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東西,好情意
我喜歡菜市場。一方面,在這里我很自由,想說就說,想笑就笑,想跳就跳,無拘無束。另一方面,我打小愛望世景,嘴又饞,碰到有趣或好吃的玩意兒,哪怕不買,多看幾眼,也倍覺舒坦。
普通老百姓早出晚歸,忙忙碌碌,最要緊的是吃和睡。吃得下,證明身體好。睡得著,說明心無掛礙。睡覺在夜晚,絕大部分人每日只睡一覺。吃飯在白天,早、中、晚各一餐。我剛來浙東時,聽老人講待客的禮數(shù),說家里來了遠途的客,除去正兒八經(jīng)的三頓飯,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下午三點左右,以及入夜后的夜宵,一天合計吃六回。由此可見,吃比睡更重要,更能表達迎客的誠意。
一個人吃飯,豐簡隨意,自由歸自由,寂寞也是寂寞的,一間屋子里只聽到自己吧唧嘴的聲音。一群人吃飯,七碗八碟,鬧鬧哄哄,又好像聒噪過了頭。好吃的,想吃的,愛吃的東西,只有和最親近的一個人共享,才別有一番好滋味。看過蔡瀾先生寫的一篇文章,一大早醒來,忽然想吃豬頸肉(俗稱槽頭肉),于是攜妻子同往菜市場,精心挑選了中意的肉,一人料理配菜,一人用手術(shù)刀細細剔去豬頸肉中的淋巴。忙活到中午,香噴噴的豬頸肉端上餐桌,夫妻倆舉起紅酒杯,相視一笑,那種默契便是茫茫人生中的慰藉和陪伴。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居住的村莊也有一對七十多歲的老夫妻,和睦恩愛,走到哪里,都是秤不離砣。去地里干活,老先生扛著鋤頭,老太太拎著竹籃。上街買菜,老先生開著電瓶車,老太太坐在后座。有一天,老太太來我家串門,閑聊中講到丈夫生來不吃蔥和蒜,別說吃了,光是聞到味道也會犯惡心。老太太原先在娘家時很喜歡蔥蒜調(diào)味,自從嫁給了他,唯恐蔥蒜的氣味引起他的不適,主動放棄自己的嗜好,再沒讓蔥蒜出現(xiàn)在自家的飯桌上。我問老太太,你明明想吃,為了老先生,熬著不吃,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老太太笑瞇瞇,這有什么呀,我們坐一張飯桌上,要是他難受了,我吃得也不香。一家人,我體諒他,他照顧我,大半輩子就這么過來啦。
蔡瀾夫妻的一起吃,村里老夫妻的一起不吃,都是做伴侶的一等學(xué)問。飲食上的遷就,絕不是卑微的犧牲自我,而是柔情滿滿的理解、尊重。恩愛美滿的婚姻中,都存在著這樣高級的情感。
吃是中國人表達愛與牽掛的主要方式。喜歡一個人,自然而然地熟悉他的口味,知道他愛吃什么,甘之如飴地為他忙碌。長輩對晚輩,父母對兒女,朋友之間,情侶摯愛,莫不如此。
吃的東西名堂大,城里人選擇卻有限,除非家境優(yōu)渥,否則日常無非大棚蔬菜及速成肉類。我住浙東鄉(xiāng)下,在獲取食材這一塊反倒自在許多。村里水土靈秀,民風(fēng)淳樸,鄰居們待我極好,我一年四季吃的蔬菜,多半是鄰居們親手種植出來的。這些菜少用農(nóng)藥,多施有機肥,吃得格外安心。
舌頭這玩意兒,吃慣了本色好物,輕易忽悠不了。出門在外,哪怕是一碗尋常的炒青菜,我都能辨別得出它的來路。大棚產(chǎn)品疲軟,寡淡,味同嚼蠟。露天蔬果脆甜,鮮美,活色生香。
原生態(tài)的素菜不愁斷供,好的葷菜,我就只能碰運氣了。如今鄉(xiāng)下也難覓真正吃糠咽菜的豬。馬路邊賣肉的言之鑿鑿,保證自家的豬是吃“糠拌飯”長大的,我一般不較這個真。
我在蘇中平原的農(nóng)村生活了十三年,雖沒親自養(yǎng)過豬,但親眼見過大人們養(yǎng)豬的過程。那真是個苦活兒!豬的胃口大,春夏兩季,見天要去野地里挖肥嫩的豬草,一籃一籃地背回來。秋天給豬喂紅薯藤、蘿卜纓子。冬天的晚上,剩著一星半點飯粒子的刷鍋水都舍不得倒掉,要留著煮豬食。那些不上品相的番薯、芋頭、胡蘿卜、老南瓜、大頭菜……在煤油燈下仔細拾掇干凈,通通扔進洗鍋水里,架起柴火,咕嚕咕嚕烀熟后,再拌入適量的麩皮或米糠。熱豬食必須摻?jīng)鏊?,把結(jié)成坨的通通捏散,方能倒進豬食槽,不然,容易將豬的食道燙壞。等到第二天投喂,涼掉的豬食又要用熱水調(diào)得溫溫暾暾,確保不會刺激到豬的腸胃。
“吃糠咽菜”本是形容苦日子的,擱到如今的二師兄身上,簡直就是豬生奢望。我家西鄰早幾年有個小型的養(yǎng)豬場,三四十頭豬擠在棚子里,從斷奶后就開始吃配方飼料,一直吃到進屠宰場的一天,不知青草為何物,肉眼可見它們吹氣般的發(fā)胖,滿打滿算四個多月出欄。高效歸高效,肉的口感自然打折扣了。肥肉油膩,瘦肉發(fā)柴,嚼在嘴里,著實令人沮喪。
人活一世,吃不到地道的好東西,就像是和紅塵中的某種深切的聯(lián)系被切斷了!而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必須是用時間精心喂養(yǎng)的。比如養(yǎng)豬,比如做菜,比如談戀愛,比如經(jīng)營婚姻。走捷徑,貌似最終也抵達了終點,但失去了心無旁騖踏踏實實的那個過程,一切已在不知不覺中,脫離了最初的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