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花，女，80后，現(xiàn)居太原。著有《樓煩古國》《藝術(shù)家》《龍脈》等中長篇小說多部，在《西部》《草原》《黃河》《莽原》《山西文學(xué)》《青島文學(xué)》《滇池》《鹿鳴》《都市》等期刊發(fā)表作品多篇，并有作品被《散文選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轉(zhuǎn)載。參與多部影視劇本的創(chuàng)作。

1

上午開會時，父親打來電話，情緒激動地說，有一頭長頸鹿闖進(jìn)家了，問他午飯要不要來點(diǎn)兒紅燒肉。

什么？我吃驚地張大嘴巴。

啊……又跑來兩只老鼠，抬著我往棺材里塞呢，快，快救我……父親扯著嗓子喊。

父親中風(fēng)后，什么也做不了，每天有一大半時間，就坐在院里數(shù)飛機(jī)。起初，聽著轟隆隆的巨響，看著朝頭頂壓下來的巨獸，他驚恐地問我，飛機(jī)會不會掉下來？我說怎么可能。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MP340呢？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什么意思。我說，它不是掉下來了，是消失了。他“哦”了一聲，目光跟隨飛機(jī)劃過的弧線，墜到樓群中。

前幾年，他還會去看老人們跳廣場舞，如今懶得看了。每天除了數(shù)飛機(jī)，就坐著發(fā)呆，好像人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了。

數(shù)飛機(jī)，呆坐，難道這些是老年癡呆的前兆？這個想法驚出我一身冷汗。我對著聽筒喊，爸，到底怎么了？喂，老婆。聽筒里傳來老公的聲音。我問他怎么回事，他說，120來了，一會兒到醫(yī)院再說。

一路上，我將車開得飛快，不停地沖前面的車打喇叭，嘴里罵罵咧咧，好像晚一秒，父親就不認(rèn)得我了。一個男人從車窗探出腦袋，沖我喊，撲死個呀（方言，意為“找死啊”）。

等我氣喘吁吁地趕到醫(yī)院，父親已被推去洗胃了。我問老公，喝了什么藥？從哪兒搞來的？為什么想不開？老公搖搖頭，你呀你，就是性子急。爸沒喝藥，問題也不嚴(yán)重。聽他這么說，我總算放下心來，在他旁邊坐下，問，到底咋回事？

老公說，早上出去買菜時，爸還好好的，回家就看見他在跟空調(diào)說話，說別讓他吃排骨了，看著就反胃。我以為他在暗示我，就問，中午要不要來點(diǎn)紅燒肉？他突然咆哮著，讓我趕緊滾。緊接著就開始哇哇狂吐。我這才發(fā)現(xiàn)，餐桌上放著半碗吃剩的菌菇湯，就趕緊打了120。

那么他說的長頸鹿，就是你了。我捂著嘴強(qiáng)忍著笑。腦海里全是父親幻覺中的可笑畫面。對，抬著他往棺材里塞的老鼠，是急救人員。老公聳聳肩。我實(shí)在忍不住，笑出聲來。經(jīng)過的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我，大概以為我是悲痛過度了。我趕緊閉了嘴，說這老頭兒，嘴真饞。昨晚就告訴他，等我晚上回去做，怎么就等不及了呢？你不覺得反常嗎？爸向來不挑食，有好吃的，總是給咱們留著，怎么會背著我們偷吃呢？老公問。

事情起因是這樣的。那天吃飯時，父親突然問我，玉紅，太原能買到見手青嗎？這東西我知道，有一年去云南出差，朋友請我吃過，味道不錯。但我清楚，見手青烹飪不當(dāng)會中毒。每年會有很多人因?yàn)樗M(jìn)醫(yī)院，也有人因此一命嗚呼。我有些吃驚，父親怎么會知道這東西？父親說，聽你劉叔說，這玩意兒很好吃，我也想嘗嘗。我說，那玩意兒搞不好會中毒的。他說，那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吃。饞唄。我說。父親沒再說話，眼睛失落地望向窗外。

夕陽像一個大火球，緩緩向西沉去，天空被渲染出一大片熱烈的橘紅。一架飛機(jī)拖著長長的弧線，從遠(yuǎn)處的天際線劃過，無聲地沒入暮色中。

2

辦出院手續(xù)時，老公說，不然給爸做個體檢吧。醫(yī)生說，中風(fēng)的人，患腦梗的概率高。

前年不是剛做過？我說。

爸這種情況，應(yīng)該年年做。他沉默幾秒又說，我爸當(dāng)年要早點(diǎn)兒檢查，也不會……

好，那做吧。我打斷他的話。

公公查出腸癌晚期時，醫(yī)生說，從息肉到癌癥，起碼經(jīng)過了五到十年。這句話像根鋼釘，扎進(jìn)了老公的心里。我說，可村里人，誰沒事兒會去醫(yī)院。都是撐不住了，才去看。一輩輩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檢查很快出來了，腦部CT、心電圖都沒問題。只是轉(zhuǎn)氨酶略高點(diǎn)兒。醫(yī)生說，不礙事，堅(jiān)持吃藥就行了。

老公緊繃的臉，終于放松下來。

醫(yī)生又說，老爺子這種情況，各項(xiàng)機(jī)能還這么好，不容易。言外之意是我們照顧得好。這話我聽得慚愧。平日里工作忙，照顧父親的工作基本是老公在替我做。當(dāng)然這只是借口，說到底，是我懶，沒耐心。有時候?qū)幵柑芍鎯菏謾C(jī)，也懶得推他出去曬太陽。要么推出去，忘了接回來，還害他淋過兩次雨。

趕明兒得給爸買個電動輪椅。父親第二次淋雨后，老公冷著臉對我說。那口氣，好像是我專門虐待父親似的。我覺得，父親就是被他慣壞了，不然帶著手機(jī)，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或者，壓根兒就是故意報(bào)復(fù)我。

我說，這個輪椅還好好的，干嗎換。

今天雨不大，要是哪天下暴雨呢？老公陰陽怪氣。

我知道，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見，而是在警告我，對父親上點(diǎn)兒心。

第二天，他就將一個嶄新的輪椅推到了父親面前，說，爸，以后您就出行自由了。父親嘴上說著“干嗎又亂花錢”，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你那好閨女靠不住。老公瞥了我一眼。

她事兒太多，忘了。父親給我打圓場。

我在輪椅的側(cè)兜里放了把傘?？蛇@老頭兒，一次也沒打開過。我不知道，是淋雨讓他覺得爽，還是他想尋找一下年輕時的浪漫。母親在世時，他經(jīng)常調(diào)侃自己，我年輕時，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爺爺奶奶沒少跟著操心。自從娶了你媽，才走上正道。他朝母親瞥了一眼。從我記事起，他們就很少拌嘴。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溫馴的男人，曾經(jīng)是個惹是生非的街溜子。因此，在父親看來，弟弟雖到處亂跑，但不啃老，也沒闖了禍讓他擦屁股。比他當(dāng)年強(qiáng)多了。

3

父親躺在病床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言不發(fā)。我剛想開口責(zé)備他，老公用胳膊肘捅了我兩下，我閉了嘴。

爸，再休息幾天，就能出去曬太陽了。他將剝開的橘子，送到父親嘴里。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小聲說，又讓你們破費(fèi)了。

沒有，花的是你的醫(yī)保。老公說。

哦，忘了，能報(bào)銷。

能報(bào)銷也沒人想去那地方。我沒好氣兒地說。

本來這周我要去北京學(xué)習(xí)，拿了證回來，就會漲工資。他一折騰，只得把機(jī)會讓給別人。

剩下那些……父親囁嚅著問。

都倒了。我說。

就說，可不敢再吃了。父親小聲嘟囔。

那天就告訴你，等我晚上回來做，就不聽。

我實(shí)在想不通，平時上個床都費(fèi)勁兒的人，是怎么做熟那鍋菌湯的？我真懷疑，這老頭兒已經(jīng)恢復(fù)了，就是懶得動，裝呢。

老公將一大塊橘子塞進(jìn)我嘴里，生怕我口無遮攔，再說出傷人的話。

父親眼中蓄滿淚水，看著窗外小聲嘀咕，網(wǎng)上都是騙子。這幾年，父親的聽力越來越差。他以為很小聲，我們聽不見。

老公擦了擦他嘴角，問，您說誰是騙子？

父親意識到露餡了，慌忙解釋，我是說，說賣菌菇的人。

你不是說是劉叔告訴你的。我說。很明顯老頭兒在說謊，真是坐在輪椅里也不讓人省心。說吧，被騙走多少錢？拆遷款還在不在？我盯著他的眼睛問。

爸，現(xiàn)在這騙子，手段很高明。有什么事兒，您可得跟我們說呀。老公一臉緊張。

父親終于憋不住了，兩行老淚從眼角滑落，哽咽著說，網(wǎng)上有個視頻，說一個媽媽吃了見手青，看見了她走了多年的女兒。所以，我就想……他把頭扭到了一邊，說不下去了。

父親的話像一記悶雷，在我腦海里炸開。原來他想用這種愚蠢的冒險(xiǎn)方式，去奔赴那場跨越生死的相見。

我眼中泛起淚花，背過身說了句，我去做飯。隨后逃也似的離開房間。

廣場上播放著《自由飛翔》：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藍(lán)天依舊，淚水在漂泊……老人們排著隊(duì)，笨拙地抬腿甩胳膊，扭動著咔嚓作響的老腰。我站在廚房窗前，看著他們的身影，突然想到了賣健身器的廣告：運(yùn)動能使您長命百歲。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開始尋仙煉丹；漢武帝不惜將女兒嫁給方士，來換取長生不老之術(shù)；唐太宗聽信江湖術(shù)士謊言，服用所謂不老神藥。人啊，總想長長久久地活著。盡管嘴里整天叫著“活著真沒勁兒”，可真要到死的時候，卻是千方百計(jì)想活。他們跳舞，不也是為了延年益壽？那些保健品公司，不也是靠他們支撐？唯有父親，對死沒有概念。親戚送來的補(bǔ)品、營養(yǎng)液，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但對跳舞，他是真心熱愛。

有幾次，他坐在廣場邊，看老人們跳舞時，悄悄將右手放在扶手上打節(jié)拍，右腳也踏著地板，輕輕踏點(diǎn)。還有一次，他看見領(lǐng)舞的動作不規(guī)范，急得滿臉通紅，說，這個動作是頂胯，不是扭屁股。蠢貨，胯跟屁股都分不清。我想，若是他左半身稍有知覺，定會站在隊(duì)伍前面，就算是右手比六，左手畫七，也會跟他們一較高下。

那時候，我們梳著李小龍那樣的發(fā)型，提著錄音機(jī)，穿著喇叭褲，每晚在廣場上跳霹靂舞。那幫半大孩子，單是頭轉(zhuǎn)，就學(xué)了好幾個月——就是以頭為支點(diǎn)，陀螺似的，在地上旋轉(zhuǎn)。

父親劃亮火柴，點(diǎn)燃艾草。橘紅色的火苗猛地躥起，父親的臉被映得通紅，一股清苦的氣息在夜色中漫開。

那時候，我們還住在北城。晚上熱得睡不著，就在院子里乘涼，聽父親講故事。

你媽當(dāng)年就是讓我的舞給迷住的。父親得意地看了母親一眼。你姥爺看不上我，說我是個二流子，整天在街上鬼抽筋。你媽絕食抵抗，最后我們勝利了。

每次說起這段光輝歲月，父親眼中滿是自豪。

為了養(yǎng)家糊口，父親好多年沒再跳舞?？擅看温犚娨魳讽懫?，依舊會蠢蠢欲動。

爸，要不你表演個頭轉(zhuǎn)吧。我說。

父親不好意思地看了母親一眼，說現(xiàn)在老了，再轉(zhuǎn)怕把脖頸擰斷。那我來轉(zhuǎn)。弟弟跳到中間，頭著地，在地上翻滾，像一只笨拙的熊。我們?nèi)齻€捂著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弟弟走后沒多久，白楊街片區(qū)就開始整體搬遷改造了。有兩種方案可選，一是按面積置換樓房，二是按政府文件給拆遷款。父母在白楊街住了大半輩子，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自然還想回來。我說，媽身體也不好，我們又不能兩頭兒跑。還是跟我們一起住，方便照應(yīng)。弟弟走后，母親整夜失眠，大把掉頭發(fā)，沒幾個月，就謝頂了。我?guī)退I了頂假發(fā)，她只戴了兩次，就塞到了柜子里。她喜歡戴帽子，弟弟從西藏買回來的那頂，上面繡著幾何圖形，即便在家她也戴著。

有一次母親打來電話，說她夢見弟弟在天上飛，飛著飛著翅膀就斷了。她哭著說，小志被風(fēng)撕成碎片了。我說，只是夢而已。母親說，你幫我解一解。我說好。我從網(wǎng)上找了一段話，大意是預(yù)示著遇貴人，逢兇化吉什么的。母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父親有些失落，問，為什么我夢不到小志？我忍著眼淚打趣，我也夢不到，看來他只想媽媽。

我對父親說，樓房蓋起來，起碼得五年，甚至更久。這五年你得租房子，得花多少錢？南城這邊環(huán)境好，媽去年過去住了一個月，哮喘一次也沒發(fā)作。老公附和。再說了，你們也不想見熟人。這邊租房子，都是熟面孔。我說。

這半年多，他們倆除了上街買菜，很少出門。母親說，她怕別人安慰，怕看見他們同情的眼神。即便見了熟人，她也總會繞道而行。我不知道，他們每天四目相對，說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屋里，各自療傷。可我分明看見，他們的傷口越來越深，甚至開始潰爛化膿。

見他們無動于衷，我只好搬出兒子。說工作太忙，樂樂回家吃不上飯，每天點(diǎn)外賣。母親說，外賣都是預(yù)制菜，會把人吃壞的。我說，是呀，可沒辦法。他們心疼外孫，最終同意跟我們來南城。

說實(shí)話，勸父母搬到南城，除了方便照顧他們，我還有私心，就是借用那筆拆遷款，把剩余的房貸還清。我算過，再還二十五年，光利息就三十多萬塊，這個數(shù)字，足夠買一輛?特斯拉Model Y了。但我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把錢借給我。雖然口口聲聲說，兒女都一樣，可打小他們就偏心。富養(yǎng)女，窮養(yǎng)兒，在我們家是反著的。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不是他們太溺愛弟弟，他就不會隨心所欲，也就不會出事了。

4

弟弟從小像只野猴子，喜歡到處亂跑。大學(xué)他選擇了旅游管理專業(yè)，說將來可以到處免費(fèi)旅游。畢業(yè)后他應(yīng)聘到北京一家國際旅游公司，如愿以償成了一名導(dǎo)游。

他說，趁年輕，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說，你最好還是回太原，找份安穩(wěn)工作。爸媽歲數(shù)大了，盼著你早點(diǎn)結(jié)婚生子呢。他說，我不能為了結(jié)婚而結(jié)婚吧。

好吧，我說不過你。我掛斷了電話。

我想過他可能遭遇無數(shù)種突發(fā)意外，但唯一想不到的是，他竟以這樣一種方式消失。對，不是死亡，是消失。這個詞，聽起來至少沒那么慘烈。

弟弟走后，父親問過我?guī)状?，有沒有夢到小志。我說沒有。其實(shí)我夢到過，只是怕他失落，才撒謊。他說，我也沒夢過。老公說，夢不到，才說明他過得很好。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

喜鵲。父親突然叫道。我扭頭一看，一只喜鵲落在窗沿上，沖著窗內(nèi)喳喳叫。

姐，快拿彈弓射它。我想起兒時在北城小院里，和弟弟捉麻雀的情景。爸說過，喜鵲是來報(bào)喜的，我們不能傷害它。我說。弟弟點(diǎn)點(diǎn)頭，說，姐，都等了一個小時了，沒看見一只麻雀，它們真狡猾。我說，要不咱支個篩子吧？弟弟說行。他飛快地跑回家，一會兒便拿來篩子和小米，我把辮子上的頭繩解下來，找了根小棍綁上去，又用小棍把篩子支起來，里面撒了小米。我倆拉著繩子另一頭，躲在樹后等待。果真沒多久，一只麻雀鉆了進(jìn)去，我用力一拉繩子，篩子扣在地上。那天下午，我們一共抓到六只麻雀。

5

父母雖然人住到了南城，但心還留在北城。三句話不離白楊街。原本閉門不出的兩個人，為了外孫的一日三餐，開始忙碌起來。每周他們都會回北城采購。大到米面糧油，小到芝麻綠豆，兩個小拉車裝得滿滿的。有幾次，超市搞活動，他們買的東西太多，實(shí)在帶不回去，就打電話讓老公接。我知道后，一頓訓(xùn)斥，說你們省下那幾十塊，還不夠油錢。明明牌子一樣，價(jià)格一樣，非要說北邊的好吃。我真是服了。老公說，他們不嫌累，就跑唄，全當(dāng)是鍛煉身體。我說，你總是當(dāng)老好人。老公說，不然呢？把他們?nèi)ζ饋恚?/p>

父親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碎碎念，南城一天的生活費(fèi)，夠在北城花一周。小劉，你記住，白楊一巷的菜，比白楊二巷的便宜，但秤給不夠。

我記住了，爸。老公應(yīng)承道。

母親說，晚上的菜，比早上的便宜，論堆賣，茴子白、西蘭花、茄子，都是五塊錢三個。她將這些菜擺放在桌上，再由老公分類，放進(jìn)冰箱。

生菜、油菜，兩塊錢一大袋。玉米五塊錢七個。紅皮土豆才八毛錢，實(shí)在是拿不了了。父親一臉遺憾。

家里還有幾個，你跟媽下周再去買。

父親高興地應(yīng)道，對對，下周指不定更便宜。

就在我們以為，父母逐漸走出陰霾時，母親查出肝癌晚期，起初只是頭暈，后來吃什么吐什么。不到兩個月便走了。我知道，她是趕著去見弟弟了。

原來看似忙碌的他們，沒有一刻忘記過弟弟。盡管我們彼此欺騙，說就當(dāng)他去旅行了，新疆也好，西藏也罷，總之是在路上?？晌缫箟艋貢r，還是不由得翻開手機(jī)，看他的照片和聊天記錄。

我相信量子糾纏，在我想弟弟的每個夜晚，他也在思念我。只是處于不同時空的我們，看不到彼此。我總是用這樣的話，安慰自己。

也許是真的呢，老公說，未知的不一定不存在。他又補(bǔ)充。到底是搞寫作的，總能說得人心服口服。

6

母親走后，父親回北城越發(fā)頻繁。有時候是去采買，有時候是看望老朋友，有時候什么也不做，拿個馬扎，在舊房子的廢墟中一坐一天。那些坍塌的磚塊、破碎的瓦片、斷了的房梁，成為他唯一能觸摸到的過往。

很多事情都是父親中風(fēng)后，鄰居們來探望時我才知道的。

我想，那漫長的幾小時，足夠他回憶很多事情。柱子上弟弟畫的等高線，圍墻上我涂鴉的機(jī)器貓。“媽，弟弟搶我的溜溜球?！薄鞍?，姐姐不帶我玩兒捉迷藏?！蹦且豢?，所有的歡聲笑語，都會如潮水般涌入父親腦海。

每次從北城回來，父親都會滔滔不絕，講他的所見所聞：北城又開了一家超市。鋼虹橋附近的打鹵面，十塊錢無限續(xù)面。

有一天父親回來，一聲不吭回了臥室。吃飯時，他低聲說，玉紅，你幫我給老李兒子轉(zhuǎn)五百塊。我說，干嗎呀？借人家錢了？他頓了頓說，老李前天走了，周三打發(fā)，我就不去了。他眼中噙滿淚水。

這幾年，父親的老友陸續(xù)離開，王叔三年前走了，周叔跟著兒子去了北京，趙叔兩年前半身不遂，兒女輪流侍候一年，最后還是被送進(jìn)了養(yǎng)老院。“久病床前無孝子”，從養(yǎng)老院探望趙叔回來，父親坐在沙發(fā)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悲傷。

我將來要成那樣，你們趁早拔了氧氣管。吃飯時，他突然說。

爸，拔氧氣管可是犯法的，你想害我們呀。老公打趣。

你想得倒美，我壓根兒不會給你插氧氣管。我說。

父親終于被逗笑了。

我給父親買了件唐裝，跟樓下老頭們的一樣。我說，爸，你穿著它去跳舞，保準(zhǔn)艷壓群芳。父親端詳著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福字圖案，說，怎么瞅著像壽衣呢。

不喜歡我退了，花了我一百大洋呢。我說。

其實(shí)是三百塊，我怕他嫌貴，真讓我去退。這老頭摳搜得很。我把衣服從他手中抽走。

他立馬又搶回去，說，買都買了，湊合穿吧。

第二天，他穿著那件唐裝，出現(xiàn)在廣場舞的隊(duì)伍中。

在北城時，自信滿滿站在第一排領(lǐng)舞的他，此刻卻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盡管他的動作很規(guī)范，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個機(jī)器人。晚上回來我問他，有沒有老太太找你搭訕。他哼了一聲，說，這地方的老頭老太太，穿得花里胡哨，沒個老人樣，我才懶得理他們。

父親不光看不慣南城的人，就連南城的貓和狗，他也看不順眼。說它們個個嬌生慣養(yǎng)，比人都金貴。他指著在草坪上撒歡的博美，一臉嫌棄地說，穿個背帶裙，戴個蝴蝶結(jié)，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也不知道丟臉。我說，狗哪知道丟臉。那狗主人呢？沒臉了嗎？他憤憤地說。

南城的商場，更是讓父親深惡痛絕，一件內(nèi)衣，動不動就上千塊，好像這邊住著的，不是印鈔票的，就是開銀行的，或者都是冤大頭。南城的飯店也很不厚道，一盤糖醋丸子，擺幾片香菜葉，就要四十八塊錢，味道還不如北城小館子里十九塊錢一盤的好吃。我說，那你吃不完干嗎還打包？父親說，花了那么多錢，倒也是咱自己倒。要不是我極力阻攔，他恨不得將收過費(fèi)的碗碟，也一并打包帶走。

我說爸，你知道這飯店租金有多貴？父親說，十萬塊？我說，一百萬元。父親瞪大眼睛，這不是要人命嗎？我說，讓你去了北上廣，不得驚掉下巴。

其實(shí)我知道，父親并不是對南城有偏見，只是從小的生活習(xí)慣和成長環(huán)境，讓他無法適應(yīng)現(xiàn)在截然不同的生活。

老公說，咱多帶爸出去走走，慢慢就適應(yīng)了。

我們帶著他去了國貿(mào)第六館、大劇院、美術(shù)館，還有青銅博物館。他嘴巴張得老大，“啊呀啊呀”地叫著，好像除了這個詞，其他詞語都不足以表達(dá)他內(nèi)心的震驚。

他在“晉國霸業(yè)”展區(qū)，轉(zhuǎn)了很久。像個求知若渴的學(xué)生，不停地提問題。老公耐心地逐一解答。他望著晉侯鳥尊?、?商代鸮卣贊嘆道，古人真了不起，什么機(jī)器都沒有，就能造出這樣精美的東西。

最震撼的是那些追繳回來的文物，聽老公講它們背后的故事時，父親激動得熱淚盈眶。這些都是他以前從未關(guān)注過的事。他一直在意的是，如何讓老婆孩子吃飽穿暖。

半輩子生活在北城的他，即便偶爾來趟南城，也是辦完事就走人。哪像現(xiàn)在的年輕人，為吃一碗麻辣燙，也會專門從城市的最北邊跑到最南邊。因此，父親真正了解南城，是住過來的這幾年。

我問父親，南城好不好？父親想了想說，好是好，就是物價(jià)高。那要是把六個館都建到北城，你覺得怎么樣？我問。他想了想說，哪有地方建呀？那你前幾年還抱怨，只發(fā)展南城，不管北城，北城人是后媽生的。父親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不是特殊的地形地貌造成的嘛。這些是老公給他講的。他說，太原北、西、東三面群山環(huán)繞，唯獨(dú)南面地勢開闊平坦，城市想要擴(kuò)展，只能往南。另外，鋼鐵廠、化工廠這些重要的工業(yè)企業(yè)，像一座座大山，屹立在北城。它們養(yǎng)活著龍城千千萬萬的百姓，更為國家輸送著源源不斷的產(chǎn)品。這些老牌工業(yè)企業(yè)，搬不動、拆不掉、繞不開。這段話太長了，父親沒記住，或許記住了，不知道如何表達(dá)。

在北城生活了三十年，我從沒覺得它老舊、落后。我以為，柳巷和鐘樓街，就是全太原最繁華的，五一廣場是最大的。每次有親戚來，我必然會帶他們?nèi)ツ抢?，在吹笛子的雕塑前面，拍張照。柳巷有很多專賣店，但我還是喜歡逛海子邊，一百塊錢能買好幾條牛仔褲。買完衣服，我會去鐘樓街，買一注彩票，即開型的。不過那時候總想一夜暴富的我，一次沒中過。

彩票站對面掛著一條橫幅，上面寫著：努力創(chuàng)建國家衛(wèi)生城市為太原爭光。那時，還沒有“文明城市”這一說法。

那會兒還是電車，票價(jià)先是兩毛錢，后來漲成了五毛錢。家里缺角少塊，花不出去的錢，全被我塞進(jìn)了投幣口。這樣就能省下車費(fèi)買零食了。第一次干這種事時，我心驚膽戰(zhàn)，怕被人發(fā)現(xiàn)，慢慢地膽子大了。有一次嘴饞，花五毛錢買了串糖葫蘆，這樣一來，身上只剩五毛錢，不夠我和弟弟坐公交，我偷偷把五毛撕成兩半，弟弟半張，我半張。晚上回家，吃了半個糖葫蘆的弟弟，說漏了嘴。父親打了我手板，說，你這叫沒公德心。連續(xù)一周，他罰我走路回家。以后，我再也不敢偷奸?；?。就算別人多找了錢，也得送回去。這些成了我年少時對太原的全部記憶。

直到住到南城，我才發(fā)現(xiàn)，柳巷不是最繁華的，五一廣場也不是最大的。晚上十點(diǎn)才是夜生活的開始。南城像一個英姿勃發(fā)的青年。

而北城，則像一個保守持重的老人。大門推開，香氣從四面八方撲鼻而來?！把绢^，給你個玉米。”“丫頭，拿兩個紅薯。丫頭，你媽沒回來，到我家吃飯……”白楊街大部分孩子都跟我一樣，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有時候我甚至希望北城能永遠(yuǎn)保持原貌。若干年后，誰想看看太原的老街老巷，感受一下人間煙火，那就來北城。

……

 本文節(jié)選自《都市》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