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曉文，加拿大華語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夢斷德克薩斯》《移民歲月》、小說集《穿粉紅襯衫的巨人男孩》等十幾部文學(xué)作品，曾擔(dān)任30集電視連續(xù)劇《錯放你的手》編劇。作品入選2009年和2017年中國小說學(xué)會年度小說排行榜，被多次轉(zhuǎn)載、收入海內(nèi)外多種文集。曾獲《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xué)獎、華僑華人文學(xué)獎、全球華文散文大賽獎等多個獎項。

編者按：

近年來，跨文化交往備受矚目，在世界中寫作已成常態(tài)，從2024年第10期起，本刊開設(shè)了“到世界去”專欄，約請作家撰寫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文化經(jīng)驗，以饗讀者。本期推出曾曉文的散文，隨她走進科隆群島，探尋達爾文當(dāng)年的足跡。

加拉帕戈斯的群鳥秀

曾曉文

入場

我和我的先生弗蘭克各自起草過一份“此生必游愿望清單”。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我們已將其中不少“重疊目標”一一實現(xiàn)，比如巴黎、倫敦、佛羅倫薩、巴塞羅那和悉尼等。因為我缺乏研究攻略的智慧與耐心，除非是回中國探親，其他旅程的策劃一向由他擔(dān)綱“總監(jiān)”。

2024年3月的一個傍晚，我們倆在位于加拿大安省小鎮(zhèn)的家中，按慣例在餐桌旁相對而坐，晚餐后閑聊天南地北。他忽然提議下一個旅行目的地：加拉帕戈斯群島！它們在哪兒？我問。他報以寬容一笑，說，赤道附近。接著，他拿起手機翻出相關(guān)網(wǎng)頁，補充道，準確位置是西經(jīng)90度，南緯1度，位于距離南美洲西海岸約1000公里的太平洋上。由13個主島、6個小島，還有無數(shù)暗礁組成，都是火山噴發(fā)的奇跡。在那里任何時間都能享受到日照。我問，為啥偏要去幾個孤零零的小島曬太陽？他擺出了事實：那些島可不?。「采w面積大約8000平方公里，其中 96.6% 屬于國家公園，周圍約 80 平方公里的海域為保護區(qū)；最早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的自然遺產(chǎn)之一，在 1978 年！多少自然愛好者、科學(xué)探索者和生態(tài)保護支持者把它奉為“此生必去的神奇之地”啊。他兩眼放光，說：“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特殊動物，尤其是鳥兒！”終于，他隱藏的目標露出了冰山一角！

又是鳥！我在心中不無痛苦地呼喊。七八年前我們在小鎮(zhèn)購房，重要原因之一是它距離霹靂角國家公園不遠。霹靂角位于加拿大本土最南端，是一座伸入伊利湖的三角形半島，占地僅15平方公里。園不在大，有奇觀則靈，因是北美候鳥在春秋兩季南北遷徙的必經(jīng)之地，輕松拔得加拿大鳥類棲息地的頭籌。另外，初秋時節(jié)，成千上萬只橙紅色的帝王蝶，即世上唯一能夠飛越滄海的蝴蝶，從那兒起飛，開啟奇異的旅程，最遠可達4500公里。弗蘭克辦了公園年卡，有時一頭扎進原始森林追逐飛鳥的身影，像闖入大型糖果店的男孩，興奮得滿臉通紅。他還下載了一個觀鳥App，每次幸會一個新品種，立馬在其名字前打鉤。其實無須出行，一年四季，不同的鳥兒在我們家后院的樹木和草地間閑逛、覓食、筑巢，連我這個“鳥盲”也逐漸認識了啄木鳥、黃鶯、燕子、紅眼雀、長尾黑羽椋鳥、大杜鵑……他甚至喜見翻石鷸，那在霹靂角從不曾謀面的“罕見鳥”。

想到這兒，我抗議道：“在家附近看還不夠嗎？”他露出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表情，耐心解釋：“加島的一些動物是珍稀物種，在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我提及他利用“旅行總監(jiān)”的便利，在一個月前的澳大利亞行程中偷偷加塞動物節(jié)目，害得我在不同城市拜訪了四次袋鼠和考拉。它們的可愛樣態(tài)雖能減除重復(fù)的枯燥，但錯過了幾座文化藝術(shù)博物館。這回他又對“團隊精神”置之不顧，萬里遠行追逐同類主題。

他說：“大自然是最杰出的藝術(shù)家，藝術(shù)只是模仿。一個喜歡寫作的人，應(yīng)該多了解大自然?！边@是“捅”我的軟肋，即知識面狹窄。我自辯，從藝術(shù)中可以了解啊，中國古詩中提到鳥兒的，隨手拈來，比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他出生于荷蘭，兩歲隨家人移民到加拿大，第一語言是英語，對古典詩詞絕對外行。不料，他問，具體是什么鳥？我說，那有什么重要？詠具體鳥的例子也有，“杜鵑啼血猿哀鳴”。他反問，杜鵑怎么會啼血？它們的紅喙紅舌頭給文人一種錯覺罷了。我心想如此下去，非得談到午夜三更不可。

他提供了新的誘人信息：查爾斯·達爾文到過加拉帕戈斯群島。我說，印象中達爾文環(huán)球旅行五年呢，去過的地方多了；前年不是在倫敦的威斯敏斯特教堂拜謁過他的墓碑嗎？我向大師致敬過。他問，你記得嗎？他的墓碑和艾薩克·牛頓以及約翰·赫歇爾的墓碑挨在一起，這說明世界高度認可他在科學(xué)領(lǐng)域的貢獻。他最杰出的貢獻是什么？我很不情愿地給出連小學(xué)生都知道的答案，《物種起源》，震撼世界的十部書之一。他說：“答案正確！加拉帕戈斯群島給了達爾文靈感，是他與上帝分手的地方，是《物種起源》的起源！”

“哦？哇！”我一不小心泄露語調(diào)中的興奮，說，“那還真有點兒意思?！?/p>

他知道推銷成功，緊接著拋出具體計劃。游覽加島有兩種方式，一是“跳島游”，即從一個島嶼的酒店“轉(zhuǎn)戰(zhàn)”下一個，白日搭船出行；一是“駐船游”，飲食起居都在游船上。選擇前者只能登陸有限的幾個島嶼，他力推后者。我是那種不善吃苦的旅行者，又擔(dān)心暈船。他向我保證雙體游艇能承受比較大的風(fēng)浪，航行平滑，還能深入到大型郵輪無法抵達的靜地。因加拉帕戈斯島（官方名“科隆群島”，簡稱“加島”）隸屬厄瓜多爾，我們需先從多倫多乘飛機到首都基多，然后轉(zhuǎn)機。我拿出手機查詢，基多平均海拔2852米！心速加快，人未出發(fā)已有高原反應(yīng)。他勸我到時候多喝水、多休息?？傊?，我有問題，他有答案，顯然做足了功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一位動物愛好者，就得滿世界去看“雞狗”。我終于點頭同意。他在經(jīng)過一系列案頭工作后，在一艘名為“阿娜西”的白色游艇上預(yù)訂了艙位。

2025年2月中旬，我們抵達基多。我毫無懸念地經(jīng)歷了比較典型的高原反應(yīng)。三天后，凌晨5點在基多機場申請了“上島許可證”，再次啟程。兩個多小時后，飛機漸漸下降，大西洋上的加拉帕戈斯群島從幽黑的句點變成盾牌狀的玄武巖，白沙灘、黑山丘、紅樹林、綠仙人掌，還有各種罕見動物似乎同時仰頭，歡迎我們進入地球上一片獨特的場域。

 觀賞

飛機在巴爾特拉島機場著陸后，專職導(dǎo)游恩里克——一位眼神靈活、身手敏捷的中年人——前來迎接我們，并邀請我們加入同船的其他11位乘客。這些乘客包括四對夫妻，分別來自英國、美國、德國和澳大利亞，還有一對父女來自澳大利亞，以及一位來自比利時的男人。一行人平均年齡在60歲左右，全部是首次上島。

我們跟隨導(dǎo)游搭乘輪渡，抵達圣克魯斯島。導(dǎo)游正是在這座島上出生和長大的。為了學(xué)習(xí)英語，他曾就讀昂貴的當(dāng)?shù)亍懊绹鴮W(xué)?！?，大學(xué)畢業(yè)后，便與島上80%的居民一道，投身于旅游服務(wù)業(yè)。群島中僅有4座島嶼有人居住，圣克魯斯島是其中之一，另外3座為圣克里斯托瓦島、伊莎貝拉島和弗洛雷納島。

我們登上了“阿娜西號”，受到了船長和7位水手的熱情歡迎。加島為了保護環(huán)境，對每條游艇的航線、可以登陸的島嶼以及具體登陸時間都有詳細的規(guī)定?！鞍⒛任魈枴碑?dāng)晚必須遠行大約6小時。從高原降落到海平線，頭痛和疲憊感接連襲來，我在船艙里昏沉睡去，夢里不知漂在哪片大洋。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游艇已悄然停泊。我端著一杯熱咖啡走上甲板，迎面忽見一面漆黑的懸崖。它宛如一座豎立的舞臺，上接藍天，下連碧海，成群的鳥兒在此聚集。有的翻騰飛旋，有的滑翔俯沖，還有的展露歌喉——或是搖滾般狂放，或是原生態(tài)的呼喚——以風(fēng)聲濤聲為伴奏。仿佛參賽“豪華歌舞秀”，卻不遵守任何規(guī)則，千百只同時登場，不在意是否有裁判或觀眾鼓掌。

不知何時，弗蘭克悄悄站到了我身后，說：“我們現(xiàn)在到了群島東北部的赫諾韋薩，昵稱‘鳥島’。怎么樣，初見有驚喜吧？”他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些許邀功的意味。我微微一笑，答道：“有一點兒，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在同一地點見到這么多鳥?！蔽姨嵝阉?，2008年我們曾乘船前往加拿大紐芬蘭圣約翰斯附近的威特萊斯灣生態(tài)保護區(qū)，靠近那個同樣被大西洋環(huán)繞的“鳥島”。那里密密麻麻的海鳥棲息在巨巖上，場面同樣壯觀，有大西洋海鸚、雷氏風(fēng)暴海燕、海鴨、塘鵝、黑鳧、海雀……

弗蘭克難掩觀鳥發(fā)燒友“見異思遷”的本色，興奮地宣告：“這是些不同的鳥?。∧闱?，有納斯卡鰹鳥、加拉帕戈斯嘲鶇、加拉帕戈斯燕尾鷗、加拉帕戈斯鴿子和加拉帕戈斯剪水鹱……”我因密集的視覺沖擊和一連串的英文鳥名略感暈眩，偷懶地總結(jié)：“如果不確定某種鳥的名字，只需在普通名稱前冠以 ‘加拉帕戈斯’，十有八九不會出錯的?！?/p>

吃過早餐后，我們一行十幾人乘小艇從馬蹄形的“達爾文灣”上島。它當(dāng)然是以查爾斯·達爾文命名的。我們驚喜自己置身于十幾只海獅中間，興奮呼叫，但人家懶洋洋地躺在白珊瑚沙灘上，不予理會。導(dǎo)游說，地球上只有兩個地方的動物不怕人類：一個是南極，另一個便是加島。人類尚未侵擾且缺少天敵，這里可謂動物的王國。他提醒我們與所有動物保持一米距離，“只許看，不許摸”。我看到一頭躺在巖石上的怪物，頓時嚇得退后幾步。那是加拉帕戈斯海鬣蜥，天生一對突出的眼睛，皮膚黑硬，背部荊棘狀，像迷你版恐龍，丑到極致，丑出了霸氣。當(dāng)聽到它在地球上已存在了數(shù)千萬年，我不禁肅然起敬。隨后我們步入一片懸崖間的空地，天光驟暗，只恨未多生幾雙眼睛，以捕捉四面八方自由飛翔的鳥兒身影。

加島的鳥類主要分為三類：海鳥、沿海鳥類和陸地鳥類。據(jù)記錄在案的鳥類共有140種：58種是留居鳥，76種是候鳥，6種是引入鳥。大約50%的留居鳥是加島的特有種類。加島因被無盡開闊的海洋包圍，海鳥數(shù)量巨大，據(jù)生物學(xué)家估計高達75萬只。因此，在方圓一平方里內(nèi)感受鳥群壓境的氣勢不足為奇。

我們踏上了“菲利普王子步道”。沒錯，伊麗莎白女王的丈夫菲利普王子授權(quán)冠名。1965年和1981年，他兩次光臨此地，流露出由衷的喜歡。步道起始于火山巖側(cè)面陡峭的臺階，至山巖頂以蜿蜒小徑延續(xù)。因氣候干旱，只有低矮的圣木和灌木在小徑兩旁生長，被太陽曬得七扭八歪，卻為鳥類提供了理想的筑巢環(huán)境。我戴著寬檐帽、大號太陽鏡，還感覺酷熱異常；眾鳥似乎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忙碌，啄食、歡歌、調(diào)情、筑巢、孵蛋……總結(jié)起來也是獨居或群聚，飲食男女，大欲存焉。

我必須承認，在這里觀鳥要輕松愉快得多，可以隨意駐足或疾行，無論是俯視、仰視，還是遠眺、近賞。這讓我想起在霹靂角公園觀鳥的情景。一些觀鳥發(fā)燒友為了靠近心儀的目標，身穿迷彩沖鋒衣，頭戴柳條帽，盡可能讓自己融入周圍環(huán)境，輕手輕腳地移動。而鳥兒則藏在密匝匝的樹葉間，與他們大玩捉迷藏。有一次，我不小心發(fā)出了輕微的叫聲，結(jié)果招來了一片白眼……

這時，我們被一對藍腳鰹鳥深深吸引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它們的外形有點像企鵝，但顯得更苗條，圓眼尖喙，白羽覆身，還生有一對深褐色的翅膀和一雙亮藍色的大腳。用近年來的網(wǎng)絡(luò)流行語來描述，簡直“拉風(fēng)”至極。導(dǎo)游介紹道，全球約有30%的藍腳鰹鳥生活在加島。它們的身長約80厘米，體重約1.5千克，是島上備受歡迎的明星。由于這里沒有Wi－Fi，我們只能依仗這位“行走的生物維基百科”，及時為我們提供背景信息。

雄鳥仿佛翩翩公子般豎起尾羽，“唰”地從背后打開一把白扇，脖頸高挺，眼神牢牢鎖定對面的雌鳥。隨后，它張開雙翅，伴隨無聲的韻律輕輕搖擺。由于天生擁有一對全蹼足——四個腳趾完全被蹼連接，步伐顯得滑稽可愛。突然，它高高抬起一只腳，驕傲地展示鮮艷奪目的藍腳掌，完成了一系列高難度動作，宛如在“達人秀”舞臺上獻技。導(dǎo)游笑著解釋道：“這一招叫‘指向天空’，腳抬得越高，贏得雌鳥芳心的機會越大，而腳掌的顏色越藍，則表明身體越健康，繁殖能力越強！” 眾人感嘆，鳥類追求伴侶果然各有妙招。

島上的黃鶯通過婉轉(zhuǎn)的歌聲熱切地呼喚伴侶，而鰹鳥雖然歌喉平凡，卻懂得揚長避短，用優(yōu)雅的舞姿傳達真情。在表演間隙，雄鳥還會邀請“意中人”參觀巢穴，猶如年輕男子炫耀新蓋的房宅。它再次展開翅膀，伸喙長嘯，盡顯自信。雌鳥顯然被打動了，發(fā)出奇特的叫聲殷切回應(yīng)。我們悄悄移動腳步，避免干擾情侶間的纏綿悱惻。

紅腳鰹鳥求偶的方式與藍腳鰹鳥相似，同樣展示艷麗的腳掌，但它們性格較為害羞，擔(dān)心被掠食者干擾，通常選擇在樹的高處筑巢，生活更加隱秘。為此，它們“進化”出比藍腳鰹鳥更靈活的腳掌關(guān)節(jié)，能夠輕松抓握樹枝，攀爬自如。

“菲利普王子步道”只是加島勝景之一，為群鳥的精彩表演拉開序幕。在接下來的7天里，我們走進了一處處露天的“獨特生物進化博物館和陳列室”。

一展歌喉

在旅行的第五天，“阿娜西號”抵達了圣克里斯托瓦爾島（又名查塔姆島）。該島位于群島的最東端，面積約為55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到6000人。午后，我們有一小段自由活動時間。弗蘭克因為前一天在玄武巖碎石上摔了一跤，雖無大礙，但決定坐在甲板上觀察飛鳥，讓我獨自“登陸探險”。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了躺在港口臺階上休憩的海獅，以免打擾它們的酣夢。放眼望去，海獅們幾乎占據(jù)了沙灘、街道、長椅……悠然自得地享受慵懶時光。我看到沙灘上有一只幼小的海獅，便跑過去打了個招呼。它睜開眼睛，好奇地看著我，那純真的眼神仿佛在無聲地為“地球上這片未被破壞的凈土”代言。

在臨海主街上，我看到了一組青銅雕像，還從立碑上了解到，這里正是查爾斯·達爾文（1809—1882）踏上加拉帕戈斯群島的第一座島嶼，感覺腳下的巖石變得格外堅硬。

我猜想雕像的創(chuàng)意設(shè)計是為了形象化達爾文對當(dāng)?shù)貏又参锖偷刭|(zhì)特征的考察。達爾文站立在雙桅探險船“小獵犬號”（又譯“貝格爾號”）前。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是中暑了嗎？還是大腦暫時短路？雕像中的達爾文為什么看起來這么年輕？他頭發(fā)整齊茂密，皮膚光滑，完全不像我記憶中歷史課本上那位年邁、禿頂并蓄長胡須的老先生。此時我意識到，1831年至1836年間，達爾文隨“小獵犬號”進行環(huán)球旅行，1835年登陸此島時年僅26歲。

雕像旁邊，左側(cè)是巨型陸龜和一棵圣克里斯托瓦爾島特有的變種仙人掌，右側(cè)是陸鬣蜥和一棵刺梨仙人掌。巨型陸龜是群島的象征，地位顯著。為此，我需另辟篇幅詳述。我注意到達爾文的肩膀上有一塊突起。由于光線過強，我換了個角度，看清那是一只站立著的小雀，偏居一隅卻名揚世界的“達爾文雀”！

此前，每到一座新島嶼，導(dǎo)游總會指著頭頂或腳下的一只鳥說：“這是本島的達爾文雀?！?3個島，13種雀，他還不厭其煩地督促我們“注意觀察它們的喙”。然而，我總忙著為那些色彩鮮艷明星鳥喝彩，哪會在這些外貌暗淡的小家伙身上停留目光？

在巴靈頓島，導(dǎo)游指著一只站在巨型仙人掌上的小地雀提問：“它和我們在伊莎貝拉島上看到的紅木樹雀有什么不同？”遠望去，它的身影像一個黑色逗號。發(fā)燒友弗蘭克在望遠鏡的幫助下給出答案，小地雀的喙粗壯有力，適合啄食地面的種子；而紅木樹雀的喙細長略彎，更利于啄食樹皮下的昆蟲。隨后，我們一行人安靜下來，頂著烈日聽小地雀反復(fù)詠唱短促的情歌。坦率地講，那與百靈或夜鶯的抒情曲實在無法相提并論。

加島的雀偶然從南美洲飛抵，演變出相異的喙形，以適應(yīng)所在島嶼的特定環(huán)境和食物，存活并繁殖，還將這些特性遺傳給下一代。更有趣的是，雀喙不僅是擔(dān)當(dāng)進化使命的主要部位，同時承載發(fā)射求偶信號（唱情歌）的重任。不同的喙，配合不同的鼻腔，發(fā)出獨特的聲音。雄性小地雀只會唱一首情歌，這本領(lǐng)也不是與生俱來的。嬰兒時期牙牙學(xué)語，跟爸爸學(xué)唱，最初不成樂句，但“事在鳥為”啊，不斷地模仿、嘗試、改正，把那些不足誘引異性的元素統(tǒng)統(tǒng)去除，創(chuàng)作出專屬于本種群的獨特歌曲。小地雀準備大半生，終于一展歌喉，音調(diào)純正，打動了心上人，迎來洞房花燭夜。

因此，達爾文說，在加拉帕戈斯群島這人跡罕至的地方，雀兒為我們搭建了一座生物演化的中心舞臺。

恍惚間，達爾文脫下燕尾服，丟掉領(lǐng)結(jié)，讓身上的純棉白襯衫透入海風(fēng)。他走動起來了，甚至從路邊的灌木上拾起一頂巴拿馬草帽戴上。他對港口的景象感到驚訝嗎？街道沿海岸線徐徐展開，漁船和游艇上五彩旗幟悠悠飄揚，迎面走來手持影像設(shè)備的游人和腋下夾著沖浪板的弄潮兒……他聽到從餐館和咖啡館里傳出的歡歌，嗅到烤魚、烤乳豬的香氣了嗎？

我回到“阿娜西號”，在讀書平臺上搜尋他的航海日志和博物學(xué)著作《小獵犬號航海記》。1835年9月17日初見圣克里斯托瓦爾島，他這樣寫道：“和其他島一樣，平淡無奇、渾圓的輪廓，不時被零星的小山丘打破。這些山丘是舊火山口留下的遺跡。第一眼望過去，沒有比這里更讓人不想上岸的地方了?！北M管如此，它卻是群島中唯一四季都可以補給淡水的島嶼，并成為橫跨太平洋船只的必經(jīng)之地。晚餐時，我和幾位游客問了導(dǎo)游幾個關(guān)于達爾文的問題，他決定為我們加“一節(jié)課”：達爾文與他的進化論。

第二天上午十點，導(dǎo)游在客廳的電視屏幕上演示PPT，大家坐在沙發(fā)上聆聽。加拉帕戈斯各島相互隔離，為雀類和陸龜?shù)姆只峁┝死硐霔l件。通過自然選擇而非“神的力量”，物種逐漸進化以適應(yīng)環(huán)境，促成了生物多樣性，這成為“進化論”的重要基礎(chǔ)。達爾文在環(huán)球旅行后為揭開這一“秘密”而痛苦。他難以與信仰割舍，其未婚妻即表姐在婚前寫信：“我愛你，但你的理論冒犯了上帝。我們在天堂還能重逢嗎？”達爾文后來在日記里記載：“深夜抱著這封信痛哭，不知在天堂能否再見她?！边€因疾病、事務(wù)等纏身，他拖延至1859年才出版《物種起源》。一百多年來，科學(xué)界在進化論基礎(chǔ)上深入研究，現(xiàn)代遺傳學(xué)驗證了達爾文雀基因變異與喙形的關(guān)系。

在座的德國游客提到神創(chuàng)論者認為人類和動物僅有6000年的歷史，而他曾在巴西和阿根廷見過可追溯至2.3億年前的恐龍化石。弗蘭克補充，2022年他和我在加拿大的皇家泰瑞爾古生物博物館參觀過，那里展出35副完整恐龍骨骼和其他化石，總計13萬件標本。我還提到遼寧發(fā)現(xiàn)的一種距今1.6億年的帶毛恐龍化石，為恐龍與鳥類的進化關(guān)系提供了重要佐證。下課后，大家興致勃勃地離開，繼續(xù)登崖或入海，探索加島的秘密。

綜藝表演

游覽赫諾韋薩島那天，我在火山崖上專心觀察納斯卡鰹鳥孵蛋的姿態(tài)，眼角余光瞥見一團紅色氣球形狀的東西，感到頗為怪異。難道在這荒郊野外，會有人駕船登陸或空降舉辦生日派對嗎？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只大黑鳥落在不遠處的空地上。它身長約一米，“紅色氣球”正是它膨脹起來的喉囊。我輕移腳步，換個角度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那喉囊儼然是一顆紅心。身旁的“業(yè)余導(dǎo)游”弗蘭克立刻興奮地低聲說道：“加拉帕戈斯麗色軍艦鳥！鼓起這顆大紅心是為了吸引異性！”

天啊，世間竟有如此直白表達情感的方式，連寶石和鮮花都顯得黯然失色。一只雌鳥邁著優(yōu)雅的步伐緩緩靠近，它的體形竟比雄鳥稍大，胸部和下頸兩側(cè)覆蓋柔美的白色羽毛，翅膀間隱約可見一道褐色的條紋。雄鳥似乎更為興奮，將“紅色氣球”吹得愈發(fā)飽滿，看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甚至隱隱擔(dān)憂一場爆炸的“災(zāi)難”。

接著，雄鳥忽地展開雙翅，昂首抖動，喙上下敲擊，奏出如打擊樂器般的節(jié)奏聲，那“紅心”仿佛化作熾熱的火焰，隨節(jié)拍同步躍動。隨后，它開始左右扭轉(zhuǎn)身姿，盡情展示最迷人的體態(tài)，宛如一位街頭舞者，獻上一場視覺與聽覺交織的表演盛宴。雌鳥輕輕振翅，飛至雄鳥身旁，圓滿結(jié)束求偶儀式。

人們習(xí)慣了雄性動物，如雄鹿或公雞，為爭奪雌性而公開競爭的場面，卻難以想象動物也擁有審美的眼光。雄性動物深諳雌性對某些元素的天生偏愛，例如紅色，因此竭盡全力投其所好。這種行為和外觀啟發(fā)了達爾文，促使他在《物種起源》中提出了“性選擇理論”。裝飾最為精美的個體往往能夠吸引最多的配偶，從而擁有更多的后代。正是這種強大的驅(qū)動力，促使它們進化出可供炫耀的性狀。

旅行的第三天，游艇停泊在巴靈頓島附近，我們在餐室內(nèi)享用晚餐，品嘗主菜“當(dāng)日新鮮捕撈魚”。突然，一陣風(fēng)掠過，船身輕微搖晃，大家放下刀叉，迅速奔向甲板，只見上百只藍腳鰹鳥齊齊展開褐色的翅膀，仿佛箭矢離弦般，從距離水面約三十米的高空俯沖而下，直插入海，動作快如魚雷穿水，可謂“驚濤飛鳥來，白浪沖天起”。幾分鐘后，它們滿意地浮出水面，有些嘴里還緊緊咬著獵物。

藍腳鰹鳥能夠閉緊鼻孔，從高空沖入水中，以每小時97公里的速度捕捉沙丁魚、鳀魚或鯖魚等，還借助得天獨厚的全蹼足，在水中快速游動。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難以相信那些在火山巖上搖擺的笨鳥，竟能瞬間變成了“空中飛魚獵手”。

這些鳥兒的祖先曾生活在東太平洋沿岸，包括現(xiàn)今的墨西哥和秘魯?shù)鹊?。憑借強大的飛行能力，它們跨越廣闊的海域，偶然抵達加島，愛上了這里的環(huán)境，即魚類資源豐富，無須擔(dān)憂天敵，另外，因氣候溫暖，繁殖不受限。它們逐漸與原來的陸地亞種產(chǎn)生了差異，比如體形略大，還“發(fā)明”出別具一格的求偶舞蹈，成為適應(yīng)中求變的典范。

當(dāng)我們陶醉于它們的“空中表演秀”，幾只麗色軍艦鳥閃電般掠過，精準地從它們嘴里奪走獵物，原來歲月并非一直靜好。麗色軍艦鳥堪稱天生的飛行家，在狂風(fēng)中優(yōu)雅翻轉(zhuǎn)，在高空持久盤旋，且飛行速度驚人，平均每小時25至40公里，疾速可高達150公里，經(jīng)常一鼓作氣連續(xù)飛行數(shù)百公里。如此強者能上天，卻不能入水，其羽毛不防水，腿短無蹼，落水便是與死神過招，只能憑技巧在飛行中搶奪其他海鳥口中的美食。我暗自感嘆，都說人復(fù)雜，鳥也多面，從捧著“紅心”翩然飛舞的求愛者，瞬間變成汪洋上的“空中大盜”。

說到食物，藍腳鰹鳥體內(nèi)的特殊蛋白質(zhì)與沙丁魚體內(nèi)的胡蘿卜素奇妙結(jié)合，造就了它們獨特鮮艷的藍色大腳。同樣的道理，加島的火烈鳥主要進食甲殼類動物，比如豐年蝦，其體內(nèi)含有的類胡蘿卜素天然色素，使它們長出一身鮮艷粉紅色羽毛。英語中有一句諺語：“You are what you eat（人如其食）”，這在動物身上同樣適用。

在加島海鳥中，“留鳥”有9種，“特有鳥類”有5種。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們甘當(dāng)忠實的觀眾，觀賞本色演出，表演者包括棕色鵜鶘、風(fēng)暴海燕、鸕鶿、波狀信天翁、熔巖鷗和棕色燕鷗。

余韻

“小獵犬號” 在加島停留的五個星期里，達爾文先后考察了圣克里斯托瓦爾島、弗洛雷納島、伊莎貝拉島、圣地亞哥島，“阿娜西號”逐一追尋大師足跡，還延伸到圣克魯斯島、赫諾韋薩赫、巴靈頓島。達爾文收集了鳥類、爬行動物、昆蟲還有植物標本，積累了大量證明生物演變的資料，最終推出石破天驚的《物種起源》；我們這些平凡人物，只浮光掠影地了解了加島的歷史地理、文化博物。

大約1400萬年前，由于火山爆發(fā)，加拉帕戈斯群島初顯雛形。根據(jù)歷史記載，登島第一位歐洲人是主教弗雷·托馬斯·德·貝蘭。1535年他乘船從巴拿馬駐地駛往秘魯，途中遇險，誤入一座島嶼，只見滿眼嶙峋的黑巖石，嘗一口地下水，比海水還咸?？蓱z的主教靠吃仙人掌活命，憤怒之余不肯為它取名，只稱“被詛咒之地”。后來，海盜和捕鯨者把其中幾座島嶼當(dāng)作避難所和避風(fēng)港，無人愿意落地生根。到19世紀中期，弗洛雷納島終于升起固定的炊煙，那來自厄瓜多爾政府新設(shè)的監(jiān)獄。一百多年倏忽遠去，政府意識到自家坐擁一座價值非凡的寶藏：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海洋生態(tài)環(huán)境，地球上最奇特的動植物，包括6000種生物，其中50%的鳥類、70%的昆蟲、95%的爬行動物、17%的魚類以及42%的植物在全世界獨一無二，于是開始傾力把群島介紹給世界，吸引萬千游客，同時致力于保護原始環(huán)境。

我們這一行不僅得以目睹珍禽異獸，還欣賞了奇花異草的風(fēng)采——干旱地區(qū)挺拔的熔巖仙人掌與頑強的刺梨；沿海地茂密蔥蘢的紅樹林；潮濕高地灌木林中初綻白花的加島馬纓丹……加島仿佛一面魔幻之鏡，折射物種進化的漫長歷史，令我在這廣闊的“課堂”里堅定信念，冀望在思想紛亂的時代保持清醒。

七夜八日的旅程即將畫上句號。在圣克魯斯島的渡口，天空如鏡，飛鳥翩然盤桓。同船者謝過導(dǎo)游恩里克，彼此惜別，各自奔赴南美洲的其他目的地。愿望清單上的地方，去過的往往十有八九不會重返，初識的歡悅?cè)缢{腳鰹鳥口中的沙丁魚，似乎在轉(zhuǎn)瞬間就被麗色軍艦鳥拂掠而去，徒留再不相見的惆悵。

我與弗蘭克按慣例總結(jié)旅行的“高光時刻”與“最大遺憾”。他早已在觀鳥App上標記了一組“最新遇見”，那是無可置疑的高光時刻，但遺憾于因季節(jié)關(guān)系未能邂逅幾種特殊鳥類，比如加島企鵝——世界上棲息在最北部的企鵝物種，還有瀕危的、飛行姿態(tài)優(yōu)雅的加島短尾鹱。我安慰道，夏天里在自家后院看到的鳥兒，如紅翅黑鸝、普通燕鷗、大藍鷺、大白鷺以及半蹼鸻，在此地再次遇見，不正是意外的收獲嗎？

我的最大遺憾是不會浮潛，錯過一些水中的奇美的動物。最難忘的“高光時刻”發(fā)生在前一天，于弗洛雷納島北端的科莫蘭特角。當(dāng)時同船的其他人先行奔向懸崖邊追逐海鳥，我和弗蘭克走過一片橄欖綠沙灘，那里的沙粒蘊含高濃度的橄欖石晶體，散發(fā)獨特光澤。翻越山脊，迎面一陣爽風(fēng)，視野豁然開朗，草木蔥綠。我們沿著一條小徑步步登高，在小山的頂端俯瞰一座靜謐的潟湖。湖水清淺，可見藍天和白云的倒影。幾十只加拉帕戈斯火烈鳥置身其中。這些從加勒比海遷徙而來的移民，身形比美國火烈鳥苗條，羽色柔粉，享有“玫瑰色火烈鳥”的美名。它們或涉水覓食，或單腳獨立。弗蘭克問，在練什么功？我笑起來，終于有機會顯擺臨時做的功課，單腳獨立可以減少能量和熱量流失，當(dāng)一條腿累了或冷了，就換另一條腿站立。當(dāng)韶華遠去，體力漸弱，誰不希望擁有火烈鳥的本領(lǐng)？

不知哪只鳥兒發(fā)出了一道無聲的命令，湖面上的雌鳥和雄鳥頓時聚集成一個優(yōu)雅的圓圈，隨后一起抬頭，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向前移動，腳步輕盈而富于節(jié)奏，修長的頸項高高伸展，仿佛踏出一曲華爾茲。偶爾，它們發(fā)出低沉而磁性的鳴叫，為畫面配樂。自信的“男主”登場了，抖動羽毛，高展翅膀，時而旋轉(zhuǎn)，時而飛躍，靠近心儀的“女主”。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朦朧，潟湖中倒映出過往生活的一些場景：劇院里的舞姿，博物館里的畫作，作家故居中的手稿……藝術(shù)精神借助大自然的身體悄然飄升，于是思緒在亙古洪荒間自由穿行，與加拉帕戈斯的群鳥齊唱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