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庵
入 局
最要緊的是站功,是耐力,技術(shù)無所謂好壞,機修工什么都會修。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站滿十二個小時,就在水泥地上。廠里九十八臺機器,七臺一組,割出十五條過道,是放大的象棋盤。擋車工一人待在一條走道,管十四臺機器,接襪,翻襪,捆襪,裝襪。地板光溜溜,從一臺機器到下一臺,那不叫挪,叫滑。拿上三捆襪子,放進箱里,那不叫走,叫移。腳用不著抬,緊緊吸在地面。擋車工是象棋里頭的車,向前移,向后移,往左移,往右移,哪都可以移,就是不好走斜線。斜著沒路,機器擺在那里,總不好踩著機器過路,那沒了規(guī)則。出了棋盤,擋車工不再是擋車工,她們是別人的女兒,別人的姐妹,別人的媽。他們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兄弟,別人的爸。
每天滑,每天移,腿腳抗議。剛上工,第一周最難挨。小唐庵的廠子,都給擋車工實習期,跟著老師傅學。老師傅不穿皮鞋,不穿運動鞋,也不穿休閑鞋,就穿拖鞋。這拖鞋有門道。得在襪機和襪機當中挪動吧,得順著地板,滑到集裝箱旁邊吧,腳趾發(fā)力,前腳掌一踩,鞋底要跟腳,不好吸在地面。人字拖不入老法師的眼,看著酷,像歪腳骨、古惑仔。一天下來,兩個腳趾遭罪,中間磨破皮,兩邊連帶著紅通通的。只有軟底的拖鞋,最有市場。兩只手握住鞋的兩頭,使勁向里拗,鞋頭和鞋尾碰著了,再反個方向,往外拗,又碰著了,那就是最好的鞋。
鞋子買來,咬掉標簽,啪嗒啪嗒,從宿舍樓走出來,在廠樓下等電梯。小唐庵的廠子,都用貨梯,地方大,塞二十包原料,隨便一個動作。那扇電梯門,開開就慢。一個擋車工孤凋零的,走進去,再出去,來回兩趟,門還敞著。按數(shù)字五,梯門往左,留出一道縫。轎廂暗,只一個小燈泡,釘在正前方,襯得門縫刺眼。電梯底下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哐啷當,門縫不亮了,飛快溜到下面。數(shù)字顯示二,門縫比電梯里頭還黑。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終于上到五樓。門一開,哪里還有拖鞋的聲?全沒入熱火朝天的襪機里。襪機像年三十夜的鞭炮,不是一串響炮,而是震天響不停歇地放,放足二十四小時。擋車工待久了,耳膜有厚厚三層。第一層是剛上工那一周,不適應,不舒服,渾身被襪機敲擊,像頭牛躺在砧板上,等著散架。第二層是做了一個月,左想右想,這八千五一個月的工錢,還是要拿。散掉的筋骨,重新粘接,人更結(jié)實,聲音入耳,舒坦多了。最后一層,要等到一年。這一年天天聽,周周聽,月月聽,響聲滲進骨頭里,成了關節(jié)潤滑油。靠這點油,擋車工不是站,是浮,浮在滿是掘金氣息的響動里,浮在棋盤上,浮在自個兒的老板夢上,浮來浮去,才有勁兒干下去。
李李上工一個多星期,還沒練出第二層,拖鞋先穿上了。腳跟疼,小腿肚疼,哪兒都不爽利。不光身體吃苦,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管第一組,離大門最遠,就在廠辦公室邊上。老板和機修工不用抬腳,就能到他邊上。吳發(fā)財在他隔壁組,說這個位置好,屬于新人福利。嵐姐這是在幫襯他,不懂多問,身邊都是師傅。李李沒正兒八經(jīng)上過班,不懂彎彎繞,不認為是福利。他琢磨,嵐姐肯定不放心代班的,這一個月要盯牢自己,才安排這么一個風水寶地。他想起讀書的時候,講臺兩邊的寶座,專留給鬧騰的人。他小時候愛鬧,但也沒去過寶座,這會兒啥都沒干,還安排上了。他不想給人看扁,又沒法一下鉆到十天后,拿更嫻熟的技術(shù)證明自己。只好先置辦行頭,戴個掛脖耳機,看著有老師傅的樣兒。至于手藝,沉下來,一天天練。
不得不說,李李有點天賦。就拿翻襪子一項來說,他動作利索,不像新來的。從筐里抓起一只襪子,右手揪著襪頭,左手快速伸進襪管,手掌向上,頓一頓。他上下巡視襪面,細看橫豎交織的網(wǎng)格,檢查是否有勾線、走線。如果襪面平坦,沒有飛線,他朝下翻過手掌,停一停,右手往外一扯,襪子的里子翻到了外面。里子往往是問題最多,也最為隱蔽的。買襪子的人,瞧面上紋路,好看就買。做襪子的人,??蠢镒?,腳跟走線正常,羅口松緊合適,那就是一雙里外兼修的好襪。手起襪落,一只白色拉毛男襪,壘在其余八只上面。
李李算過,對付每一只襪子,花費十五秒鐘。他的上班時間,以十五秒為單位,飛速向前。瞌睡蟲,也以十五秒為單位,尋上他。后半夜,他挑著眉,像是沙和尚挑擔,吃力地扯眼皮,不讓這倆伙計掉下去。他用雙手捏住襪子的頭尾,往襪機的擋板里一放,張大嘴,打了個哈欠。他還沒閉上嘴,立馬轉(zhuǎn)身,挪到下一臺機器。他不知疲倦,不知時候,不知周圍為何物,埋頭看著白色的襪面,白色的里子,看得眼里發(fā)愣,眼底發(fā)青。那襪筐里,鋪有厚厚一層捆襪繩,還躺著他的手機。前幾天剛換,二手蘋果,成色還算新。他刮一眼屏幕上的數(shù)字,眼皮很沉??偹惆镜降谑粋€鐘頭,離勝利只差六十分鐘。
這一夜,瞌睡蟲不來的檔口,李李想了很多。他覺得這活簡單,比出海容易,不用收死沉的漁網(wǎng),也不用睡貨倉,晃得腦漲。跟老師傅學了幾天,他基本會看質(zhì)量,換吊線,拿鉗子換針。離了海,他李李也能找到活。頂多,費眼睛,費耳朵,費腿,費覺。這八天,把他在船上愛熬夜的習慣,徹底改了。以前他熬的不是夜,是沒人打擾的清凈,他弟不來找他要錢,他爹也不問他什么時候出去打工。他巴不得自己是一把弓,把夜熬穿,把戶口紙射穿,把李李這兩個字抹掉。現(xiàn)在他也熬夜,不過是為自己熬夜,換來人民幣,揣進自己兜里。他覺得自己幸運,美國加高關稅,小唐庵的好多廠子半停工,就讓他李李趕上一個好廠,還在做,而且是九十八臺機子,全開。當天看廠,當天定下,他接一個人的夜班。夜班就夜班,有的做就好,一天工資比白班多四十。出來干活,就是賣點什么,換點錢,好買什么。他李李一個不擅長動腦的,就該發(fā)揮優(yōu)勢,找動手的活。趁著年輕,多攢本錢,好當老板。
快九點,李李摘下耳機,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先嘆走老爹豆大的眼睛,看著就煩人,再嘆掉弟促狹的笑容,一瞇起就在打鬼算盤。賺錢的想法,不能嘆,這是他來這兒的由頭,得拿張紙,貼腦袋中央。丟的丟,留的留,襪子也要從通道里跑出來了,他猛地睜開眼,沒迎上襪子,倒是對上了老板的眼睛。那雙眼是倒三角,不笑的時候,有狠樣,就像現(xiàn)在。李李往上看,眉毛擰得難看,左邊像個毛筆的提,提筆很沉,右邊是毛筆的點,落筆很重。這倆眉毛朝向不一樣,但中間隔著一個川字,深得很。李李覺得不妙,又往下看,老板的嘴巴繃成一條線,嘴角往下墜。李李的心,也向下沉。
一個人的臉上,擺著五官,除了鼻子、耳朵不怎么動,其余三位都是判官,能判另一個人的生死。李李看出,老板心情很不好。他抿緊了嘴,右腿向后退了一步。等待審判之前,他自己飛速過了一遍。昨天三號車換針,鉗子卡住,叫老衛(wèi)過來修好了。前天吃飯,稍微吃得慢了點,章姨催了他幾句,他賠了個笑臉,嘴甜叫了句章姐。照道理,中午窩兩口飯,章姨不至于告給老板。李李給自己打報告:從昨天,到上一個星期,沒犯事。他挺直腰板,吞了口空氣,先和老板打招呼。
老板不作聲,把手機貼到李李耳邊。李李凝眉,低下頭,眼珠子盯牢地板的花紋,仔細聽。百哥啊,維綸斯這批男襪,就是你前天下午送來的。我們數(shù)起來數(shù)量不對,怎么一捆里面有九雙,另一捆里面是九雙半,不齊的啊。你們擋車工沒數(shù)靈清嘛,你去看看吧。李李左手護著老板的手機,看向擋板里的襪子。他右手指貼住褲縫,食指不住地劃拉,在心底發(fā)出一點響聲。
怎么回事?老板喊道。在廠里說話,嗓門得大,恨不得趴在對面的耳朵里喊。老板這一下,不光響頭大,還帶怒氣,隨著機器的節(jié)奏,炸開來。李李眼睛亂瞟,隔著一層層的吊線,撞上第二組的吳發(fā)財,第三組的吳元慶。這兩兄弟的眼睛都小,但有神,對上李李驚慌的眼神。只是,機器不停,大家手頭的活不停,誰會來管閑事?
李李連聲道歉,不好意思老板,我,我可能之前熬夜,腦子昏掉,有一些數(shù)錯了。他拿左手蓋住右手,規(guī)矩地放在腰前,鞠了三個躬。見老板還沒反應,他的掌心出汗,額頭也冒虛汗,本就熬了一夜,有點虛,精氣神一抽走,這下虧空,臉色泛白。
老板來回踱步,在走道上移來移去。他移到擋板前,抄起一捆襪子,讓李李數(shù)給他看。李李接過來,手有些發(fā)顫。這回,他放慢速度。左手的虎口張到最大,卡牢襪脖子,右手指像蜻蜓點水,一雙,兩雙,三雙,老老實實數(shù)到十雙。接著,他拿起一根繩,先繞了一圈襪脖子,雙指捻住一段,翻轉(zhuǎn),再用食指鉤,往外用勁一拉。老板看看那捆襪,又看看李李,丟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走了。他來得沒聲沒息,去得驚天動地。李李耳尖,聽出運動鞋與地板摩擦,發(fā)出的擰巴聲。襪機還在轉(zhuǎn),老板還在氣頭上,連地板都驚動了。
李 李
上午九點半,李李和吳發(fā)財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單人床夠大,雙手打開,雙腳敞開,寫成一個“大”字。只是李李看的世相少,遠不像一個剛成年的大人。吳發(fā)財坐起身,盤了腿,轉(zhuǎn)向床頭,開口道,老板不是故意針對你。人家縫頭的都來說了,一捆里數(shù)量不對,那老板肯定要問。不然還安慰你?沒事,下一次我們要數(shù)對了。你又不是我女兒,小學生只聽好話。李李不響,雙手疊放在胸前,撇了撇嘴。道理他都懂,只是缺了點破給他看的人。吳發(fā)財在廠里待了五年,老板的脾氣摸得比誰都清。他講出的話,讓李李舒坦不少。
廠里包吃住,宿舍在園區(qū)后頭。一樓住女擋車工,方便進出,二樓住男擋車工。一間屋子不大,東西齊全。一張床靠南,上頭是窗,一張靠東。西邊隔出淋浴間,配了水池、熱水器。一出門,往左走,盡頭擺著三臺洗衣機,公用。瑞通廠里,就馬姐和老公兩人一間,在三樓,其余擋車工分散在一二樓。剩余房間,住著別廠工友。下了工,不出門的時候,大家窩在宿舍,有時候還串門。
上個星期,李李搬進宿舍,正收拾著行李,往床底塞,就碰見一個光頭。那光頭看著面善,沒等李李打招呼,就幫著塞行李,還問他洗頭精、肥皂買好沒有。李李自報家門,也知道了眼前的光頭叫吳元喜,還有個弟弟吳元慶住隔壁。當哥哥的嫌棄弟弟睡覺打呼,打發(fā)他和陳冒冒住一間。說著,光頭出房門,右轉(zhuǎn),敲了三下,領著另兩個人來了,一齊坐在東墻的床沿。吳元喜沒頭發(fā),吳元慶頭上倒是茂密,黑粗粗的,向前沖起。兄弟倆旁邊,有一雙長腿,彎曲著,還高出一截,那是陳冒冒。
李李住過技校的宿舍,知道要破冰,把話頭當鑿子,說得越多越好。他先拿家鄉(xiāng)當鑿子,講自己是廣東人。吳發(fā)財問,廣東哪里?吳元慶接上一句,廣州,還是潮汕?陳冒冒盯著三人的嘴唇,不響。李李搖搖頭,講出老家電白,順手打字出來,給陳冒冒看。沒人聽過。吳元喜接過話頭,也講自己老家,貴州桃映。名堂好聽,可李李沒去過六盤水,沒聽過。他又介紹陳冒冒老家,江西鉛山,一說也是沉默。吳發(fā)財笑笑,打趣說,以前讀不好書,沒學過地理,這下知道了好多地方。他開始掰著手指,向李李介紹工友的老家。李李聽了一串又一串名字,像拿鑿子開出一顆又一顆珍珠,看著小,仔細瞧,里頭都有點珠光。他咂摸出來,大伙都是小地方出來的,沒錢賺,跑小唐庵來掘金。
李李第一次聽說小唐庵,是十五歲那年。年快過完了,他老爹在牌桌上輸?shù)貌畈欢嗔?。那天老爹抽著煙,瞇著眼睛,查寒假作業(yè),一看,兩兄弟一半都空著。老爹往地上摔本子,摔煙,一腳踩上去,給本子封面撳上一個洞,焦黑的,邊緣有一丁點黃光。爹揪著李李的耳朵,擒著弟的腦袋,拉到媽的照片前。媽手里抱著一條狗,全身黑,胸前有一抹白,是那種最常見的土狗。李李看了千八百回,回回都好奇,媽要是在,這五年來他的生活該是什么樣的。沒等他這次想完,爹破口大罵,不讀書就去打工,跟著沒良心的女人,到小唐庵做襪子去,狗屁的襪業(yè)小鎮(zhèn)。李李盯著大腳指頭,用力往回縮,但襪子破了就是破了,爹也不給買新的。爹從來最恨襪子,從來也不說為什么。夏天到了,丟給他們涼鞋,不讓穿襪子。冬天實在冷,沒辦法,只讓李李拿針補。
李李習慣了爹的吼叫,三天兩頭挨批。這回,他倒在這一堆垃圾話里,找到有用信息。媽,小唐庵,襪子。家里沒電腦,李李趁著周四的信息課,輸入陌生的地名,一大串文字跳進眼里。小唐庵在浙江,就是那個沿海的省。同樣沿海,怎么他們電白不如小唐庵有名?李李那時候還想不通,也沒翅膀,只是暗暗想,有一天攢夠錢,看看襪業(yè)城是什么樣,沒準還能找著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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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jié)選,責編陳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