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機(jī)上刷到麥家的一篇散文，叫《三朵玫瑰》。三個也許發(fā)生在四十年前的故事，三個可謂陌生的女人，三段幾乎越過“曖昧”界限的情感故事，三朵在無人觀瞻的夜空里突然綻放的荷爾蒙，又突然湮滅……作為小說家的麥家擁有高超的敘事能力，這讓我在閱讀過程中總在“虛構(gòu)”與“真實”的判斷間搖擺不定。但我寧愿相信，那是真實的。唯有真實，才讓我更愿意毫不猶豫地愛上那個坦然而又真誠的作者。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公開發(fā)表的文章中用“愛上”這樣的詞語了（除了小說），雖然，我確信讀者不會把這個“愛上”曲解成那個“愛上”。是的，《三朵玫瑰》讓我變得勇敢，一輛在“中年”軌道里行駛了許久的舊車突然掉頭回望，青春雖已遠(yuǎn)逝，但誰又能斷言，那些如煙花般綻放在某一個瞬間的荷爾蒙，不是屬于你一個人的歷史和時間？

故事發(fā)生在三十年前的一個冬日周末。那天下午，我坐上長途汽車，從遙遠(yuǎn)的杭州灣趕往浦東的父母家。出發(fā)時天色還算朗亮，一個多小時后，暮色降臨，雨滴開始敲打起車窗?？看暗泥徸凶幼匝宰哉Z：下雨了！那明凈的嗓音，帶著些許驚訝，顯見年輕。我的眼角余光里，寬闊的肩膀與我右側(cè)臉頰齊平。

接下去，長途汽車停靠數(shù)個小站，下車的乘客有的掏出包里的傘，有的驚呼“哎呀，沒帶傘，怎么辦？”

人們推推搡搡、罵罵咧咧，帶傘的下了車，沒帶傘的也要下車。車廂里的人越來越少，雨卻越下越大。我沒有帶傘，在心里暗暗祈禱，還有半小時，我就要到站了，祈禱下車時雨剛好停止。

雨沒有停止，下車的站點越來越近，我的擔(dān)憂分秒倍增。更大的問題是，下車后，從車站到父母家，還有兩公里路途。天晴的時候，我會徒步前往，抑或打一輛出租車，只需起步價。那時候沒有網(wǎng)約車，叫出租車必須站在路邊揚招，像等待一場無法預(yù)料的邂逅。更不要說在這樣的雨夜，那簡直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等候。

我輾轉(zhuǎn)不安的坐姿大約透露了我的焦灼擔(dān)憂，鄰座男子扭頭看了我一眼，又伸出手指抹開車窗玻璃上的霧氣朝外看，而后，再回頭看我一眼。緊接著，我聽見了他的聲音，依然明凈，卻有些猶豫：我有傘，不過，是一把很破的傘。

我沒有看他，我用聲音謝絕了他的好意：不用不用。彼時心里想的是：你又怎么知道我要在哪一站下車？或者，你的破傘和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沒有再說話，面孔持續(xù)朝向車窗，興許在觀察雨勢，興許下一站他也要下車。他沒有看我，我便也大膽地看向車窗。雨沒有絲毫要停下的跡象，車窗上糊滿水汽，路燈光透過玻璃掠過他的側(cè)臉，輪廓清晰的下頜，微卷的頭發(fā)，像米開朗基羅的雕塑，戴眼鏡的大衛(wèi)。

長途汽車終于在那個沒有廊檐的小站邊停靠。我提起帶給父母的一箱橘子，背起我的雙肩包，站起身，跨出車門的一瞬，冰冷而又密集的雨撲面而來。下車的乘客總共兩個，一個撐起傘，一路小跑著走了，另一個是我，站在孤零零的站牌下。我要開始等待了，等待與一輛出租車在雨中的邂逅，也許會很久。

長途汽車閉門啟動，車尾搖擺著前行了數(shù)十米，突然停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車門內(nèi)沖出，向著我身邊的站牌飛跑而來。黃色的路燈光下，我看見他一邊奔跑，一邊打開傘。傘是黑色，塌了一個角，傘下是一張白皙的臉，臉上架著眼鏡，水淋淋的反光使他像一個盲目而又歡樂的孩子。然后，我的頭頂上就有了一片小小的遮擋，身側(cè)是他的肩膀，我聽見他抱歉的聲音：真不好意思，我的傘，太破了……

我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我想說一句感謝的話，腦中卻有一個關(guān)于“安全”的聲音在提醒我。我不敢說話，哪怕只是一句自我介紹，更不敢抬頭看他，不敢問一聲“為什么下車”?？墒牵聊坪醺话踩?，沉默會讓“壞人”獲取到對手“軟弱”的判斷。就這樣，我提著沉甸甸的橘子紙箱，背著雙肩包，站在一個陌生人的破傘下，忐忑地眺望著公路深處由遠(yuǎn)而近的車燈，抑或車頂上“出租”字樣的運營牌。

雨夜的出租車像是集體隱匿了蹤跡，空闊的大路被雨幕籠罩著，路燈光亦是暗弱。好在，他并沒有別的舉動，只是舉著傘，筆直地站著，沒有讓自己的身軀與我有一絲觸碰?？墒?，破傘塌掉的一角幾乎耷拉到了他外側(cè)的肩上，雨水從傘面流下，淌到他的深色羽絨服上，發(fā)出持續(xù)的“噗噗”聲。終于，我沒有讓自己繼續(xù)沉默下去，我像一只在冬雨中掙扎的動物，用盡了所有的勇氣，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過來一點，雨淋到你了。

他怔了一怔，而后，向我靠近半步，我們的手臂碰擦了一下，兩件羽絨服“窸窣”交接，像握手。出租車還是沒有來，雨依然在下，十分鐘過去了。就這樣，我們像一對熟稔的情侶，因一場沒有對錯的爭執(zhí)而站在雨中的破傘下，無言以對。

大光燈終于從遠(yuǎn)處飛馳著射來，越來越亮，車頂有運營牌，是出租車。他迅速朝公路中間伸出手，破傘跟著他外移，雨水頓時從我頭頂上澆灌而下。出租車戛然停下，他飛撲回身，破傘再次遮擋住我，緊接著，他展開一條手臂，摟住了我的肩膀。

我被他推進(jìn)了車門，用輕柔的手勢。高大的身軀緊隨著在我身邊坐下，我們又成了鄰座。我向司機(jī)報了下車地點，他也報出了自己的地點，又說：先送她。

出租車在雨中奔襲，不知是因為濕冷，還是因為顛簸，我感覺自己在顫抖，顫抖的嘴唇，顫抖的牙齒，顫抖的雙腿……而我的肩膀，卻始終被一條手臂輕摟著。很奇怪，我感覺到了那一刻真實的恐懼，以及肩上的那一臂沉重，心里卻又彌漫著濃郁的溫暖，無以抗拒。

短暫的十分鐘車程，父母家小區(qū)到了。跨出車門時，他把收攏的破傘塞進(jìn)了我的手里。我鉆出汽車，手里握著他的傘，卻沒有勇氣說一聲“謝謝”。他卻抬著頭對我說“再見”，明凈的聲音，濕漉漉的眼鏡架在白皙的臉上，鏡片的反光使他像一個盲目而又歡樂的孩子。

出租車消失在雨幕中，尾燈的紅光在我的視線里熄滅的那一刻，莫名的哀傷突然涌滿胸腔。我開始后悔，后悔沒有問他的名字，后悔沒有向他討要一個電話號碼，或者，哪怕只是對他說一聲“謝謝，再見”。

那晚，在父母溫暖的餐桌邊，我的晚餐進(jìn)行得心猿意馬。母親指著那把破傘說：被雨淋壞了吧？也不帶把好傘出門……那一刻，我竟感覺鼻子一酸，仿佛錯過了一次人生中最好的相遇。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愛上了那一臂沉重的溫暖？倘或是在白天，哪怕是一個晴朗的夜晚，一切是不是都會變得不一樣？可是，沒有雨的夜晚，又何須一把破傘的停留？

我們當(dāng)然沒有再見。當(dāng)年那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女青年，如今已在中年的軌道上行駛了許久。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那個明凈而又年輕的聲音，那張下頜線清晰的臉，像米開朗基羅的雕塑，戴眼鏡的大衛(wèi)。

有一天，我把發(fā)生在三十年前的雨夜故事講給我家那位務(wù)實而又警惕的年輕人聽，他用平靜的聲音提出異議：他怎么敢？如果是我，我可不敢在雨夜給不認(rèn)識的單身女青年撐傘，人家會怎么想我？

年輕人刷著手機(jī)，面無表情地說出“他怎么敢”的時候，我卻在心里慶幸。他沒有說“你怎么敢”，他并不擔(dān)心我的判斷力和自救能力，盡管，其中包含著他并不理解的、由歲月沉淀而來的強(qiáng)大。我慶幸的是，他擔(dān)心那個青年有可能被誤解。

再后來，我就讀到了麥家的《三朵玫瑰》，他在開篇中寫道：一般意義上的經(jīng)典，代表的都是昔日的榮耀或重要，它們在留下時間和歷史的同時，也留下了很多人共同的利益和愿望……它們是所有，也為所有的人所有。現(xiàn)在，我想換個角度來談?wù)摻?jīng)典，這種“經(jīng)典”不是所有，也不為所有人所有……

那個也許被誤解的青年沒有在我的記憶里變老，他不被所有的人所有，他只為我一個人所有。他在那個恐懼與溫暖共生的雨夜，成了我一個人的歷史和時間，亦是我一個人的“經(jīng)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