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學》2026年第1期|周榮池:三十六湖秋水

周榮池,江蘇高郵人。著有散文集《父恩》《燈火無邊》《一個人的平原》,長篇小說《單厙》《李光榮下鄉(xiāng)記》等十多部。曾獲茅盾新人獎、華語青年作家獎、百花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三毛散文獎、《長江文藝》雙年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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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河與湖相連的時候,只有擺渡可以通達彼此之岸。這是一種充滿意境的辦法。船是流水的鞋子,負載人們期待的行蹤。河與湖在城市之西,水流往東之地才是人們棲居的家園。人們向往通過水流離開城市,到達彼岸的方頃草木。好像此岸的煙火,才是要被離開的野地。
河本是為了北上的,后來才有了南下。廣陵城的第一鍬土,挖掘了人們水流一般的欲望。河從南來,經過我先人的土地時,借湖走了一段,就有了后來河湖相連的形勢。湖有許多的名字。因為在城西,人們多稱為西湖。史志上有許多優(yōu)雅的名字,概有三十六個之多,和天下有三十六個西湖是一樣的道理。河岸東去是廣闊的大平原,與沒有見過的海連著。這里的人把所有的海都稱為東海。西岸往西就是湖西地區(qū)。平原和湖西就被一條河與三十六湖的名稱連綴著。無數的水就成了一種美妙的界限。有界限是件好事,就能生發(fā)出人們探求的欲念。當初河流的北上,正是因為水土的阻礙。此刻與彼時,就像此地與彼岸,構成了阻撓與向往。人們聚居的城池不是目的地,而是令人心安的出發(fā)點。向西,才有彼岸的秋水與草木,才有先人們賴此居住的蔥蘢之地。子孫們一直樂于渡過無數的水流,尋找草木上的珍貴露珠。
草木是最可靠的地方志。一個小地方的事實也能概括古往今來的全部。所以不能忽視草木。
我第一次從渡船上離岸西去的時候,沒有想到有比水流更綿密的草木。我們被屋子、道路、村莊以及城市困頓太久了,以為死守的規(guī)則才是可靠的。人們對離開有一種恐慌與抗拒。可當渡船與我道別,夕陽撲面而來的時候,草木就像異邦一樣等待我們入侵。對于它們無垠的存在,我們顯然比一棵草羸弱。盡管我們自比過蘆葦,但當你進入葦叢的時候,會清晰地明白:人遠不如一種蘆草。一稈蘆葦是一個點,無數的蘆葦便長成一種侵略之勢的面貌。人只能是一粒孤獨的點,沒有辦法長成一個擴展的平面。不同的表情內含著殊異的心思,比屋舍和道路更加頑固。蘆葦只有一種心思,所以無數的蘆葦可以同心構成一種壯闊。這是人群所不能做到的。蘆葦并沒有太多的欲求,只要有水土,它們就向上向前努力地生長。
細弱的葦稈上頂著蓬勃的蘆花,它們沒有一點普通花朵的絢爛。它們有自己的想法,并構成了一種遼闊的境界。從雪白的根,纖細的稈,碧綠的葉,到散漫的穗子,一片蘆葦長成流水一樣奔涌的勢頭,向湖水的深處侵襲而去。它們把根扎在軟弱的水土里,卻堅定地守住了自己的地盤。人之所以不如一稈蘆葦,正因為他們多數腳步不堅定。他們總是希望到處奔走,最后終于只是留下一串串模糊冒失的腳印,所有的一切都被時光拋棄。蘆葦就站在原地,輕而易舉地長成了永恒的樣子,不怕歲月的刀口一茬又一茬地收割它們。它們的子孫仍然認定祖先的遺志繼續(xù)生長,因而從來沒有被泥土所拋棄。它們早就長出了自己的意念。它們遭遇了滅頂之災,在一城一地的領域失去了機遇,但只要有一塊根,也能夠在今后演繹卷土重來的故事。蘆葦是無法被屠殺的,自大的人們想讓它們交出領土,最后可能只是自己失去了家園。
大河向西兼及湖上的水土中,不僅只是蘆葦占地為王。蘆葦長成遼闊的疆場,卻又可能只是一種背景——或者是一種自然的抒情手法。水土黑白的簡單表情中,其實暗藏著無數驚人的手段。蘆葦只是虛晃一桅的鋪陳,或者暗度陳倉的演出背景。人們后來發(fā)明許多辦法和詞語,可在水土面前實在顯得拙劣可笑。湖水自與泥土一起沉默生長,不會笑話自己養(yǎng)育出來的自以為是的子孫。它們有那么多驕傲的生長,對于其中一兩棵長勢不良,或者心態(tài)扭曲的苗子,自然可以一笑了之。在水土之中,人確實不如一棵沉默的蘆葦。況且,湖水之中還遠遠不止長了一片蘆葦。我在登上渡船到達彼岸之前,心里已經不敢想象,有什么適合的詞語可以準確表達撲面而來的景致。它們又不是景,它們一直生長在這里。我們朝圣一樣奔赴而去,抵達那一刻卻感覺理屈詞窮。
岸,標記著一種上下關系。岸上看到的是來與往的事實,來與往又是可以相互成就的。上岸的人,其實也是下坡的草木。因為時光的放任,樹木長得虬枝橫陳。它們不是什么名貴品種——被認為高貴地長在城市的苑囿里,高高在上的東西都有一身寒涼與孤獨。原生草木是野地的原創(chuàng)文字,它們不愿意修辭,或者深諳虛浮的辦法不可靠,反而變得簡樸而沉默。就像一個人不說太多的話,反而顯得內斂與豐贍。它們不再向往高處的云天,只是不緊不慢地生長出鄉(xiāng)土的樣子。這也是一種極好的自我保護。一旦有些成材的跡象,就可能遭遇人間欲望的惦記。無為的哲學,就是從這些古老的樹木身上長出來的。它們并不害怕消失,腳下的泥地藏著它們傳宗接代的新苗。沒有花朵和果實,樹木就靠著對泥土的默默留戀,一代一代地傳續(xù)。這些樹木有這樣的名字:桑、槐、柳、楝、杉、構。它們又各自有獨特的面色,因而人們看出了雜樹生花的幻境。這種幻覺支撐了岸邊古往今來的時光。幾百年、幾千年,先人成了骨架,后人遠走他鄉(xiāng),樹木們自是默默地為時光守墓。
如果沒有水,岸就有些形式主義。所以是水成就了岸。它們偶或摧毀了岸,只是抒發(fā)郁結在內心的情緒。岸因為死守也有情緒,它們與水爭執(zhí)起來,卻可能是為更加鞏固的岸。這些,水岸邊的草木可以做證。水土間的爭執(zhí)持續(xù)了許多年,岸依舊沉默,水依舊流淌??臻g與時間不斷變幻,它們都廝守在一起。草花就是一切美好而堅定的諾言。
蒲與荷比蘆葦更軟弱與內向。菰蒲深處,它們才低調地吐露自己的心語。蘆葦不會抒情,它們只會一種鋪陳的辦法,除此之外也不需太多修辭。在詞窮或者無語的地界,蒲與荷登上一個小小的臺面。它們要講話甚至歌唱。蒲直言不諱地提出耿直的話題,荷則窮盡妍態(tài)輝映日色。它們在草木之中都像是虛指,但又有著最絢爛的實情。由此,草木們才能將河湖之岸守住。
我曾在冬天草木落盡的時候,踏上濕地脫水的湖邊。干涸的泥土像農民一樣木訥。那些破裂的泥土,就像父親粗糙干裂的皮膚,能看出歲月的疼痛。一棵棵死去的柳樹,留下雕塑一般的枝干。但它們內心里有一股勁——它們不是沙漠里死透心的枯骨。只要春水一來,草木們會把悲情全部消滅,演繹一茬又一茬春風吹又生的奇跡。
2
比草木離岸更遠的是湖上的漁民。他們是湖水上的耕種者。他們的船與網是古老的農具。他們和農民一樣過著望天收的日子。彼時一切的努力對于水土和天時而言,其實多數時候都是空洞的抒情。季節(jié)和日色知道如何分配歲月的豐歉。望天收可能是更為妥帖的辦法,也更是最深切的哲理。固執(zhí)的農民相信人定勝天。但農民或者漁民最能勝天的并不只是膀子上的力氣,而是心里信任望天收的安靜。他們無從過多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因為他們自己就是自然,他們的肉身就是現場。暴躁或者蠻橫也并非假象,而日頭毒辣或者世事無常,可能更是一種生動而準確的辦法。
漁船像漂泊的樹葉。隨波逐流的漁民講究自然而然的辦法。魚蝦和漁民一樣惺惺相惜,或者同病相憐。正如與挖運河的夫差爭執(zhí)的闔閭所言:子不聞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憐、同憂相救。歷史的爭執(zhí),和流水之上的爭執(zhí)一樣悲情和糾纏。一切都在爭與執(zhí)之中,歸于大湖中湯湯的流水。所以,像一條漁船般隨波而去,是命數也是大道,更是深情。遠遠望去,岸上的那些道路,被王侯將相踏過,被販夫走卒踩過,被盼望過被忘記過,都沒有湖水之上無數消失的道路那樣令人神往。太陽升起的時候,這些道路清晰可見。萬野俱黑的時候,這些道路也未曾消失。無形之中的來來往往,在漂泊的漁歌號子中動人心弦。
大湖是無比慷慨的。它連接著長江的消息,也暗藏著淮水的故事,還有天上的汛期來去——好像水里總是含蓄著無盡的力氣。土地上有一毛不拔的時候,水流似乎永遠不會草木不生。
魚是有表情的糧食,它們自投羅網于漁民的生活之中,就是為了帶來湖水的消息。一泊湖水總是愿意平淡無奇,即便驚濤駭浪起來,也如蘆葦一樣沒有太多驚天動地的不安。它們是因為深藏了太多豐富的故事,成為飽經風霜的老人,不愿意多一句言語。為了隱匿過往的事情,它們甚至拋棄咬嚼過快活或痛苦的牙齒,只留下一片坦然與時光周旋。
大湖里的魚有那么多名字:鯽、鰱、鳙、鲹、鳡、草、黑、白、長、銀……每一個字都像村莊里的一個姓,守護著維系血統(tǒng)與宗親的巨大族群。它們比村莊的人們更樂于繁衍,只靠著浩蕩的大水,就瓜瓞延綿地傳續(xù)著水中世襲的王權。蝦蟹根本就像是點綴,時常被當作無人問津的細節(jié),就像湖水給辛勤漁民的“添頭白送”。只是今天城里人矯情起來,給它們附著太多的虛無味水。草木魚蟲和人們只是湖水的肉身,他們同在一條“大魚吃小魚”的鏈條上,并沒有什么高貴卑賤的分別。后來城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美味湖鮮故事,不過是飽暖思淫欲的“苛捐雜稅”。湖邊有一種名稱古怪的水鳥,它本來像云一樣飛來飛去于天際,后來被岸上的人們叫作桃花春汛來時的名菜。人們吃的不是它輕盈的肉身,而是那些幻覺一般的五香或者椒鹽味水。那些味水不是飽暖,而是駁雜的欲念,漁民自己不吃這種味道。他們助紂為虐地捕魚,囚禁自由的羽翅,是給岸上人增添罪過。這是一種以身伺虎的悲壯辦法。漁民深愛慷慨的湖水。他們把村莊建在湖邊,像農民一樣想踩緊大地。他們害怕大湖拋棄了漁船。漁村只是他們的出發(fā)地,船才是他們永遠的家園。后來大湖也疲憊了,就像土地也要輪耕著休息。人們守著漁村,如草木一樣死守在湖邊的房子,等待著大湖重新開張的消息。那些船不會消失,就像漁民臉上的黝黑不會改變。那是湖水當初給他們胎記一樣信守的證據。
還有人不斷地往大湖走來。他們駐扎在湖泊之間的草甸上。三十六湖之間,有太多空間可以想象與周旋,這讓水廣闊得不至于絕情。草木根據汛期的消息出沒。就連穿越濕地而過的公路也隨水流而隱顯。一條漫水的公路,有著獨絕的意境。天上的雨水或者江淮的水流像魚群一樣捉摸不透,于是湖上就有了一條若隱若現的道路。天時和水土從來沒有允諾過有一條永遠通達的道路。這也是大湖的某種特別情趣。河東與湖西的人們,守望著這條會不斷消失和出現的路,活出了一種隨遇而安的性情。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里,水流向哪里,歌聲就飄蕩去哪里。好在有三十六個湖,生機是會有的,草木一定總會生機勃勃。
除了漁民之外,趕來的還有種地的農民。人們稱濕地為灘。比如新民灘。灘是沒有固定界址的,水到了哪里,哪里就有臨時的界限。因此它又不像一個地名,而是一種帶有古意的人名,總是四處游走??h志里所收地名多矣,卻未收灘名,可見它是個流浪漢。這里的草木不是流浪的,比如野柳早就長成了頑固的脾氣,水來了也不在乎。人們來種莊稼,和季節(jié)一起做流浪漢。湖灘只種一季麥子,似乎并沒有人過問。土地是自己認領,邊界大家各自心里清楚。這讓麥子生長出一種浩蕩的古意。一望無際的麥子就像湖水一樣自由,沒有下河熟田里那種條條框框的田埂。鄰縣興化的垛田和湖灘比起來,到底因為心思太過細巧而局限。浩浩蕩蕩的麥子在湖灘上縱情地生長。它們完全按照天時出沒在大地之上。農民撒下的好像不是種子,而是大湖邊兒女的豪情和詩意。湖灘上并沒有春播夏收的道理。如果梅雨汛期在麥熟之前到來,一季的生長就都草草收場或陸沉水底。好像也并沒有聽說人們?yōu)榇吮瘋?。人和大湖有自己的契約,有一種生死由命的意味。
同時來流浪的還有鵝群。草木森森的湖灘,上萬只的鵝群就像一段花期般壯觀。里下河是鴨鄉(xiāng),這里的雙黃蛋有名氣。鴨子養(yǎng)在湖水里,它們要雜食魚蝦。鵝群奔走在草灘上,由一條壯漢的吆喝掌控著命運。一萬只鵝在他嘴里就像一萬棵蘆葦一樣,并不難應付。他也像一棵釘在灘涂的野柳,賴著不愿離開。
牧鵝的漢子眉宇和聲腔間有北方牧民的豪壯。他們在灘涂的深處,在一條遺世獨立的船上,領著一萬只鵝漂泊。他一定從來都沒有弄清楚過具體的數字。一萬只,可能就是表達豪情的概括。除了他和鵝,草灘上難以看見其他動物,他也不和外界聯(lián)系。收鵝與販蛋的人和農民一樣清楚時間節(jié)點,他們靠經驗作為契約。他們就是湖灘上的草木,無須和城市有任何瓜葛。周邊的村莊有許多烹鹽水鵝的名頭,但沒有人細問一只鵝來自哪里。它們和自己主人一樣,與草木一起隱居世外。
還有一位入世者隱居在湖灘中。他來來往往地檢查丁螺。日子困難的時候,湖水憤怒起來,用惡蟲壞了許多人的性命。人與流水一起害病,那些邪惡的蟲子是人過度的欲望。后來好些年此情又銷聲匿跡,大湖又恢復了草木葳莚??赡苡袝r候,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到來。這是自然自有的道理。
斯人劃著船,出沒在風波里,成了湖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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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湖是有名字的,不是夸夸其談的空話。每一個名字又都美絕。古人比現在的人緩慢和笨拙,但他們有很多今天的人沒有的辦法。這些名字如:甓社湖、珠湖、平阿湖、三阿湖、五湖、張良湖、石臼湖、姜里湖、七里湖、鵝兒湖、武安湖、塘下湖、淥洋湖、鼉潭湖、郭真湖、新開湖……從湖邊走出去的子孫,如秦少游寫詩說:“高郵西北多巨湖,累累相貫如連珠?!?/p>
今天,我們聽三十六湖的說法像是虛指,而眼下再先進的方法卻不如古人精細。子孫們不記得這些古老名字,就草率地用湖或者西湖,把那些珍貴的事實淹沒了,自然而然在人心里成為一種冷漠的情緒。又如無數的草木,有無數的名字,被子孫們稱為草,或者荒草。這些曾經與生活休戚與共的植物,被命名為荒蕪,足見我們的自大和荒唐。
明代,三十六湖中有一處為南湖。南湖今天看距城亦遠,當年在此筑樓讀詩的人不知多有情致。王磐和張誕乃翁婿。王西樓是南曲之冠,他的名氣首先在《詠喇叭》一首。但辛辣不如辛酸有實務。辛辣的話大概讓受苦的人更加難過,書寫辛酸才見讀書人的深情。王西樓一輩子沒有出仕,倒是有一肚子憂民情懷。他住在湖邊,在荒煙蔓草里看到了拯救饑病的辦法。他寫《野菜譜》,一定比他的女婿寫《詩余圖譜》有意思。這些草木的名字有:白鼓釘、眼子菜、貓耳、江薺、抱娘蒿等共計六十種。一個讀書人知曉六十種草木實是不易。這些草悠然生長在大湖之畔,如今多已不為人所識。遙想當年南湖邊的小樓下,滿眼都是這些樸素的草樹生花,如張誕的詞:“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遠遠圍墻,隱隱茅堂。飏青旗,流水橋旁。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大湖邊的兒女,和草木一樣,他們不用多煽情,只要把一切揀幾樣出來寫成字句,就有滿紙的詩情畫意。
我曾無數次走進濱湖的村莊。這里的村莊就叫湖濱,和捕魚的漢子一樣樸實。村民屋舍不遠的下坡水邊都有船只。停泊的船等著進湖的消息。人們像兩棲的動物,一面巴望著湖水,一面照顧著大地。他們的村莊遠在市郊之外,性情卻又與種地人不同,被稱為“漁花子”,平素窮且蠻橫,像湖里冒失的魚。他們似乎也不曾想過去到城市,自認手上的辦法足以自給。城市通過他們的船在向大湖索取。所以他們看不上狡猾而懶惰的城里人。只要誰出走離開村莊,他們就不再承認他是大湖里的魚。
楊柳掩映著屋舍,樹上掛著空洞的漁網。狗守著自己的領地。它有自己的律條。漁船上的狗更兇惡。它們是為了狩獵而生的。漁民閑時也打獵,尤其湖水不夠生計的冬天,他們就帶著狗去荒草里謀生計。不遠處野雞張揚地鳴叫。野雞的叫聲不如它的羽翅美好。它們的叫聲有些挑釁的意思。人和狗都不著急,要等到它們養(yǎng)肥了才下手。兔子或者其他獵物,也都和草木一樣有生長的時序。漁民謹記“勸君莫食三春鯽”的道理。他們的心眼和網眼一樣留有符合天時的善意。偶有幾戶水邊還泊著鸕鶿,這種目光明亮的水鳥,身上黑色的羽毛自帶著神性的光芒。它們在周邊的河流里捕食。
漁民喝足了酒就下湖去。那碗劣酒正是他們的血性。也有固守在船上漂泊的老漁民,好像日子不和流水一樣動蕩就不踏實。他們的村莊叫作塘或者塢。比如萬家塘,或者楊家塢。他們的村莊也和草木一樣有名有姓。這樣漂泊的生活就會始終有根。姓名就是浮萍上那些細弱而頑強的根須。他們生活的根,就是那兜不住湖水的漁網。他們補網的時候,心里也有不盡的悲情。那些古老的船已經有了破洞,被拖上岸來像被朝拜一樣修補。湖水古老得也需要修補,面對流水一樣的日常,它們也有無以為繼的悲涼。老漁民燃著煙,詩人一樣吟唱著日子的艱難,和岸上人一樣憂嘆《養(yǎng)女莫把漁船上》:
白鴣鴣,花頸項,養(yǎng)女莫把漁船上,頭頂蘆菲腳踩板,水篙一天摸到晚。
后來,大湖上傳來十年休漁的消息。漁民們慢慢地上了岸,把湖水和天空留給了魚蝦和飛鳥。他們有些只住在船上,手上捕魚的辦法慢慢隱藏起來,劃船弄水的本領竟變成一種表演。他們不是討好城里人,而是害怕失去手上的技藝。他們將自己的人生也與城里人的手機號碼聯(lián)系起來,從此成為送人上湖的生意人。如果不是這種辦法,城里人永遠無從窺探大湖之中的秘密。城里人吃了太多的魚,但并沒有像傳說中那樣變得聰明。他們的眼光和心思與高樓大廈一樣呆板。他們在城市里豢養(yǎng)的草木和魚蟲,都和主人一樣沒有一點自然的氣息。他們沒有見過大風,見過狂浪,見過古意浩蕩的漂泊。
船從萬家塘出發(fā)。塘塢像是一個巨大的逗號,蜷縮在大湖的膀彎里。但這不是終點,漁民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出發(fā)。古老的岸被水流拋棄在身后。船以外只有風和水。風將水變成浪,水與風一起鼓蕩著虛無的時光。大湖里,世界失去了邊際,好像再也無法見到現實的岸。
船在湖心停下來,就像日頭駐在水面不動。有魚偶然躍起,又倉皇地鉆回水里去。魚是水的秘密,水又是魚的隱居地。人永遠只是外來者,在水天云之間成為不速之客。有鳥遠遠地飛來,它們是風的翅膀。只有人顯得格格不入。眼耳之所能及,不過湖上萬分之一二。漁民沒有路可走。他們的路本來就是無法恒長的。陸上的路有耐性,但也常常無比艱難。所以不望路或者失去路并不十分悲傷。每一個漁民都有詩人的氣質,他們的日子像魚蝦一樣跳躍,從不固守什么一成不變的套路。他們能記得所有的水。哪里有淺灘,哪里有深坑,哪里是魚的窩,哪里注定一無所獲,在一個漁民的眼睛里是有十足把握的。他們也看得出游客的心思,知道闖入者沒有心思一直看這浩蕩的大水。
于是,他們突然掉轉方向,往自己心里的藕花深處馳去。浪花就像時光中的灰塵,一切都成為無以恢復的幻境。當船駛入一處無法定位的蘆葦蕩停下,漁民燃起煙,對少見多怪的游人說:看吧,看吧。他們自己不需要多看一眼,大湖的一切,他們是了如指掌的。
成片的蘆葦一直蔓延到天邊去,把夕陽逼得沒有太多的空間安放。荷花有些瘦弱,但顏色比城里的品種深。蓮蓬有些自命不凡的意思。它不需要貢獻什么果實給季節(jié),它長成了就是走過一段道路。芡實的葉子很粗笨,上面落了鳥雀的糞便。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可能也是大湖的糞便。好在水流能自己梳理情緒。我們走了之后,它們如常地沉默不語。我們都是湖水不需要的客人。包括我們寫下的句子,它們都不需要。有人把手伸到水里,夠一兩只瘦弱的菱角。這些也都不是流水的果實,但正是這一切構成了湖水的全部。
從湖邊走出去的少年,自然而然看過這一切,日后他在講家鄉(xiāng)故事的時候,記下這樣的勝景: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fā)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支一支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只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嚕嚕嚕飛遠了。
難怪詩人寶鋆過河湖時,留下一句:
三十六湖秋水闊,蒼煙一點指高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