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末，我和先生帶著當時四歲半和兩歲半的兩個孩子，來到普林斯頓進行為期一年的訪學。此前剛度過極郁悶的兩年，因而這次訪學的目的除了學術，更像是一次全家的療愈。

所幸研究所安排的住宿雖設施簡樸，卻十分適合我們的狀態(tài)：那是小城中心一座灰色花崗巖造的三層建筑，已有近百年歷史，最初用來幫助歸國傳教士及其家人休憩復健。我們一家四口入住了頂層面積最大的一戶。客廳和主臥正對神學院，從孩子們的房間則可瞥見大學校園獨特的哥特式拱門。曾經(jīng)的鄰居也十分令人驕傲：愛因斯坦的白色木造小屋就在街角，托馬斯·曼1938年流亡至普林斯頓后安居三年的“豪宅”距此也僅數(shù)百米。

研究所負責接待的秘書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得克薩斯姑娘，有個和我們孩子年齡相仿的兒子。第二天，她開車帶我去超市采購生活必需品，一路上細致介紹了普林斯頓的各種親子活動，特別鄭重推薦了公共圖書館頂樓的兒童圖書區(qū)域。我和先生琢磨，全新的語言環(huán)境對幾乎是“文盲”的兄弟倆會是不小的挑戰(zhàn)，尤其是開口說話本就比較遲的弟弟，連說中文都還磕磕絆絆，更別說即將進入全英文環(huán)境的托育所。或許參加一些公眾的親子活動會有益于他們?nèi)谌胄碌纳畎?。于是剛安頓下來，我們就直奔普林斯頓公共圖書館辦卡。

我們的住處離公共圖書館很近，步行橫穿過大學主校園就到了。平日帶孩子散步時就可以順路去溜達一圈，參加圖書館舉辦的各種免費親子活動。周六的“英文故事時間”是人氣王，但我們連平日乏人問津的德語或日語故事時間也不落下，當然也不錯過大受歡迎的樂高搭建課。此外，倘若去兒童區(qū)的前臺，總能借到一個手工盒，教孩子用畫筆、剪刀、膠水甚至針織完成主題不同的各種創(chuàng)意作品。

當然，圖書館里最吸引人的自然還是書。上海的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書，如今面對宿舍里空蕩蕩的書架，幾乎產(chǎn)生了身體上的不適。我陸續(xù)從大學圖書館抱回一堆和自己的研究相關的書，擺滿了書架的上層，底下空了一排，就尋思著去借童書了。雖然公共圖書館里也有包括中文在內(nèi)的各種外文童書，但我和先生想趁這一年集中培養(yǎng)孩子的英文能力，于是下決心借英文童書。一年的時間里，我們借閱了約三百本童書，兩個孩子也從一開始的“小文盲”變成了“繪本專家”。

剛開始借書是十分佛系的，兒童圖書區(qū)域里有個A-Z的低幼繪本推薦區(qū)，我就從中隨緣地挑些看上去色彩鮮艷的帶回家。除了讓孩子平日里能隨手翻閱，我還設定了固定的“睡前故事時間”，希望每天能和孩子共享一段單純的閱讀時光，能一起沉浸在故事、語言和圖畫構建的繪本世界里。

作為一個日日和文字打交道的學者，我時常感嘆，“無目的性”的純粹閱讀在今天的世界是何等珍貴。且不談現(xiàn)代人的閱讀時間本就少得可憐，即便是還在閱讀的人，大多也懷著很強的目的性：為了搗鼓全家的晚餐而琢磨食譜，為了準備度假而研究旅游指南，為了讓自己和家人更健康更長壽而瀏覽醫(yī)學科普書。學校里更是如此，學生接受各種系統(tǒng)閱讀訓練就是為了獲得高效查找資料的能力。我們和閱讀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被工具理性所掌控。我們習慣了有條不紊的理性閱讀，逐漸忘記了童年時每每被情感打斷的閱讀。我們習慣了大學圖書館的現(xiàn)代搜索系統(tǒng)，逐漸忘記了真正漫步在圖書迷宮中的暈眩和幸福。我們習慣了緊湊的效率，忘記了松散的美。然而對孩子來說，“閱讀”原本不過是一種游戲。沒有特別的目的，不是為了學習語言，不是為了審美教育，也不是為了品格塑造，只是一種單純的快樂。

正因深知純粹閱讀的寶貴，雖然很難驅(qū)趕初來乍到的擔憂，但在每天的“睡前故事時間”，我還是盡量放下作為教育者和母親的身份標簽，讓自己僅僅成為他們的一個閱讀伙伴。讀到可愛的故事，我們會忍不住開始“演戲”。例如有本名為《擁抱機器》（Hug Machine）的繪本，描繪了一個想擁抱他所遇見的一切的小男孩，他擁抱大樹也擁抱郵筒，擁抱行人也擁抱烏龜，他甚至還想盡辦法擁抱了刺猬和鯨魚。在長日將盡時，擁抱了萬物的小男孩疲憊地回到家，“擁抱機器”顯然電量不足了。這時媽媽一個緊緊的擁抱，讓他瞬間重獲元氣。讀這個故事時，兩個孩子總喜歡一個扮演“擁抱機器”，一個扮演難抱的刺猬或鯨魚，我的任務除了念旁白，還要在最后一幕扮演“媽媽”的角色，提供一個給予巨大能量的終極擁抱。在這個睡前時間里，抱作一團的幸福遠遠超越了閱讀本身。

除了有趣的故事情節(jié)，我們也在閱讀中一起體會了語言的音樂性。英文童書中不乏看似無厘頭的“韻文故事”，孩子們特別喜歡的是《有個老婆婆吞了***》（There Was an Old Lady Who Swallowed***）系列。一個大鼻子怪婆婆，吞下蒼蠅吞下蝙蝠，吞下雪花又吞下煙斗，她吞下奇奇怪怪押著韻的萬物，彼此間看似無關的東西在她肚子里奧秘組合，再被老婆婆神奇地吐出來成為全新的存在。這像極了作詩的過程——對“物”的召喚讓不同的萬物彼此靠近，互相交融，隨后節(jié)奏、音響、字母又將它們編織成一首首“詩”。

當然，和孩子們的閱讀也并非總是全無目的，我們也會有針對性地尋找特定的書。大學天體物理學系每月一次的“市民公開日”我們幾乎都不錯過，排著隊爬上瞭望臺，通過口徑12英寸的施密特-卡賽格林天文望遠鏡，觀看學生們事先調(diào)焦對準的月球、木星、土星或雙星系統(tǒng)，成了全家每月的一項期盼。哥哥由此成了個天文迷，每次觀星后自然就要去圖書館找相關繪本。此外，普林斯頓公共圖書館還有個非常令人震撼的隱藏服務叫“博物館通票”。只要提前預約，就可以免費參觀新澤西、紐約和費城的十幾個博物館和美術館，其中甚至包括價格不菲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MET）、現(xiàn)代藝術博物館（MoMA）、自然歷史博物館（AMNH）、古根海姆美術館（Guggenheim）等。主張“物盡其用”的我們一年內(nèi)使用了二十幾次這個隱藏服務。弟弟最迷動物，周末經(jīng)常嚷嚷著要坐火車去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一日游，回普林斯頓后就急著要看關于恐龍、爬蟲和海洋生物的繪本。拜他所賜，我和先生也莫名掌握了許多原先全然不熟的生物學英文單詞。

由于隔三差五就去借童書、預約博物館、參加親子活動，我往公共圖書館跑的頻率幾乎高過了去大學的燧石圖書館（Firestone Library）和神學院的萊特圖書館（Wright Library）。公共圖書館的氛圍更輕松愜意，因而我也喜歡帶著從別處借來的書上這兒自習。累了就去一樓休息區(qū)拼會兒拼圖放空一下大腦，或是去圖書館前的廣場上發(fā)呆，聽會兒街頭藝人的音樂表演。每周四廣場上還會臨時搭起小型農(nóng)貿(mào)市場，借完書能順手捎些本地農(nóng)場里剛摘下的蔬菜或鮮花回家。

“睡前故事時光”頗像一株純白君子蘭，蓄力許久后，寬闊的葉片間不經(jīng)意忽然開出白色的花朵。到美國半年后，兄弟倆的英語水平都有了明顯提高，能聽懂越來越復雜的故事，搖身成了“故事狂人”?？嘤谖业臅r間和精力跟不上他們勘探圖書的無盡渴求，先生便弄來一個老式CD機，隨即從圖書館借來不少帶繪本的有聲故事書。這下可好，兄弟倆一有空就趴著反反復復地聽。神奇的是，大概兩個月后，我某天突然發(fā)現(xiàn)哥哥開始跟著念書了，然后迅速發(fā)展為他代替CD機念給弟弟聽。就這樣，哥哥神不知鬼不覺地識了英文，開啟了他與圖書之間的私人關系。

回國后，雖然工作比起訪學時繁忙了很多，我依舊盡量維持孩子們每日的睡前傳統(tǒng)。普林斯頓一年的“睡前故事時間”讓我深感閱讀給予的不僅是知識，更寶貴的是聯(lián)結和愛。在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面前，我們時而成為瘋子，時而化身科學家……可惜的是，盡管花天錦地的魔都有各式各樣的圖書館，我們卻再也沒找到一個像普林斯頓公共圖書館那樣單純而溫暖的淺灣。

我深愛夜晚這短暫的時光：講完故事關燈后，孩子們睜眼躺在黑暗中絮語片刻，回味著書里的內(nèi)容。上鋪的哥哥與下鋪的弟弟時不時爭論幾句，咯咯笑幾聲，喃喃片語，起先還能聽見被子的窸窣作響聲，不久后就只剩平穩(wěn)的呼吸聲。我禁不住猜測，你們的夢里有沒有剛才的故事呢？有時我也會幻想，或許二十年后，你們依舊能讓床頭的柔光落在書頁上，或許你們會一起讀里爾克的詩歌、卡夫卡的小說，并因書中某個細節(jié)爭論不休。

也許這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期許。然而即使“睡前故事時間”只是童年里的旁枝末節(jié)，即使它像繪本般絢爛又短暫，即使它在漫長而冷酷的真實世界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我也深覺這已足夠，至少于我而言，這是彼此靠近的美好時光。這樣的時光不存在于簡歷上，而只存于你們無可取代的記憶中。

倘若有一天，生活的霧霾遮蔽你們的心靈，如果你們還能隱約回想起繪本中游動的色彩，緩流或疾馳而過的語辭，或許就還能撥開幽暗的濃霧，找回打開迷宮圖書館的鑰匙，重新瞥見頭頂?shù)男浅缴n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