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猛，原名文賢猛，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委員、重慶萬州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已在《北京文學(xué)》《人民日報》《散文》《四川文學(xué)》等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xué)作品600多萬字。著有《山梁上的琴聲》《遠方》《三峽報告》《河生》等。

一

村里最高的山叫尖峰寺，這不是山最早的名字。祖輩們把土地神供在山頂，山開始叫尖峰寺。山上哪一年供上土地神，哪一年開始從一座山到一座寺，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樣——很久很久以前。

我們村的土地廟供奉在山頂，那里離天更近，那是大家隨時能夠看到隨時能夠想到隨時能夠祈求到的神，大約這是我們村莊在山頂修建土地廟的最大理由。站在村莊土地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仰望到山頂，生活中有什么過不去的坎，抬頭一望，土地神就在山上。土地廟沒有擊鼓升堂的大鼓，也沒有舉報箱、舉報電話之類的東西。生活中確實有特別過不去的坎，還得當(dāng)面給土地神傾訴，還得攀登很陡很陡的山路。其實很多時候，慢慢攀登上山的路，慢慢想生活中的不順心，還沒有走到土地廟，心里就走敞亮啦！

這是土地神的意思？

早些年父母領(lǐng)著我上尖峰寺，后來我領(lǐng)著父母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那里看得見村莊，我們在村莊也看得見那里。

從家門出發(fā)，走上尖峰寺下的山坡，這是祖先們的一生。那里躺著村莊的先輩，那里陽光最先照到，那里是我們祖輩們的村莊，那里離土地神很近，那里離天很近。

平行時空，村莊不知道這個概念。我們的村莊和祖輩們的村莊，這是村莊的平行時空嗎？

給父母上了炷香，往山頂走去，我有很多年沒有去跪拜土地神。鄉(xiāng)親們從山的四面八方都可以上山，土地神只有一個，上山的路卻有很多條，條條道路通往土地廟。故鄉(xiāng)的路是明確的，是通暢的，人能過去，種子就能夠過去，牛羊就能過去，日子就能過去，所有的道路都可以抵達。

今天的村莊，很多人不斷走向鄉(xiāng)場走向城市，留在村莊的人越來越少，走上尖峰寺跪拜土地廟的人一天一天減少。路少有人走，草就走，荊棘就走，就隱去了路。也許我在不斷走到其他人上山的路上，也許我一直走著草和荊棘的路，在山上轉(zhuǎn)悠半天，居然沒有走到山頂。

在神的面前也會迷路，想到了當(dāng)年領(lǐng)路的父母，淚又來啦！

山路上迷茫半天，突然醒悟，土地廟在山上，走向上的山路總能到山頂。

向上，向上，山高無頂我為峰。

土地廟沒有了早些年的紅火。兩塊巨大的石頭為壁，一塊巨大的石頭為頂，土地神就在這“磊”字當(dāng)中，永遠一副慈祥的面容。巨大的“磊”字罩著土地神，土地神罩著我們。

大地上所有土地廟都在這樣的“磊”字當(dāng)中。

我們在土地上種莊稼，我們用黃土筑墻筑灶，我們用黃土壘塑土地神，我們用黃土埋葬祖先。人間煙火熏染著黃土，是神的下凡？還是黃土地上長出的神？泥土不會說話，泥土上長出的莊稼會說話，泥土上長出的人會說話，泥土上長出的神會說話，萬物都從泥土里長出來，這是泥土的榮耀。

土生土長，生生之土。

在村莊，人與神隨時隨地都在交流，都在面對，大地上的神無處不在。灶間有灶王爺，豬圈有豬神爺，水井有龍王爺，腳下是土地爺，頭上是天老爺，天是最大的神。每個村莊都有自己的土地廟土地神，也叫土地爺，感覺我們尖峰寺上的土地廟和鄉(xiāng)村所有土地廟一樣，只是大地上一路土地神其中的一方驛站，在鄉(xiāng)間大地上走，每隔一段地域，就會有不同的土地神在值守，不知是一個土地神管理一段時空一段地域，還是在不斷提醒人們對土地的敬畏對神的敬畏。

土地廟門前有一副對聯(lián)：“有廟無僧風(fēng)掃地，香多燭少月點燈”。對聯(lián)刻在石頭上，我們讀著對聯(lián)，歲月讀著對聯(lián)，字已經(jīng)有些模糊。我很奇怪我們祖先最早建土地廟的時候，為什么會選這樣的對聯(lián)。土地上沒有了更多的故鄉(xiāng)人，土地廟真到了風(fēng)掃地、月點燈的時段。

滄海桑田，桑田滄海，山鄉(xiāng)巨變，祖輩們壓根兒沒有想到過。

我跪拜過很多土地廟，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工作，我總會去跪拜那里的土地爺，向這方土地報到，這是一個農(nóng)民兒子的本分。在鄉(xiāng)村學(xué)校教書的歲月，我在好幾所山村中學(xué)教過書，跪拜過的那些土地廟門前的對聯(lián)我至今還記得——

“土能生萬物，地可發(fā)千祥?！?/p>

“土能生萬物，地可載山川?！?/p>

“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p>

“廟小神通大，天高日月長?！?/p>

……

后來我到各個地方去采風(fēng)，專門注意過各個地方土地廟門上的對聯(lián)，幾乎都是這些。

天下的土地廟都是相通的，因為土地是相通的。

二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我不是賀知章，盡管我少小離家，但是我每年都要回到故鄉(xiāng)。父母在的時候，父母在哪里，家在哪里，年就在哪里。父母走了，我每年都會帶著孩子回到故鄉(xiāng)，我得讓孩子知道我們的祖先在哪里。

祖先在哪里，清明節(jié)就在哪里。

我們未來在哪里？作為未來的祖先，我們到底會在哪里？

天曉得，不多想。

在我們村莊我已經(jīng)很難見到兒童的微笑，當(dāng)然就沒有人問我從哪里來。兒時的村莊，已經(jīng)成為村莊的過去式，兒時的村莊，還會成為村莊的將來式嗎？

有茶杯遞上來，“猛子，回來啦！”

有蜂蜜端上來，“猛子，剛割的槐花蜂蜜！”

村里還有十幾個老人固守著村莊，不是他們的兒女不成才不孝敬，而是他們不愿意離開故土，對故土有著青石一般堅硬的執(zhí)著。房子沒有人住，房子會廢棄。土地沒有人照料，土地會廢棄。人活在世上，沒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土地，不就成了風(fēng)成了塵土，怎么安生？

村里沒有了更多土生土長的人，我的村莊白蠟村和鄰近的馬槽村合并，成為新的長大的馬槽村。我們在長大，村莊也在長大。村里當(dāng)年分配到一家一戶的土地也合并起來，讓一個叫“土地流轉(zhuǎn)”的詞語統(tǒng)一交給幾家農(nóng)業(yè)開發(fā)公司，栽種槐花樹、李子樹、獼猴桃樹、玫瑰花、茶樹。當(dāng)年的玉米地、高粱地、洋芋地和稻田，用20世紀的機械和21世紀新的機械平整、擴大，連通灌水的管道和運送的車道。鄉(xiāng)村的人和鄉(xiāng)村的耕牛，變成了鄉(xiāng)村的機械。這些不吃草不吃糧的動物和人，在村外趕來的人們操縱下，犁田、耙地、澆水、施肥、撒種。那些地我還能喊它們“莊稼地”嗎？

莊稼不再是土地上唯一的主題。

我說村里沒有更多的人，其實是說村里沒有我認識的更多的人。過去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今天是一方人養(yǎng)一方水土。沒有了更多在村里土生土長的人，土話在今天的村莊已經(jīng)無法交流，到我們村打工的是天南海北的人，到我們村鄉(xiāng)村游的也是天南海北的人。能夠說著我們都能聽懂的村里土話的，就我和留在村莊的那十幾個老人。

在村里土地上掙著工資，不知是叫“打農(nóng)”還是叫“打工”？我該稱呼他們農(nóng)民還是工人？

鄉(xiāng)村土地史無前例地大改版，守候鄉(xiāng)村土地的人們身份也在大改版。

村莊里的人活在村莊的時候，他們用鋤頭、犁鏵和土地交流，他們有說不完的話。村莊里的人閉上眼睛告別村莊的時候，用身軀和土地交流，他們更有說不完的話，因為他們也成了土地。在鄉(xiāng)村的生死觀中，人死后會升到天上，成為天上的星星。事實上他們更堅信的是，人死了會埋在地下，成為土地的一粒沙粒。逢年過節(jié)我們除了拜天神會仰望蒼天，我們更多的時候是在拜大地，我們清楚看到我們的祖先不在天上，我們的祖先在墳堆里，在大地上，祖先近近地看著我們。

天太高遠啦！

祖先也是大地上的一粒種子。

“雙桂堂”是我們老家最大的寺廟，也是西南第一禪林。“雙桂堂”第一任住持破山祖師圓寂前，給自己寫了兩個字：“偶留”，后世將這兩個字陰刻在雙桂堂破山塔上。

天地之間，我們誰都是偶留而已。不問來處，不問去處，處處偶留處處留。

城里人出門叫上班，鄉(xiāng)里人出門叫上坡。城里土地上長房子長工資，村莊土地上長莊稼長收成。

三

村莊的土地是有數(shù)字的，種下的是種子，不是數(shù)字，那一串?dāng)?shù)字收錄在村里的賬簿中。祖輩耕種那些田地的時候，從沒有去想過土地上的數(shù)字，鄉(xiāng)親們不是貪婪的人，但在種田種地的時候總會嫌田地太小，總會把莊稼種滿每一塊田地，甚至田邊地角，就像我們寫作業(yè)的時候總會把字寫在方格橫格之外，土地收獲的數(shù)字還得看你耕耘時辛苦的付出，還得看天地之間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

把土地想象成作業(yè)作文時的稿箋紙，這是很暢通的。種玉米，種高粱，種小麥，種大豆，種水稻，寫的是分行詩，每一句詩的字數(shù)要看土地的寬度。種紅苕，種洋芋，寫的是散文，滿地格格，一格一格種上紅苕苗、洋芋塊。所以在土地上看莊稼的畫面，最美的不是洋芋地、紅苕地，土地塞得滿滿的，沒有一點想象的空間。

等到我生活在城市，在樓頂，在陽臺，耕耘我真正的方寸之地，種上蔥、蒜、香菜，接受土地給我的通知，我才覺得村莊的地太多，多得近乎奢侈。鄉(xiāng)村那些山，那些坡，那些溝，那些河，被因地制宜地擺放，像鞋底，像頭巾，像斗笠，像扁擔(dān)，像月亮，更恰當(dāng)?shù)谋扔魇青l(xiāng)親們放在大地上的一個個抽屜。鄉(xiāng)親們拉開抽屜就能夠看到自己抽屜里面的寶貝。在清晨，在傍晚，我們的鄉(xiāng)親們會從那些抽屜里取回各種鮮靈靈的蔬菜果實，更多的是一季一季的糧食。

土地，是鄉(xiāng)親們永遠信賴的百寶箱，那種信賴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親人。

沒有一個人會埋怨自己的百寶箱多了，鄉(xiāng)親們總是埋怨村里土地不夠種，莊稼不夠吃，又不敢在生產(chǎn)隊長和村主任的眼皮底下去開墾村邊的山林，大家悄悄走進大山深處，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開出一片地來，種上玉米、洋芋、紅苕，彌補生產(chǎn)隊分配口糧的不足。大家都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開墾土地，進山的人多啦，成為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大山深處有了村莊。

生產(chǎn)隊長和村主任是否在深山老林中開墾有自己的私地，到現(xiàn)在還是村莊的秘密。

后來土地包產(chǎn)到戶，大家突然感覺到有種不完的地，突然就有了豐衣足食的收獲。土地包產(chǎn)到戶那一年，村里挖得最多的是地窖，裝紅苕，裝洋芋；打得最多的家具是糧倉，突然獲得的豐收讓鄉(xiāng)親們手足無措。

山林深處那些地回歸山林。

種好腳下的土地，首先得種好心中那一片地，豐衣足食的夢想，從心開始。

我們的祖輩們像牛馬一樣在土地上站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俗語，只有面朝黃土背朝天才是農(nóng)民最本分的樣子。鄉(xiāng)村土地的表情是愁苦的，我們祖輩們的表情也是愁苦的。

愁苦什么時候不再成為中國鄉(xiāng)村的共同表情？

面朝黃土背朝天，這是我們祖輩在土地上最典型最經(jīng)典也是無法選擇的姿態(tài)。背對青天，面朝黃土，在天地之間，佝僂著腰，沒有閑工夫去仰望天空或者星空。大地上的勞累，讓他們也沒有仰望的心情和體力。天空在祖輩們眼中，不是欣賞美的層次，是明天晴天或者雨天的關(guān)注；不是他們關(guān)注晴雨，是莊稼依賴著天空的晴雨。旱時渴盼天上雨云聚集，澇時渴盼天上烏云散去。

鄉(xiāng)親們對天更多的是畏，更多更多的還是敬。我們看夠了天的臉色，辛苦不是最苦的，有好的土地，有辛勤的耕耘，但不一定有好的收成，還得看老天的臉色。一年的辛苦白費，那才是疼到骨頭的苦。面對收成不好的年景，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小聲地罵“狗日的天”，罵完趕緊捂上嘴，怕“天”聽見，對頭上的“天”，誰也不敢得罪。

老家的田地現(xiàn)在不歸老支書或者老村主任或者老隊長安排，在老家的田地上指手畫腳振臂一呼的是現(xiàn)在的“老總”。我那些留在村里的老人用近乎祈求的商量從“老總”手里留下自家很少的田地，在他們心中，他們只相信親手種出的糧食才是最香的、最踏實的，也是最能預(yù)期的，繼續(xù)固守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姿勢。他們的后人，或者從其他村莊走來打工的人們，騎著摩托車，開著轎車，唱著歌兒到村里幾家農(nóng)業(yè)產(chǎn)業(yè)園上班，手中的鋤頭、犁頭幾乎讓農(nóng)業(yè)機械代替，鄉(xiāng)間土地上有了更多的名字，它們不是農(nóng)具，而是農(nóng)機，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過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面的鄉(xiāng)村生活。

明前茶的采茶季節(jié)已經(jīng)過去，我無法親手在自己的土地上采摘到茶香，茶香在遞上來的茶杯中。村里的茶葉、蜂蜜、洋芋、槐花等等大地上新的莊稼，都有一個自己的商標(biāo)：山后馬槽。

鄉(xiāng)村工廠，這樣的詞語油然而生。

豐衣足食，這樣的詞語真正來到了鄉(xiāng)村，我們和我們遠遠近近的鄉(xiāng)村再次手足無措。

“太陽出來啰嘞，喜洋洋啰啷啰，挑起扁擔(dān)啷啷扯哐扯上山崗啰啷啰……”

歌聲響起來，在山崗，在山坡，在田野，在河谷，在心中。

“只要我們啰嘞，多勤快啰啷啰，不愁吃來啷啷扯哐扯不愁穿啰啷啰……”

太陽出來喜洋洋，歌聲唱響千百年，喜洋洋的夢想唱響千百年，不愁吃不愁穿的夢想唱響千百年，《太陽出來喜洋洋》，一首誕生在我們老家的民歌，走在村莊土地上，我一直在唱著這首歌。

我們?nèi)耸翘斓刂g的“偶留”，我們的村莊我們的故鄉(xiāng)我們的土地不是天地之間的偶留。

這一刻，我們剛好趕上。

四

故鄉(xiāng)，對于大多數(shù)人，是用來逃離，繼而用來懷念。我們的祖輩不斷送孩子讀書和參軍，那是當(dāng)年逃離村莊最好的兩條路。

我們弟兄一個一個考學(xué)離開村莊，母親在村口一個一個送我們進城，她的面容是高興的，她的內(nèi)心是孤獨的。作為母親，她希望兒子們都在身邊，那是一個母親的踏實。作為母親，她更希望兒子們走出村莊，去過一種不同于祖輩們的生活，那是一個母親的驕傲。

事實上，母親很希望她最小的兒子能夠留在村莊陪伴她，一起守望故鄉(xiāng)的家，故鄉(xiāng)的根。母親拒絕跟我們進城，母親最大的理由是要把最小的兒子培養(yǎng)成才。我最小的弟弟考上了我們城里的大學(xué)后，我們理直氣壯地回去接母親進城。

母親坐在大門口，不準我們關(guān)上家門。理由是她走啦，田地上的莊稼怎么辦，田地上的雞鴨怎么辦，最為關(guān)鍵的是她的“花花”怎么辦。

“花花”是一只公狗，母親取名“花花”，母親生了六個兒子，母親從骨子里盼望自己有一個女兒。母親走到哪里，花花跟到哪里，花花從沒有離開過母親半步。母親煮飯，總會多出一個人的飯，那份飯是花花的。

我們一下找不到勸說母親的理由，讓一個年老的母親孤獨地留在山村，是母親對兒子們的殘忍。

母親在村莊的那些日子，我們最怕母親站在大門口望我們的城市，望山梁上那顆秋陽。我們怕看落日、殘荷、秋葉……

母親老啦，花花也老啦。我們只能狠心地把花花關(guān)進堂屋，堂屋留下很多的食物，大門旁邊挖了一個小洞。囑托了很多鄉(xiāng)親，我們不容母親同意……

我們到現(xiàn)在也不敢問我們的鄉(xiāng)親，我們花花的后來……

面對兒子們的堅決，母親無能為力，母親喊我們在屋后菜園挖了一麻袋土，要我們放在車上。

遵照母親的要求，母親在城里的第一頓飯，食材全部是母親從老家?guī)淼?。盡管如此，母親還是昏昏沉沉地，提不起一點精神，我要去請醫(yī)生，母親要我打開大麻袋，取出一把土，泡進開水里，母親喝下去，居然很快好了起來。

精神狀態(tài)好起來，母親走到小區(qū)，東看看，西瞅瞅，回來一臉愁云，“這么寬的地方，連一片種菜的地也不留出來！”

母親在寬敞的客廳走過去走過來，手足無措。

我自然懂得母親的心思，騰空天樓上的東西，把麻袋里的土倒在天樓上，請了幾個工人從郊區(qū)運來幾麻袋土，鋪在天樓上，在天樓上鋪成一塊地，我取名叫“母親的天地”。從五金店買來鋤頭、鐮刀，還有蓑衣和斗笠……

把母親帶到天樓上，把鋤頭交給母親，給母親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母親小孩一般笑開了花，逢人就說：“誰說兒子不貼心？”

母親幾乎每天都到天樓上，用鋤頭，用手去侍弄那片天地。母親說，這還是一片生地，只有把心、汗水融進去，才會成為種菜的熟地。母親打電話叫鄉(xiāng)下的親戚從老家扛來一麻袋一麻袋的土，說藥有藥引子，地有地引子，天樓上的天地從生地變成了母親的熟地……

母親在她的天地種黃芽白、蘿卜、小白菜、蔥、蒜、菠菜、韭菜、香菜……家里有吃不完的菜，我那棟小洋樓所有人家都有吃不完的菜，母親成為我們大家的娘。

如果說早些年送兒子們讀書，照顧生病的爺爺和父親，艱難地拉著那掛叫“文家”的破車從苦難中走出來，成為母親人生第一次輝煌。那么天樓上天地中耕耘的幾年，就是母親一生中第二次輝煌。

母親老了，走路顯得很吃力，而我們的小洋樓沒有電梯。為了母親，我把房子換成電梯房，但是換不到頂樓，母親的天地沒有啦。母親開始一直抱怨，我領(lǐng)著母親走到郊區(qū)，找了一塊地，母親舉起鋤頭，卻無力落下，母親只好放棄，長嘆自己真老啦！

母親病倒了，也許是母親真的老了，就像村里土地上那些老去的樹，必須回歸大地。但是我一直以為，一直健康的母親病倒，是因為心上那根常青藤枯啦。早些年為了兒子們，盡管爺爺奶奶過早離世，父親病倒多年，心上那根藤不能斷。后來隨我們進城，牽掛“天地”上的土地，牽掛“天地”上的菜園，心上那根藤也不會斷。沒有了對兒子和土地的牽掛，母親心上常青藤枯啦！

換電梯房，失去“母親的天地”，我感覺是我讓母親病倒的。

母親不斷給我講她的夢，事實上母親的夢就兩個主題，一個是老屋偏屋中她的“千年屋”(棺材)，說夢見“千年屋”一直在對著她笑；一個是尖峰寺下祖宗的墳地，說那里開滿了鮮花，結(jié)滿了野果，父親一直在那里對著她笑……

我們自然理解母親的心思，母親想回到老家，她一生中最擔(dān)心的事情就是留在城市，最后走向城郊的“高煙囪”(殯儀館)。城市是兒子們的城市，她是兒子們家的客人，村莊才是她的村莊，她是村莊土地上的一棵樹，大樹站在村莊的土地上，大樹躺下也必須在村莊的土地上。

老家親戚們不斷來城里探望母親，給母親帶來那些土地上的事情。

有一天，老家來人啦，擺談中一一說到村里哪個哪個又走啦，哪個哪個拼命趕回老家，第二天帶著微笑走啦。

老家人突然說到村里那棵大柏樹，說大柏樹從春天開始樹葉一片一片枯黃，五月麥黃時節(jié)，大柏樹最后一片樹葉落下啦！

母親先是一愣，突然之間張開嘴，但是說不出話來。醫(yī)生們趕進來，悄悄對我們說：“趕快回老家吧！不要讓你母親帶著遺憾走?！?/p>

母親從進醫(yī)院第一天開始，就一直告誡那些醫(yī)生，不要讓她在醫(yī)院離開人世，她要回到老家去，要在老家的土地上離去。

擊倒母親的是大柏樹最后一片落葉！

遙遠的故土，土地的召喚，這是一種無法用科學(xué)表述的力量。三個小時的漫長車程，三個小時車上兒子們不斷地呼喚，母親沒有睜開一下眼睛。將母親抬進家屋，安放在母親出嫁時陪嫁過來的雕花大床上，母親突然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安詳?shù)亻]上了！

母親走了！在她的故土，在她的家屋，魂歸故土，葉落歸根，根在土地。

母親最小的曾孫見著母親的“千年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擱放在黃土坑里，他仰起頭問我們：“我們今天把祖祖種在地里，明天地里會不會長出很多的祖祖？”

很喜歡這詩意的悲痛，生生之土，歸于土地。

嗩吶停下來，鑼鼓停下來，哭聲停下來，村里老人們打開棺材蓋：“大家再看一眼吧！”

母親躺在棺材里，棺材放在黃土里，我們跪在風(fēng)聲里——

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