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同時期的中國文學中，有關(guān)邊地的想象都是一條重要的敘事脈絡(luò)，朝代更迭、城池易主，關(guān)于邊地的文學想象卻從未止息，且因東西南北邊地景觀之差異，邊地被賦予不同的文化內(nèi)涵與象征意義，使得對邊地的敘事與想象形成不同的層次與風格。陳世旭的《到無名島去》亦可視為邊地敘事的一部分，一方面，作品書寫不同人因為不同原因而引發(fā)的對于邊地的向往和想象，另一方面，同時描繪“在邊地中”的具體的人的真實感受與經(jīng)驗。邊地在烏托邦與反烏托邦的雙重敘事中成為一個復雜的意義空間。與此同時，在對邊地的想象與期待中，幾位寫作者的生命故事與精神世界被緩緩講述和呈現(xiàn)出來，刻繪出一幅當代寫作者的眾生相。他們彼此獨立又互為鏡像，進而形成了對于當代文學生態(tài)的深入透視。

一、 無名島：作為隱喻的多維空間

作者在小說中構(gòu)造了一個具有多重象征意義的空間：無名島。無名島位于海南邊地，是小說中諸位寫作者渴望抵達的目的地，也是無數(shù)人想象中的“詩和遠方”。作為海南的一部分，無名島有其自身的歷史來路與地理形態(tài)。它有著“神話中的仙島一樣”的自然風貌。自然的美感與異質(zhì)的風情使其充滿烏托邦化的氣質(zhì)，是很多人雖不能至但心向往之的理想之地。但無名島也有著反烏托邦化的一面，它有著令人畏懼的高溫，“室內(nèi)氣溫最高可以上升到攝氏60°，嘴唇上會熱起水泡，栽下去的蔬菜和樹木，不出半天，就會被曬死”。自然之美與生存之嚴酷構(gòu)成了它的一體兩面。

作為邊地的無名島是很多理想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的精神飛地，是自我價值實現(xiàn)的舞臺，許多拓荒者在烈日與孤寂中寫下他們的勇敢詩篇。比如，作家任老師的兒子就在島上工作；散文家柳子蕓的初戀也在此耕耘事業(yè)。在小說中，它同時也是許多從未抵達此處的作家們的情感所系或精神寄托。比如，任老師希望借此機會去看望已多年未回家的兒子，小說家大雄希望在此完成電視片拍攝中最為重要的篇章，詩人老韓期待登島完成對正在熱戀中的女友的承諾，無名島連接著散文家柳子蕓過往的情感記憶。無名島對于四個寫作者各具特殊意義，他們每個人都在這個地理空間上投射了自己的精神情感，使其成為一個承載著諸多期待的精神空間。

饒有意味的是，小說中的多位人物來自大城市或者有著全國性的視野與豐富閱歷，比如，農(nóng)場場長畢業(yè)于北京名校，任老師生活在上海，柳子蕓來自北京，大雄則游歷全國各地并獲得過全國大獎。在小說中，“到無名島去”實際上形成了一種由北向南、由中心向邊緣的空間移動，這種移動，既契合當代人帶有普遍性的對于邊地的情感想象，也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大批文人知識分子“南下”行動的隱喻。無名島既是一個具象化的地理空間，又是一個凝聚著個體期待、集體想象與歷史隱喻的精神空間。

二、寫作者的眾生相與文學的時代癥候

到無名島去成為一眾作家共同的期待和目標，然而，矛盾之處在于這原本只是活動組織者林瓊文“隨口說出的一個謊言”。由此，一個隨口說出的承諾成為壓在組織者心頭的千鈞重擔和道德枷鎖。

謊言的化解并不復雜，作家柳子蕓輕松地解開了這個難題，一行人終于得償所愿去了無名島，并各有所獲。然而，作品所著力鋪陳的并非愿望達成的結(jié)果，而是在抵達過程中所敞開的幾位寫作者的精神生活與情感面向，形成了對于當代寫作者群體精神世界的集中觀察與呈現(xiàn)。

小說中的幾位主要人物均為寫作者，任老師是兒童文學作家和編輯、大雄是小說家、老韓是詩人、柳子蕓是散文家，四個人各有不同的生命故事和人格特征。任老師有著傳統(tǒng)文人的氣質(zhì)，他認真敬業(yè)，編發(fā)了大量好作品，推出了許多名作家，是無數(shù)低調(diào)奉獻的編輯、出版人的代表。他在寫作上的勤懇、低調(diào)，傳遞出一種并不多見的甚至是行將消逝的文化人格。小說家大雄頗為自負、充滿表現(xiàn)欲，他看不起老韓的舊體詩，認為是過時的文體；貶低柳子蕓的散文，認為是“新聞體散文”。在他眼中，只有小說是高級的寫作。他攜帶影像設(shè)備記錄自己的演講、筆會、旅行，試圖將自我以“影像檔案”的方式留存，顯現(xiàn)出一種自覺的媒介意識與隱含的身份焦慮。老韓是舊式文人的代表，充滿浪漫情懷，寫舊體詩，又有現(xiàn)代人的情感困境，他的艷麗情詩與女友的熾熱情感相互激蕩，既揭示了文學與情感之間的共生關(guān)系，也顯影了寫作者在現(xiàn)實層面的生活困境。柳子蕓則是最具理性意識和包容之心的寫作者，她對大家無名島之行的成全以及她的情感克制，體現(xiàn)出一種難得的理性精神，而她的《無名島來信》又以特殊的方式表達著她對舊日感情的珍惜。

四位作家不同的生命故事，顯現(xiàn)出當代寫作者復雜的生活狀態(tài)，一篇篇作品扎根于他們不同的生活經(jīng)歷和生命經(jīng)驗。小說末尾，當眾多寫作者完成無名島之行后，紛紛推出不同文體的作品，散文、報告文學、詩歌、雜記爭相盛放，正是文學與現(xiàn)實關(guān)系的一種呈現(xiàn)。與此同時，不同的寫作者以及不同的文體之間，又存在著一種緊張關(guān)系，比如大雄對于不同文體的簡單判斷，事實上也是帶有一定普遍性的文學觀念的表達，是對不同文體在當代文學生態(tài)體系中位置關(guān)系的一種指認。通過四位寫作者的故事，我們既可以看到不同寫作者的生命形態(tài)，看到充滿差異性的文人知識分子眾生相，也可以窺探當代文學生態(tài)的內(nèi)部特征和一些時代癥候。

因此，《到無名島去》不僅是一部關(guān)于邊地敘事的小說，同時探討了寫作本身的諸多問題。幾位寫作者的生命故事與互動關(guān)系，生動揭示了文學與經(jīng)驗、文體與身份之間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作者完成的不僅是一次對邊地的想象與書寫，也是對當代寫作者精神圖景以及帶有整體性的文學時代癥候的深度觀察與呈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