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裱褙胡同23號
西裱褙胡同23號,是北京的一處地名。然而如果你按圖索驥,八成會迷失方向。那天,我和妻在那附近盤桓多時,苦尋無果,還是一位執(zhí)勤的警察抬手一指:“于謙舊宅,灰墻小院便是?!痹瓉?,近在咫尺。
也難怪,舊的巷子早已消逝,唯余這座小院,如一枚古樸的書簽,鑲嵌在建國門商圈的玻璃幕墻之間。小院不大,門寬一庹,墻高七尺。一對圓鼓形獅子門墩,昭示著明代武官或功名之家的規(guī)制。藍色門楣下,黑底金字的“于忠肅公祠”匾額赫然在目,與周邊林立的高樓遙遙相對,有點夢幻。過去與當下,沉寂與繁華,就這樣奇妙地組合在同一時空。
舊宅正廳掛著于謙像,陽光穿過窗欞,在他的眉眼間投下斑駁的光影,使人不禁生出“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感慨。于謙是著名的民族英雄,永樂十九年中進士,授御史。據《明史》記載,他“風骨秀峻,音吐鴻暢”,因陣前痛斥漢王叛亂而聲震朝堂,得到明宣宗賞識。隨后巡按江西平反冤獄,從七品御史擢為三品兵部侍郎,巡撫晉豫兩省,一干就是十八年。于謙后人捐贈的文物中,有他巡撫晉豫期間的私人賬本殘頁,連續(xù)多年記錄“薪俸折粟××石,發(fā)陳留縣粥廠”的字樣。據史料記載,于謙“巡撫河南山西十余年,未嘗攜家眷,每食惟青菜豆腐。遇災變,輒旬月不入寢”。
說實話,置身小院,我們很難將眼前的情景與歷史對接:兩省巡撫、兵部尚書,最后官至從一品少保,近三十年的“高干”,竟只守著這一處宅子,寬不過四十步,長不過四十步。景泰帝曾賜其豪宅,于謙堅辭不受。他的母親和妻子皆歿于小院,因他忙于地方賑災撫民,皆未見最后一面。
于謙的清廉融入骨血。太監(jiān)王振專權時,官場賄賂成風。他回京述職,同僚深知其品性,勸他,即便不送金銀,也該備些地方特產以求自保。于謙淡然一笑,袖袍一抖,說,我這不是帶了兩袖清風嗎?他的坦蕩觸怒了王振,于是被羅織罪名、打入死牢,晉豫百姓聞訊,紛紛進京為他鳴冤。王振膽怯,又編了個理由放了于謙。
展廳原是舊時居所,歷經世事變遷,實物遺存不多,有北京保衛(wèi)戰(zhàn)明軍用過的長炮、于謙在山西治水時鑄的犀牛,它們穿越五百年時光,默默地躺在展柜中供人憑吊。訪客不多,人們放輕腳步,仿佛怕驚擾了歲月深處的英雄。我隨手翻看桌上的留言簿,一句感言令我心有戚戚:“51歲以前,于謙杰出;51歲以后,于謙偉大?!闭\哉,斯言!于謙的杰出,是才干與操守的折射;于謙的偉大,在于危難之際以身許國的決絕。
于謙51歲那一年,早已覬覦中原的瓦剌部首領也先因對邊貿、賞賜不滿,大舉攻明。明英宗在太監(jiān)王振的慫恿下倉促親征,于土木堡遭瓦剌軍合圍,明軍潰敗,英宗被俘,史稱“土木堡之變”。
天子被俘,最高決策系統(tǒng)“停擺”,帶來的混亂不僅是空間上的迷失,更是心理上的絕望。面對席卷而來的數萬鐵騎,有人主張遷都南京。
時任兵部侍郎的于謙聞言厲聲道:“言南遷者,可斬也!”
因為他清楚,一旦南遷,就等于公開承認朝廷已無力守護北方大片領土,北方的軍事防線將不戰(zhàn)自潰。在瓦剌的扶植下,英宗朱祁鎮(zhèn)可入主紫禁城,建立起傀儡政權,中國從此劃江而治。靖康之恥、衣冠南渡,是沉痛的歷史記憶,若重演,大明王朝將淪為第二個南宋,失去的不僅是國土,還有凝聚人心的民族大義。
于謙在朝堂的一聲斷喝,不是政見不同的爭辯,而是守護千年文脈的宣言;不是弄權邀寵的表演,而是化身為劍的擔當。有些土地,一寸也不能丟;有些尊嚴,一絲也不能讓;有些責任,一步也不能退。
隨后,于謙擁立郕王朱祁鈺繼位。彼時,朱祁鎮(zhèn)被也先挾持,屢屢命令守邊將士開門迎駕。開門即是獻城,獻城便是投降,明軍陷入進退失據的困境。新君確立,局面即刻逆轉。據《明史》記載,大同城下,瓦剌軍蜂擁而至,數萬大軍如潮水般涌向兩邊,中軍閃出一輛車輦,英宗端坐其上。瓦剌軍大喊:“你家天子駕到,還不開城跪迎?”守將昂首應答:“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
此刻,我佇立在小院正房前,眼前晃動著于謙在北京德勝門奮勇抗敵的身影。當大明王朝危如累卵時,是他接住了下墜的乾坤,以一座孤城為戰(zhàn)場,重新托舉起一個民族不屈的靈魂。北京保衛(wèi)戰(zhàn)取得勝利,景泰帝要賜他雙俸、豪宅,于謙不受,象征榮寵的蟒衣、寶劍卻難以推脫。于是,于謙在家辟出這間正房,將皇帝的賞賜沉入箱底。返身時,接過家人遞過的銅鎖,親自鎖定。然后,后退三步,躬身一拜。一把鎖,鎖住了滿室華光。
七年后,被也先放回的英宗復辟,史稱“奪門之變”。于謙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處以極刑。他絲毫不懼,早有詩表明心跡:“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錦衣衛(wèi)抄家時,除正房箱中放置的蟒衣、寶劍外,家無余財,只有臥室橫梁上有個小布包,里面有三兩碎銀、一張紙條:“此俸祿余銀,留作城門老卒藥費?!?/p>
來時匆匆,未備鮮花。一陣風起,有金黃的銀杏葉在眼前飄過,看似凋零,卻不覺凄涼,因為每一片落葉都收藏了整個夏天的陽光。它們隨風而舞,有的輕輕貼上摩天大樓的玻璃,有的默默落在小院的地上。我拾起兩片,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把它們供奉在于謙像前。先生一生清廉自守,晚輩用兩片金葉遙寄追思,或許正契合先生的心境吧?
正是下班時分,比鄰的大廈中走出一群群年輕人,他們不時將目光投向小院。感謝城市的規(guī)劃者,在鋼筋水泥的峽谷中留下這一扇虛掩的歷史之門。走上十里長街,我仍忍不住停下腳步向小院凝望。
永恒,也許就在一次次的回眸中。
(作者:杜衛(wèi)東,系《小說選刊》原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