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巖》2025年第6期|朵漁:神秘與邊界(節(jié)選)
我一直對老杜的《絕句》神往不已,在我看來,這實在是小詩之典范:“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边@是杜甫晚年在成都草堂時期(約公元760年—765年)所作。當時他剛從長安輾轉(zhuǎn)流落至成都,在好友嚴武的幫助下,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筑起了一間草堂,過上了難得的寧靜生活。在這段時間里,他寫下了不少優(yōu)美的小詩,《絕句》是其中之一。想象春和景明之際,老杜站在草堂之內(nèi),透過窗戶,先是看到窗前翠柳、鳴禽,抬頭望,青天白鷺,視野一下子開闊了。繼而遠眺,是西嶺山頂那終年不化的積雪,再低頭,則是門前水路上那些來自東吳的商船。這首詩雖小卻好,其中所展現(xiàn)的時空觀念尤其令人神往。既有眼前之物(黃鸝、翠柳、白鷺、青天),又有無限的遠方(千秋雪、萬里船)?!扒镅币馕吨撤N悠遠和不變的自然事物,而“萬里船”又是一種動態(tài)的、流動著的現(xiàn)實時空。一動一靜,一恒久一瞬間,既有遼遠的空間,也有日常的生活,縱深悠遠的時空交錯在一首小詩之內(nèi),令人贊嘆。
偉大的詩人必胸懷悠遠、永恒之物,也有對眼前微小而又美好之物的熱情。哪怕是一扇草堂之窗,也能將這一切容下。我時常會想象,若自己站在杜甫草堂的窗前,又會看到些什么,又能抒發(fā)些什么?我或能看到窗前翠柳,聽到黃鸝鳴唱,但我會再抬頭張望青天嗎?我也許能看到西嶺積雪,但我大概率會忽略門前商船。當我凝望山頂積雪,我會想到千秋之遠嗎?當我關(guān)注門前泊船,能否想到萬里之遙?天空與大地,剎那與永恒,盡在一扇窗內(nèi),這是偉大詩人的心靈視窗。我有時也在想,翠柳黃鸝、白鷺青天,或可常見,但西嶺千秋之雪大概早已融化了,而東吳萬里之船也不再具有“遠方”的屬性了,“千里江陵一日還”,哪里還用得了一日,一個小時就夠了。一切都祛魅了,現(xiàn)實的時空已被徹底改變。
世界被改變,仿佛就是這幾十年的事情。在我漫長而無聊的童年,世界還充滿了神秘性,時光悠長,星空深邃,萬物有靈,人生仿佛是一個漫長旅程的開端。在對世界的感知中,遠方總是充滿想象,事物充滿神秘。當世界失去神秘,一切變得透明、可計算,失去了光暈,人生仿佛也坐上了時光快車,失去了途中風景,模糊了時間感知。仿佛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時光如此光滑,留不下記憶。每天在恍惚和焦慮中送走光陰,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真是日月如梭的感覺。
我還時?;貞浧鹜陼r蜻蜓飛舞的夏日黃昏,或嫩柳初綻的早春;時?;貞浧鹛咧营氉詿o聊地穿過空無一人的胡同,或在薄寒的初雪中與伙伴們追逐嬉戲。那時鄉(xiāng)下的生活還具有一種貧困而穩(wěn)定的模式,人們還遵循著古老的鄉(xiāng)村禮儀,過著隨四季流轉(zhuǎn)的生活。三月的榆錢,四月的槐花,五月的新麥,六月就可以下河摸魚了。七月八月,酷暑將人們逼出了房門,每到夜幕降臨,我會拎一張席子,鋪在胡同口,槐樹下,聽老人們講一些陳年往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繁星滿天,偶有流星一閃而過。很多鄉(xiāng)村傳奇,都是這么聽來的,這也塑造了我最初的鄉(xiāng)村歷史想象。冬季農(nóng)閑時節(jié),十里八村總會有走街串巷的說書人或戲班子,這是鄉(xiāng)村最大的娛樂。這些鄉(xiāng)村戲劇和說書場,塑造著我母親的世界觀和她的眾神。母親年輕時都沒到過縣城,她對遠方的想象充滿了神秘性。母親也不會讀書,她對人世的理解來自說書人的那張嘴。這種隨四季流轉(zhuǎn)的生活方式具有某種凝固性,它讓一些東西沉淀下來,傳承下來,具有了某種永恒性。這種凝固性,這種不變與不便,讓時間留駐,讓遠方仍屬于遠方,星空仍屬于星空,世界仍然是被施魅的、充滿光暈和神秘性的。
那么,你是在為那個貧瘠的時代招魂嗎?你還愿意回到那種生活嗎?
我并非在詩意地美化那個時代,我也不愿意重回那種貧瘠與蒙昧中,我只是想說,我們到底失去了什么,我們?yōu)榱四壳暗纳钏冻龅拇鷥r是什么。我們留下了兩個黃鸝鳴翠柳,卻失去了整個星空;千秋雪已作為幸福生活的代價永遠融化了,萬里船也被高鐵飛機取代,我們失去了對遠方的想象。時間加快了,空間坍縮了,風景消失了,大槐樹下講故事的一代人也逝去了。我們幾乎失去了記憶的能力,用韓炳哲的話說,世界失去了敘事性。
韓炳哲在《敘事的危機》中探討了當代社會是如何陷入一種“敘事的危機”的。在傳統(tǒng)社會,人們是通過故事來賦予世界意義的,敘事的核心在于它能夠提供意義和時間的連續(xù)性。比如神話、宗教、史詩等長篇敘事,以及鄉(xiāng)村戲劇、說書人等等,都能夠幫助人們構(gòu)建世界觀,提供集體記憶和身份認同。然而在信息漫溢的時代,我們的注意力被零碎的、過載的信息所占據(jù),缺乏深度的敘事結(jié)構(gòu),“在信息的巨浪洪流中,講故事的精神已經(jīng)溺亡了”。關(guān)鍵是短視頻、快餐式娛樂等數(shù)字化信息讓人們沉浸在即時滿足之中,缺乏深入體驗和沉思的空間,時間碎片化了,無法形成真正的敘事。
韓炳哲將敘事能力的荒疏歸咎于“世界之祛魅”?!笆澜缰铟缺憩F(xiàn)為去光暈化,光暈是使世界超越其純粹實事性的光芒,是環(huán)繞著事物的神秘面紗,光暈有一個敘事核心。”韓炳哲在這里區(qū)別了“實事性”和“敘事性”,他認為“實事性”是過于透明的、被祛魅的、信息化的、完全可解釋的事物,“可以解釋的世界無法講述”,因為講述的本質(zhì)是含混的、遮掩的,如同蒙在事物上面的一層面紗。而“祛魅”卻將這層面紗徹底揭掉了,雖然事物始終存在,“但它們變得寂靜無聲,魅力從事物身上逃逸了”?!爸v述是光與影、可見與不可見、近處與遠方之間的游戲。這種辯證的張力乃講述賴以存在的基礎(chǔ),卻被透明毀掉了?!保n炳哲《敘事的危機》)
“世界的祛魅” 這一概念最早由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提出。韋伯認為,隨著現(xiàn)代科學理性的崛起,人們不再通過神話或宗教等神秘、超驗的方式來解釋世界和賦予生活意義,而是訴諸理性、邏輯與科學。這使世界變得“透明”而不再神秘,也讓世界變得“冰冷”和“去人情化”。海德格爾稱之為“世界的圖像化”,當世界成為可計算、可預測、可控制的“客體”,存在的神秘性與詩意就消失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狂妄讓我們失去了對自然的敬畏、對神圣力量的謙卑,最終走向技術(shù)主義的狂歡。當尼采喊出“上帝死了”時,當世界不再由神圣意義支撐,人們該如何找到存在的意義?現(xiàn)代社會的過度理性化讓意義危機顯現(xiàn),容易陷入普遍的虛無主義。因此,當舊的神圣魅力消失后,必須有一個新的魅惑形式代替,如今的消費主義、娛樂至上、科技烏托邦等,都在以另一種方式塑造著人的欲望和信仰。
如何在一個祛魅的世界重新發(fā)現(xiàn)意義?韓炳哲認為,現(xiàn)代社會需要重新找回深度體驗,而不是沉迷于碎片化、快節(jié)奏的信息消費。藝術(shù)、文學、哲學或人與人的深度關(guān)系,可能是對抗祛魅的一種方式。韋伯也認為,現(xiàn)代社會不能只靠工具化、理性化,還需要情感、文化、價值觀的支撐。當代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有幾句話讓我印象深刻。1905年,他在自己的《狹義相對論》手稿扉頁的題記中寫道:“我愿化作光,只為看清這世界的褶皺。”年輕的愛因斯坦承認世界充滿褶皺和神秘,他亦充滿了探索世界奧秘的雄心。到了1930年,他在《我的信仰》一文中說:“我們所能經(jīng)歷的最美事物是神秘,它是所有真正藝術(shù)與科學的源泉?!彼辉僬J為科學可以解釋一切,而是給上帝和神秘留下了足夠的空間。1955年,當他快要離開這個世界時,對助手約斯特·懷特說:“死亡意味著再也聽不到莫扎特?!保☉烟鼗貞涗洝杜c愛因斯坦共事的歲月》)一個無比浪漫的說法,不是科技與理性,而是藝術(shù)——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好讓人對世界充滿留戀。
在一份被稱為《德意志觀念論最古老的體系綱領(lǐng)》的哲學手稿中,荷爾德林(也有說是黑格爾或謝林)將美的觀念置于哲學與理性之上,“ 我現(xiàn)在確信,理性的最高行為——即包含所有觀念的行為——是一種審美行為,真理與善僅在美中成為姐妹。哲學家必須像詩人一樣擁有審美力量。沒有審美感的人只是我們的字面哲學家。精神的哲學是一種審美的哲學?!彼J為詩是哲學的開端和結(jié)束,因為“唯有詩能觸及那不可言說的至高存在,它是神性在人間的最后一次顯靈”。當諸神已經(jīng)隱退,世界也失去了神圣的光輝,人類陷入無盡的物質(zhì)化和意義的空虛,荷爾德林用詩召喚神靈,為世界重新施魅?!柏汃r代詩人何為?但你當如酒神祭司,在神圣暗夜走遍大地。當眾人沉睡,你須醒著,聆聽流水與星辰的密語,將諸神的碎片編織成歌,哪怕這歌無人能懂。因為詩是哲學的開端與終結(jié),是暴風雨中不滅的燈塔。”在這里,“酒神祭司”當是指希臘神話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他象征著狂熱、創(chuàng)造和生命力的原始沖動。在荷爾德林看來,詩人就是在黑暗中漫游、歌詠、點亮燈塔的人,在貧瘠的時代,詩人必須擔負起如酒神祭司般的使命,以詩歌對抗虛無,走遍大地,在無神的暗夜中尋找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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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jié)選自《紅巖》2025年第6期,全文見“紅巖文學”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