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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于“潸然淚下”處,覓見生活的微光與生命的莊嚴
來源:鐘山(微信公眾號) | 劉小波  2026年01月28日09:51

鐘正林的長篇新作《潸然淚下》是與其前期風格有較大差異的作品,從關照他人轉向審視自我。小說以極為私密的筆觸,構建了一座由往事、遺憾與未了情構成的記憶迷宮。小說通過主人公在書房的回溯性凝視,串聯起跨越數十年的生命際遇。這部作品絕非簡單的懷舊或懺悔,而是一場旨在打撈并安頓生命中那些看似“微小”卻無比沉重之存在的精神實踐。敘述者通過持續(xù)不斷的敘事重構,在無法獲得世俗救贖的困境中,艱難地尋求一種美學意義上的自我安頓?!朵粶I下》通過將個體傷痛的細密紋理置于時代變遷的廣闊背景下,最終實現了對普通人性困境的深刻洞察,為中國當代文學中的生命書寫提供了獨特的“微小”史詩范式。當代小說在宏大歷史敘事與個人經驗書寫之間,已開辟出諸多成熟路徑。《潸然淚下》以其執(zhí)拗地聚焦于“渺小”人物與“微小”事件的敘事姿態(tài),提供了一種深情樣本。小說開篇引述弘一法師的偈語“緣起,我在人群中看見你;緣盡,我看見你在人群中”不僅是全文的情感基調,更暗示了其核心的敘事倫理:一切意義與傷痛,皆始于一次偶然的“看見”,而最終的領悟與負擔,則歸于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辨認并背負那“看見”之后的責任。

小說敘述者是一個從大山深處走出,最終定居都市的文化人。他的生命軌跡,是當代中國社會城鄉(xiāng)遷移與階層流動的一個縮影。然而,鐘正林并未著力描繪這一過程的奮斗史詩,而是將鏡頭對準了在此過程中不斷失落、遺撒的情感碎片:那些愛過、辜負過、錯過或虧欠過的女性,那些因一句輕言、一次懦弱或一場無常而改變走向的命運。小說表面上是散點式的情感回憶錄,實則通過精密的互文、重復的意象以及螺旋式遞進的情感反思,構筑了一個嚴密的心理敘事空間,一個探討記憶、創(chuàng)傷與救贖的復雜文本裝置。

01

時間的創(chuàng)口:

非線性敘事、創(chuàng)傷記憶與臨時避難所

《潸然淚下》的敘事時間因創(chuàng)傷而斷裂、扭曲,又被重新編織,呈現出一種典型的創(chuàng)傷后應激結構:過去如鬼魅般入侵現在,不同時空的場景因相似的情感質地而并置、疊加。這種非線性并非技巧炫技,而是對記憶本質的忠實摹寫,那些塑造了我們、傷害了我們或令我們愧疚的事件,從不按時序排列,它們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喚醒。小說的敘事引擎是“觸發(fā)”。敘述者常在冬夜書房閱讀時,被書中人物的命運瞬間擊中,從而墜入個人記憶的深淵。

“書房”在小說中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敘事空間和意象。它位于城市六樓的家中,“窗外是圍墻圍著的一家單位的空地”,相對封閉、安靜。這里是敘述者逃離日?,嵥?、社會關系乃至現任伴侶審視的“避難所”。在書房里,時間從社會時間中剝離出來,變成了純粹的“內心時間”。節(jié)能燈奶白色的光、厚壁的鐵花玻璃杯、裊裊的茶香,共同營造出一個適于沉思與回憶的“繭房”。這個空間具有雙重性:它既是孤獨的堡壘,也是面對真相的審訊室。在這里,敘述者得以暫時卸下社會面具,與最真實的自我。書房的“靜”與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城市的霓虹形成張力,象征內心世界與外部現實的永恒沖突。也正是在這種懸置的靜默中,那些被日常喧囂淹沒的“微弱的聲音”才能被清晰地聽見。書房因而成為一個記憶的“聽覺空間”,一個致力于捕捉并辨析那些生命雜音的倫理場所。

小說的敘事盡管跳躍,但并非雜亂無章。它遵循著情感的邏輯,圍繞幾個核心創(chuàng)傷事件——錯過小胡、虧欠周玉翠、與香的婚姻破裂——進行螺旋式回溯。每一次回溯都不是簡單重復,而是帶著新增的人生閱歷與反思,對同一事件進行更深層的挖掘。例如,對中江女子周玉翠的回憶,在文本中出現了多次:初次提及是泛泛的愧疚;第二次則詳細描述了她在山路上兩次孤獨奔赴的細節(jié),情感濃度加??;第三次通過與疑似其親屬的女子偶遇,將愧疚推向了對一個生命可能遭遇不幸的驚懼與懸想。

然而,無論敘述如何努力回溯、闡釋,文本始終承認一種根本性的“斷裂”。過去無法真正還原,他人的內心無法真正抵達,造成的傷害無法真正彌補。周玉翠最終下落不明,小胡消失于人海,與香的緣分已盡。敘事行為本身,便是對這種斷裂的確認和哀悼。它不是縫合傷口的針線,而是圍繞傷口的一次次描摹、審視與清理。正是在承認斷裂不可彌合的前提下,書寫才獲得了其悲愴而莊嚴的意義,不是為了改寫過去,而是為了學會與傷痕累累的過往共存。

02

女性的面容:

愧疚投射中的他者與主體性微光

小說中的女性群像是理解敘述者精神世界的關鍵鎖鑰。她們絕非功能性的配角,而是各自承載著不同的生命重量,共同構成了敘述者進行自我認知與倫理反思的“他者”鏡像。敘述者對她們的回憶,始終在“欲望投射”與“愧疚反思”之間,在“將其符號化”與“承認其主體性”之間劇烈擺蕩。

中江農村女子周玉翠是小說中最具震撼力也最令人心碎的形象。她的悲劇性在于其命運的完全“被動”。只因敘述者年輕時一句為安慰飯館老板娘而順口說出的話,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便將其視為渺茫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她兩次孤身輾轉,深入陌生大山,只為奔赴一個基于他人轉述的虛幻承諾。小說以近乎殘酷的細膩筆觸,描寫了她第二次到來時,看見石拱橋和杉樹林時,“眉眼一下子水靈起來,一臉的喜色”。這喜色與她所遭遇的冷遇形成刺眼對比。

在敘述者的回憶中,周玉翠是純潔、勤快、卑微的化身,是“地上干凈的水般愈來愈稀少”的真情。她成了他衡量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尺度,也是他“最對不起”的符號。然而,這種將他人苦難納入自身道德修行框架的傾向,本身也值得警惕。周玉翠在小說中幾乎沒有自己的聲音,她的內心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沉默。敘述者的愧疚,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情感,他哀悼的既是周玉翠被錯付的青春,也是自己無意中扮演了命運撥弄者的角色。直到最后,通過茶館偶遇的疑似親屬之口,得知她可能遭遇不幸,這種愧疚才從道德負擔升華為對一種生命徹底消逝的、近乎形而上的戰(zhàn)栗。周玉翠因而成為一個超越個體的象征:那些在歷史與生活的褶皺中被無聲碾碎的、卑微而堅韌的生命。

前妻香的形象最為復雜和動態(tài)。她最初是拯救者與繆斯:一個平原地區(qū)的幼兒教師,因閱讀他的詩而心生愛慕,不顧全家反對,毅然嫁入深山。她的到來,在敘述者的迷信敘事中,帶來了命運轉機。在共同奮斗的早期,她是勤勞、能干、充滿希望的伴侶。然而,隨著生活境遇改變、日?,嵤碌哪p以及敘述者自身的不檢點,婚姻逐漸陷入危機,妻子變成了一個怨氣沖天的“悍婦”。敘述者一方面理性地理解她的變化,另一方面又在情感上感到窒息。香的復雜性在于,她始終是一個擁有強烈自我意志的主體。她的進山是自主選擇,她的離城同樣是自主選擇。她并非被動地承受命運,而是在每個階段都做出了決絕的回應。敘述者對她的感情也最為矛盾:有依賴、有感激、有厭煩、有愧疚,最終在離婚后仍留有深刻的羈絆。香的形象打破了“無私奉獻糟糠妻”的刻板印象,展現了一個女性在時代變遷與情感創(chuàng)傷中,如何艱難地甚至是以一種破壞性的方式,試圖重新掌控自己的生命敘事。

小胡和蕙可以看作是塞利納筆下“莫莉”在敘述者生命中的兩次顯影。她們都代表了婚姻之外的情感慰藉與理解。小胡年輕、溫順、充滿柔情。她記得他隨口說喜歡有蓋的玻璃杯,便贈予他鐵花玻璃杯;她在他受傷時悉心照料;她提出“我們在一起再苦都快樂”。她是敘述者心中“莫莉”式的理想情人:不計較、不索取、全身心奉獻。然而,她的“不存在”哲學背后,或許是更深層的無奈與自我保護。她的突然消失,留下一個永恒的、美好的缺憾,小說最后提及的再度偶遇則讓這份美好徹底摧毀?!稗ァ眲t出現在敘述者離異之后。她年長一些,經歷過婚姻失敗,獨立打工撫養(yǎng)兒子,性格堅韌、樂觀、有主見。她與敘述者的關系更為平等,有情感的付出,也有理性的考量。她聲稱“以后你沒錢了我也要與你好”,這誓言與當年香的話如出一轍,形成命運的回響。蕙代表了一種歷經磨難后依然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種務實而深情的陪伴可能。她是“重建的希望”的象征。這兩個女性,一個代表逝去的青春與純情,一個代表暮年的溫暖與可能。她們共同滿足了敘述者不同層面的情感需求,也照亮了他性格中依賴溫情與害怕束縛的矛盾。敘述者對她們的情感,相對少一些沉重的愧疚,多一些對美好相遇的珍惜與對命運的感恩。

縱觀這些女性形象,敘述者的目光經歷了一個緩慢而艱難的轉變過程。起初,她們大多是欲望的對象或命運的饋贈。他的敘事焦點常常落在她們的容貌、身體特征和對自己情感的回應上。然而,隨著回憶的深入和自我剖析的殘酷,他逐漸開始嘗試理解她們獨立的處境、內心的痛苦和生命的選擇。他意識到香的怨氣源于無法安頓的自我,意識到周玉翠的奔赴是一場孤獨的豪賭,意識到小胡的順從中有著自己的艱辛。這種理解的嘗試,盡管不完全成功,但標志著一個重要的倫理轉向:從自我中心的愧疚感,走向對他者生命復雜性的承認。女性不再是情節(jié)的功能要素或情感的投射屏幕,而是逐漸顯現出其模糊但真實的主體輪廓。這正是小說超越普通男性懺悔錄的關鍵所在,它沒有停留在“我錯了”的簡單層面,而是艱難地走向“她是誰”的追問。

03

方言的根與魂:

抵抗遺忘的“在地性”書寫

《潸然淚下》在語言和空間營造上具有強烈的“在地性”,這種在地性并非鄉(xiāng)土獵奇,而是構成了其敘事倫理與美學特質的根基。敘述者借塞利納之口表達了自己的語言觀:“方言才是語言的生命力,才是最佳的藝術表達。”小說忠實地實踐了這一理念。大量川西方言詞匯、語法和表達方式如血液般融入敘事。這些方言不僅生動傳神,更承載著獨特的地域文化心理和人情世故。例如,周玉翠那句輕聲的“有,有唄——”,一個“唄”字尾音,將其羞澀、卑微、倔強的復雜心態(tài)刻畫得入木三分。小胡的那句口頭禪“不存在”,則濃縮了一種隱忍、豁達又略帶疏離的處世態(tài)度。即便到了小說結尾,敘述者還忘不了用川西方言呼喚小胡,方言成為人物身份最本質的標識,是他們與生養(yǎng)自己的土地之間最牢固的紐帶。當敘述者在城市書房里用方言進行內心獨白或回憶對話時,他不僅在敘事,更是在進行一種精神上的“返鄉(xiāng)”,在標準化的普通話所主導的文化空間中,頑強地守護著一片語言的故土。此外,方言的運用也是對文學表達豐富性的貢獻。它打破了書面語的僵化與陳腐,注入了一種粗糲的、鮮活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生命力。這使得小說的情感表達更加直接、真切,那些愧疚、悲傷與溫情,因找到了最貼切的語言形式而顯得格外厚重。

小說中的地理移動軌跡不僅是一條社會上升路線,更是一條精神流變軌跡,每個空間都對應著不同的生存狀態(tài)與心理結構。深山是貧窮、閉塞、艱苦的代名詞,也是敘述者青春的煉獄。但同時,它也是文學的萌芽地、真摯情感的見證地以及未被現代文明過度侵擾的純樸世界。深山象征著生命的根,是混亂、痛苦卻也飽含原始能量的來處。敘述者對它的感情是復雜的:既是決意逃離的過去,又是魂牽夢縈的故鄉(xiāng)??h城是敘述者命運的第一個轉折點,是他從農民變?yōu)橛浾?、贏得社會身份的舞臺。這里充滿了機會、應酬、人際關系和初步的現代生活體驗??h城是一個“江湖”,既有羅火神、云兄這樣的市井朋友,上演著種種荒唐與辛酸,也有文化館、電視臺這樣的體制單位,讓他得以安身立命??h城生活是奮斗與混雜的,它連接著深山與都市,充滿過渡地帶的喧囂與活力。都市提供了更好的物質生活與職業(yè)平臺,但與之俱來的是更深的疏離感、人際關系的原子化以及精神上的漂泊。書房成為他在都市中最重要的精神堡壘。都市的現代化景觀常被他以批判的目光審視,他懷念深山的雜花野草,質疑整齊劃一的審美。都市是他進行冷靜反思和回溯書寫的空間,在這里,他得以與喧囂保持距離,審視從深山到都市這一路走來的得失。這三重空間的遞進與并存,構成了敘述者完整的精神地圖。每一次空間遷移都伴隨著獲得與失落,而他的寫作,正是為了在這張地圖上標定那些失落物的坐標,防止它們在現代化的疾馳中被徹底遺忘。

貫穿《潸然淚下》的核心驅動力是“愧疚”,而應對這種愧疚的方式則是“書寫”。小說反復出現文學書寫這件事情本身,大量的文學作品與寫作事件在作品出現。書寫在這里超越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一般意義,成為一種存在論意義上的救贖實踐,盡管這是一種深知其限度、充滿悲愴色彩的救贖。這些愧疚共同構成了一部詳細的“過失譜系學”。敘述者沒有試圖將它們等量齊觀或為自己開脫,而是細致地辨析每一種愧疚的質地和根源。這種辨析本身,就是一種嚴肅的倫理態(tài)度。然而,小說清醒地認識到這種救贖的限度。文字無法讓周玉翠重生,無法讓婚姻重修舊好,無法抹平所有傷害。敘述者最終仍然要帶著這些遺憾生活下去。那么,文學或者說書寫的意義何在?或許是面對遺憾與失落的一種方式,而非解決之道,它更多是記錄、審視、哀悼與共存的嘗試,其結果未必是“安頓”,也可能是與不安的永恒對話。

《潸然淚下》是一部深入記憶沼澤、打撈人性沉船的誠意之作。它放棄對英雄史詩的追逐,轉而凝視個體生命在時代洪流中留下的擦痕與傷口。通過非線性敘事,小說再現了創(chuàng)傷記憶的運作方式;通過對女性形象既愧疚又尊重的復雜描繪,它挑戰(zhàn)了簡單的性別敘事;通過對方言與地理空間的執(zhí)著書寫,它守護了文化記憶的多樣性;最終,通過將“書寫”本身確立為一種在絕對遺憾中尋求相對安頓的倫理實踐,它為當代人如何面對自身的有限性與歷史債務,提供了富有深意的文學范本。小說的標題“潸然淚下”,不僅是悲傷的眼淚,是人間所有的罪惡與凌辱的眼淚,更是面對生命重負、人性復雜與存在殘缺時,一種混合著愧疚、悲憫、感動與領悟的復雜情感釋放。它揭示出,真正的成熟,或許是在歷經滄桑之后,依然保有為他者、為往事、為生命中那些微小而沉重的存在“潸然淚下”的能力。正是在這淚光中,我們照見了自身的不完美,也照見了人性深處渴望連接、理解與救贖的微弱卻不滅的光芒。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學特聘教授、《當代文壇》雜志社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