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老屋
梅翁是個有派又有趣的人。
其實他叫翁望梅,寫書寫文章,用的筆名是“梅翁”。
從壯歲到衰年,敬賢巷的老少爺們都稱他為“梅翁”。他真的是太愛梅花了,素潔的小院里除了3棵老梅樹——一棵紅梅,一棵綠梅,一棵白梅——別的花草都沒有。梅樹不是他種的,是爺爺種的。他出生百日后,正是三九隆冬,爺爺抱著他到院子里“走百日”,還讓人摘了一朵梅花讓他嗅,他的鼻翼有力地翕動,樂得又叫又喊。爺爺說:“就叫他‘望梅’吧,這么小,居然懂得賞梅雅事!”
一眨眼,梅翁七十有三了。這3棵老梅樹也100多歲了,鐵干銅枝,花依舊開得清麗。
退休前,他是湘楚林學院園藝系的教授,育人多矣,著述多矣。學生們喜歡聽他的課,講到不同庭園形式的花木栽種與配景,他往往從古典詩詞中隨手拈來有關作品予以印證和引申,講到興頭上,會說“不揣淺陋,我也有附驥小作,博諸君一笑”,然后搖頭晃腦地吟唱出來。他的著作中,有一本《湘楚地區(qū)古梅樹的遺存與考察》,曾斬獲本省的科研成果優(yōu)秀獎。書中說到他的祖籍地湘東云陽山深處的古梅村,就有兩百年前遺存的一片梅林,多達百株,令他夢繞魂牽。
梅翁的冬裝,總是鐵灰色的棉大衣和羽絨大衣,頭上戴一頂棗紅色的絨線帽,遠看儼如梅樹著花,走在風雪里,尤其吸睛。
梅家的門楣上,嵌著梅翁自書的一塊棗木匾額,黑底綠字的“梅花老屋”,楚簡體,沉雄雋雅。匾額下的銅環(huán)大門,平日都關著并上了栓,但到了梅花爭艷的時候,卻只是虛掩,門上貼著紅紙長條,上書一行墨字“君欲賞梅自推門”。
梅翁的妻子叫姬小筑,是個中學語文老師,比他小兩歲。她說:“你應該寫‘君欲賞梅請敲門’。兒子一家三口都在外地,院里除了我們兩人,就只有3棵老梅樹,敲門聲可以敲破一院的清寂。唐詩中的‘僧敲月下門’就比‘僧推月下門’好!”
梅翁說:“讓人敲門喚來主人開門,這賞梅就讓人多了幾分拘束。我不能改,祈諒?!?/p>
妻子說:“你就改不了這個犟脾氣。”
“對呀,對呀!比如當年在老家另建一棟‘梅花老屋’……”
妻子趕忙收口。
梅翁的老家古梅村,嵌在湘贛接壤處的湘東縣云陽山深處,距離湘楚市近三百里遠,準確地說那只是他的祖籍所在地。從曾祖輩開始,這個有些名氣的耕讀人家,已遷居湘楚市了。梅翁因撰寫《湘楚地區(qū)古梅村的遺存與考察》一書,曾在古梅村盤桓數(shù)日,結識了不少村民。沒想到13年前,不到40歲的新任村主任喜春來,專程上門拜訪,說翁家的老屋原本就在古梅林邊,只是歲月更替,變得已無痕跡;后來在舊址上建了一座護林平房,也有些年頭了。他得知梅翁正好退休,想請他這個行家去當技術指導,發(fā)展梅花產(chǎn)業(yè)讓村民致富,因為梅花可藥用,又是制作梅花茶、梅花糕點的傳統(tǒng)原料,很有市場?!艾F(xiàn)在倡導名老鄉(xiāng)賢回鄉(xiāng)振興農(nóng)業(yè),鄉(xiāng)親們都盼望梅翁與夫人到梅花村長住。我們想把古梅林邊的護林平房,拆了重建一個院子做二位的住處,錢由村里出。”
梅翁一拍手,答應了。為老家致富貢獻余熱,他愿意;與梅林為鄰,他喜歡。但他慎重地告訴喜春來,護林平房可翻修不必拆除,加上新建的一棟磚瓦兩層小樓,都圍在院子里,所有費用都由他付,他不能花村里一分錢!
喜春來告辭后,梅翁樂顛顛地把這事說與妻子聽。妻子說:“你這是‘老夫聊發(fā)少年狂’,請你去當技術指導,去去便回,怎么還要建院建房?還有廚具、家具,得花多少錢?”
“不多,10萬元夠了。以后,你也可以和我去雙飛雙棲,儼如神仙眷侶。”
“我有風濕性關節(jié)炎的毛病,不敢住到山里去。你也別去了,我們朝夕相伴,享個清閑,多好!”
“君子一諾,豈可失信,我不能辜負鄉(xiāng)親們的盛情!”
幾個月后,在古梅林邊有了一個庭院,梅翁親書楚簡體的“梅花老屋”并刻匾,掛在院門上方。那棟護林平房,變成了廚房和餐廳,梅翁讓輪流護林的老人和他住進小樓里,一人一間,彼此有個照應。他把伙食費交給護林人,三頓飯都搭伙,吃得有滋有味。
喜春來肯干、能干,而且腦子靈活,有什么要事都來請教梅翁,并得到行之有效的指點:流轉村民的山地,成立多種經(jīng)營的合作社,梅花是此中的一個重要門類;擴大梅樹的種群和面積,山上到處是野生的毛桃、山桃、山杏,將其主干在離地三四寸的地方切斷,再用老梅樹的枝和芽進行嫁接,春二三月“枝接”,秋八九月“芽接”,年復一年地進行;利用網(wǎng)絡辦起“古梅村”的微信號,介紹古梅村的各種農(nóng)副產(chǎn)品,包括最具特色的鮮梅花,招引客商前來采購……
梅翁每月回湘楚市探親一次,休息4天,然后再返回,送和接都是喜春來殷勤駕車。他不能讓妻子總是顧影自憐。每次回家,都會帶回從村民家采買的魚肉鮮果,讓妻子滿臉是笑。
“我以為你吃住在那個‘梅花老屋’里,樂不思蜀了?!?/p>
“妻是磁石我是針,我離不開你!”
梅翁70歲后,有了畏寒怕冷的毛病,中醫(yī)說他是勞心勞力過度,傷損了元氣,需要好好吃藥和養(yǎng)息。喜春來也勸他不必老待在古梅村,尤其是冬天,梅花產(chǎn)業(yè)已有模有樣了,他該在城中養(yǎng)好身體,像老梅樹一樣健康長壽。他含著老淚,點了點頭。
每年的大寒節(jié)氣前后,只要天放晴,便是古梅村“打梅花”的好時光,吃過早飯后,男女老少各自結伴進入各處的梅樹林,將薄薄的白布氈繞樹而鋪,身手靈活的漢子手執(zhí)長長的細竹竿,或站在樹下,或架梯上樹,揮竿敲枝打花,一陣一陣的花雨飄落,清香浮動?;ǘ渎湓诓細稚?,落在人的頭上、衣服上,濺起經(jīng)久不息的笑鬧聲。早簽訂好合同的客商,把貨車停在山下,等待著過秤、付款。梅翁曾寫《浣溪沙·打梅花》一詞,登在“古梅村”微信號上,做廣告語使用。詞云:“矮嶺平崗喚雪晴,村莊兒女踏歌行。梅花不負客商盟。長竿敲枝飛彩雨,素氈鋪地引春風。無邊香海入籃籠?!?/p>
今年又到了“打梅花”的日子。
大病初愈的梅翁,對妻子說:“我得去一趟古梅村?!?/p>
妻子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行!”
素來倔強的梅翁,嘆了口氣,低低地說:“你讓我去吧,我有要緊事必須親自去,這是最后一次去參加‘打梅花’了?!?/p>
“就為有幾位來自大都市的鄉(xiāng)賢要榮歸故里?就為早些日子他們來信,請你這個名人寫幾個附庸風雅的門額,非得你到現(xiàn)場去寫?”
“喜春來遇到難事了,我不去,還真不行?!?/p>
“我陪你一起去,喜春來開車,我正好去‘梅花老屋’住幾天?!?/p>
“夫人啊,千萬去不得,我病剛好,再把你也凍病了,不是給人家添麻煩嗎?你放心,我有個兩三天就回來了?!?/p>
“好……吧?!?/p>
梅翁這一去就是7天。
姬小筑一顆心老懸著,吃不好也睡不安。幸而喜春來時不時地打電話或發(fā)手機視頻來,梅翁精神狀態(tài)不錯:領著那幾位遠來的鄉(xiāng)賢看“打梅花”;在“梅花老屋”的餐廳,和鄉(xiāng)賢們喝“梅花茶”、吃“梅花糕”;夜晚,在小樓有空調(diào)的客廳里,溫熱一壺黃酒,和鄉(xiāng)賢們談古論今。
最讓姬小筑驚詫的是,梅翁讓喜春來在小院稀薄的冬陽下,舉行了一個簡單的捐贈儀式,將“梅花老屋”及此中的家具、廚具、電器和書籍,無償?shù)鼐栀浗o古梅村,但只把“梅花老屋”這塊匾額摘下帶走。他將用宣紙新寫的“梅花工房”橫幅交給喜春來,說:“這里再不是我翁望梅的別業(yè),它將成為村民值班、公休、讀書的地方,所以我稱它為‘梅花工房’。刻匾的費用由我來付,落款寫的是‘梅翁翁望梅’,大概還有人識得我的名字和筆名。這塊地方是生產(chǎn)區(qū),也是旅游打卡地,不能建‘歸去來兮’的住房啊。我向村委會提個建議,在村居集中地,為愿意回村安居的名老鄉(xiāng)賢籌劃一塊地方,在那里建房。倘若天假我以年,我再來麻煩老鄉(xiāng)親!”
村民的掌聲響起來。那幾個此次前來考察,并商議回村建安居別業(yè)的鄉(xiāng)賢,滿臉是失望的神情。
姬小筑忍不住笑了,心里說:“老頭子果然出手不凡?!彼R上打手機給梅翁:“什么時候回到敬賢巷中的‘梅花老屋’呀?”
“快到家了。請去巷口邊的‘叢中笑’飯店訂個雅間,我要和喜春來好好地喝幾杯‘青梅果酒’!”
“好!我立刻去辦!”
(作者:聶鑫森,系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省作協(xié)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