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戰(zhàn)亂的年代，時代的一陣嘆息，可能就是普通人的一生?！碑斘易x完湯成難的近作《鹽蝕》，遲子建在長篇小說《偽滿洲國》中所說的這句話便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讓我久久難以釋懷。

如何去再現(xiàn)一段風云變幻歷史中的民族傷痕？作家想要讀者在這段歷史當中看到什么，是想要呈現(xiàn)無情的血腥殺戮還是克制內(nèi)斂、不枝不蔓的平靜敘事？這無疑涉及到一個作家的歷史感、歷史情懷以及歷史選擇。湯成難曾在訪談中說過：“我喜歡挑戰(zhàn)，我覺得有難度的寫作，很有意思。”在這篇小說里，我看到了極具冒險精神的湯成難自我突破的雄心。她用平靜如水、不急不徐的文字寫出了蒼涼和悲憫。正如加繆在《鼠疫》中寫道：“悲憫是明知自己也可能成為弱者，卻依然選擇與受難者站在一起的勇氣?！蔽蚁?，這已經(jīng)不單單是一個小說家的使命，而是人文理想的注入和升華。而這，恰恰是湯成難一直在她的小說世界里所秉持的個性、靈性、智性。這篇小說，讓我看到了具有悲憫氣質(zhì)的優(yōu)秀小說的范本。

小說《鹽蝕》從研究《長江鹽運史》的主人公陳默尋找真相入手，循著日寇侵華時期百年鹽棧重鎮(zhèn)十二圩的舊跡，揭示出“大歷史”與“小人物”的關(guān)系，湯成難既沒有刻意地去解構(gòu)歷史，也沒有肆意地越過歷史的邊界，而是在歷史與當下共構(gòu)的空間里，詮釋人間秩序和道德場域，呈現(xiàn)人性的光輝。

在這部小說中，我首先看到的是湯成難對于敘事結(jié)構(gòu)的精巧構(gòu)思。她采用了時間和空間雙線切換的敘事策略，剝離、抖落百年塵埃，將戰(zhàn)爭與和平、歷史與現(xiàn)實分成兩條線、兩個時代、兩段時空平行推進、自如切換，以“花開兩朵”、雙線并述的方式，將兩段時空中的不同人物和事件線索交織，抽絲剝繭、探幽入微，用詩意、細膩、抒情的筆觸，書寫了江濤聲中，兩個時代進程中普通人關(guān)于災難、關(guān)于人性、關(guān)于活著和死亡命題的選擇，同構(gòu)了長江北岸的一群小人物生命的經(jīng)緯、命運的沉浮。

一艘裝載日軍軍火的鹽船具有象征性，它穿越歷史的風塵，像一枚楔子，與現(xiàn)實世界的場景無縫連接。湯成難用溫情的視角，貼著小人物寫，對符合人性本質(zhì)意義的多個鮮活的生命進行挖掘，寫出面對歷史困境和歷史災難時，面對人的生存價值和尊嚴遭到毀損時，每一個生命個體的隱忍、孤憤、抗爭、執(zhí)著和期冀，他們所呈現(xiàn)出來的孤寂、悲憤、掙扎、堅定、從容的精神狀態(tài)，表現(xiàn)出作家對個體生命的敬畏、對人性的熱忱期待。揚子學校的女教師沈月沁、鹽棧的帳房徐壽山、鄭記船號船工鄭懷遠、楊呂平等普通老百姓，以及小鎮(zhèn)上的一群受難者，這些底層人物有著“自在暗中，看一切暗”（魯迅語）的警醒和自覺。80年之后，當刻著“鄭記”的沉船遺骸被打撈出世，“沉船既被江水腐蝕，又被江水保護；既在消逝，又在留存。”這艘苦難的鹽船是時間的刻度，承載了文化和歷史的厚重與荒涼，也閉環(huán)了和平年代陳默以及地方志研究所老王、鄭懷遠女兒鄭韋如等眾多小人物苦苦追尋歷史真相的困惑和回聲。也正如作者在小說中寫道：“沉船是時間故意留下的把柄，好讓人類在打撈時，反被時間打撈?！?/p>

唐代詩人張若虛生活在長江邊，他在千古孤篇《春江花月夜》里寫下“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道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比松鬃儯朗聼o常，千年流淌的江水濤濤不息、闊大平和，仿佛是一面鏡子，映出的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命最本真的模樣，在社會和自然風雨的沖擊下，無數(shù)代人繁衍延續(xù)、依然挺立，在時光的流轉(zhuǎn)里，生生不息。

其次，我在小說中讀到了湯成難對于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物和細節(jié)塑造的獨特匠心。除了陳默和沈月沁兩位主角的精心塑造，書中其他人物的刻畫也都各自有著鮮明的性格特點和命運軌跡。這些人物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相互交織，共同演繹出一曲蕩氣回腸的命運交響曲。

湯成難憑借非凡的想象力將現(xiàn)實與歷史與進行縫合，在歷史與命運的洪流中，小人物或在苦難中掙扎，或在困境中抗爭，或在希望中前行，她成功塑造了戰(zhàn)爭與和平兩個時代人物的生存狀態(tài)和精神追求，展現(xiàn)出人性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小說用簡潔、生動、細膩、深刻的敘事風格展現(xiàn)出和平年代和動蕩不安的戰(zhàn)爭年代的不同畫卷?！暗靥庨L江邊的十二圩古鎮(zhèn)，江面開闊，水流平緩，高聳的江堤像條青灰色的巨龍盤踞岸邊，既避風浪又宜泊船?！眻?zhí)拗的陳默、愛唱反調(diào)的老王，風燭殘年的鄭韋如，甚至出場不多有點玩世不恭的楊歡（小說《江水蒼蒼》中的男主角）；有情感潔癖的沈月沁、癡迷算盤的徐壽山、沉默寡言的鄭懷遠，這些質(zhì)樸、正直、平凡的生命，有一個共同的標簽便是“怪”，而這些小人物身上“怪”彰顯的卻是愛憎分明的性格、堅韌執(zhí)著的個性。人可生如蟻美如神，對于熱愛的事業(yè)，對于靈魂的安放，弱小的個體生命如何去安身立命，他們有著不屈不撓的堅持，他們的善良與無奈，他們的勇敢與倔強，構(gòu)成了“長江文化”精神的圖騰,綻放出獨特奪目的光芒。

沈月沁的形象栩栩如生，使她成為書中極具性格魅力和感染力的角色，讓我久久沉浸其中。湯成難以女性特有的細膩筆法鋪展出她的內(nèi)心世界。小說中有個觸動我內(nèi)心之弦的細節(jié)，頗具魔幻現(xiàn)實主義色彩。那些沒有寄出的信是沈月沁寫給“陸先生”的“情感獨白”。當80年前的沈月沁在空白的紙上寫下：“我會等到愛情么？”，穿越時空的雨霧，80年后的陳默打開時“有些悲欣交集”：“那個瘦小得像學生一樣的沈月沁，如此可愛，多情，內(nèi)斂，豐富，懦弱，勇敢，渴望愛情。明知無處可寄，卻仍工整寫下“陸先生”收，仿佛只要儀式足夠鄭重，孤獨就能變成兩個人的事。”這段在小說的尾聲用淡墨書寫的時空錯位的淡淡愛情，像抖落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飄落，讓我看到了這篇小說中最溫柔、最純凈、最動人的人性底色。

有位評論家這樣說過：“一個優(yōu)秀的作家應當具備跨越民族、地域、血脈和文化，抵達人類的普遍感受、構(gòu)建情感共同體的能力?！睖呻y通過細致入微的描繪，讓歷史的光與影、古老的長江文明，人性的洶涌暗流和人物精神的多樣性得以彰顯，完成了對小人物的心靈史、靈魂史的譜寫，為我們復現(xiàn)了十二圩古鎮(zhèn)百年以來幽深博大的歷史沉積，其中包含了歷史學、政治學、經(jīng)濟學、造船學、地理學等綜合體系的運用，構(gòu)成了這塊土地上萬物生靈的滄桑形態(tài)和自然之美。

湯成難的這篇小說，于我——同樣生于斯、長于斯的“長江文化”浸潤者和參與者而言，從題材和地域文化層面看，并無半點陌生感，因而引起了我強烈的共情和共鳴。我將湯成難曾發(fā)表在《人民文學》上的中篇小說《江水蒼蒼》聯(lián)系起來閱讀，對于發(fā)生在長江中下游流域這個特定地理空間里的歷史進程、情感變遷，文化沉淀，湯成難無疑是有著極強的親和力的，她的書寫充滿個性化的“鄉(xiāng)愁”情愫和文學尋根性，也體現(xiàn)了她對這片土地的責任和擔當。她用簡潔而有力度的語言和敘事結(jié)構(gòu)，寫出了一個個小人物的疼痛感、焦灼感以及孤獨感，讓我感慨、反思、沉浸，并心有戚戚焉。

（作者系中國電力作協(xié)會員，江蘇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