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與煲仔 ——亂書房食單之一
昌平近郊的一家港式茶樓是我常去的食館。這是小鎮(zhèn)一個溫馨的去處,不豪華,很實在,價錢也公道。這家的煲仔頗具特色,有海鮮煲,有臘味煲,有豆腐煲,量大,熱乎乎地上桌,外搭一道每日更新的例湯。家人聚會,一般點上一個菜、一款煲仔,不過數十元,管飽。我多半會點臘味煲仔,而且特喜歡它的鍋巴,嘎嘣脆,油而不膩,且入味。飯后打包,我總提醒不要忘了鍋巴。這家的海鮮煲仔也很棒,海鮮是柔軟的,有魷魚、大蝦,我仔細觀察了,還有海參,不減料的。這家餐廳不欺客,有香港生意人的流風。疫情三年,別的店關的關,閉的閉,它依然開門迎客,情景實為感人。
有時來了朋友,我會多點菜。每次必點的是它的“鱸魚兩吃”。鱸魚無細骨,價低,茶樓的大師傅做得好。頭尾和中脊骨裹面油炸,魚肚等好的部位切片加工后澆汁,加荷蘭豆和蔥蒜上桌。魚肉是純白色的,墊底的頭尾是金黃色的,加上脆生生的荷蘭豆。一滿盆的這道菜,二斤魚,也不過百多元。在北京那些豪華的餐廳,遠不止這個價。茶樓的大師傅來自香港,會做多種菜肴,鮑魚、海參,都行。但我還是喜歡它的家常菜,包括港式茶點:餛飩面、金錢肚、炸春卷、干炒牛河、蝦餃……
說到港式茶樓的煲仔,我要趕緊聲明,別忘了北京的砂鍋。砂鍋和煲仔是兄弟,是鄰居。比較而言,煲仔有點“火爆”,是冒著煙火上桌的,砂鍋則有點“文雅”,有熱氣,但無油煙。北京的砂鍋,最有名的是西單甘石橋的砂鍋居,三百多年的老店。我在姚雪垠的《李自成》里,曾與它“相遇”,記不清是哪位將領了,吃過砂鍋居。這地方在北京西邊,離北大近,其實我是到過的。那時是窮學生,吃不起大餐,記得它的“九曲回腸”,一道涼菜,清雅,別處所無,還有它的“血腸”,留下了記憶,后來重訪,點這道菜,說不做了,不免遺憾。
但我不甘心,總做著我的“砂鍋夢”。去年夏天的某一天,幾位年輕朋友要聚會,問我吃什么,我回答了八個字:“不選時尚,選老字號?!苯Y果,“欽定”砂鍋居!不是我念舊,而是我相信傳統(tǒng)的魅力與持恒。我對走馬燈似的變換著的“時尚”懷有戒心。餐飲業(yè)的繁榮要依靠那些傳統(tǒng)的食客,他們口有余香,有記憶。更重要的是,味覺的記憶是久遠的,是很頑健的。
那日我們重訪砂鍋居,發(fā)現門臉是寬綽多了,砂鍋是它的招牌,沒變。五人用餐,來一趟不易,一下子點了兩種砂鍋:砂鍋白肉、砂鍋肥腸。紅白相間,很是美好。先說這一款砂鍋白肉,清可見底,不見油星,酸菜、粉絲,加上調味的蝦米和筍片,清清爽爽。這份清雅,別處難尋。砂鍋肥腸也是佳品,紅油,適當的辣,肥腸糯潤,有嚼頭,又不傷牙。恰合人意。
五人用餐,主客久違,一時興起,忘了節(jié)約,又點了三道菜:糟溜魚片、芫爆散丹和溜三樣。它們都是這里的鎮(zhèn)店之寶。只說這道糟溜魚片,把我徹底降伏了。記得那年出訪舊金山,在那里的中國餐館吃到這道菜,純白,軟嫩,微微的甜,濃濃的酒香,在他鄉(xiāng)如對故人。不想,這道菜其真味竟來自砂鍋居。那日盡興,因為是午宴,不設酒局,但加了杏仁豆腐和肉末燒餅。杏仁豆腐,冰糖冰水,乃是消夏的良品。那燒餅,也有特色,餅是軟軟的,肉末卻是脆脆的?!败浻布媸?,真是愜意!
用煲仔和砂鍋烹飪,是中國餐飲的一種做法,不是蒸,不是煮,也不是炒,不用金屬的器皿,用的是古老的陶瓷?,F在的烹飪用器,多為金屬,或銅,或鐵,或鋁,都是人類進步后的產物。所謂的“鐘鳴鼎食”,用的是鼎,很現代了。而煲仔也好,砂鍋也好,其歷史可追溯到史前。人類開始是刀耕火種,食物粗劣,烹飪尚不知使用容器。直至陶瓷出現,瓦釜成了利器,此乃煲仔、砂鍋的前身。這種烹飪方式的特性是保留了食材的原質、原味,純自然,非強加,原生態(tài)!
(作者:謝冕,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