就是腿腳不太麻利。她說，知道，老毛病了。取號，問診，拿藥，動作利落。出門時，她收到老友發(fā)來的消息，一個地址。她點開導(dǎo)航，查看距離。離家不算遠(yuǎn)，輕軌八個站，二十分鐘；公交坐到終點，一個小時。

與老友說幾句客套話，得知文曼妮家正在招護工。老友問她，最近缺錢用了？她打了句，不缺錢。思考半天，刪掉，回他一句，閑著，想找點事做。老友懂她意思，將一張名片推送過來。頭像是個人寫真，從外貌、形態(tài)、精神狀態(tài)推斷，不是她。應(yīng)是她的女兒。她隨即反應(yīng)過來，原來她的女兒都這般大了。

回到家，公公扭動身子，不敢直視她的眼。床墊上一片昏黃，尿臊味在鼻前游走，許久不散。她脫下公公的褲子，拿來濕毛巾，替他擦拭。公公蜷縮身體，像小孩犯錯般，無奈、無助。她的手在他身上上下移動，她明顯感受到，他越來越瘦，瘦得只剩皮貼著骨，好像一陣風(fēng)來，他就會立馬散架。將藥塞入公公嘴里，遞過一杯溫水，讓藥順?biāo)?。扯掉床單，放入洗衣機。

她順手抱起公公，放在沙發(fā)上。前幾年，她覺得輕松。這幾年，她漸漸年老，腿上的毛病愈來愈嚴(yán)重。還抱得起他，但已很吃力了，汗水和劇烈的呼吸是證明。有時候照鏡子，看著臉上黃斑和松垮的皮膚，感覺自己像頭丑陋的獸，自己都被嚇一跳。頭發(fā)一把把地掉，床頭、出水口、菜板上，隨處可見落發(fā)。發(fā)現(xiàn)黃斑大面積蔓延的那天，她使勁在臉上搓，企圖將它搓去。許久后，黃斑仍在，隨之而來的，還有紅腫與刺痛。慢慢地，她接受年老的事實。拿起遙控器，播放戰(zhàn)爭片。電視里，炮彈煙火齊鳴。公公張著嘴巴，咿呀叫好。公公年邁，但精神氣仍在，無憂無慮，不用操勞家務(wù)，不用擔(dān)心吃喝。

他將她，牢牢地銬在了身邊。

夜晚，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模糊的馬賽克此起彼伏地飄動、游走。窗外，月亮照常升起。柔和的月光密布天際，賦予忙碌的城市一點慰藉。夜晚的時間屬于她自己。她可以看看劇，與閨蜜聊聊天，或翻看老伴和女兒的照片。打開朋友圈，閨蜜又去旅游了。下面的地址顯示，蘇州。照片里，水墨風(fēng)景，她無比向往。最后是好友們的合照，臉上的笑顏，那樣燦爛。本來，她也應(yīng)在其中。每次邀約，她都拒絕。若她獨自去游玩，公公該托付給誰？每次她都安慰自己，再熬熬。再過幾年，公公自然離去，她就解脫了。女兒跟她說，請個護工照顧爺爺，再不濟，將爺爺送去養(yǎng)老院。現(xiàn)在的養(yǎng)老院，設(shè)施、人文關(guān)懷都做得不錯。她還是不愿，說她就是護工，不是舍不得錢，而是那份情像鎖鏈一樣將她拴住，她無法解開，獨自離去。公公康健時對她很照顧，凡事都站在她這一頭。更別提她和老伴之間的情分了，她愛他。這幾十年，二人過得雖平淡，內(nèi)里卻是甜蜜的、不可替代的。公公是老伴為數(shù)不多的親人，她得替他好好照料著。公公走不動路后，她給他配了個鈴鐺，有事?lián)u鈴，下一秒她就會出現(xiàn)。好在，夜里公公不會搖動鈴鐺呼喚她，他睡眠很好，一覺到天亮。在她憂愁的瞬間，月光悄無聲息地淌進屋里，落在床單上。她伸手去摸，月光倏地消失不見。

手機里，文曼妮的女兒同意了好友申請，相約著，明天見一面。這一夜，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臨入睡時，她聽見一聲響亮的嗡鳴從遠(yuǎn)處傳來。天亮了。

又是平常的一天。將公公的吃食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將電視調(diào)到特定頻道，槍火彈藥可以暫時哄住公公的小孩脾氣。估算時間，她中午能趕回來給公公做午餐。

天氣比昨日涼快些。她沒打車，去到輕軌站，乘坐五號線，來到居家花園。她看見了文曼妮的女兒，生得貌美。按時間推算，她今年應(yīng)是奔三的年紀(jì)，看上去還像個學(xué)生似的。她說，莊蓮阿姨，我叫周淑，叫我小周就行。她應(yīng)下，跟隨她的腳步走進社區(qū)。社區(qū)正中央，擺著幾尊雕塑，噴著水。隱隱約約，空氣里是彩虹的影子。來往住客都戴墨鏡或身穿西裝，目光冷漠地從她身邊掠過。與之一起掠過的，還有不同味道的香水。進到屋里，一切都裝潢得簡潔。大面積的白，看上去讓人心神安定。彼此坐在對面。周淑說，我媽身體不太好，前段時間腦梗了，需要人照顧。隨即，將基礎(chǔ)問題說出來。例如，身體是否健康，有無照顧人的經(jīng)驗，什么時候能上班，薪資待遇要求是什么。她回答，身體沒問題，將昨日體檢的結(jié)果遞給周淑。又說，自己天天照顧老人，對任何突發(fā)狀況都能應(yīng)付。要是能行，今天就能工作。薪資沒具體要求，就當(dāng)找個事兒做。莊蓮時刻注意周淑的表情變化，周淑沒不適的神情，大多時候都表現(xiàn)出滿意。這是她多年以來養(yǎng)成的個人習(xí)慣——察言觀色。從他人的五官、神情，一蹙一笑，就能知道其在想什么、情緒如何。臨走前，她聽見里屋傳來一連串的咳嗽聲，她很想推門而入，看看文曼妮此刻是什么情形。

回到家，公公躺在床上。她靠前去，手放在公公的鼻下，感受他的鼻息。一陣若有若無的呼吸，意味著他還在。當(dāng)年，老伴在睡夢中提前離他而去。醒來時，老伴整個人冰涼，臉上依稀有著一絲笑意。醫(yī)生說，心肌梗死，無痛苦，算是善終。葬禮上，沒多少親戚，是鄰居和老伴的朋友。老伴生前為人和善，不碰煙酒，平日讀書、寫字，文人作風(fēng)。葬禮上，女兒帶著外孫和女婿回國悼念。外孫長得俊俏，大眼、翹鼻，皮膚白凈，操著一口流利英語，面對她口齒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外婆。剩下的時間，眼睛和心思全在游戲機上。幾日后，女兒離去。臨走前，她叮囑女兒，沒事少回家，自己身子骨還硬朗，凡事自己能行。

手機發(fā)來短信提醒，女兒的匯款如期而至。每月五千，算作她的零花錢或養(yǎng)老金。她照常給女兒打去視頻電話，那頭很快接通。屏幕里，女兒那邊一片漆黑。而自己這邊光亮且漫長。女兒比之前胖了些、黑了些。她注意到，女兒頭上也多了些白發(fā)。依舊是普通對話，無非是最近過得好不好，工作如何，家庭怎樣。最后，女兒讓她去國外待一段時間，她還是拒絕了。女兒叫的那聲媽，如口哨般吹響，一陣酥麻，直直地鉆進她心里，多么明亮，她的心都快化了。女兒說，爺爺牽住你這么些年，你放過自己行嗎？她做不到，再熬熬吧。她將話題轉(zhuǎn)移，將照顧他人的事向女兒坦白。她沒全盤托出，而是將事情稍作修飾。不出所料，女兒讓她別去。她說自己閑不住，就當(dāng)找個事做。說完，她將視頻掛斷。最后，她還是沒將自己對老伴的懷疑說出口來。掛斷視頻電話的那刻，她看見女兒的眼里閃爍著淚光。外孫坐在書桌前，已出落得帥氣?？粗畠荷畹眯腋?，她已很滿足了。

她察覺到，自己眼里也含著淚，伸手拭去。坐在沙發(fā)上，放空。自我懷疑，人生中許多個決定，到底是對是錯，她有些動搖了。

當(dāng)年，為了把女兒送出國，她和老伴花掉大半積蓄，只為二人留了筆預(yù)備金，預(yù)防自己或家人生病。好在女兒出息，讀完本碩，在外企上班，隨后和美國人結(jié)婚。那年，他倆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跨洋過海去看她。多年不見，女兒是另一副模樣了，沒了羞澀和膽怯，話里話外都是自信與主見。女兒皮膚麥黃，臉上兩團微醺的紅，身體比以前強壯，手臂、小腿都有明顯的健美痕跡?；槎Y上，他們在臺下看著女兒穿著婚紗光彩奪目，別提多欣慰了。女兒說要回老家辦一場宴席。她知道，女兒是為她和老伴的面子做打算。尋思很久，和老伴商量，最后決定，算了。路途遙遠(yuǎn)，奔波麻煩，再說老家沒多少走動的親戚，小兩口把錢留著，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飯后，她收到了小周發(fā)來“面試成功”的消息。每日中午到下午六點，月薪六千。她發(fā)送一張表情包，一朵金蓮，上頭兩個字：收到。她說不出此刻的心情，有喜悅，也有害怕。將公公抱起，放在輪椅上。推他下樓轉(zhuǎn)悠，擺家常般，將此事說給公公聽。她不管公公有沒有聽見，有沒有聽進去。當(dāng)下，她需要有個傾聽者，能聽她講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哪怕只是聽著，也足夠了。背光下，公公神色猙獰，像聽見什么驚天秘密，手抓成一團，嘴里嗚嗚地喚。她來到他面前，蹲下。她聽見自己腿部傳來的咔嚓聲，如此刺耳。她生怕他出了毛病，心里祈禱著，千萬別出事。公公看見她，臉色恢復(fù)血色?？匆姽桨矡o恙，她放心了。腿部的疼痛猛然襲來，如水蛇般游走。她費力起身，繼續(xù)推著公公向前走，走到小徑時，月亮升起。天幕先是淡藍，緊接著是墨藍，隨即，一大片墨藍從天幕瀉開，染黑整座城市。月亮停在灰云身后，羞澀地不愿出頭。幾顆星星出現(xiàn)，月亮這才顯露真面目。一陣清風(fēng)吹來，身后竹林沙沙作響。橋下河流往前流淌，月光停留在上頭。她的心無比平靜。

周淑將一切瑣碎的注意事項講給她聽，她一一點頭，記住了。許多事，都和照顧公公時一樣。待周淑出門后，她終于可以面對她了。按住跳動的心，站在門外，手冒出冷汗。她順時針擰門把手，擰了幾下，都沒擰開。往手上哈氣，冷汗散去。門鎖運轉(zhuǎn)，門開了，屋內(nèi)一陣陰冷。一個女人躺在床上，姿勢、神態(tài)與公公別無二致。不同的是，她的精氣神比公公差多了。聽見動靜，女人睜眼，打量她，旋即低頭、閉眼，繼續(xù)沉睡。文曼妮還記得自己嗎？她觀察文曼妮?？戳嗽S久，看不出異常。想必，她早已忘了自己。松了口氣，繼續(xù)觀察。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兩團瘀青，像被人揍了兩拳。她不禁笑出聲。一聲清澈的、猝不及防的笑聲打破了平靜。文曼妮艱難地抬頭看向她。抬頭的那刻，她的笑意戛然而止。那是一張蒼白如死尸的臉。猶如一張白紙被反復(fù)磋磨千萬次。莫名地，她有些心疼。

屋外，陽光又紛紛溢出。往事從地底深處慢慢涌上來。那年，她被公司辭退。老伴叫她在家當(dāng)家庭主婦，幫著料理家事和照顧女兒。她不愿，總歸是閑不下來，也不想閑下來。要將女兒送出國，松懈不得。自己找尋許久，也沒合適的工作。在老伴的介紹下，她嘗試著當(dāng)護工。

那年，她四十歲，文曼妮三十六歲。文曼妮一雙明眸大眼，櫻桃小嘴，像從前畫報上的美人。不知怎么就認(rèn)識了，莊蓮叫她曼妮妹子，她叫莊蓮莊姐。曼妮總是戴一串珍珠項鏈，項鏈時常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她挪不開眼。她就像珍珠般，純粹、無瑕，連名字都與珍珠相匹配。曼妮，曼妮，多么美好的名字。幾個月后，她開始顯懷。莊蓮好奇地問，怎么這個歲數(shù)才選擇要孩子。曼妮說，真愛才到。說完，二人默契地相視而笑。照顧曼妮生下孩子，坐完月子，正逢過年，她收拾東西回家。曼妮遞給她一個紅包，從厚度辨別，金額不小。她本能地拒絕，推托不過，只好收下。二人相擁離別。一年的相處，早無初次見面的陌生和拘謹(jǐn)，凡事都放在明面上說，大事小事都磨合得自然。曼妮往她脖子上系了條珍珠項鏈，莊蓮連忙騰手去取。她說，線細(xì)，易斷，小心為好。拒絕不過，只好收下。年后，莊蓮回到熟悉門口。敲門許久，無人應(yīng)答。鄰居探頭，說她走了段日子。她不辭而別，能去哪里，莊蓮想不到。問老伴，說，她是朋友的朋友，他也不曉得。罷了，她不再找尋，當(dāng)是萍水相逢的過客。那條珍珠項鏈，如今還在衣柜里放著。

她頓時生出陣后怕。周淑，難道是老伴的女兒嗎？腦海里浮現(xiàn)出周淑的五官。周淑隨文曼妮，一副美人坯子。細(xì)細(xì)辨別，周淑的鼻子與老伴的鼻子，有幾分相像。她不愿繼續(xù)想下去，來到文曼妮身邊，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她在小沙發(fā)上坐，像個獵人般打量她。此刻，文曼妮是頭受傷的獵物，無法動彈，無法反抗。她的目光越來越犀利，往事交織，像鋒利的尖刀，將內(nèi)心的平靜刺穿。文曼妮是介入者，是某種意義上的施暴者。她無法直視文曼妮和老伴之間的親密片刻。某個瞬間，她對老伴的思念竟淡漠了。

日落，暮色四合。她去廚房，按照菜單，做了幾道養(yǎng)生菜。擺在文曼妮面前，她毫無反應(yīng)。聽到她肚子傳來的咕咕聲，莊蓮拆穿了她的逞強。將枕頭塞在她身后，讓她的身體得以立起。她的身子太冰涼了。抬頭一看，二十?dāng)z氏度。將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掀開被子，讓她的身體得以透氣。在她的下半身，她看見了一團熟悉的陰影，聞到了熟悉的尿臊味。她將飯菜移開，熟練地抱起文曼妮。她比想象中更輕，至少比公公輕。拿過濕巾擦拭她的身體，與她一樣，也長了黃斑。莊蓮細(xì)數(shù)著，她身上的斑比她的還多。她的嘴角不自覺上揚，這一局她勝利了。

文曼妮低下頭，臉紅了一片，身子一覽無余地擺在他人面前。羞恥，她無法避免。做完一切，飯菜有些涼了。熱過后，她重新將飯菜遞到她面前。文曼妮握住飯勺，手止不住發(fā)抖。莊蓮這才意識到，她是病人，需要照顧。她來這的目的，不僅僅是尋找一個答案，也是為了她能康健、得體地生活。至少在此刻，她不是自己的仇人。她像喂小孩般喂文曼妮，一勺菜拌一勺飯。不多久，光盤。時間還早，她下意識地詢問要不要下樓走走。文曼妮從胸腔傳出一聲，嗯。

抱起她，放入輪椅。莊蓮的身軀暫時為她遮蓋剩下的暑熱，二人無言地走了許久。莊蓮不愿開口，文曼妮口齒不清。其實，莊蓮有許多疑惑想問文曼妮。她和老伴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她這些年經(jīng)歷了什么？她的丈夫在哪兒？女兒是誰的？盡管她們曾無比親近。礙于情面，她還是忍住了。手機響鈴，六點。到了下班時間，她得回家，給公公做晚飯。推著文曼妮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不太平，她腳被絆了一下摔倒于地。她對周淑撒了謊，說她身體健康，實際有腿疼的老毛病。且莊蓮將自己偽裝成熟練的護工，讓周淑放下防備。這下，她通通暴露。她的腿筆直地伸著，整個人與地面親密接觸。摔倒的那刻，腦子一片空白。首先不是惶恐，而是丟臉。她在文曼妮面前丟了臉，這一局她輸了。文曼妮搖晃輪椅，似要伸出雙手將她扶起，擁抱她。她用余光反復(fù)觀察，周圍沒有行人；不斷呼吸，將體內(nèi)的毒氣排出。氣力和神魂漸漸歸于體內(nèi)，她伸手扶墻，手指緊緊地攀附在墻上。她咬緊牙關(guān)，雙腿打戰(zhàn)，慢慢地直起身子。影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將她籠罩。緩過神，她回頭看文曼妮的表情，是關(guān)切和放心。

回家路上，她看見一個頭戴皇冠的丫頭正朝女人撒嬌，嘴里念著，我要去迪士尼，我要去迪士尼。女人對丫頭說，你期末考到班級前三，我和爸爸就帶你去。丫頭伸出小拇指，與女人拉鉤。她突然想到女兒小時候也是這般可愛，偶爾哭鬧，大多時候總是懂事的，不需要她操心。女兒和老伴都已不在自己身邊，她習(xí)慣了獨自生活。下車時，透過玻璃倒影，她看見自己的眼里，不知何時已含著幾滴淚。

公公在客廳耍起小脾氣，像是責(zé)備她回來晚了。她不搭理他，心神疲憊，心想，女兒說得對，自己理應(yīng)享福，為什么還要找事折磨自己？回到房間，她脫下臟亂的衣物，身體赤裸地展示在鏡子前。贅肉、游泳圈，幾塊瘀青。她清晰地聞到身體傳來的類似腐肉的惡臭氣息。光陰正在逐步吞噬自己，自己在向前老去，走向死亡。腿部疼痛瞬間傳到大腦，一陣恍惚。她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活著。她調(diào)整情緒，換身衣物，出現(xiàn)在公公面前。他察覺到她的情緒，收起小脾氣，用手觸碰她的手，不斷撫摸、安慰她。她看著公公那雙干樹皮般的手，莫名想哭。她緊握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能行。

往淤青的地方擦碘伏，碘伏干后，貼幾片藥膏。涼爽襲來，一陣愜意。這個夜晚，她失眠了。起身，翻看相冊，仿佛老伴的笑顏和身影還在眼前。二人在西湖、在天安門下、在洛陽塔前，照片已泛黃，偶爾幾張，還有蟲蛀的痕跡。這些照片，承載了她和老伴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的美好記憶。她的手停在上頭，品味著這些平凡瞬間。老伴的那張木椅上，有個不大不小的凹陷的窩，那是他生前存在的印記。趁著夜色，她來到陽臺，看那盆堅強生存的多肉，伸手與它相連。老伴生前愛養(yǎng)花，陽臺的一排花，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都開得茂盛。老伴去的那夜，一排花接連枯萎，只剩這盆多肉還活著。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時，多肉變得瘦弱，像被榨干似的。她急忙去接水，灌飽它。眼瞧它的經(jīng)脈與枝干重新舒展運作，她才放心。她輕輕撫摸著這盆多肉，這是老伴留給她為數(shù)不多的物件之一。

今夜，不見月亮。大道上，幾輛車在奔馳。她的思緒飄向遠(yuǎn)處群山。文曼妮會不會對周淑說，她不滿意自己，讓女兒再找個護工照顧她？文曼妮會不會知道自己的來意，奮力與她一搏？不遠(yuǎn)處，一只飛鳥從槐樹中展翅而出，發(fā)出驚叫，打破靜謐。她忽而聞見一陣花香，頓時，整片天地都遼闊了。

次日，莊蓮?fù)现弁吹纳碜樱^續(xù)照顧文曼妮。二人還是無言，莊蓮自顧自地做著理應(yīng)做的一切，打掃衛(wèi)生，替她按摩，帶著她做康復(fù)運動。她在手機上學(xué)了許多康復(fù)的竅門，神經(jīng)、穴位，學(xué)著教程按捏，文曼妮毫無反應(yīng)。她突然想起，手機里，醫(yī)生說，康復(fù)不僅僅在于康復(fù)手段，情緒也很重要，調(diào)動病人的情緒也是方法之一。她曾看過一個研究，對著植物說好話，植物也有情緒波動。她覺得，人和草木一樣也需要某種刺激，她放棄了讓文曼妮做康復(fù)運動。她沖了杯桂花茶，遞到文曼妮面前。等茶溫涼后，她將茶遞到她嘴邊。文曼妮動動嘴唇，算作喝過。她開始轉(zhuǎn)換角色，像遠(yuǎn)方的親戚見到親人般興奮，說起往事與家中的八卦。文曼妮依舊沒有動靜，淡淡地盯著前方。她清楚，文曼妮在聽她說話。有幾個時刻，她都想把老伴的名字說出口。后知后覺，時機未到，不能提前托出。

換貼身衣物時，文曼妮沒了膽怯與惶恐，整個人像塊木頭，癡癡地，任人擺布。晚餐，是山藥排骨湯。她燉了許久，排骨脫骨，她用勺子不斷按壓，直到排骨肉變?yōu)榕殴悄?。一口一口地往文曼妮嘴里放，她不時淌出口水。抹去，繼續(xù)喂她。文曼妮吃得順利，沒有掙扎，不用費心。也是在這時，莊蓮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她的五官神態(tài)。那雙眼不斷往里凹陷，眼袋比昨日淡了些，嘴唇灰白，臉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皮，陰暗的、可怕的色澤。頭上那條手術(shù)疤痕已看不出太大痕跡，她伸手輕輕觸摸，替她心疼。同為女人，她多少能想象到她這些年的窘迫與不易。照顧她的這兩天，她發(fā)現(xiàn)，文曼妮極其配合自己。她意識到，自己體內(nèi)漸漸有了一股上升的、磅礴的能量。許是有人聽自己說話了，她安慰自己。

幾天后，文曼妮的氣色比先前好些了。自己吃飯已不成問題，嘴巴咿呀著，話不能說清，依稀能辨出其意。腿也能動彈了，離下地走路還需要些時間。莊蓮莫名感到驕傲，在照顧人這方面，她好像天賦異稟。年輕時在后勤上工作，保管廠里材料，體恤廠里工友，她都做得到位；家中一切，她也料理得規(guī)整仔細(xì)。現(xiàn)在，能分出多余精力照顧別人。有時候，她都分不清這是福是禍。

那夜，周淑提前回來，看見母親逐漸好轉(zhuǎn)，便握住莊蓮的手，直說謝謝。莊蓮終于有閑暇時間與周淑聊天。她話里藏針，從話里，她知道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周淑的父親在國外，等文曼妮病好后，她會帶她去國外定居。她有意提起老伴的名字，盯著周淑的表情。見無變化，她松了口氣，懷疑卻沒減弱。臨走前，周淑往她手里塞了個紅包。她假意接下，關(guān)門時，將紅包放在了飯桌上，對周淑說，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媽媽的。

路過廣場，中央擺滿集市。又是一年一度的美食節(jié)。叫賣聲如潮水般起落，她鉆進人海，在西邊市集找到了公公最愛吃的桃花酥。里頭是豆沙餡，清香?；氐郊?，客廳臥室不見公公蹤影。公公不會開門下樓了吧？余光看見書房開了道門縫。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推開門，看見公公癱在地上，手里是那張明信片。她接過明信片，席地而坐。公公的手再次摸向她。她將他的手推開。穿針引線的，將腦海里的蹤跡一一連接，織成一張完整的拼圖，無比刺眼，無比心痛。該從哪里看起呢？是老伴生前無數(shù)個未曾歸家的夜晚，還是公公替她說話，假意站在她這頭的謊言。想必，公公早就曉得老伴生前這事。他們是親父子，流著共同的血液。照顧公公這么些年，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都知道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的什么。她是他的影子，她是他的兒媳，也是他的媽媽。早些年，他說話還算利索，為什么不將此事說給她聽？她想不清，辨不明。他不該瞞她，至少不該瞞她。此刻，她說不出任何話，心宛若被刀剮了千萬次，已無憤怒，只剩平靜。這下，她這些年來修筑的城墻，轟然倒塌了。當(dāng)下，她多想公公離她而去，她就再無牽掛，再無憂愁。

月亮，在規(guī)定的時間歸來。天幕清遠(yuǎn)，月光灑落一片，何等的恬靜，她卻無心享受。

給周淑發(fā)去消息，說自己家有急事，請假兩日。她很想告訴周淑，自己要辭職，不再照顧你媽了。

罕見的，晚上她做了夢。她置身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之中，她辨不清方向。耳邊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身前出現(xiàn)一小片光亮，她朝前走去。正要靠近光亮?xí)r，光亮轉(zhuǎn)移方向，朝另一個地方走去。她始終變換方位，始終接觸不到光亮。當(dāng)她繼續(xù)轉(zhuǎn)移時，踩到了一個門檻，差點被絆倒。她回頭一看，光亮就在自己身前，與光亮同行的，還有一道門檻。門被驚醒，嘎吱作響，像是引誘她向前，光亮閃爍著光點，一點點地吞噬她。她奮力一躍，進入門中，站在光亮下。漸漸地，她看見光亮之后的，是那日見到的鶴。鶴比那日更白些，整個身體發(fā)出圣潔的光芒。頓時，四周突然變得明亮，宛若天堂。鶴不作聲，仍與她對視。它擺動翅膀，似要遠(yuǎn)去。她伸出手，想觸摸它。就要觸碰到的一瞬間，鶴展翅而飛，留下一聲響徹的空鳴，極為耳熟。她仔細(xì)辨別動靜。她醒悟，鶴的空鳴，和老伴安然離去那夜的哀鳴重合。她抬頭一望，鶴在空中回頭，與她再次對視，隨即離去。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她頓時從夢中驚醒。周淑說文曼妮摔倒了。老人是最怕摔的，哪怕只是一次，也可能危及性命。她至今還記得那日摔倒時的無助和恐懼。心想著，人已到醫(yī)院了。沒大事，只是腳踝扭傷了。才做完腦梗手術(shù)，身體機能沒完全恢復(fù)，過段時日就好了。文曼妮身穿病服，一身素凈地躺在床上。好在還活著，她替她慶幸著。她看著緊閉雙眼的文曼妮，突然也很想就此睡去。兩行淚從文曼妮的臉上慢慢滾落下來，她伸手替她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