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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泰山
來源:《萬松浦》2026年第1期 | 劉汀  2026年01月27日11:24

標點看見孫陶然給何歡的盤子里夾了一根蘆筍。何歡瞅了一眼,微微皺眉,沒有吃。骨碟里堆滿了食物,筷子還整齊地擺在旁邊。

那一次,標點問,太陽到底出沒出來?

什么?孫陶然又夾了一根藕帶,遞向何歡的餐碟,見已無處可放,遂半路回轉,送進自己嘴里。

日出,泰山日出,我們到底有沒有看見太陽?標點回答的同時,腦海里有灰色的影子一閃而過。跟當時一模一樣,或者,那一次影子也只是在他腦海里閃過,而已。太陽還沒出來的話,那里的光線不可能產生真正的影子。

我記得,你們打了個賭,賭能不能看到日出,對不對?標點這回是沖何歡問的。

何歡怔怔地看著標點。她什么都沒吃,可表情像極了某些吃飽后因大腦缺氧而發(fā)呆的人。

什么賭?孫陶然問出三個字的同時,有人舉杯過來敬酒,開玩笑說:何歡,陶然,你們這對校園情人、神仙眷侶,還沒分呢?

孫陶然擂了那人一拳,笑說:我們情比金堅,哪兒像你!下次再結婚,千萬別告訴我,我都隨了三回份子了。

畢業(yè)二十周年聚會的飯,吃起來感慨叢生。2001級新聞專業(yè)二班共二十一人,這次缺了三個人,但比五周年、十周年和十五周年,又多了一個人。缺的三個,一個在南極科考站拍企鵝,一個在不知地點的監(jiān)獄里服刑。還有一個,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就是他們畢業(yè)那年,2005年。2005年是這個地球的休整期,沒有什么大事發(fā)生,稀松平常,不過對他們來說,這一年仍然是特殊的——于落墜亡,從泰山頂上。多數同學得知消息的第一反應是:他怎么起這么個名字?仿佛他的死,是名字造成的,命定的。今年多的人就是標點,他畢業(yè)后即跟父母遠赴非洲,在那里開中國超市,賣茶葉、辣條、火鍋底料,還有那種一格一格的竹涼席。其間,標點當然回國多次,也和不同的同學見過,只是從未趕上周年大聚會。標點娶了個黑人妻子,準備徹底移民非洲,聲稱臨走前一定要見大家一下。這次聚會因此提前了一個月。

二十年間,新聞專業(yè)二班的同學聚會以五年一次的頻率舉行。這種聚會上,那些沒有出場的人,常常會成為后半段的聊天核心:科考站的于敏打來視頻電話,呵著白氣,掉轉鏡頭,給大家看一座移動的冰山,并介紹說,他驗證了,冰山理論是真的,這座冰山的百分之九十都在水下。它的巨大你們想象不到。于敏說,如果倒過來,它可能是世界第八高峰。監(jiān)獄中的那個,他們已經談論了十五年,也就是說,他已經進去了十五年。十周年聚會時,他正被調查,同學們只是唏噓感慨命運的乖張;十五周年聚會時,漫長的訴訟后終于被判刑,大家震驚于他貪污的金錢數額。這一次再談起他,是有同學因為偶然的緣由去監(jiān)獄里看過他。

說句大家不愿相信的話,他比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年輕,面色紅潤,腰桿筆挺。該同學在眾人的注視下,解釋為何會如此:生活規(guī)律,飲食健康,心態(tài)平和,每天勞作,經常讀書。而且,人家還有夢想——十年后帶著一部全新的新聞史出獄。眾人聽完沉默了,只有他一個人過上了他們年輕時想象過的學者型生活。

最終,在周圍飄蕩的逝者,再次占據話題中心。這么多年過去,于落為何會死、因何墜落,仍然沒有定論。死因在法律鑒定上是有的:失足。然而不止他的家人對此有疑,就是他們這些同學也不是十分認同,總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至于到底怎么不簡單,沒有誰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于是,大家聊著聊著就會不自覺地重溫那一天的情形。

是標點最先發(fā)現于落墜落的,他就站在不遠處。標點看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從山頂飄向谷底,像正在飛的風箏,突然間斷掉了線。這是他最初的比喻,后來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比喻變了,就像正在飛的無人機,突然斷電了。標點本能地發(fā)出喊叫,其中有驚訝和疑問:?。??起初,他并未以為那是個人,只當自己眼花了。經過大半夜漫長而疲憊的攀爬,他終于在日出前到達山頂,又困又餓又累,也許出現了幻覺。只是,那個影子停留在他眼前,類似于飛蚊癥,且越來越濃,那……是一只松鼠?巨大的松鼠。幾秒鐘后,谷底傳來物體撞擊石頭的聲音。標點頭腦里的第一反應是,那聲“啪——”來自身體和石頭的直接撞擊。一只松鼠掉下去,是幾乎沒有聲音的,更不會有回聲。

許多年來,更讓他疑惑的不是于落的死因,而是于落為何沒有任何喊叫,按道理,一個人失足墜崖,肯定會在中途發(fā)出喊聲——驚訝,恐懼,本能。完全沒有,標點耳朵里盤旋的始終只有自己的那聲“啊”。他曾被警察列為頭號嫌疑犯,被查來查去。當然既沒找到任何殺人動機,更沒發(fā)現一絲一毫能指控他謀殺的證據。

他只是當時離于落最近的人,而已。

可能有動機的是孫陶然。孫陶然和何歡是一對,后來,人們在調查中發(fā)現,于落一直在暗戀何歡,還跟她表白過。孫陶然為此打過于落,于落并未放棄自己的執(zhí)念,他不止一次跟孫陶然說:你們倆不般配。不過,孫陶然當時離于落有十幾米遠,這不但有何歡還有其他幾個游客的口供證實。所以,他有動機,但沒時機。在孫陶然旁邊的是何歡,何歡既沒有動機,也沒有時機。

警方專門爬上泰山,實地考察了于落當時的位置,標點、孫陶然、何歡三個人共同確認了地點——那里不算陡峭,離山崖邊緣一米左右。唯一的漏洞是,崖口處欄桿有一根斷了,露出個小缺口,像個豁牙。警察還在于落的衣柜里找到了抗抑郁的藥,又順著藥找到了他在北醫(yī)六院的就診記錄,但就診檔案里他的抑郁癥測試結果程度很輕。哈,就是我來做,數值都要比他的高。給他診斷的醫(yī)生跟警察說,北京城里的人都算上,這個分數的至少有一千萬人,難道還都自殺?

那就只能是失足了。人人都會死,而且,人人都得有個具體的死因。

對于落的父母來說,這是一個悲劇,但對他的同學而言,隨著時間的推移,于落的死更像是一個謎語。議論到最后,謎語的謎底變成了新的謎語,同學們便回到了第一反應,說起錯了名字,于落于落,最后從山頂落了下來。是這樣,當我們實在無法給一件離奇事情以合理解釋,那這件事就只能是必然,屬于命運不可更改的一部分。這個解釋讓大家卸下了一大半心理負擔。接下來,同學們再談論起于落,已經不太說死亡的事兒了,主要是講各自跟他的交往,許多回憶被勾起,一些細節(jié)逐漸豐富。但同時,人們發(fā)現各自回憶起來的于落似乎并不是同一個人。他在幾個人嘴里是沉悶、陰鷙的,但在另外幾個人的記憶中,則是開朗和明亮的。至少有四個女同學說,于落在讀書時都跟她們表白過,他的表白直接而真誠。她們無一例外都拒絕了他,原因各不相同——不喜歡他,覺得他很怪,他身上有嚴重的狐臭味,別人不要的我也不要——都是常見的、合理的理由。但是,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于落暗戀何歡,也跟何歡表白過。

你當時是怎么回復他的?有人問何歡。

我那時候已經跟陶然在一塊兒了,他知道我有男朋友,還用回復嗎?何歡回答。

是這樣嗎,陶然?已經培養(yǎng)出不自覺的八卦精神的他們不死心,繼續(xù)追問。

我只能用拳頭回復。孫陶然回答的同時,并沒有停止給何歡夾菜。骨碟里每次都堆得滿滿的。何歡吃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孫陶然夾的速度,從二十年前就是這樣。

那你們竟然還能一起去爬泰山,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這也是個老問題了。答案大家都知道,只是每次到這里,還是會重新感慨一下。因為,在泰安學院接待他們的是于落的一個網友。這次旅行本是于落張羅的,他一開始邀請何歡,何歡不可能單獨跟他出門,于是有了孫陶然,孫陶然覺得三個人還是尷尬,便又喊了標點。標點和于落關系一直不錯。

他們坐火車到泰安,跟著于落到泰安學院找名叫薛成的網友。泰安學院大部分是本地學生,一到暑假都回家了,宿舍里空床很多,他們便都住在薛成的宿舍里,何歡則住在薛成師妹的宿舍。他們原本計劃當天午飯后去登山的,結果中午都喝多了,醒來時已經傍晚,于是臨時決定夜爬泰山。夜登的人比白天還多,人們都想經過漫漫長夜的艱難攀登后,看見壯觀的泰山日出。

泰山日出的盛景,已經被傳成一種幸運的征候,據說,那些看到完整日出過程的人,是有福的。薛成給大家介紹時,語氣里有調侃式的認真。不過,因為天氣多變,能真正看到日出的人的確很少,幸運之說從概率上講倒也說得通。薛成學的就是統計學,當一項統計數據對人們來說只有極少數有效時,那就證明這極少數是特別的、幸運的。他們路上聊起這件事,于落說,太陽不會平等照耀所有事物,朝陽更不會。

他們在下午五時許出發(fā),夕光還蕩漾在地表,溫度已經降下來。一開始的路并不難走,幾個人像是在公園里散步,說說笑笑,氣氛輕松而愉快。隨行的還有薛成的師妹——計算機系,大三,一個皮膚黝黑的爽朗女孩,身材勻稱,充滿活力。她叫吳穎,何歡就住在她宿舍里。何歡幾個人都覺得,薛成在追求吳穎,而吳穎對他的態(tài)度是不置可否。他們討論近期的網上熱點,然后追問于落和薛成兩個男網友是怎么認識、熟絡并且線下見面的,有沒有一開始都把對方當成美女了。于落說不是,他們就是用QQ搜索網友,搜到就加上了,加上了就聊起來了。薛成的網名叫寡歡,我當時網名叫落落,落落寡歡。就是這么巧。于落補充了一句。好吧,又是一個必然。

一群人走路,尤其是爬山,總會這樣:走著走著,人們就會分成兩兩一隊。他們也是,進入正門后不久,孫陶然就和吳穎爭論起了圖靈測試問題,薛成跟標點在討論足球,剩下何歡和于落綴在后面。遇到一處陡坡,于落伸手要拉何歡。何歡裝作沒看見,自己扶著旁邊的欄桿上行。于落的手停在了空中。

又走了幾百級臺階,六個人幾乎因為體力問題全部分散開了,只有最后面的何歡跟于落還算靠得近。

于落幾步追上何歡說,如果今天我們能看到日出,你就跟陶然分手,你們根本不般配。

何歡說,神經病。

于落說,我是認真的,你應該和我在一起,我們才是命中注定。

何歡不再搭話,拼力向上攀登,和于落拉開距離。

于落在后面喊,我們一定會看到日出的,我和太陽約好了。

何歡忍不住笑了一下,為他的后半句話。她沒看見,標點正坐在旁邊歇氣,頭上戴著一頂荷葉帽,是他剛從一個流動攤販那里買的。

許多年之后,在何歡無數次回想這趟旅程的某個瞬間,她覺得,正是這個微笑,讓事情起了微妙的變化。前一刻,她看見在比自己高幾十個臺階的地方,孫陶然向吳穎伸出了手。

最初登山的激情早已消耗殆盡,他們只是機械地挪動著酸麻的雙腿。臺階無窮無盡,每登一級,何歡都想放棄,但是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已經爬了這么久了,回頭路更艱難。薛成鼓勵大家說,不要想還有多遠,也不要數臺階,把注意力轉移到一個困擾你很久的事情上,這樣在不知不覺登山的同時,可能那個事情也解決了。何歡的腦海里,一直是孫陶然的手和于落的手,這兩只手在她心里掰手腕,一會兒孫陶然贏了,一會兒于落贏了。薛成說得有道理,這讓她忽略了身體的疲累。

在南天門休息時,薛成給大家買了水和煮玉米,補充了能量。大家各自租了軍大衣,隨著高度上升,溫度在逐漸下降,保暖成了第一要務。太累了,再煩心的事情也沒法占據頭腦了。

終于抵達山頂,天光開始變亮,但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周圍籠罩著一層凝固的霧氣,沒人知道它們會不會散。到處是等著看日出的人,幾乎都穿著綠色的軍大衣,幾個人一下子就被綠色的人群吞掉,誰也找不見誰。何歡有些緊張,她仔細辨別著旁邊的人。有人拍了她一下,她轉頭,看是薛成。那一瞬間,她有點像走失的孩子看見了親人,她怕自己再走散,緊緊跟著薛成。薛成把她安頓到一塊巨石旁,讓她休息一會兒,他去尋其他人。何歡窩在石腳,竟迅速就睡著了。有人碰她的嘴唇,像是在親她。她以為是在夢里——那個人不完全是孫陶然,說不完全是,就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何歡睜開眼睛,看到了于落的臉,她嚇了一跳。接著,她看見于落手里拿著一顆草莓。在晨曦中,粉紅色的草莓像裹了一層薄薄的奶油。于落是個近視眼,何歡注意到他的鏡框里沒有鏡片。之前,應該是有的。草莓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恍然明白,剛才并不是誰在親她,而是于落試圖用草莓讓她醒過來。

何歡想起于落伸出的手,那手仿佛仍舉著,仍試圖要拉住什么。

這地方怎么會有草莓?她沒吃,也沒接,問于落。

我們一定會看到日出,于落說,泰山頂上什么都有,泡面、火腿腸、獼猴桃、西瓜,還有日出。

何歡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神如此堅定,仿佛他是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一定有光;或者是死神,說誰該離開人世,那就一秒鐘都不會延遲。她禁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們呢?何歡問。

還有二十分鐘,太陽就會從東海跳出來。于落答非所問。

你肯定不記得了。于落又說。

什么?何歡一頭霧水。

兩年前的春天,非典,學校封校,有天夜里,天很黑,在西門的圍墻邊。

所以呢?何歡感覺周圍的霧已經滲進腦海,她有點隱隱的不安,覺得于落可能精神真出問題了。她正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假裝去尋找下誰,卻聽見于落繼續(xù)說道:

我費了好大勁兒,總算翻墻進了學校。跳下來時,碰到了一個女孩。不知道為什么,她大半夜一個人在沿著學校的圍墻走動。她喊了一聲,不遠處的保安聽見了,趕了過來。路燈昏黃,樹影婆娑,我心里沮喪極了。封校把我封在外面,我已經在學校周圍逡巡兩天了,無處可去,饑腸轆轆。經過兩天的觀察,我好不容易找到這一處能翻墻而入的地方,本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撞到人,把保安找來了。

何歡感覺霧氣被一陣風吹散了,那個夜晚像潛艇一樣,緩慢而巨大地浮出水面。于落接著說:

保安趕到了,大聲喊:是不是有人偷著進來?誰?我心里想,這個女孩肯定得指認我,那樣,我就會被拉到隔離點去。但是,她沒有,她突然握住我的一只手,說:沒有人,我們遛彎兒呢。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保安問:是嗎?我只點點頭。保安又問:你哪個系的?女孩說新聞系,她的手掐了我一下。我終于說:是的,新聞系。保安將信將疑,最終還是走了。我還愣在原地。女孩松開我的手,說:還不趕緊跑。我這才跑起來,像只袋鼠一樣,跳躍著跑回了宿舍樓。

潛艇帶著水花徹底浮上海面。那個晚上,何歡和孫陶然在電話中吵架,然后溜出宿舍,一個人沿著圍墻生悶氣。她覺得孫陶然會來找她,道歉,然后她原諒他,他們和好如初。這樣的情形,已經有過幾次了。他們正處在戀愛初期,荷爾蒙讓一切都朦朦朧朧,一切都被幻想覆蓋,讓人時刻患得患失。她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孫陶然。她不知道他為何沒來,那是個手機還未普及的年代,打電話要用201電話卡,一個人失約的話,很難及時告知那個等待的人。她在心里設想了種種可能,每一種都讓她感到難過,難過到一定限度,人就會產生某種憤怒——就是這個時刻,有人從墻上落下來。她在短暫的驚慌之后,明白了這個人是在封校后翻墻而入的。這幾天,校園論壇上不少人在討論類似的事件。當保安圍過來時,何歡看見孫陶然走到了不遠處,但是停住了,沒有上前。她一下拉住了那個人的手。兩個人都沒看清對方長什么樣,天太黑了,他們又正站在校墻的暗影里。

從此之后,這個女孩成了我的救星,我的神。后來有一次,我們系在階梯教室看電影,一個老片子,屏幕很暗,整個教室里都很暗,和那天夜里很像,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并且確認了,你就是那個女孩。我知道自己喜歡上你,然后愛上你了。但是很長時間我都不敢說,因為我知道,我喜歡上的可能是那天晚上的你,我想象中的你,不一定是白天的你,現實里的你。

何歡聽明白了,也在回憶里重溫了這些細節(jié),之后,她感到某種怪異:仿佛他們仍在非典時期的封校氛圍中,危險不知在何處,但隨時會到來。那時,他們在草坪上打牌,坐在操場看臺上發(fā)呆,聽說和傳播某某樓有同學被救護車拉走的謠言……他們仿佛置身龍卷風的中心,平靜,卻被風暴包圍。可是,她對那個夜晚留有無比特別的印象,尤其自己拉住的那只手。它的大小、溫度、力度、手掌的厚度等等一切,天衣無縫地跟她的手結合在一起,它們就像最精密的嵌套儀器一樣,連聲音都沒有發(fā)出,就毫無痕跡地嵌合在一起。那短暫的握手,竟成了她后來最為珍貴的記憶,在無數個困頓時刻,她蜷縮在沙發(fā)里、工位上、廁所馬桶上,一陣宣泄般的哭泣之后,當時的感覺就會從右手掌心升起,然后傳遍全身,仿佛它就種在她骨肉里,每到關鍵時刻便迅速蘇醒,拯救她于精神的危難之中。

所以,你今天的這個賭約,是想給一切做個總結?她問。

要么是對一切的總結,要么是總結一切。于落說。

何歡搖搖頭,她不太明白于落的意思,此刻,她情愿把這些都當成一場游戲——登山游戲,最先登頂的人得獎勵。

什么獎勵?一段永不磨損的回憶,一顆……初升的太陽。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太陽照常升起,太陽底下無新事,你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你看,這世界真的如神話傳說,天上有十個太陽,每個人都得自己當后羿,一顆一顆,射落九顆,只留一個照著前方的道路。

這時候,薛成和標點回來了。又過了幾分鐘,孫陶然和吳穎才回來。何歡心里竟然一松,她沖吳穎笑了一下。吳穎歉然一笑。再看孫陶然,他似乎有點落寞,是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落水后才爬上岸的樣子。

你們有沒有看到泰山的日出?這個問題每次聚會都有人問。人們知道,過去的死亡不可避免,隨著年紀漸長,未來的死亡正在到來,既然如此,那些看起來不太重要的事兒,反而越來越值得關心。

當然沒看到,孫陶然說,那天天氣本來還可以,但是突然飄來了一大團霧,把整個山頂罩住了。我們只是突然感到天地一亮,太陽已經躍出來了,一點日出的過程都沒看到。

但是另一次,同樣是孫陶然,他的回答是:當然看到了,真正的泰山日出。天氣晴好,甚至能遠遠看見東海,海平面被視差壓縮成了一條線。太陽就像乒乓球一樣,嘭一下就蹦到了線上。比賽里那種擦網球,你懂吧?

他的答案不一樣,是因為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日出上。他在看手機,給一個人發(fā)短信,收信人是吳穎:對不起,我們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之后,他的注意力始終在右手上,他等著右手握著的手機振動,又害怕它振動。

人群不斷挪動,何歡死死地盯著東方的遠處,她心跳加速,仿佛終于確定,那個賭約的賭注里還包括自己。

挪著挪著,他們就到了各自的位置,然后是于落的墜落。當然,這又是另一個人敘述的版本了。在某次討論時,有同學說,這不就是現實版的“羅生門”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度、自己的說法。何歡不太同意這種判斷,羅生門是有一個真相、一個事實的,而這件事,似乎并不存在一個真正的事件,更像是——薛定諤的貓,只有在講述的那一刻,事情才真正發(fā)生——是否有日出,孫陶然和吳穎,自己跟于落,于落和孫陶然甚至自己和薛成之間,到底萌發(fā)了什么,都只能在揭開蓋子的瞬間才可能確定。何歡相信,周圍挨挨擠擠的所有人都是如此。那一天清晨,整個泰山被看日出的人各自的心思和情緒籠罩著。

畢業(yè)二十周年聚會,如往常一樣結束,所有的話題都戛然而止。這些話題,似乎只是為這種多年一聚準備的,平常幾個同學相約,絕不會談論。它們是人間的“蟠桃”,五年一開花,十年一結果,二十年了,似乎還沒熟透。

回家的路上,孫陶然和何歡遇到一個漫長的紅燈,很多司機都開始鳴笛不滿。

孫陶然的手不斷在方向盤上摩挲,何歡知道他想說什么。不過,她不會主動問。

終于綠燈,在汽車沖出去的瞬間,孫陶然說:你和于落有個賭約?

他是明知故問。剛才散場前,喝醉的標點跟他說:賭約是,如果能看見日出,何歡就和你分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何歡不言語,在副駕駛擺弄手機,她搜索發(fā)現,從北京到泰安現在高鐵只要兩個多小時。當年,他們坐了整整一夜綠皮火車。

其實我記得十分清楚,那一次,太陽出來了,于落賭贏了??墒牵麤]等到那一刻。的確有一片霧擋在我們眼前,太陽出來的一剎那,陽光就把霧給照沒了。你不想聊聊這個賭約嗎?為什么從來沒跟我提過?孫陶然憤憤地說。

有意義嗎?于落已經死了這么多年,而且,那只是他跟自己的賭約。

當然有,我現在知道了,如果沒有這個賭約,從泰山上下來,你就會和我分手,對吧?

何歡再次沉默。

他終于還是知道了,何歡想,幾十年來,他們無數次走到分手邊緣,但是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分開的勇氣。他們一直同居,沒有領證,沒有婚禮,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丁克——他堅持每一次都戴套,她呢,總是提前無聲地準備好安全套。使他們的關系維持下來的,也可能就是這種心照不宣。人和人一起生活,愛、理解、寬容,都不是必需的,必需的是一種微妙的默契。像森林里的兩棵樹,它們的樹冠之間,不用商量,就能保持最恰當的距離。

何歡永遠不會告訴別人,于落跟她說過自殺的事兒。

何歡沒有阻止他,也阻止不了。當然,后來的二十年里,她終于一點一點地弄清楚,自己之所以沒有阻止,也不過是自私——在明白那只手來自于落的一瞬間,她是有些懊惱的。她從未想過那只手來自自己經常相處的同學,就是對自己暗戀后來還表白過的于落。他不應該有這樣一只手,或者說,他不配擁有這樣一只手。于是,當于落說,要么是對一切的總結,要么是總結一切時,她已經隱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太復雜了,她很難事后諸葛亮一樣在那么短的時間做出最合理的判斷,更不會想到這件事會確實發(fā)生,并影響他們的余生。

她更沒想到的是,他們在南天門的一處空地,辨認被警察和救援隊抬上來的于落的尸體時,他已經面目全非,全身幾乎沒有一塊完好之處,而那雙手,左手和右手,竟然都毫發(fā)無損。她怔怔地看著那只處于半握狀的右手,眼淚不覺流下來。她沖動地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僵硬、冰冷,像某種動物的爪子。

再之后,2003年的那段記憶隨之消融,她能回憶起那個夜晚的所有細節(jié),甚至風的力度、空氣的溫度和濕度、光線的明暗,連鐵柵欄下面種的植物和保安的臉都清清楚楚,但是有關于落的一切具體感受都消失了,沒有人跳下,沒有人握她的手,沒有對話。

在今天的聚會上,當標點說出那個賭約時,她知道,自己一個人的苦役終于到頭了。

回到家——房子是孫陶然買的,全款,兩個人已經心有默契地明白分開的必然,而且是馬上。你看,就說能一起生活的人關鍵不在于愛,而在于默契了吧。何歡整理東西時,有點可笑又可悲地發(fā)現,他們兩個人同住一個屋檐下這么多年,各自的物品幾乎沒有太多交叉混用。房子是三居室,有兩個衛(wèi)生間,他們沒有分房睡,他左她右,那張床上的壓痕左右不同;沙發(fā)也是一樣,他們都有各自習慣坐的一邊,即使另外一個人不在家,這個人也幾乎不會去坐對方的位置。不是有意的,而是不知不覺中就自然而然這樣的。當然,他們也有定量的激情和適度的幸福,一起打過游戲,一起看綜藝,一起跟朋友外出聚餐或游玩,那些哈哈大笑也同樣是真實的。

現在回想,兩個人從泰山上下來后就一直在內心深處準備著分離,就這么準備了二十年??烧媸且粓雎L的告別??!如果不是標點回國,并且照顧他的時間提前舉行這次聚會,他們將如以往那樣生活下去,一直生活到失去生活能力,變成癡呆的老人為止。那樣的一生,也不能說就不值得過。

半個月后,何歡再次站在泰山頂上時,疲累到了極點。她順勢倒在地上,放平身體躺下。

她一步沒歇地爬上來了。

天空高遠,即便身處泰山之巔,仍然覺得它無比高遠。高是相對的,一切都是相對的??粗粗?,不知是天空還是她自己旋轉起來,旋轉到一定角度,天和地就徹底顛倒。

太沉了,在倒過來的世界里,泰山壓在她身上;也可以說,她一個人就把泰山撐了起來。

(全文完  責編:王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