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天涯》從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時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國當代文學(xué)的“半壁江山”。我們不僅有新人工作間、自然來稿里的文學(xué)新人、新人回頭看等策劃，還連續(xù)兩年對從《天涯》走出來的文學(xué)新人進行回訪。

新的一年，《天涯》繼續(xù)為文學(xué)新人鼓與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說欄目的新人工作間版塊，我們隆重推出自然來稿中懸尾和張曉欣的小說。懸尾的《見手青》《侯潮采樣》分別直擊組樂隊和拍電影這兩個“文藝事件”，敘事手法嫻熟且多樣，小說人物與作者的敘事節(jié)奏同頻共振。張曉欣的《夏天》是其正式發(fā)表的第一篇小說，通過家庭微觀史叩問“人如何成長”“人如何抉擇”這兩個根本問題，發(fā)人深省。

今天，我們?nèi)耐扑蛻椅驳摹兑娛智唷贰?/p>

一

陌生號碼又撥來了。

通訊錄中，沒為這串數(shù)字留一畝三分地，冠名注姓。徐嘆已經(jīng)背得下這串號碼。屏幕乍亮，來電標識閃動，他瞥一眼數(shù)字排列，反手輕輕摁滅。翻通話記錄，連刷下三頁，盡被它占領(lǐng)。

出租屋的夜，是被煙圈熏黑的。油煙和霉味伏在暗角，夜行生物活躍期，城市翻了個面。徐嘆被夜風(fēng)悶醒，爬下床，也不開燈，瞎手摸桌上古董打火機，以端碗的動作持煙灰缸，點一支中南海細細敲。抽煙也同吃飯，得細嚼慢咽。他的習(xí)慣是煙不可斷，抽完一支再續(xù)上，一次性過足癮。估了下垃圾桶位置，徐嘆抬手，測一條拋物線。他一向拎得清，煙灰缸，接煙灰的，容不了煙蒂。偏了偏了，火星墜地，暗里彈出一聲短嚎。屋里還躺著人，印象不深，忘了哪天來的，興許見過一兩面，叫不上名。他這地兒，常有人臨時落腳，推門進來睡幾晚，住一陣，無聲走了。徐嘆沒這知交遍天下的毛病，不知誰講了，人萬青的二千，早年就把石家莊的住所當旅店，現(xiàn)今一票難求，這叫格局。他反駁不來，門再沒上過鎖。別管真假落魄，也不好把人往外轟，自己不也拿它當賓館，棲身地在哪，還五音亂飛，沒個譜。

“妖精還我爺爺”微信群跳出條消息：兩點酒球碰@所有人。見時間差不多了，徐嘆套上件黑T恤，晃向萬塘路。

楊破早喝高了，臉頰煞紅，抓半杯朗姆，倚在桌邊看人捅臺球。徐嘆剛拍他肩，有個小姑娘鉆過來，說是樂迷，要跟他合影。徐嘆被楊破一把摟進屏幕，他瞥了眼，長發(fā)攬過腦后，帶出幾分神秘氣息，這家伙貌不驚人，卻很上相，難怪顏粉不少。碰了個杯，大頂和吳冒先后上桌，攤完了樂隊賬目，派派姍姍來遲。那頭標志性卷毛剃了，穿身運動套裝，一點不像他風(fēng)格，以前走的暗黑路線。吳冒說，是得招個經(jīng)紀人了，除開算賬，紀律也管一管。派派騰地豎起身，說，傻帽你幾個意思？音量不低，蹦出口，盡被前廳喧聲淹沒。吳冒說，說他媽你呢，架子真夠大的。楊破擺手說，性子都收一收，不是拌嘴來了。派我問你，昨晚為啥摔琴？派派吞了口酒，說，喝大了。大頂嚼著印尼炒面，來了句，多大咖啊，砸上吉他了，鼓給我扎破兩只。派派說，幾個逼錢，賠你不完事兒了。就你那水平，打錯多少拍子，不如放伴奏。楊破把酒杯拍桌上，說，大伙簽過字了，上臺前一小時不許喝酒。派派說，要都約法三章，還玩?zhèn)€鳥的搖滾。今天他口氣沖了點兒，倒沒脫離平日的行事作風(fēng)，尖銳，地下，所謂朋克精神。徐嘆一直沒吭聲，注意力放在一對醉酒男女身上。況且他沒啥話語權(quán)，半路入隊的，私下聚得少，成員真名都不知道，看誰都像戴副嬉皮面具?；熨~日子就是場假面舞會。他當份工作干，簽合同拿固定薪水，一周排練三至四次，關(guān)一個屋里摳弦，有通告了拎貝斯上臺，彈彈根音。今晚這出，說到底也是場總結(jié)檢討會。

隊里沒分職務(wù)，但局是主唱楊破攢起來的，大小事都聽他安排。幾人把目光投向楊破。見他只顧灌酒，吳冒表態(tài)說，弄成現(xiàn)在這樣，樂迷逮著罵，場地讓賠錢。舉手表決吧，我提議踢了蛋黃派。派派丟出一句，老子還不樂意玩了。他拔腿要走，被楊破按住。他每人掃了一眼，說，散吧。大頂說，破哥，那這事兒總得給個交代。楊破說，我是說，散吧。

晃在后半夜，路上波浪滔天，霧海圍剿上來。徐嘆數(shù)了數(shù)，第四支，這是他待過黃了的第四支樂隊。琢磨過，自己是不是什么厄運體質(zhì)。但轉(zhuǎn)念想，他一個彈貝斯的，能背多大鍋。徐嘆想起網(wǎng)上那個梗，一支樂隊沒有貝斯手，就像魚沒了自行車。岔道口有塊凸面鏡，徐嘆顛入鏡中，臉和身子被廣角扭曲，分不清人鬼。五官擰在一堆，頂著張扁臉，挺他媽欠揍的。多看兩眼，滿腦子七葷八素，他忍住想吐的沖動，污穢物回流，淤積在喉管，嘔不出也咽不下。

徐嘆掐了掐右手指尖，軟的，繭褪了。最近的確疏于練習(xí)。從技術(shù)上講，他貝斯彈得一般，但基本沒人能聽出來。就像一首搖滾歌曲里，貝斯聲基本沒人能聽出來。從性格上講，他沒啥性格，平庸無趣，樂迷不感冒。老Y的分析沒錯，徐嘆不適合干這行。演出行業(yè)，靠散發(fā)個人魅力吸引聽眾，你往上臺一杵，低頭摳完貝斯，鞠躬走人，有雞毛存在感。沒事多悟悟，展示自我前，先找著自我，別稀里糊涂混過去，做人也這個理。當時徐嘆沒敢搭話，心虛，怕老Y開口找他討債。

摸進居民樓，正等電梯，兜里電話響了。徐嘆掏出手機，徑直劃開綠鍵，一道女聲說，呼叫呼叫，是見手青嗎？他看屏幕，又是那串陌生號碼。

徐嘆沒掛斷，盯著倒數(shù)的樓層，巨大壓迫感襲來，好似樓廈將傾，又跟有某種巨物逼近似的，說，那玩意兒可有劇毒，致幻。女聲說，我廚藝不錯，弄熟了放心吃，味道特別香。所以你認識見手青對吧。徐嘆說，我只認識一種叫見手青的菌子。別往我這打了，不然我把號碼注銷，你真找錯人了。女聲說，你不會的，我知道。電梯門緩緩關(guān)閉，搖搖晃晃升向六樓，通話信號中斷，盲音頻響，像在朝外星，或是朝過去發(fā)送一道道隱秘信號。徐嘆打心底希望，那串陌生號碼別再撥來。

房間內(nèi)，徐嘆排地雷一般，用腳探掃一圈，那人沒了。遠處樓頂?shù)膹V告熒光打在窗外，照映入屋，滿地暗紅，好像失火。徐嘆坐在焰火中央，目光散焦，周身一片空寂。他翻身給老Y發(fā)去條消息：留意下哪兒缺貝斯，隨叫隨到。

不知是一場夢，還是酒精在發(fā)揮作用，徐嘆睡得煎熬，頭昏腦漲，眼睛像被人穿針縫上。割開一道口子，先見灰白色，蒙了層薄膜，吹破后，涌來一片藍赤迷彩蘑菇林，密集分布在周圍，表皮附層絨毛。視線忽地旋轉(zhuǎn)，跳出一群矮人精靈，轉(zhuǎn)圈起舞。精靈身子像奶酪一般融下，浸入一條廣闊長河，河面蕩七彩流光，如同彩虹被泡化了。重重畫面疊加，化成浪一下下拍打腦中堤岸。徐嘆發(fā)誓從明天起戒酒。

二

正午被熱醒，徐嘆搜周公解夢，塔羅占卜，回想起來，那是見手青中毒的癥狀。也許記憶見效了。

半夜，校對失效樂隊官方賬號發(fā)了條聲明，措辭嚴謹，由于創(chuàng)作理念不合，樂隊宣布解散。底下評論區(qū)一片叫好?？窗l(fā)布時間，大概是從酒球各自散后，楊破在路上敲的。隔天他把各平臺的官號都注銷了，包括網(wǎng)易云賬號，專輯和音源全部下架，將這支樂隊徹底抹去。沒賣出去的黑膠和幾件周邊T恤樣品，他也找片空地，壘成一堆，一把火燒了。還往群里發(fā)視頻，說，剩的全銷毀了，哥幾個清了，誰也不欠誰。幾分鐘后，群被解散。

徐嘆點開看，火光映照在楊破臉上，跳躍閃動，兩只眼睛好像也著了。他沒看鏡頭，把專輯一張張往大火里添，神色平靜，像在上墳燒紙錢。

吳冒私發(fā)來一條語音，說，操，做得真夠絕的。徐嘆沒回。他想起之前埋在錄音室，一遍遍彈那些歌里的riff，像在抄襲扒譜。開除上一位貝斯手后，楊破把錄好的專輯推翻，讓徐嘆重錄。這是他的處事原則，要斷就斷干凈，劃清界限，不留余地。關(guān)于這一點，徐嘆和楊破隔空擊了個掌。放他身上，同樣會這么做。該翻篇的，掀過去了，打死不再揭開。

幾撥人馬來出租屋借過宿，又烏泱泱走了，房間終歸空無一人。老Y轉(zhuǎn)來條招募啟事，說群里淘的，新樂隊找貝斯，條件不限。徐嘆看了眼地址，從衣服堆里扒出琴盒，請那把二手限量版的芬達貝斯出山，當初下了血本，已跟了他快十年了。徐嘆換兩趟地鐵慢悠悠蕩去富春路，見面試在大劇院后臺，徐嘆想，關(guān)系挺硬。結(jié)果一推門，楊破叼根煙，在那翻資料。

一看身邊還坐尊大神，秦嶺淮河以南第一鼓手，待的清一色頂流樂隊。大神起身迎他，說，劉吞。徐嘆說，久仰，看過你演出。楊破這時才出聲，說，別人都打簡歷，你空手就來了。徐嘆說，我沒啥好簡歷的，就這么個人，所見即所得。劉吞說，別聽這小子，搞這么嚴肅，你們一塊組過吧。徐嘆說，剛散了。他明白，在楊破那一碼歸一碼。劉吞說，太正常了。崔沒有死，他只是出去抽支煙。

劉吞讓徐嘆露一手瞧瞧，他上臺彈了段原創(chuàng)solo，低沉，喑啞，像一陣哀號，幾乎聽不清。楊破聽完說，這么彈沒戲。徐嘆不明白他意思，劉吞說，bass走低音沒毛病，但別怕?lián)屃思L(fēng)頭，耍點不一樣的，爆發(fā)力，嚴肅性。楊破拿起把主音吉他，上來掃了段和弦，劉吞擺手勢指揮徐嘆，蓋過它，more，more，more！埋頭彈完，耳朵里滿是震顫的余波。

跳下舞臺，楊破坐回第一排，擺起官譜，對徐嘆說，說說你。劉吞說，推銷推銷自己。徐嘆挨了半晌，斷續(xù)憋出幾句：我叫徐嘆，快三十了。彈貝斯。待過四個隊，不，三個。分別是格式刷、滯銷夕陽套餐、漏洞bug。

劉吞說，八哥現(xiàn)在發(fā)展不錯，我一直有關(guān)注，咋對你沒印象？徐嘆說，我待得短，又常隱身，貝斯嘛，可有可無。劉吞說，之前都走的什么風(fēng)格？徐嘆說，流行朋克，獨立實驗，數(shù)搖，垃圾，新浪潮。劉吞說，還挺全面。楊破補了句，雜。徐嘆點頭，是，不精。劉吞又問，開始為啥學(xué)貝斯，吉他不是更招女孩？徐嘆說，一是貝斯不那么引人注目，二是想玩后朋。話題在步入庸俗前及時打住，兩人煞有介事，讓他回去等消息。

入夜，徐嘆搜出這幾年劉吞的個人企劃，戴耳機聽，類型齊全，不止打鼓，三大件都通。這時有人推門進屋，他抬手打招呼，往沙發(fā)邊挪，讓出塊位置。來客說，你這還挺溫馨。楊破的聲音。徐嘆拽下耳機，說，你怎么來了？楊破說，搞點儀式感，過來通知你，歡迎入隊。徐嘆說，我看挺草率。楊破說，算是個預(yù)通知，等吞哥空下來，一塊聚一聚，大家攤開了，聊透了，知根知底，再敲定音錘。徐嘆說，還要查戶口的意思。楊破說，這回我玩兒真的，不想整得像湊人頭。前車之鑒。徐嘆點點頭，給他倒了杯伏特加，也不知道誰帶來的，度數(shù)挺純。就著夜風(fēng)，徐嘆在陽臺上問楊破，怎么說散就散？楊破說，就覺著到頭了。好像被什么纏住了，得他媽甩掉。

楊破走后，徐嘆關(guān)燈躺上床，摸出手機，有通未接來電。還是那串號碼。這年代，除了推銷客服和緬甸詐騙犯，少有人打電話了。第一回撥來，歸屬地未知，徐嘆接通，對方開口就說，見手青，我找你找得好苦。他回，打錯了。立馬掛斷。第二第三回，他都沒接。陌生來電連環(huán)進擊，誤接過一兩通，解釋不清。拉黑過一次，對方換個號碼，發(fā)信息刷表情，讓移出黑名單，否則裝程序轟炸。后來索性忽視不接了，當手機中的一種木馬，時不時彈出來，劃掉即可，一鍵消消樂。

徐嘆燒了五支中南海，熏退撥回電話的念頭。翌日陽光普照，令人心氣浮躁，總想裸露更多皮膚，跳進某泊靛藍，隱入某片陰影。徐嘆被來電鈴聲震醒。

他迷蒙間又按了接通鍵，女聲說，見手青，就算海角天涯，我也要找到你。徐嘆說，你太執(zhí)著了。怎么稱呼？他扯開窗簾，日光晃得睜不開眼，相比夜里，更令人感到不安。好像捂得再深，太陽照下來，也得現(xiàn)原形。

女聲說，李知。先知的知。居民樓前有棵樟樹，半死不活，葉子綠的，卻生氣盡無，有只蟬伏在樹干上拉警鈴。徐嘆說，知了的知？你干什么的？李知說，電話客服。徐嘆說，你要推銷什么，保險還是二手車？李知說，我的工作是電話客服，但不代表給你打電話，就是為了推銷。我在找見手青。徐嘆說，你這還挺新鮮。重申一遍，我叫徐嘆，不是你要找的人。徐嘆拉開冰箱門，將手機夾在肩上，翻出塊凍僵的牛扒，泡洗碗池里放水解凍。李知說，那你怎么用這個號碼？徐嘆說，我剛換沒多久。他抽出平底鍋，抹布揩一把，打燃氣灶，開火煎牛扒。李知說，怎么證明你不是見手青，敢不敢發(fā)照片？徐嘆舉鍋蓋說，我從不拍照。李知說，那我就請假飛去你的城市，當面核實，我能查到號碼歸屬地。徐嘆給牛扒翻了個面，說，你從哪弄到我的號碼的？李知說，我們有個內(nèi)部信息庫，收集全國用戶的數(shù)據(jù)，查個號碼還不簡單。徐嘆說，這是侵犯個人隱私。李知笑了，說，這年頭哪有隱私可言，說不定你在廚房，對面樓就有人拿望遠鏡偷窺你。徐嘆說，我無所謂，看了是別人損失。李知突然說，你在云南住過幾年吧？徐嘆關(guān)掉燃氣，說，去旅游而已，待過幾天。你要找什么見手青，應(yīng)該去云南，去山里，而不是成天給我一個陌生人打電話。李知說，采菌子分季節(jié)的。別這么激動呀，那你那幾年在哪兒？徐嘆用手戳鍋里牛扒，擠出片血泡，他撿回包裝袋看，保質(zhì)期快到了，背面顯示產(chǎn)地是貴陽一個生態(tài)牧場。他想了想，對李知說，貴陽，我一直在貴陽。牛扒沒煎熟，電話里李知的聲音變得急促而機械，說，我們公司最新研發(fā)出一種機器，可任意收納和提取記憶，還能有效預(yù)防老年癡呆，限時特惠2999元，先生要不要考慮購入一臺。徐嘆想把鍋重新放回灶臺，被把手燙了下手，身子通電般一顫，手機掉進洗碗池，空中轉(zhuǎn)體360度，來了把潛泳。

三

柳營路6號，黃樓二層，臺號017。徐嘆趕到時，樓下大提琴手演罷一輪，倚在吧臺跟調(diào)酒師聊天。

如果是朋友，這算坦白局。要是工作，該叫背調(diào)。但是組樂隊，用劉吞的話講，屬于即興solo專場，第一場默契排練。碰了幾杯酒，劉吞起的頭，說，關(guān)于我，有啥想了解的。楊破說，長江以南，誰不知道吞哥你。劉吞說，別，就當?shù)谝换嘏雒?，咱們往深了走。徐嘆說，當年你跟湖哥、阿策，真是廁所蹲坑認識，才組的隊嗎？劉吞拍桌大笑，說，那是采訪胡侃的料，你們真信吶？什么我們仨放出的高音形成一個riff，一拍即合，都他媽扯淡。公司讓編什么搖滾夢，兄弟情之類的經(jīng)歷，湖子那人不靠譜，扯了這么一段。舒緩的爵士樂中，劉吞概括了下自己。玩兒二十來年搖滾，起初想做主唱，嗓子沒特色，旋律再好也白瞎。又研究吉他，手指不靈活，彈不成氣候，后來發(fā)現(xiàn)對節(jié)奏挺敏感，就打起了鼓，一發(fā)不可收。生活方面，未婚，有高血壓，輕度早泄，喜歡喝茶和收藏鼓棒，掰手腕五冠王，經(jīng)常全國飛，大半時間都在演出，錢和名聲掙到一些，現(xiàn)在想搞藝術(shù)。

楊破平日很少談自我，用酒把身子浸泡軟化，封印松動了，話匣子才打開。他十五歲那年，拿到人生第一把吉他，玩過幾年民謠，感覺太悶，厭了，轉(zhuǎn)聽國外經(jīng)典樂隊，迷上搖滾，至今游離在圈子半米外。打小父母離異，他媽撕掉紅本，把屋里東西全燒了，想起房子是他爸砌的墻，刮的瓷粉，順手把房子點了，帶著他搬去另一座城市。青少年時期做過三只手，差點被剁指頭，進去過。有不少女人，戀愛就談過一回，繼承縱火的愛好，分手時把她衣服、化妝品、畫的畫像通通燒了，風(fēng)一吹滿身灰燼。左手臂那塊長疤，就這么烙上去的。

輪到徐嘆，他不知該從哪開口，說不到點上，總想一溜了之。像把過去忘光了，清空了，蹲岸邊舉空桿釣不上一條魚。楊破說他拍著腦袋，一臉便秘樣。一杯杯烈酒的大刑伺候下，他才零零碎碎，把自己交代一二。一直彈貝斯。沒想過玩搖滾、組樂隊，就單純彈貝斯。之前在老家縣城，一個人彈。出來找事干，一個人彈。加了樂隊，一個人彈。寫過一些歌，花錢找錄音室錄的，沒什么人聽。害怕確定性，愛到處晃，待不下去了就換個地方晃，北京、蘭州、大理、昭通、南京、杭州，對任何一座城市都沒感情。最后他說，我發(fā)過誓要戒酒了，下不為例。老斷片，想不起來事兒，搞不好有腦血栓。

酒瓶聊見底，看彼此眼神換了，好像剛一塊干完件壞事，默契地打上個結(jié)。后來三人討論起隊名，一人推一個，民主投票。楊破想了個臨時帳篷，劉吞拋的是K46。又卡徐嘆這兒了，腦子里冒一個摁一個，他不再掙扎，說出了見手青。最終定下來是K46。因為它不順口，無意義。沒簽合同，口頭建隊，三不原則：不搞宣傳、不算賬、不做周邊。只玩后朋，死磕一張專，做出來全國跑一趟巡演，不重復(fù)，過完一站翻篇。非要說目標，想用后朋搭引線，往污水池里丟一顆手雷。樂隊存在多久，是個未知數(shù)。專輯要花多長時間，楊破說，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一輩子。

以往酒后，徐嘆七步之內(nèi)見風(fēng)倒，但這回他走出黃樓，風(fēng)一吹就清醒了。天邊發(fā)亮，西湖水看上去密度極大，綢緞一般輕晃，令人忍不住想往里跳。從南山路另一邊看，湖面又像浮著層淺色石油，水底臥滿寶藏，等人打撈。霧風(fēng)下，一大早就有人坐在長椅上，靜靜看風(fēng)景。那道背影很突兀，從衣著搭配到微微前傾的姿態(tài)，都與當下環(huán)境不符。像趕了很久的路，終于坐下歇個腳，很快又會起身離去。西湖未語，從不為誰而停留。徐嘆想，她或許從北方遠道而來。

太陽不知羞恥，早早出來硌硬人，徐嘆在金光下瞇著眼，加快腳步，回到住所。

房門竟鎖住了。一把沒推開，塞在消防栓的鑰匙不知去向，敲了三遍門，屋里才傳出動靜。鎖被擰開，門縫內(nèi)伸出張生面孔，頭發(fā)蓬亂，留著短髯，眼窩深陷，穿一襲白衣。門打開后，那人擺迎客姿態(tài)說，歡迎歡迎。徐嘆問，你是？那人說，敝人F。名字乃是浮云，可以此代稱。徐嘆走進屋，見房間被清理一新，物歸原位，透出幾分溫馨。徐嘆說，什么時候來的？他本想問什么時候走，察覺帶有驅(qū)逐的意味，只好換種角度。F說，早來了。你從未留意過我，不過放心，我會饒恕你。屋里什么人都來住過，講禮貌，厚臉皮，自來熟，陌生不陌生的。唯獨F，有股說不上來的怪異感，像所有人的集合體，徐嘆無法給他歸個類。

此時F立在房間中心，陽光從窗外折入，他的身子像面三棱鏡，繁衍無數(shù)道影子，立體排列在白墻上。如同重演一部私人進化史。

徐嘆向F確認，你認識我？F說，認識過，又認識了。不知為何，F(xiàn)顯然是個怪人，可徐嘆內(nèi)心對他并不反感。如F所說，他很難令人留意到。極少制造動靜，占用空間不大，并未礙手礙腳，沒破壞屋內(nèi)的平衡。轉(zhuǎn)個頭工夫，徐嘆關(guān)上燈，合上窗簾，抱起貝斯給四根弦撓癢。F沒提出異議，也不嫌吵，靜靜孤在角落，像堆擅于自洽的老物件。有時分了心，徐嘆甚至感覺不到F的存在，忘了自己不是孑然一身。

唯一帶給徐嘆的影響，大概是隔一陣子，他會強迫自己，找找F在哪。弄不清是怕他不走了，還是怕他走了。

自從F來后，徐嘆覺得出租屋住滿了，再多一道影子，都無處容身。他寫了塊牌子“謝絕入內(nèi)”，懸在門頭。來人借宿，全拒之門外。昨晚他注意到，F(xiàn)的呼嚕聲很特別，是一陣急促的悶響，頗具后現(xiàn)代主義風(fēng)格。擒著貝斯，他想像錄音機一般，復(fù)刻那段音律，卻怎么也撥不出那道音色。這時李知又打來電話。

響過五聲，徐嘆接通電話，李知說，還以為你又不接呢。徐嘆說，是不想接，按錯而已。李知的聲音清冷，聽起來有些低落，說，那要感謝你按錯了。其實，我知道你不是見手青。F不知從哪冒出頭，在房間來回踱步。徐嘆問她，怎么講？李知說，很可能是見手青注銷號碼后，被運營商收回，你辦卡碰巧選上了。徐嘆說，這說明什么，注銷號碼，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李知說，我找了他好久，唯一和他有關(guān)聯(lián)的，只有你這個號碼。總不能眼看一個人就這么消失了吧。F步子搗得很碎，神色變得焦急，像在苦苦探尋什么。徐嘆從眼角偷瞥他，低聲對李知說，你一天哪來那么多時間，不上班?。坷钪f，我打電話就是在上班，上班就是打電話。你不知道，有時候值夜班，無聊到爆。我把所有符合見手青條件的號碼，幾百條，列出來挨個打，才打到你這兒的。雖然沒什么著落，倒拉來不少業(yè)績。對了，那天突然給你介紹產(chǎn)品，是因為經(jīng)理來了，做戲給他看的。F開始在房間翻找，徐嘆突然生出興趣，說，你們賣的什么來著？李知說，記憶庫。徐嘆提出疑問，認為是忽悠老年人的智商稅。李知一本正經(jīng)科普起來。記憶庫已取得3C認證，擁有國家專利，目標客群是新世代，只是暫未普及，未來將和手機一樣，人手一件。核心功能是可將記憶分段切片，壓縮保存，同時支持自助提取。提取方式命名為記憶垂釣。通過拋出餌料，誘發(fā)記憶復(fù)蘇。產(chǎn)品功能新穎，設(shè)計理念超前，頗具人文關(guān)懷，將是繼AI后下一個科創(chuàng)風(fēng)口。怎么樣，要不給我沖沖業(yè)績？

徐嘆聽完說，講得跟真的似的。那你們這個記憶庫，長什么樣子？李知繪聲繪色，讓他想象一只鐵盒子，正方體，銀鍍的，覆滿萬字紋，鞋盒大小，正面印有我司logo（當然這不是重點）。雖暫以數(shù)字藏品形式售賣，虛擬發(fā)貨，功能是實打?qū)嵉?。怎么樣，心動了嗎？徐嘆說，有些太過超前了。李知說，我們做的就是市場教育。

電話不知怎么掛斷的，徐嘆一直保持握手機的姿勢，看F皺著眉，細細啃手指。跟自己過去很像，不同的是，如今他早已改掉了這個毛病。

F往陰影內(nèi)挪，像躲開放大鏡下聚焦的光點，避開徐嘆視線。徐嘆問他，在找什么？F擺手說，昨天。徐嘆說，沒明白。F說，很多事情都不是拿來明白的。他的解釋是，睡了太多覺，把昨天過得太徹底。你知道嗎？昨天太好了，一天結(jié)束，舊的一天就來了。每一個昨天都應(yīng)該被清楚地記住，做成標本，常常拿出來懷念。徐嘆一頭霧水，像從他手中接過一只撥亂的魔方。

四

K46排練過一次，楊破拋了段旋律，劉吞現(xiàn)場編鼓，徐嘆捋貝斯線。開始總打架，三股勁各往一處使。磨合了幾小時，漸入佳境。像找對配方，三種試劑倒入同一試管，反應(yīng)超出預(yù)期。結(jié)束后，劉吞往徐嘆微信轉(zhuǎn)了筆錢。打心底，徐嘆把K46當玩票性質(zhì)，實驗樂隊模式，和不掙錢畫等號。本不想沾錢，楊破告訴他，這是樂隊運營原始資金，花不掉也就掙不回，只是零頭，以后靠票房分賬。再說你那共享出租屋，不得付房租？徐嘆點點頭，確認收款。分頭走時，楊破對徐嘆說，我也該戒酒了。

后邊幾天，李知頻繁打來電話。徐嘆每通都秒接。老友重聚般寒暄過后，徐嘆問李知，為什么找見手青？李知回話模糊——想找回一些東西。語氣閃爍，聽上去很沒底。徐嘆想，長久以來，恐怕她也忘了這茬。每天撥的電話，只是令她養(yǎng)成一個習(xí)慣。假若一天，撥通后有人說，對啊，我就是見手青。她一定也這個語氣。

這時，F(xiàn)不知從沙發(fā)底下還是床縫中現(xiàn)身，走向徐嘆的衣柜。陷入耳畔真空，徐嘆想，F(xiàn)應(yīng)該多吃點東西。他薄薄一層，身子骨看來十分易碎，褲腿拖地，跟飄過來似的。F拉開柜門，上半身撲入衣堆，來回翻騰，像在用動作回應(yīng)徐嘆的疑問。

見手青欠你錢了？徐嘆岔開話題，拋出長桿，試圖為李知試試湖水深淺。李知說，沒有。但他那樣一個人，肯定多少欠著別人什么，還不打算還。

F從衣柜中拽出件皮衣，亮黑色，袖管一排鉚釘，脫皮開裂，像從一只刺猬身上生生扒下的。那是徐嘆過去在漏洞bug時，為匹配樂隊美學(xué)氣質(zhì)買的一件演出服。淘自北京一家古著店，價格不菲，至今沒掛賬報銷。離隊后他沒舍得扔掉，一直藏著積灰。F將皮衣抖了抖，披上肩試穿，意外地合身。F到鏡子前轉(zhuǎn)圈，自顧自說，有一陣子我欠過債?；畛赏雒?，天天讓人咬著尾巴催，拿刀抵住下巴，往門上潑油漆，走到哪都會被尾隨。搬家，換號碼，躲到外地，怎么都逃不出人家手掌心。為什么欠已經(jīng)忘了，數(shù)額不大，咬咬牙也能還上。但慢慢地，竟然喜歡上了躲債的日子。你想想，每天都有人拼命想弄清楚，你到底在哪，過得怎么樣，難道不很令人感動？

徐嘆朝F點頭笑，假意認真聽電話。那你們之間有感情糾紛？徐嘆再次拋竿。

李知說，我和見手青接觸不多，就看過照片，可以講實話嗎？那副長相著實不敢恭維。不過都說美女配野獸，他有做渣男的潛質(zhì)，說不定騙過很多女孩。F又翻出一堆換季衣服，鋪在床面上，一套套試穿。徐嘆從沒注意過，自己留著這么多衣服，款式早過時了。放了太久，每件都皺巴巴的，已進入發(fā)酵期，令房間內(nèi)充滿霉味。F明明沒喝酒，卻對著鏡子，醉醺醺侃起一段背叛女友的經(jīng)歷。

他有過一個談了六年的女友。F用時間為她整了容。溢滿秋波的雙眼，慢慢傾斜，眼白部分裸露愈多，變成恨意的淵穴。紅艷嘴唇失去血色，染上毒素，化為傾吐惡言的噴孔。那副豐肥身姿，也在他眼里徹底走形。日久移情，相看生厭。他明晃晃愛上別的女人。只要對方身上，有任何一點與女友相似。鼻梁輪廓、臉型、發(fā)色、罩杯、走路姿勢、常用的護膚品。F瘋狂為這些散在別人身上的特點著迷?？杉械脚焉砩希慷嘁稽c，都令他的厭惡成倍遞增。F享受那份將愛分發(fā)出去的快感，對自己的不軌行為不加掩飾?？芍钡阶詈螅参凑T發(fā)女友的暴怒或是怨恨。她只說了一句話：你本來就是這種人。F越獄一般離開了女友。記憶中，她的面容回春，搖曳生姿，美得令人難過。F重新單方面愛上了她，那個屬于昨天、屬于過去的她。F說，是這樣的，上天很仁慈，人總是有機會，反復(fù)踏入兩條相同的河流。

徐嘆別過臉去，一邊專注于和李知的通話，一邊伸手掏耳朵，好像想將F的情感故事引出耳外。他不知道，李知中途有沒有說些別的，只好繼續(xù)自己的垂釣，像釣魚佬擺出各種魚竿裝備炫耀，徐嘆列舉出腦中所有可能性：

李知和見手青有過恩怨糾紛，她在尋仇；

李知是記者或偵探，在暗中調(diào)查見手青的身份；

見手青是一名逃犯，罪行累累，而李知名正言順做一名警察。

F半路又殺了出來，在屋內(nèi)躥來躥去，跟自己玩起角色扮演。F說他在外混跡多年，隔一陣換一種活法，什么工作都干過。傳單派發(fā)工、地下車庫保安、電影院檢票員、夜間代駕、面包店糕點師，還差點進體制內(nèi)，做社區(qū)調(diào)解助理，替人找貓咪，兼鄰居報復(fù)專員，暗中替人給仇家寵物投毒。干過自媒體，以紀錄片形式拍短視頻；做直播，主題是每天跟蹤一名陌生人，用隱藏式攝像頭，偷錄他人的身份、住址和生活習(xí)性，頻遭舉報，直播間最終被官方封禁。也走過捷徑，鉆法律空子，掙了筆能力以外的錢，逃之夭夭，直到改過自新，也沒受到制裁。他早有預(yù)料，警察會睜只眼閉只眼。此時的F如手捧一本精美相冊，翻閱每一個昨天，嘴角微揚，聊表欣慰，對徐嘆說，每一份工作，都帶給我不同的經(jīng)歷。

李知將徐嘆的猜想一一否認，不容辯駁。如若有仇，不會用電話找見手青。要真是調(diào)查，不可能只找出一串號碼?？萍己馨l(fā)達，假如是逃犯，見手青躲不到今天。

一通通電話中，見手青的身份信息愈來愈少。徐嘆似乎蹲在岸口，眼見一條長河水位直降，即將露出河床。他問李知，見手青是怎樣一個人，在你眼里？F突然脫口說，他大概想過，做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說完隱身退后，不知藏去了哪。李知說，容易令人產(chǎn)生幻覺。徐嘆說，我是說他這個人。李知說，我說的也是。一陣荒蕪的沉默中，李知切了個頻道，說，你之前說生活在貴陽，那你講講貴陽吧。徐嘆頓了頓，說，好啊，不過有朋友在，我們下回再聊。匆匆將電話掛斷。

他環(huán)顧四壁，沒捕見F的身影，只好朝天花板喊：我講電話的時候，你能不能別打岔？過去那點破事，就讓它過去吧，干嗎一直翻出來？

F很多天沒再現(xiàn)身。徐嘆落了單，感覺房間空得像片戈壁。他在考慮，撤掉門上那塊牌子，將它重新變回一間萬能的旅店。直到那個午后，鍍金日光幾經(jīng)折射，潛入屋內(nèi)，F(xiàn)站回眼前，出了趟遠門歸來一般?？伤婚_口，就對徐嘆說，我要走了。你這兒住不下了。說完他挽起袖子，把翻出的衣物折回衣柜，重新替徐嘆將房間弄亂，和他出現(xiàn)那天一樣，煙頭遍地，垃圾成堆，臭味熏天。

兩手空空離開前，F(xiàn)神色淡漠，帶著切斷一切聯(lián)系的決絕，對徐嘆說，該帶走的我?guī)ё吡?，等你想明白，我們的關(guān)系還會復(fù)原。他明白徐嘆想問什么，搶先揭開謎底：我可以是鶴的化身，也可以是你的一個標本。

五

自從F跨出那扇門，徐嘆就將他徹底拋在腦后。他并不健忘，卻完全沒再想起，房間里住過這樣一個怪人。每個陰天和夜晚，他緊閉窗簾，摁下燈的開關(guān)，影子咔一聲消失了。切割得不留余地，像用一把剪刀，沿身體邊緣，齊齊裁下。

近三十年里，他與很多無話不談的好友，都按這樣一個流程走散，失去聯(lián)絡(luò)。算是種人生常態(tài)，關(guān)系是一段段的。身后影子也是一片片剝落的。好比削蘋果，一刀連到尾，削完整條蘋果皮的人，畢竟在少數(shù)。大多人都是一刀刀、一片片將皮削下。

徐嘆許久沒摸貝斯，等待鈴聲響起的過程中，他一心撲到網(wǎng)上，查貴陽相關(guān)的旅行攻略。他搜集大量資料，將打卡圖文拼湊縫合，據(jù)為己有，遠程獲取一程新的生活經(jīng)驗?；蛘哒f，偽造了一段不存在的零碎過去。

徐嘆確實騙了李知。他從未去過貴陽。

他沒對這座城市產(chǎn)生過興趣，山山水水，對他沒多大吸引力，文旅宣傳說四季清爽，冬暖夏涼，適合養(yǎng)老。但聽人講過貴陽氣候不行，十里不同天，多霧，想來并不宜居。查了攻略，更顯出這座城的瑕疵。景點不多，各處分散，以少數(shù)民族風(fēng)格為主，卻浮于表面，僅是個噱頭。地勢起伏大，交通并不便利，需要爬坡下坎，穿過一條條防空洞改造的地下通道。路面常有坑洼，維修不盡，遍地是井蓋。基礎(chǔ)設(shè)施尚在興建中，照片中的建筑普遍灰撲撲的，缺少美感。美食多是民間小吃，撐不撐臺面不說，過于依賴本地口味，尤其是折耳根，少有外地人吃得慣?？傊F陽城像個永遠睡不夠的老者，惺忪臥在高原，沒多少存在感。徐嘆得出結(jié)論：這里適合盛放一段過去。

他每天在屏幕中踏上旅途，暫居貴陽，像找好一處令人安心的落腳地?？赡莻€電話號碼很久沒撥來了。

徐嘆以為是自己的緣故，翻出通訊錄，劃至“L”那一欄，將備注“李知”刪除，清空通話記錄。他忘了是什么時候存的。為這串數(shù)字附上稱謂后，它便不再陌生，喪失溝通欲望，所以最近電話沒再打來。徐嘆堅信這一點，并為此深感懊悔。

終日把自己關(guān)在住所，徐嘆沒等來李知的電話，卻等來了楊破。

一道敲門聲后，楊破迎面走來，背著琴，拎一只手提包，說，要在你這借住一陣。關(guān)門時，徐嘆瞥向門外，那塊牌子不翼而飛。楊破將他手上全部家當擺到沙發(fā)旁，屋內(nèi)立馬變得擁擠不堪，再容不下哪怕一道影子。

楊破點支煙夾在唇間，含不穩(wěn)，煙灰全弄胸口，不時跑到窗邊，從簾縫中窺視樓下。他擺弄著一臺空的黑膠機，壓低嗓子，對徐嘆說，我懷疑她在跟蹤我。徐嘆問，誰？楊破說，一定是她。那個婊子。楊破說最近他睡了個女孩。獅子座，風(fēng)風(fēng)火火，很有性格。楊破都快瘋了。他竟對那女孩有了感覺，動心的感覺。和前任斷了后，他以為那種感覺也一同切斷，徹底留在過去。沒想到輕易修復(fù)了，甚至愈加濃烈，無法抑止。楊破疑神疑鬼，感覺走到哪都被尾隨。一定是女孩纏上了自己，不肯罷休，他再也無法逃脫，當初那場火即將重演。徐嘆說，依我看，這怕不是你的幻覺。

兩人悶在屋內(nèi)，不見天日，一塊食言，酗起了酒。鏡子中，楊破長發(fā)凌亂，有種末日頹廢感。徐嘆之前一直想過留這種發(fā)型。跟站在舞臺上一樣，楊破很灑脫，懂得撇清關(guān)系，擅長縱火，是他想成為的那種人?？蓷钇泼∫膊簧?。有些邋遢，看得出盡量在講衛(wèi)生了，整體上還是邋遢。性子軸，死磕到底，有段音彈不準，打死不用撥片，手指磨到吉他弦上掛肉屑。偶像是科特·柯本，他也想變成搖滾巨星，然后死在27歲。未果?？卤境Ｄ晔芪覆≌勰?，他也想患上一種病。奈何身體素質(zhì)過硬，折騰不出氣候，轉(zhuǎn)而患上一種想讓自己有病的病。沒什么癥狀，但早已病入膏肓。所以楊破狀態(tài)一直很差，斷片前，他對徐嘆說，K46將是他最后一支樂隊。

徐嘆興致索然，心緒如煙圈浮散，漫空消隱。最近他內(nèi)心只懸一件事：李知的電話為什么還沒打來。

他將鈴聲音量調(diào)到最高，期待每一通電話撥入，哪怕是推銷、詐騙。從屏幕亮起到現(xiàn)出來電號碼，那短短一瞬，是他黃金般的魔幻時刻。那個正午，氣溫突破40攝氏度，烈日死死碾住窗簾，漫出焦味。他以為楊破又在縱火燒什么。扯開簾子，陽光傾照，撲來劇烈灼痛感，如同縱身躍入一場大火。他敗下陣來。

徐嘆第一次撥打那個變得陌生的號碼。從腦海中翻騰，似乎抽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串數(shù)字。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機械女聲重復(fù)十來回。

像在折紙飛機，他瘋狂折出無數(shù)通未接來電，頻頻扔向半空，尋找李知的音訊。好像從她手中，無形接過尋找見手青的任務(wù)。登移動官網(wǎng)查過那串數(shù)字，歸屬地是云南。其他信息屬于客戶隱私，不予展示。見他每天找來找去，楊破問他，你為什么要找這個李知？他吞吞吐吐，只翻出一個回答：想找回一些東西。楊破追問，她欠你錢了？你們之間有感情糾紛？徐嘆答不上來，只好說，你會明白的，對一個人產(chǎn)生好奇心，是多么難得一件事。最后楊破問，那她是怎樣一個人，在你眼里？徐嘆認真把煙蒂摁進煙灰缸，說，不知道。也許就是個幻覺。

徐嘆想了很久，為什么想撥通這個號碼？又一個正午得出結(jié)論：想跟她講講在貴陽的生活。

再次撥出電話，五秒后，接通了。徐嘆說，我以為你不會接。李知陌生的嗓音，瞬間熟悉起來，說，前一陣我有點事，沒顧上接電話。徐嘆說，以打電話為生的人，還會不接電話？李知說，我的工作是打很多電話，不代表誰的電話都要接。徐嘆說，好吧。我答應(yīng)過你的，要聊聊貴陽。我跟你說，貴陽真是一座適合定居的城市。李知打斷他，說，我去了一趟杭州。徐嘆說，為什么，去杭州干嗎？李知說，去旅游。一直想飛去看西湖，沒機會，這次終于成行。行程很突然，誰也沒提前講。至今不知道是不是個幻覺。徐嘆問，什么幻覺？李知說，大概是我的幻覺，千古第一湖，看上去也就那樣。一片湖而已，湖上有橋有船，有番鴨，風(fēng)吹過湖面會蕩。每個地方都有這么一片湖。湖上都會有橋、船和鴨子，也會蕩。可能窗戶開得太大，或者今天風(fēng)太大，徐嘆從李知的話里，聞見了十公里外，西湖上風(fēng)的氣味。稠稠的，蕩著千百年來的縹緲。最后她補了句，可能是我去得太早，西湖看上去還沒醒。徐嘆想，也可能是它一夜未眠。

送走一陣風(fēng)，徐嘆說，你不是在找見手青？李知說，是啊，想碰碰運氣，說不定在湖邊偶遇上呢。不過，我想得太簡單了。你不是想跟我聊貴陽？講講吧，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去一趟。徐嘆開始給她講起，那段積木般組裝形成的生活經(jīng)驗。

他住在南明花果園，亞洲最大社區(qū)，五六十萬人聚居，像一只巨型蜂巢。什么工作都做過。傳單派發(fā)工、地下車庫保安、電影院檢票員、夜間代駕、面包店糕點師、社區(qū)調(diào)解助理、自媒體博主。他娓娓道來，全情投入，好像真的有過這些身份。每一份工作，都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過去。講到這里，徐嘆突然想起，F(xiàn)說過類似的話。他弄不清，關(guān)于貴陽的記憶，究竟是從網(wǎng)上攝取，還是自F口中移植到自己身上。更可怕的在于，他懷疑，被翻出來見光的一切，都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

他講不下去，推說時間太久，記憶已經(jīng)模糊難辨。掛斷電話前，他對李知說，之前你講的那個記憶庫，給我來一臺吧。現(xiàn)在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它。

六

把錢轉(zhuǎn)到李知發(fā)來的銀行卡里，徐嘆又迎來漫長的等待。

李知告訴他，下單成功后，她會打電話來。一大早，徐嘆去了趟西湖，湖面霧蒙蒙的，像泊加熱的溫水，許多景物被蒸汽掩住。岸邊只有老年人在晨練，把一條條腿架在椅背上，對著西湖鞠躬。斷橋被霧沖垮了，未到游船營業(yè)時間，不見一只番鴨，一點風(fēng)沒吹，整片湖靜得像面毛玻璃。

一周后，徐嘆幾乎被沉寂的鈴聲折磨出心病。另一個陌生號碼撥來。顫抖著接通電話，李知久遠的聲音，宛若神音降臨。

她說，徐先生您好，您購買的記憶庫已發(fā)貨。徐嘆說，整得還挺專業(yè)。發(fā)哪兒了？對面說，本品無實物，采用虛擬發(fā)貨。徐嘆說，那怎么收貨呢？對方說，請您幻想一只盒子，表面銀鍍，主體結(jié)構(gòu)為銅鐵質(zhì)，重約2.1千克。兩側(cè)凹陷處，設(shè)計為卡扣式開關(guān)，上撥即可掀開盒蓋。盒內(nèi)分四四十六條長格子，內(nèi)置管狀透明記憶條，可分段儲存記憶。徐嘆努力在腦海中研發(fā)這款機器，結(jié)構(gòu)些許潦草，大體倒也湊合，一只鐵盒子嘛，相差不到哪去。輪廓基本有了，他問，怎么是空的？對方說，你得先提取出來，再裝進去，騰一騰，很簡單的原理。需要用到記憶垂釣功能，新用戶限時折扣，充值1999元即可體驗。徐嘆又把錢打了過去。對面拋回一堆術(shù)語，大致意思是，這功能需要人工輔助，遠程操作。徐嘆全力配合她，有問必答。像條渴望躍出河面的魚，見餌就咬，甘愿上鉤。他不得不承認，記憶垂釣一名，格外傳神。

李知用“欠”這團餌料，釣出了徐嘆過去負債的一段經(jīng)歷。那是2012年，在黔北縣城，他一貧如洗，極瘦，胡茬從來不刮。夢想擁有一把貝斯。找人擔(dān)保借了筆錢，網(wǎng)購下單，沒錢還，成天被人追債。后來勉強能還上，但他拖著不認賬，這樣一來，就一直有人提醒他，這把貝斯多么來之不易。它陪徐嘆走過無數(shù)座城市，見證了他每一段過去。

她又用“出軌”，釣出徐嘆曾經(jīng)背叛過談了六年的女友。他移情別戀，卻又在分手后，重新愛上她。只因最終他發(fā)現(xiàn)，把一個人的特點，挪到別人身上，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只有集中在本人身上，那些點才顯得可愛、特別。

最后，她拋出“云南”。徐嘆想起之前住在昆明，爬山挖過野菇。采回一把見手青，他很警惕，沸水煮熟，大火烹炒，沒料到切完菇，下意識舔了口沒洗的手，中招了。滿腦子幻象，蛋糕堆的塔山融化了，整個人暈乎乎，像泡在彩虹池子里蒸桑拿。癥狀退去后，海馬體似乎受到侵蝕，幻覺沒有消失，至今還有部分殘留，影響了認知，懷疑自己壓根沒去過云南。徐嘆想過，也許見手青的毒素，會一輩子留在體內(nèi)，令他思維失調(diào)，記憶紊亂。

徐嘆咬鉤了，但她還不抄竿。他在昭通的一段經(jīng)歷浮出水面。那時徐嘆走捷徑掙到一筆錢，開始環(huán)滇騎行，想跟自己好好磨一磨，洗心革面。來到縣城口，車壞了，他留在修車行打下手，攢攢路費?？h城不大，風(fēng)景秀美，民風(fēng)淳樸，誰也不認識自己，徐嘆產(chǎn)生定居此地的念頭。半個月后，連日降雨，縣城北面發(fā)生一場山體滑坡，十幾戶人家被埋，群山蠢動。政府組織轉(zhuǎn)移災(zāi)民，他不愿登記身份，冒雨騎車離去。來到后山腳，一棟水泥樓房被沙石碾塌，偏偏這時，見手青毒素復(fù)發(fā)了。他隔老遠聽到廢墟下，傳來一道道哭聲。

一定是見手青的作用，那么大的雨，山脈還在崩塌，怎么可能聽見？他當時是抱著這樣的想法，驅(qū)車逃走。

也許毒效還在持續(xù)。徐嘆覺得那一道道哭聲，像從李知嘴里發(fā)出來。她有云南口音，極重。李知說，原來你都快忘了，自己去過云南。你肯定覺得，把它忘了，就可以當作沒經(jīng)歷過，災(zāi)害就沒有發(fā)生。徐嘆內(nèi)心以為，有抹除這段經(jīng)歷的嫌疑，是因為大腦啟動了防御機制，的確有這種說法。陷在回憶的泥流里，很可怕的。

李知最后說，體驗結(jié)束了。徐嘆仔細回想，像鑿開一口井，欠債、背叛、山體滑坡，記憶巖層中的積水已被誘醒，一注注往外涌。徐嘆對李知說，你在騙我。李知說，提取容易，收納很難，這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徐嘆說，我只想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李知說，過去，也可以是個名詞?？陀^存在的。除非你一把火燒了。窗外起風(fēng)了，晴轉(zhuǎn)多云，太陽隱身，這串號碼引出的陰郁，像烏云般遮天蔽日。

李知的聲音朦朧不清，如隔山隔水，翻渡而來，她說，我查到你以前叫徐又青。問你個問題，你會給自己多起一個名字，或者說藝名、綽號、代號之類的，叫見手青嗎？

不會，聽起來太危險，讓人不敢靠近。徐嘆很快回答。

李知說，我說過的，見手青弄熟了，味道很不錯。

我廚藝向來不好，中過毒的，陰影不淺。徐嘆說。

李知說，真巧，我一直在找的這個見手青，他也玩搖滾，以前寫過歌。唱得一般，但旋律不錯，基本是低聲部，很哀傷。奇怪的是，人傷心的時候，聽一些喪的東西，反而能獲得很多力量。你說人這種生物，是不是設(shè)計得很不合理？我之前情緒不好，干什么都沒興趣，總覺著虛，是那種虛無的虛。好像整個人懸在空中。你懂一點建筑嗎？我讀建筑系的，就好像一棟樓，地基和下層結(jié)構(gòu)，被所謂的負面情緒、低谷處境、極端想法一點點拆除，都用不著什么山體滑坡，有一天自己就倒了。但我靠見手青的歌，就像在大樓底下搭枯木頭，竟然撐過來了。我一直在找他，不是為了你說的尋仇、調(diào)查、追兇什么的，我就是想，會不會有那么一天，見手青也需要一根枯木呢？

徐嘆說，你一定中過見手青的毒，陷入了幻覺。掛斷電話后，徐嘆取出SIM卡，扔進馬桶，沖入下水道。他堅信自己被李知騙了，這不是幻覺。

七

周末排練日，楊破缺席了。傍晚徐嘆出門時，屋里就不見他身影。劉吞來不了，徐嘆在微博刷到過，他和湖哥、阿策當晚要飛洛杉磯，趕海外巡演。徐嘆對K46沒了信心。楊破成天躲在房間，寫不出東西，也許太期待患病，得了被害妄想癥。至今一首歌都弄不出來，這個隊和解散了沒分別。組隊也許是個錯誤，是場錯覺。

徐嘆在街上晃到很晚，推開房門，發(fā)現(xiàn)楊破在地上癱著。手搭在膝蓋上，向下延伸，地板長出一片紅珊瑚。一整塊浴巾都被染紅。手腕的傷口，像天被割開道口子，流出一片湖水狀的火燒云。

身旁擺著那臺紅色黑膠機。也許是燈光的緣故，徐嘆記得之前明明是黑色的。手機屏幕亮著，循環(huán)播放一段錄的音頻：

狩獵一樣，她的槍口早早就瞄準我了。她很了解我的過去，一定暗中調(diào)查了我很久。她就是個騙子（抽泣聲）。她說我們之前就見過了，在酒球合過影。她覺得我變順眼了，之前那款留了很多年的發(fā)型，根本不適合我。那天，我隨口說我去過一座城市，她非要我聊一聊。其實我壓根沒去過那地方，我編了很多謊話，她一句沒聽進心里。從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點開的。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愛給我分享歌曲鏈接，一首接一首。起初我沒點開聽過，后面發(fā)現(xiàn)有些歌挺有意思，就試著聽了聽。你肯定明白，有人愿意跟你分享自己的愛好，是多么難得一件事。她的音樂品味不錯，我聽進去了。后來她突然不發(fā)了，誰知道為什么。我開始給她發(fā)，每天刷屏。她不理我。后來假惺惺說，分享這些歌，是為了給我?guī)硪稽c力量。去他媽的。她送了我這臺黑膠機，我掏的錢，讓我買唱片聽。那樣可以把聽歌的心情，變成固體的，存起來?？涩F(xiàn)在我但凡一聽歌，就會想起那張臉。嘶（倒吸涼氣聲）。那個婊子。我應(yīng)該去死。我早在幾年前就該去死了。

錄音到這里結(jié)束。進度條跳回開頭：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么覺得那女孩在跟蹤你？你應(yīng)該明白這種感覺的。她想毀了我，對吧，讓我一輩子不好過。狩獵一樣，她的槍口早早就瞄準我了……

楊破被送去醫(yī)院，左手刻了道長疤。不知哪根筋沒搭對，精神似乎出了問題。病房里，他扯住徐嘆衣領(lǐng)問，你知道搖滾樂是什么？什么也不是。沒帶提問的語氣，自己立馬甩出回答。徐嘆說，我只知道，我們有一支樂隊，K46，你難道想就這么算了？楊破說，K46是什么玩意兒，誰會起這么一個隊名？徐嘆說，劉吞他起的，我倆投的票。楊破笑得青筋暴起，說，你認識劉吞？人家大腕兒，混國際圈的，跑來跟你玩？來，上來，我看你才應(yīng)該躺上這張病床。

楊破出院后，徐嘆去了趟貴陽。旅途極為波折。航班無故延誤兩次，飛機抵達后，遇到地面大霧無法降落，空中盤旋一小時，才緩緩落地。打車去市中心，還被黑車司機宰了一筆。真正踩上那片土地，他內(nèi)心卻生出一種親切感。像是早就來過這里，隔了多年，重返舊地。

氣溫適宜，空氣很好，清新涼爽。街道樓房相比別的城市不顯遜色，人流不算密集，交通基本滿足日常出行。景點雖少，如果不是特意前來打卡，會別有一番風(fēng)情。在這度過一段日子，并不是件值得懷疑的事。當徐嘆意識到，產(chǎn)生了想定居的念頭時，他立馬買票飛走了。

回到杭州，平坦開闊，眼不見山，只覺空蕩無邊。一條條河溝將人隔絕開來，不近人情。站在小區(qū)樓下，六樓冒出濃煙。

電梯停運，防火警鈴哀鳴，徐嘆跑向樓道，飛奔上六層樓。著火的是他那間出租屋。

徐嘆聯(lián)系不上楊破。站在過道中，眼前火光熊熊，此刻，他很想讓楊破一塊來欣賞這場壯觀的大火?；鹧娣贌咀篮鸵鹿竦穆曧?，形成了一段loop。大火中似乎有道人影，在隨著火焰律動、起舞。

徐嘆在想，這場火大概是被一根沒熄滅的煙蒂點著的。也可能是楊破想再次切斷社會關(guān)系，放了一把火。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自己染上了縱火的嗜好。

楊破不會再出現(xiàn)了。他是個會對昨天趕盡殺絕的人，本質(zhì)上，他也是個懷舊的人。他對徐嘆說過一句話：你跟我太像了，我們不應(yīng)該認識。我們都對一些事物充滿懷疑。徐嘆已經(jīng)不記得這回事。從掛斷李知電話那一刻，他已經(jīng)學(xué)會如何當斷則斷。他很清楚，李知把他當作一棟房子，企圖用一通通電話，拆毀他精心搭建的底座。徐嘆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他寧肯自己推翻房子，或者像楊破常做的那樣，付之一炬。

很快見效了。那串號碼翻出的罪狀，已在大火中化為灰燼?；疬€在燒，火中起舞的人跳得正歡，舞姿和楊破有得一拼，徐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認識他。見手青的毒效再度發(fā)作，它的致幻效果太致命了，在徐嘆眼中，火災(zāi)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幻覺。他決定朝大火走去，迎接一個嶄新身份。等火燒盡，過去的羞恥和榮光，將被徹底抹除。

此時唯一確切的是，不管還會不會撥來一通陌生電話，徐嘆都愿意為了李知，真正成為見手青。

【作者簡介：懸尾，男，1999年5月生，現(xiàn)居杭州。已發(fā)表小說若干?！?/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