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心云，90后，彝族，出生于貴州晴隆，作品散見于《山花》《文藝報(bào)》，現(xiàn)居貴州畢節(jié)。

她正賣力擦拭地板，窗簾緊閉，空調(diào)開得很足。林城的秋天，冷得出奇，幾近冬天的凜冽。

“要幫忙不？”蘇白窩在沙發(fā)上，并不打算幫她，只是咕噥著攤開科塔薩爾讀了起來。

“你看你的?！钡匕宓慕涌p微微凸起，她小心翼翼挪到另一小片區(qū)域繼續(xù)搗騰。

蘇白不再搭腔，自顧讀他的小說。

這是一只關(guān)于死亡的短篇——《就在那兒，但究竟在哪兒，又是什么》——讀到一半時他有些難受，哪里是什么小說，倒更像回憶錄?？扑_爾的頑皮令蘇白苦惱，他寫梯子，寫哭泣，寫頭發(fā)的失而復(fù)得……蘇白無法讀出它們的要領(lǐng)，但這沒什么要緊的，人總是要苦惱不是嗎？不為科塔薩爾苦惱，便為別的什么苦惱。

總之科塔薩爾也苦惱，不僅苦惱，還為帕科的死亡感到痛苦，為夢中的帕科不肯死去而痛苦。沒錯，痛苦總是光顧那些從夢中醒來的人。蘇白希望科塔薩爾能夠緬懷帕科，緬懷是接受死亡最好的方式。他懂，但又有什么意義呢？蘇白又何嘗不希望自己能夠從容面對弟弟的死亡。接受，是殘酷的。

她抽了兩張茶幾上的紙巾，擦了擦手，坐到沙發(fā)上玩手機(jī)游戲?！澳憧磿臅r候我保證不纏著你。”正像她說的那樣，女人只是安靜地坐在身邊。蘇白喜歡她這一點(diǎn)，在他讀小說的時候，她總安靜得像只打盹的貓。

但這樣的光景對他們來說并不太多。女人出生在北方幾乎最北的小城，那兒九月開始下雪。她跟著劇組各地輾轉(zhuǎn)，有時在北京，有時在上海，有時在廈門或別的什么地方。劇組殺青，她和蘇白就在某個城市租間民宿，住一段時間。有時半個月，有時一周甚或三兩天，說不準(zhǔn)。這周五她從成都南下，劇組剛殺青。據(jù)她說是馮紹峰主演的一部年代劇。她很少拍電視劇的，但這兩年電影不怎么景氣，有活干就不錯了，照她的話說，有什么可挑剔的。

他們在林城高鐵西站附近租下這間民宿，一室一廳，帶廚房，能做簡單的食物，有一片從客廳延伸出去的陽臺，玻璃頂罩，窗戶占了一整面墻，只是木紋地板有些劣質(zhì)。今天早晨他起床喝水，發(fā)現(xiàn)連接洗衣機(jī)的水龍頭松了，一個勁兒地淌水。積水淹了地板一大片兒，還沒等到正午就開始鼓脹起來。下午房東過來表示歉意，但他們并不太在意水龍頭的問題。有什么可挑剔的呢？租金合適，房間也亮敞，只要天氣夠好，還能窩在沙發(fā)上看會兒日出。但這里的日出要緊得很，一入秋，整月整月見不著陽光，自北南下的西伯利亞冷空氣恨不得鉆進(jìn)人們的骨頭縫里。路面也濕漉漉的，走在人行道上，總得留心哪塊磚能踩哪塊不能，松動的磚塊下面蓄著腌臜的液體，一不小心，褲腿就得遭殃，且臭且冷。

科塔薩爾結(jié)束了他的敘述。他無能為力，只得寄希望于某個不確定的時間節(jié)點(diǎn)，明天，抑或明年，誰知道呢？但愿有那么一個清晨，科塔薩爾從夢中醒來，帕科真正地死去。而眼下，一切都是徒勞。像科塔薩爾一樣，入睡之后，蘇白總能看見弟弟，他還在人世，對此蘇白深信不疑。死人的手不可能有溫度，而且死人是不說話的，但弟弟依然那么健談，他純真稚嫩的話語游刃于小學(xué)同學(xué)和中學(xué)班主任的瑣碎之間，像極了活蹦亂跳的小魚兒。他也不像帕科，不會抓住蘇白的腳踝。他十六歲，善良，敏感，溫順得像只加菲貓。他還活著，只要睡著，只要一次次地做夢，就能看見他像海桐樹一般活得極好?？墒怯惺裁从媚?？蘇白清楚，做夢的人終歸要醒的，像科塔薩爾一樣，只要醒來，悲傷就會再次席卷。

蘇白合上書，放茶幾上，也不點(diǎn)煙，就那樣怔怔地坐著，洗衣機(jī)的聲音有些令他犯困。電視機(jī)不厭其煩地播報(bào)烏克蘭最新局勢，外交部發(fā)言人一再重申主權(quán)不容侵犯。時下沒有幾個人愿意關(guān)心政治，早市排骨降價兩元的新聞倒是能讓他們高興不少，還總為此熱烈討論一番，但這不見得有何意義，豬肉價格并不會因此多降一塊錢，不過是為流水賬般的日常添了無關(guān)緊要的一筆。

“我跟你說過沒？紅姐接錯了三場戲，三場啊?！迸它c(diǎn)上一支爆珠愛喜，長長吐了一口繼續(xù)說：“梅姐昨天跟我說的，說紅姐把演員衣服的顏色弄錯了，可能要賠償二十來萬，如果通過后期處理都不能補(bǔ)救的話?！?/p>

“二十萬，夠嗆。”蘇白回過神來緩緩答道。

“又發(fā)什么呆呢？對了，梅姐讓我下禮拜回北京，去她的組，劇本已經(jīng)發(fā)給我了，我在猶豫要不要去。”

“去唄，反正你也沒有電影可拍?！?/p>

“但是我又不太想去，電視劇的節(jié)奏不太對付?！?/p>

“那就不去唄?！?/p>

“不去你養(yǎng)我啊？”

“養(yǎng)不起?！?/p>

“算了，我還是看劇本吧。”

“哎，你不是不想去嗎？”

“滾?！迸宿魷缡种械臒燁^，蘇白順勢躺在她的雙腿上閉目養(yǎng)神。你說，要是開車會怎么樣呢？蘇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嗯？她未來得及反應(yīng)，蘇白回了句“沒事兒”，閉上眼，繼續(xù)養(yǎng)他的神。

蘇白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

“我沒敢接?！彼咽謾C(jī)遞給他。電話那邊問他是不是生病了，蘇白說沒有，剛睡醒，簡單詢問幾句后便掛斷了。備注是“女馬”，是他母親打來的。

自從父親和弟弟相繼離世以后，母親便到工廠上班，照她的話說，總好過一個人待著。工廠鮮少有假，蘇白與母親之間，除了年節(jié)，通常只有通話往來。據(jù)說老宅已草長鶯飛，屋前的蒿草比人頭還高。蘇白和母親搬到金州城里，除了清明，再沒回去。

蘇白的父親死于噬肉菌，常年酗酒使他的免疫系統(tǒng)破壞殆盡，舌根的空洞終究要了他的命。父親臨走時，蘇白在他身邊，沒有遺言。他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生命的最后，沒有半點(diǎn)掙扎，還算走得安詳。遵照祖上的規(guī)矩，蘇白給他剃的頭，洗的澡，身體輕飄飄的，瘦得只剩皮包骨頭。

父親走時，蘇白沒見母親流過一滴眼淚，從舊式婚姻中走過來的女人，擅長把心事藏匿于庸常的事務(wù)之中，不論歷經(jīng)多少苦難，她們看起來總是堅(jiān)如磐石。葬禮結(jié)束那天，蘇白和母親一同送幾位舅舅和姨母，分別的時候，母親到底還是落淚了。這個女人，她曾經(jīng)也有過快樂的童年，也曾和她的兄弟姊妹，在院落里捏過泥人兒，打過滾兒。

“幾點(diǎn)了？”蘇白搖搖晃晃爬起來。

“快六點(diǎn)，你睡了三個小時親愛的。不餓嗎？”她關(guān)切道。

“餓，吃點(diǎn)什么呢？”

她提議下樓喝一杯。

穿過三樓大平臺，乘電梯至一樓街邊，右拐50米，就是“Gravity”酒館。

女人照舊點(diǎn)了手工薯?xiàng)l佐白醬、小鍋雞、兩杯郁金香熱酒，蘇白則加了份墨西哥雞肉卷。點(diǎn)好單，她順勢點(diǎn)了支煙，面容透出倦意。蘇白提起杯子咂了口檸檬白開水，開口道：“你昨天畫的那幅我很喜歡，有煙火氣?！?/p>

“你可以把它裝裱起來。”她開玩笑說。

“當(dāng)然，我會的?！彼惶K白的嚴(yán)肅惹得咯咯笑。

那是幅水彩畫。西瓜、香蕉、葡萄各色水果，錯落鋪排在店鋪門口，窗邊的冰柜里頭，裝滿待售的冰激淋。右上角留白處，用淡淡的鉛筆落款“ToSB”字樣。蘇白覺著好笑，又忍不住喜歡。那是冬日的暖陽照在腳踝的綿軟。

這個節(jié)點(diǎn)，店里還算安靜，只坐了零星幾桌。女人再次對店里的美式復(fù)古裝潢贊不絕口。樂隊(duì)還未到場，架子鼓和樂譜架置于店鋪Logo正下方的小舞臺中央，墻壁上的瑪麗蓮·夢露和邁克爾·杰克遜也不動聲色。兩幅畫中間，是一條空曠筆直的公路，蘇白早注意到，對這奇妙的掛法不明就里，好奇心一時涌起，轉(zhuǎn)念又作罷。除他，誰會無聊到需要談?wù)撘环魅粺o味的工業(yè)畫呢！若不是下午做了個夢，蘇白想必也不大會留意。

夢里蘇白就是在一條筆直的公路上奔跑的。公路兩旁是密林，沿著路肩一直延伸，隱約處仍是綿延的森林與路，無論怎么跑，只見左右兩條墨帶徐徐倒退，仿佛誤入一段無縫循環(huán)的舞臺背景影像之中，望不見頭。有趣也是有趣，可那夢里的無力感，醒后仍在蘇白心頭縈繞不下。

他們碰了個杯。年輕的樂手們開始演奏紅白色樂隊(duì)的《白日夢》，是蘇白喜歡的DEMO版本。鼓聲響起時，她舉著酒杯，注意力流向舞臺。主唱是位長發(fā)女孩，聲音年輕且沙啞。慘白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那是一具消瘦而充滿活力的身體，文靜的表象后面，仿佛藏著一顆硬朗的拳頭，看起來和坂井泉水有幾分相像。

“沒跟你講過吧，我做過樂隊(duì)？”她開口。“很久遠(yuǎn)了，那會兒還在讀幼師，我爸媽還是不停地吵，但還沒離，本來打算畢業(yè)就帶樂隊(duì)來北京發(fā)展，終歸是夢想?？飚厴I(yè)的時候，我媽住了院，我爸打的。這事一出，果決離了。我姐名義上跟著我爸，實(shí)際上她已經(jīng)自己上班了。我跟我媽過，樂隊(duì)黃了，當(dāng)了三年幼師。后來我媽跟楊叔領(lǐng)了證，我才去北京跟了劇組。”

“我錯過了什么？從沒聽你唱過歌?！碧K白故作發(fā)現(xiàn)新大陸，努力擺出一副敬仰萬分的模樣。

“我是鍵盤手?！迸瞬恍加谌狈ρ菁嫉陌参?。

“咳。”蘇白自覺無趣，卻佯裝無所謂?！澳悄惆帜?？”

“我爸去了哈爾濱，又找了個女人，比我大個十來歲吧?！?/p>

“那你爸還挺有錢?！?/p>

“那幾年是有的，后來做生意敗得七七八八了。我那個妹妹倒是挺黏我?！?/p>

“你去過你爸家？”

“大前年。帶我媽來北京做手術(shù)，做完手術(shù)送她回去。折返回來的高鐵上遇見我爸。同一節(jié)車廂，你說神不神奇？”她輕描淡寫，像在說著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你不恨嗎？”

“恨過。但當(dāng)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幾乎快成老人了?！?/p>

“是，時間讓人遺忘很多事情。”

“不是遺忘，蘇白，就像你和你爸。只是趨于和解?！彼m正道。

“不一樣，我爸已經(jīng)死了。我沒辦法去恨一個死去的人，毫無意義了。一切都沒有辦法改變。”

“我又能改變什么呢？時間對你對我一樣公平?！?/p>

蘇白不想繼續(xù)爭論，她說并非毫無道理，許多事，他總喜歡揪著不放，按她的話說。終究自我內(nèi)耗罷了，他明白，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蘇白將弟弟的死歸咎于自己的父親，但他沒辦法像她說的那樣趨于和解，更沒辦法恨，無處恨，那種感覺，除了使人喪氣，沒有別的。

在蘇白的印象里，自打他上中學(xué)伊始，父親就沒有停止過酗酒。每逢佳節(jié)，父親總會打電話催促他回家，說，一家人不管日子過得怎么樣，終歸是要團(tuán)聚的。說得是好聽，等蘇白回到家，卻不見人影，只見母親忙上忙下，自己有時添把手，洗洗刷刷，切切剁剁。吃團(tuán)圓飯的時候，照樣只母子三人，那個人又醉倒在床上死豬般呼呼大睡。

弟弟上初二那年，蘇白剛畢業(yè)，供職私企，薪資少得可憐。母親忙于一家生計(jì)，而父親則將自己全然交付給酒精，精神渙散，一度瘋癲。還未完全能夠自顧自理的弟弟，只能寄宿于城里一所中學(xué)，被迫接受放養(yǎng)式的獨(dú)居生活。再后來，生了場大病。蘇白傾盡所能，于事無補(bǔ)。

女人的半截?zé)熁疑鲆坏牢ｋU弧度，一動彈就落了地，砸成粉末。她啜掉杯中最后一口酒，熱氣早已散盡，樂隊(duì)主唱和鍵盤手調(diào)了個位置。

“如果你正感到傷心，雨和我們擁抱在一起……”男孩用婉轉(zhuǎn)優(yōu)美的聲線唱道。柔和的燈光配合白色海岸樂隊(duì)的英倫曲風(fēng)，酒館的空間頓時變得溫柔愜意起來。

“是個寶藏樂隊(duì)。”蘇白對她說。

“一首溫暖的歌，我喜歡最后那句歌詞。”

“哪一句？”

“時間會解決所有的問題?！?/p>

“會嗎？”

“不會。但我還是忍不住喜歡?！?nbsp;

女人還是去了北京，梅姐的劇組。服裝組組長職位還未落定，她應(yīng)承了下來。和來時那樣，右手拖一只行李箱，左手拽著手機(jī)，背上背著那只小巧可人的粉色雙肩包過了安檢。臨走前，留給蘇白一條爆珠愛喜。省著點(diǎn)抽，等我回來，她囑咐。你知道我不愛抽這個，蘇白接過。你愛的，她笑。

女人走后，蘇白也退了房，給合伙人打了個電話告假，算是給自己放個假吧。公司雖做得不瘟不火，可生活還得繼續(xù)。

蘇白離開林城，去臺州見他母親。

列車一路向東，蘇白時睡時醒，記不清穿過了多少條隧道，河流山川連同數(shù)不清的村莊城鎮(zhèn)向后飛馳。蘇白暗自感嘆，世間竟有那么多樓宇，那么多悲歡離合！

蘇白抵達(dá)時，已近黃昏。那是一幢五層民居，有些年頭了，在排水渠邊上，外墻黢黑，離母親的廠區(qū)五百米開外，步行十來分鐘。蘇白隨母親上三樓，樓道貼滿了“管道疏通，專業(yè)上門服務(wù)”的圓形貼紙，顏色五花八門。房間湊合，一室一廳，帶衛(wèi)生間，里間是母親的臥房，二嬸睡客廳，空間不算大，但還算整潔。丈夫們的離世，讓這兩妯娌之間的關(guān)系空前融洽，相依為命，舉步維艱維系著各自的家庭。

第二天，蘇白替二老人請了假，到周邊景區(qū)逛了逛。對于蘇白的到來，母親到底是高興的，路過樓下小賣部，逢人便介紹，這是我兒子。就個體而言，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不對等的。子女永遠(yuǎn)無法像母親照顧孩童那樣對等地付諸上一輩，子女與父母之間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疏離，自己也一樣。想到這，蘇白不免感傷。

母親到底還是提了，在天臺山瀑布景區(qū)，母親站在橋上，望著山間雪白水瀑。

“年后清明，你替我，去給你弟料理一下墳頭雜草。兒呀，五年了，我曉得你心情，可除了你，我沒有可以指望的人?！蹦赣H說。

“好，我去?！碧K白只好答應(yīng)。橋下流水兀自嘩啦嘩啦響。

把弟弟安葬好以后，蘇白再沒去過那片山頭。母親更是不知道在哪一塊地，只知是那片自家山頭。是蘇白一手料理妥當(dāng)?shù)?。每想起那塊冰涼之地，蘇白的心就一陣絞痛。不似夢里的那個人，留給他的總是一張溫暖的笑容。

“還有啊，該找一個了。今天例外，以后這事兒我不會再提。你有你的世界，有自己的主見，你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這幾年我身體還行，興許多少能幫你一點(diǎn)。過幾年我也老了，你想指望也指望不上了?！蹦赣H哽咽，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是這個家，這個家拖累你。有什么辦法呢，都是命，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

蘇白沉默。

他和那個女人，母親并不知情，就連蘇白自己，也不知命運(yùn)的齒輪接下來如何轉(zhuǎn)動。不確定是他唯一能確定的。

長久的關(guān)系是一種挑戰(zhàn)，對于蘇白來講，他還沒做好準(zhǔn)備。準(zhǔn)確說，他還沒來得及認(rèn)真審視，混沌占據(jù)了他的大部分人生。橋下，瀑布滾入水潭，沒了聲響。藍(lán)天白云在蕩漾碧波間慢慢洇開，扭曲，不斷消失，如同光掉進(jìn)夜里。

回程的列車上，她發(fā)來消息，說她已經(jīng)安頓好，已正式投入劇組工作。還說分到了單人間，歡迎探班，附了劇組酒店地址。次月，蘇白周末去了一趟，在通州區(qū)小堡北街，根本不是她說的沒多遠(yuǎn)，從大興機(jī)場打車過去近80公里。她說，誰讓你去大興機(jī)場的，首都機(jī)場多近啊。金州根本沒有到首都機(jī)場的班機(jī)，蘇白爭辯。狗屁，她不服。不信你查，蘇白懨懨賭氣。她查了查，果不其然，只好以一貫的撒嬌收場，“哎呀對不起咯相公，我不該說沒多遠(yuǎn)，我應(yīng)該說好遠(yuǎn)好遠(yuǎn)的。”

這招好使，屢試不爽，次次令蘇白服軟，一頓咯咯大笑之后，完美收場。

年關(guān)將近，他們大吵了一架。女人劇組殺青，她想和蘇白去海南陵水過年，蘇白想回金州陪母親。以往都是她一個人在北京過年，今年不同，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年頭，她不想再一個人待在北京了，想和蘇白一起過。她甚至懇求，把你媽媽一起帶去。蘇白死活不肯，又支支吾吾說不清個一二三。女人生了氣，破口大罵，“蘇白你他媽到底是不是男人！”她三天沒有理會蘇白，拉黑了他的微信和電話。

蘇白公司放假回到了金州。真是漫長的三天，每天早晨醒來，整個情緒被一座未知的南方城市攪得混沌不堪，潮濕的氣候和擁擠的人群填滿他的腦子，他沒辦法閱讀，沒辦法看伍迪·艾倫的電影消磨時間。蘇白只好出門，嘴里叼根爆珠愛喜，游蕩在金州的街頭，煙還是女人留給他的。雨緊一陣慢一陣下著，那些被生計(jì)、愛情和性欲折磨的人們，正捂緊領(lǐng)口匆忙而過，自己只不過是其中一個。

他苦笑。

兩人的關(guān)系，終究使他亂了陣腳。從表面看，蘇白的問題，不過是帶上母親和自己的女友一起去南方沿海城市度個春節(jié)就能迎刃而解的細(xì)枝末節(jié)，實(shí)際上，是“未來”這個詞讓他感到恐慌。生計(jì)、家庭關(guān)系、必要的兌現(xiàn)以及對于未來的不確定性，讓他習(xí)慣性逃離。對他而言，一旦和母親挑開他和她的關(guān)系，他將永遠(yuǎn)失去退卻的權(quán)利。

迷茫直面撲來，蘇白意識到與生俱來的無力感正圍捕他，令他本能地想要再次施放微不足道的逃遁之術(shù)來保護(hù)自己免受逆流而上帶來的劇烈折磨，他的人生中幾乎沒有值得炫耀的成功經(jīng)驗(yàn)來使他感受堅(jiān)韌不拔的意義，他隱約感覺到一切即將完蛋。沒想到，這么快就卷土重來了。

蘇白蓬頭垢面踅進(jìn)路邊小賣部，買了包跨越，薄荷味的爆珠愛喜他還抽不習(xí)慣。也許需要更漫長的時間，也許永遠(yuǎn)不會習(xí)慣。他倒是希望，像那首歌唱的那樣：沒有什么過不去，時間會解決所有的問題。從哲學(xué)的角度，大概如此。但眼下，蘇白覺得時間對他無濟(jì)于事。除了百無聊賴地游蕩，他提不起別的興致。

清晨，蘇白被微信消息鈴聲吵醒，是她。蘇白赫然從床上彈起來，儼然顧不得金州冬天的寒意。這已是他被拉黑的第四天。

是一條位置共享信息，地址：金州國際大酒店。

“我到金州了?！?/p>

“你過來吧?！?/p>

蘇白趕到時，女人穿一身白，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閉目倚在酒店大堂沙發(fā)上。她看起來很累。他杵在旁邊，心想叫醒她，但舌頭凍在嘴里，擁抱的沖動和“寶貝”二字也一并噎住。幾天前，他一晚能叫遍她所有昵稱，但這一刻，任何稱呼都顯然不合時宜。

女人忽然睜眼，蘇白脫口而出，“你怎么來了，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呀?！?/p>

話一出口，蘇白就后悔，他意識到自己發(fā)出的聲音，變成一種連帶責(zé)備意味的怪誕腔調(diào)。那是由于省略掉話語末尾的昵稱所造成的。

他慌忙解釋，“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p>

女人卻若無其事，說，“走走吧。”

說完，起身徑直往外走。蘇白瞟她一眼，懨懨跟了出去。

街道兩旁的懸鈴木掛滿果實(shí)，零星的枯葉，在冬日的凜風(fēng)中搖搖欲墜。樹干上早已掛起了紅燈籠，整齊劃一，并無新意，可也為這終日蔭翳的金州城添了幾分節(jié)日的喜慶。

他們并排著走，中間隔著沉默。剛走出斑馬線右拐，大概五十米處，有一張木紋戶外長椅。女人掏出煙遞給他，又給自己點(diǎn)了一根，順勢坐到長椅上。蘇白還是站著，也不點(diǎn)煙。

“還是抽不慣吧?！睕]等蘇白開口回答，女人自顧接道：“我去見我爸了，今天早上，在哈爾濱的醫(yī)院里。我媽也在，所有人都去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兩個人，終究還是見面了。但我爸已經(jīng)開不了口了。所以蘇白，我并不打算和你吵架。時間真的會解決所有問題，只不過結(jié)果可能不同罷了?！?/p>

“原本我只是想氣一氣你的，晾你兩天再來金州找你，我們仨一起到陵水過年。一開始，我想你可能只是最近缺錢，礙于面子不愿跟我說。所以我求你，求你帶上你媽媽，這可是我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頭?！?/p>

“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第二天，我就把你從黑名單解除了，但你還是沒有再給我發(fā)過任何消息。哪怕一條。所以，我想通了，你就只想著逃避。你爸的死，你耿耿于懷。是，你爸給你的家庭帶來很多傷害，可他已經(jīng)走了。你把整個不幸歸咎于一個故去的人，不愿意放過自己。你對你弟弟也是，你盡力了，但人不該永遠(yuǎn)沉淪在過去。如果他還健在，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你。現(xiàn)在，你又想逃之夭夭，你把我全部的熱情，拋灑在冰上。你回應(yīng)予我的，只剩冷冰冰。兩個人的生活，就那么可怕嗎蘇白？”

蘇白不回答，只低著頭，深吸一口氣才擠出一句，是我的問題。

“你沒有別的要說的嗎？”

“對不起，都是我的問題?！?/p>

“除了道歉，你沒有別的要說的嗎？”

蘇白繼續(xù)沉默。

“不重要了，我已經(jīng)得到答案了?！闭f完，女人吸掉最后一口煙，用腳尖輕輕踩滅。然后起身，頭也不回，孑然離去。

蘇白一下萎了下去，癱坐在長椅上，香煙從顫抖的手中滑落。他既羞愧難過，卻又如釋重負(fù)，這種復(fù)雜的情緒，真真切切，如夢如幻。

這一天，他仿佛等了很久。自打見她第一面時起。

天快擦黑，她從一輛黃色出租車下來，墨綠色的高領(lǐng)毛衣，搭一件灰黑格子毛呢外套，身形嬌小，面色略顯疲倦，不似北方女子，更像生在小橋流水人家的南方姑娘。蘇白向她招手，迎了上去。他們的視線，有大概一秒鐘的交匯，旋即分開。蘇白從后備廂搬下行李箱后，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不用不用，我拿就好了，你應(yīng)該很累了！”因?yàn)樗麚屝欣钕?。“還好，也沒坐多久?！彼隣帗尣贿^，用細(xì)微的聲音應(yīng)道。

直到現(xiàn)在，蘇白依然肯定，那是他坐過的最漫長的電梯，實(shí)際上，他所住的酒店就在八樓。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和一只行李箱，興許是因?yàn)樘K白急于打破眼前的沉默，反倒一片空白，腦子里一時搜刮不出可訴諸話語的詞匯。他們并排站立，像極了站崗的士兵。蘇白一陣局促，女人卻率先開口：“蘇白，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說的?！碧K白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面羞于被身旁的女人看穿，一面又感到被理解的溫暖包裹。

他們的第一頓飯是在楚河漢街吃的，一家重慶火鍋店，因?yàn)槔涞木壒?，蘇白并沒有履行關(guān)于熱干面的承諾，她也更喜歡這個提議。吃完飯，出火鍋店大門，女人順勢挽起蘇白的胳臂，像一對老夫老妻。他們在武漢的街頭散著步，聊著天。武漢的冬天，也是濕噠噠的冷，穿再多，也抵不住沁骨的寒意。正如此刻的金州。

除夕之夜，金州上空，煙花燃放的聲響此起彼伏。

蘇白和母親沒吃幾口，剩一桌子菜。母親在看聯(lián)歡晚會，收拾好殘局，蘇白坐到母親旁邊，說，媽，清明你跟我一起去那山吧，去看看。

朋友圈里，她寫道：漁村、冰鎮(zhèn)啤酒、沙灘，恰如夜晚的海風(fēng)輕柔……沒有什么過不去，時間會解決所有的問題。九宮格配圖，是陵水的海浪和沙灘，還有碼頭和漁村。

蘇白望向窗外，城市一片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