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下午，作家穆薩攜小說集《燃燒的夜晚》做客上海朵云書院?旗艦店，與評論家黃德海、編輯顧真共同展開深度對話，圍繞作品中的“超現實疾病”書寫、虛構與現實的邊界、青年寫作困境等議題，與讀者分享了閱讀與寫作心得。

超現實與日常交織構建“輕超現實”

《燃燒的夜晚》收錄了穆薩近三年創(chuàng)作的12篇小說，其中《骷髏》因獨特的敘事風格入選“收獲文學榜”，也成為他與出版方結緣的契機。這些作品源于他對疾病題材的長期關注，“我認為疾病本身是一種隱喻，隱喻非正?；蚍浅B(tài)的東西”，而單調的校園生活讓他傾向于“大膽想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最終形成了“超現實疾病題材”的創(chuàng)作特色。

不同于傳統先鋒小說的極致想象，穆薩的作品呈現出“輕超現實”的獨特氣質。正如黃德海所解讀的，書中既有“人會冬眠”“肺里長樹”“對血上癮”等無中生有的虛構核心，又扎根于每個人的切身生命體驗。穆薩坦言這一風格的形成得益于編輯啟發(fā)，讓他意識到在日?；A上融入少量超現實元素的魅力。他這樣定義自己的創(chuàng)作：“既超現實又壓到最低，《骷髏》不是超自然或者反自然現象的小說，讓人一看就覺得不可能在現實生活當中發(fā)生，但是《骷髏》講的是年輕人在山坡上挖土的時候無意間把骷髏挖出來，一開始害怕不敢靠近，后來產生興趣，把它帶回家中這樣的一個故事，確實不是超現實現象，但也不太可能在現實生活當中發(fā)生?！?/p>

編輯顧真對作品的編排邏輯尤為敏感：“看到書名時就想起阿特伍德的詩《早晨在燒毀的房子里》，這個和《燃燒的夜晚》好像是很呼應的名字。因為火本身是具有兩面性的東西，一方面是毀滅的事情，一方面是非常輝煌和榮耀的自我表達，所以我看到這個書名的時候會覺得非常有意思?！彼麑⑦@部小說集比作經典音樂專輯：“前6篇著重寫異人，比如收藏骷髏的人、捕蛇謀生的無賴，這些人生活中不常見但并非超自然；后6篇側重異事，洪水后兒童失蹤、荒廢房屋里彈奏樂器，超現實意味更重。但不管是異人還是異事，都不會讓人覺得遙遠，哪怕是得了無痛病的人或者血人，我在讀的時候沒有覺得這是不可信或者和我生活非常遙遠的故事?！?/p>

穆薩的古代文學專業(yè)背景為寫作注入了獨特質感?！拔冶究剖菨h語言文學，碩士是古代文學，一開始沒意識到專業(yè)的影響，直到出版老師說我的小說和古代小說一脈相承?！彼窒砹俗x研時的經歷：“我參與‘唐大詔令集’校注工作三年，逐字逐句校對古籍，加標點、注釋、考時間，翻了很多古籍。校對工作和普通的閱讀古籍是不一樣的，閱讀的時候只能去掌握內容和風格之類的，但是通過校對的工作我才能真正去體會到古人是怎么遣詞造句的，古典語言的用法才會真正進入到我體內，我在寫東西的時候會不自覺用上，這些詞已經住在我身體里了，我隨時可以調動它們?！贝送?，《搜神記》《聊齋志異》等志怪經典也影響了他的創(chuàng)作。

好的小說不是證明題

沙龍現場，三位嘉賓圍繞青年寫作的現狀與未來展開熱烈討論。穆薩結合評稿經歷指出當前青年寫作的困境：“很多年輕創(chuàng)作者腦洞很大，但讀者難以捕捉其核心表達，就像我早期為了追求新奇而寫作的階段。”他認為，真正的突破在于立足當代經驗，在虛構與現實之間找到平衡。

談及自身的創(chuàng)作轉向，穆薩表示正從“文本導向”轉向“自我博弈”。他分享了自己的寫作心路：從專注小說結構、人物設置等技術要素，到涉獵經典、關注廣闊現實，最終意識到“自我”的重要性?！皩懽髯罱K是與自己的博弈，找到最符合自我的表達，才是最成功的作品”。

顧真從出版行業(yè)視角分析：“現在非虛構市場比虛構市場略好，青年作家的虛構小說話題性不強，更小眾化。但穆薩很特別，他沒上過班，生活經驗看似不足，卻對人和人的關系、人和大環(huán)境的關系有通透理解?！彼浴渡摺泛汀堆窞槔骸啊渡摺防锏臒o賴，作者對他充滿同情，這個人雖然是壞人，但這三條蛇是他唯一賴以生存的工具，失去這一切后非常迷茫地走向城市，很有隱喻意味；《血》講夫妻間一方噬血、一方輸血的不健康關系，雖然有點可怕，但是又怕又想看，很有趣，就像生活中有些關系，一方一味索取，另一方無償供應，看似穩(wěn)固其實很不健康?！?/p>

關于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黃德海給出見解：“在最高的意義上，所有的寫作都是虛構，所有用語言講述的故事都是虛構的，因為它已經不存在了，它如果存在本身，它就是發(fā)生的事，而如果我們要把它講述出來，這已經是虛構了。”他還表示，虛構不是編造，也不是給歷史寫一道證明題，而是以虛構為“釘子”，懸掛真實的生命體驗，表達作者對世界的獨特認知。

現場有讀者提到“貼地飛行”的評價，穆薩表示非常認同：“我其實很喜歡‘貼地飛行’這個詞，我處理超現實部分就是用這種手法。細節(jié)通向真實，超現實部分想象越充足，看起來就越真實。而且我發(fā)現很多以為的超現實在現實中都有相似例子，比如植物種子在人體內發(fā)芽、黃色恐懼癥、痛覺缺失癥，這很荒誕，也符合‘貼地飛行’，就像博爾赫斯說的‘相信人群中可能有永生者’，我覺得有些我以為的想象部分可能就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