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行走發(fā)生在2025年12月6日上午10時50分。晴。

遠遠的，我就看見陳思和先生與他的學生陳丙杰在那座長廊下等我。陳思和先生的身上灑滿了陽光，比陽光更有穿透力的是他那深邃的目光。

他遠遠地就舉起歡迎的右手。我三步并作兩步。先生的身子依然挺拔，臉色盎然如春。最終，我的目光停留在他拄著一根拐杖的左手上。我明白了，如果沒有這根拐杖，先生剛才歡迎我的時候，左手和右手大概會同時伸出。

先生一直是用兩只手幫扶別人的。2010年10月初，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龍窯》的研討會在寧海溫泉舉辦。當年還沒有杭州灣跨海大橋，先生是當天從上海坐車至杭州繞行500多公里趕來的，時間長達5個多小時。在他臨近中午趕到會場時，留在我記憶里的見面的第一個動作，是他用溫暖的雙手緊緊握住我的雙手，說：“浦子，恭喜你！”在下午的會議上，他第一個發(fā)言后，與大家一起合了影。下午2時，他便乘車回上海，說是有一批重要客人已經(jīng)在上海等著了。他當時任復(fù)旦大學中文系主任，后來我才知道，那一天正是中文系系慶的前一日，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已經(jīng)齊聚上海。他居然為了我這個無名作者的研討會，一天之內(nèi)奔波一千多公里。

我知道先生2025年上半年因腦梗住院。他臉色平和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輪位置，說，醫(yī)生說腦梗的位置在這下面，他的思考部位萬幸不致受損。此刻，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慶幸病魔在偉大的思想前停住了腳步。他說，現(xiàn)在出院了，別的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這只左腿剛開始沒有半點知覺，移動身子時就如拖了一只沙袋，現(xiàn)在在康復(fù)師的幫助下，有了一點知覺?！肮?，”他詼諧地笑著說，“腦神經(jīng)與腿神經(jīng)，暫時短路失聯(lián)了?！?/p>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走上前去攙扶住先生的。陳丙杰給我們拍了兩張照片。照片上，先生氣宇軒昂，神采依然，我倚立在一邊，矮了半個頭。我的手看似在攙扶先生，實則更像是先生在提攜我。

2017年10月28日，在先生的主持下，我的“‘王莊三部曲’學術(shù)研討會”在復(fù)旦大學光華樓召開，先生作主旨發(fā)言。之后，先生在《堅持民間寫作的作家——讀浦子的長篇小說“王莊三部曲”》中談道：“浦子創(chuàng)作的長處是寫民間故事，擅長將民間故事的想象力和現(xiàn)實社會中的歷史事件緊密結(jié)合起來，由此透露出沉重的文化反思氣息。這與我的研究興趣比較相近?！?我的王莊系列長篇小說正是在先生理念的推動下，一部接一部面世的。

先生在左，我在右。我的左手攜著他的右手，我們繼續(xù)向前踱步。先生還和我聊起他最近的一篇文章，文中記述的是他與韓國樸宰雨教授的交往過程。

在小區(qū)門口的小酒館里，先生將酒館的好菜悉數(shù)點上，滿桌的菜肴仿佛他滿滿的情誼。用餐期間，我還帶給先生一個好消息，我的新書即將出版。

“好，好！”先生說著舉了一下雙手，像是捧起理想的果實。

我送先生的禮物都是家鄉(xiāng)浙東的土產(chǎn)，其中有一小瓶炒花生米?；ㄉ峭廉a(chǎn)的，海苔是土產(chǎn)的，白芝麻也是土產(chǎn)的。這是我愛人來上海之前特意在家炒制的。

先生最后用上海話說：“這花生米，我非常喜歡?！?/p>

出了酒館，離開之前，我最后瞥了一眼先生居住的小區(qū)。先生拄著拐杖一直向前走去，“篤”“篤”，拐杖叩擊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他身前身后皆是跳躍著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