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像

眼前堆疊成山的亂石，想必難以

稱其為——像。挖掘機遷徙過，斧斤

鑿捶過，也許，彈藥爆裂過。

心，歷經(jīng)滄桑。嶙峋，在臉部的

凹坑處。像，已趨近毀滅后的重組。

骨骼里的玫瑰與刺，練就了每一塊石的

專屬之像。繼而在寒風和落日的

雙重圍剿中，重復、寂靜——被遺忘。

車快速駛過，無人注意這荒野里，

一群安靜的巖石群，和它們肅穆的像。

而我似被這透徹而豐富的表情羈絆。

我停止趕路，走進這凋敝

家園的核心——眾目睽睽中，

我拾起其中白色與黑色的兩塊。

它們將隨我離開這漫山的荒寂，也告別

這群像中，晝夜不息的凝視。

清明假期最后一晚

風中灰燼低旋，似要卷起

滿城追思。我們蜷在擋風玻璃后，

緊盯每個閃爍的路口——不能

再錯過。今晚，最后的機會。

極端大風天氣，一再將我們逼退。

在城市的街海游蕩，只為覓一處

無風角落，給逝去的魂靈

捎幾片穩(wěn)定的寄語。

車即將吸入黑暗，而我們不甘

吹滅的心，猶如那些走失在陰溝、草堆

石縫中，未燒盡的紙錢。

當我再次聆聽夜晚抖落的風聲，

季節(jié)已是初夏、早秋，必然到來的

隆冬。那一晚印刻在寄往另一世界的

冥幣上，上面附寫一句

被風吹散的問候：父親，母親……

你們的女兒。

暮辭白瀑寺

柏樹修煉隱士，將城市的羈旅

拋光。楓葉提早換裝，

用蒙面火焰，引燃別處的僻靜。

從寺中回撤的人，一前一后。

有人快速下山，尋找寄居的家常菜。

有人十步一回頭，偶遇僧侶

從青煙歸來。路，劃開銀色的口子。

出世者，背影成雙。山中薄霧

用棉花指彈奏清冷禪音。

有人體內(nèi)江水收斂，有人衣袂

飛出兩只蘇醒的蝶。他舉起手機

拍下夢中一幕。你退于蒼山后，

靜聲打磨虛擬畫框。

尋名而來者，白瀑并不落空。

游人止步的大殿，有人排長隊

翻譯遠行的經(jīng)文。瀑聲中，

丟失的門票，在出山的岔路口，重逢。

湖 水

偏僻之地，灰雀在枝頭遠眺。

你攤開一本小書，斯奈德詩集，

書頁在掌間翻動。

你不打算每一頁都停留。

我湊近，離你的呼吸

一張紙的距離。

你在六十年代的森林里，

看伐木工酒后勞作。

“不錯。鮮活的汗水。”

你的贊許，凝住了機艙這一刻。

我放下昨夜被困住的夢。

從詩行間滑翔，至你眼波

微漾的湖水中。

盤山路上的牛

山石與懸崖劈出一條路。

幾頭棕毛牛散落霧中，甩尾，輕嗅。

車在減速，微小動靜挪動了誰的四肢？

領頭牛率先捕獲，轉而以響鼻蹭向

同伴——沉醉于瀝青路面的虛擬草香。

隊伍如星辰聚攏，但仍牢踞路脊。

對于臨近的闖入，它們天然拒絕。

僅在路的延長線，連綴幾粒

繞深山旋轉的星體。

我搖下車窗。前方道路

縮小為一顆無需抵達的墨點。

我被一種比群山和玄霧更沉靜的力

吸引，幻想加入這異質(zhì)的星座，

在天地間，不緊不慢地——自轉。

流 螢

必須在夏夜，必須有一池水，

不止于一顆，提著自燃的燈籠，

作微小的游蕩者。

我的童年馱在它的薄翼上。

蒲扇下溫涼的夢境，

在晚風中浮沉。

擅長搬運的光，制造了夜晚的

漏洞。淡黃的火焰拼成了

水葫蘆岑寂的星圖。

我追逐它，直到白夜將盡。

在時光的浪濤里，我攥緊

一點點微弱漁火。

一場花事

紙可以皺了再皺，一顆心

亦可反復擦洗。少許自來水救活了

昏迷中的金錢草，端午三日的

遺忘，斷送了窗臺好景致。

油畫吊蘭住隔壁，寂靜中吐出

綽約的紫。玉蘭花自谷雨后退隱，

在玻璃上投影濃綠的

告別——命途參差的花草，

是你為數(shù)不多的饋贈。

你癡迷于世間花事。

過往神秘而遙遠，我步入你的殿堂，

如同步入一場浩蕩的迷霧。

此刻，我在北方的夏夜

細數(shù)花期。那些零落的花瓣

凝固了色彩不一的悲喜。此刻，

你赴南方奇景。佛寺，石雕，供奉的

香火，友人的薔薇猛虎。云山孤峰

行路難，你樂而忘返。

詩仙故里，亦是我的故里。

你傳回前方快訊——空有廟堂

和過期詩展，而言語在齒間迷路。

我放大積攢的情緒地圖。

夢游的博物館，此刻是否正回放

我擱淺在你花海的

一朵梔子？

墜辰志

屋頂年齡大了，縱容飛塵

玩劃拳。脫落的皺紋，摔在隔板上，

心跳，卸下緩沖器。

是否該憂慮，肉身的承重？

音箱用有限的智能，回應

虛設的話題。樂音借雨的控制器，

切換出租屋的陰晴。民謠是攪局者，

搖滾把懸空的恐慌，拋入下水道。

我躺在離天、也離黑夜更近的

小行星上。如若捅開一扇天窗，

塵雪如屑，將吞沒這緊張

孤立的島嶼。而我，一夜間，

將富有又貧窮。我空空的城堡，

盛滿夜晚墜落的星辰。

【作者簡介： 李新新，女，1992 年生，湖北云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