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為舟,溯流于民間記憶的長河 ——劉香河散文集《隱逸在時間深處》讀后
《隱逸在時間深處》是作家劉香河近年來創(chuàng)作的一部散文力作。這部作品延續(xù)了作者對故鄉(xiāng)風物、民俗文化的深情凝視,同時將視野拓展至更廣闊的地理空間與生命體驗,形成了一部兼具地域深度與人文溫度的散文集。
全書分為三輯,層層遞進,構建起一個立體而豐富的記憶空間。第一輯《歲月醉人》堪稱一部民間藝術的“紙上博物館”。作者以學者的嚴謹與作家的細膩,系統(tǒng)書寫了沙溝游走燈會、興化高蹺龍、泰興說唱、溱潼磚瓦、戴窯磚瓦雕刻、面塑、糖塑等非遺項目。這些篇章遠非簡單的民俗介紹,而是將技藝置于歷史脈絡與人文語境中,探尋其背后的精神內核。如《拆除藩籬,讓生命信馬由韁》一文,透過民間舞蹈探討生命自由的本真狀態(tài)。
第二輯《吾鄉(xiāng)風流》是獻給故鄉(xiāng)的深情贊歌。從“花開泰州”的四季斑斕,到“路在云水間”的時空變遷;從千垛菜花的壯美,到中莊醉蟹的醇香,作者筆下的故鄉(xiāng)既是地理意義上的水鄉(xiāng)興化,也是一個精神原鄉(xiāng)。尤為可貴的是,作者在贊美中不回避思考,如《怎一個“荒”字了得》中對徐馬荒生態(tài)保護的推崇,體現(xiàn)出一種現(xiàn)代性生態(tài)觀。
第三輯《幽思漫訴》則轉向內省與追憶。《無心卻向夢中見》《我看到了母親干癟的乳房》《客廳里的幸福樹枯死了》等篇章,以極為克制的筆觸,書寫親情與歲月,生死與時間,情感真摯懇切,意蘊綿長,感人至深。特別是關于父母晚年病榻的記述,在個體命運中折射出普遍生命的蒼涼與溫暖。
劉香河的散文創(chuàng)作,深植于里下河文學流派的土壤,并形成了鮮明的個人風格。作者兼具作家與文化工作者的雙重身份,使其寫作既有文學性的飛揚,又有田野調查般的扎實。如對“泰興說唱”傳承人傅文章的記述,既有歷史溯源,又有現(xiàn)狀呈現(xiàn),更有人物命運的觀照,體現(xiàn)了“非遺”書寫的多維向度。
劉香河善于捕捉那些極易被忽略的細節(jié),并賦予其深意。在《我看到了母親干癟的乳房》中,醫(yī)院檢查時母親身體的裸露,不僅是場景描寫,更成為時光流逝、生命衰老的殘酷隱喻,瞬間擊穿讀者的心理防線,讓我們切實感受到對每一個生命個體尊重之重要。
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作品中大量方言土語(如“扣伙”“細猴子”)的運用,讓敘述充滿了地域生機。與此同時,作者又能將古典詩詞、現(xiàn)代意象與民間語言熔于一爐,形成一種既質樸又典雅、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的獨特語感,讀來令人耳目一新。
全書看似以題材分輯,實則暗含一條“由外而內、由物及心”的脈絡:從外在的民俗風物(第一輯),到地域的人文景觀(第二輯),最終抵達個體的生命體驗與家族記憶(第三輯),完成了一次從文化尋根到生命哲思的精神之旅。
書名“隱逸在時間深處”極具深意?!半[逸”的不僅是消逝的民俗、逝去的親人,更是一種在現(xiàn)代化浪潮中逐漸被邊緣化的生活態(tài)度與生命哲學。
作者通過文字所進行的,正是一場“打撈”與“喚醒”的工作: 打撈即將消失的民間記憶:在全球化、城市化的沖擊下,許多民間技藝、習俗正迅速消亡。劉香河以文字為其立傳,讓它們在文學中獲得永生。 喚醒對日常生活的詩意感知:無論是故鄉(xiāng)的一草一木,還是母親的一碗蛋茶,在作者筆下都煥發(fā)出詩性的光輝,提醒讀者珍視那些看似平凡卻滋養(yǎng)生命的瞬間。叩問現(xiàn)代人的精神故鄉(xiāng):在物質豐裕的今天,我們的靈魂何以安放?作品中對傳統(tǒng)匠人精神的禮贊、對自然生態(tài)的推崇、對親情倫理的持守,無不指向現(xiàn)代人普遍存在的精神焦慮和內心荒蕪,并讓我們在閱讀中獲得一種可能的慰藉。
劉香河以《隱逸在時間深處》完成了一次深情而莊嚴的文學回溯。他像一位耐心的舟子,以文字為舟,載著我們溯流于時間的長河,去打撈那些被遺忘的珍珠——無論是璀璨的民間藝術,還是溫潤的故鄉(xiāng)風物,抑或是親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在這一切之上,他最終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脈,以及每個生命在時光中的脆弱與尊嚴。
這部作品不僅值得文學愛好者細讀,也值得所有關心傳統(tǒng)文化、珍視生命記憶的讀者朋友們收藏。它告訴我們:有些消失,可以通過文字獲得另一種存在;有些告別,可以在記憶中成為永恒的陪伴。而這,正是文學最溫暖的力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