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質素:程皎旸小說的空間書寫
香港的空間問題,長期以來備受作家關注。上世紀40年代張愛玲筆下的香港“華美而窒息”,聚焦于階級性矛盾。到了西西筆下,如韓雅婷研究所述,《我城》弱化時間,強化空間,將空間“場所化”,把香港的地名轉化為可辨識的文本地圖,令抽象的“香港空間”具體化。2024年,香港“90后”女作家程皎旸出版小說集《烏鴉在港島線起飛》,其中,《烏鴉在港島線起飛》《另一種空間》《紙皮龜宅》《金絲蟲》四篇小說,承接前人筆風,以魔幻物象對抗“物質”與“社會”的困局,透過通勤、居住、養(yǎng)育等生活場域的微觀機制,進一步描寫“香港空間問題”。
“空間”何以成為命運的杠桿
程皎旸筆下的空間并非抽象名詞,而是日常度量,一百尺臥室、兩百尺改裝屋、三百尺公屋、九百尺幻景。這些數(shù)字呈現(xiàn)出一種壓抑的無力感?!读硪环N空間》以“水晶球”作為導線,開門見山地指出,空間等于“生活質素”。敘事者自述深水埗麒麟閣僅百尺套房,屋內發(fā)黃的四壁,以雜志海報筑成的牢籠,年年上漲但仍“未過萬”的房租,直至女主角有此一問:“寶寶出生后應該在哪里生存?”小說以“養(yǎng)育”這項最親密但最脆弱的社會功能,利用水晶球內部推演出一個九百尺的理想育兒空間,仿佛將居住條件的赤字補齊。這種反差明確顯示“空間不足”如何轉化為“養(yǎng)育焦慮”,這種親密需求,最終化為“痛點商品”。
《金絲蟲》中主角退租市區(qū)的一百尺套房,避開金錢掛帥的商業(yè)社會,遷往離島的“美涯村”。這次移居表面是“退讓以獲得喘息”,但遠離煩囂的浪漫生活只維持了半個月。兩個月后她發(fā)現(xiàn)所處的美涯村小居同樣被資本嚴重蠶食,無奈遷回月租更昂貴、條件更嚴苛的小單間。短短數(shù)月,兩度搬遷,程皎旸筆下的空間,從來不只是一處處房間,它也是一個以租約條款、房東信用、工作證明共同搭建的治理場。
《紙皮龜宅》中,曾風光一時的大學教授艾琳同樣面對此問題。她的房屋,推門即是全部,兩百尺存放了鞋柜、洗碗池、迷你冰箱、折疊餐桌、計算機桌、床。床推起成沙發(fā),將“睡”暫存為“坐”,空間于是從夜晚切換到白晝。她的房間不只是住所,更是以老年之身與城市談判的界面,她的狹小空間為小說的龜宅與老年問題作了鋪排。
以上三篇小說共同把“空間”寫成命運的杠桿,百尺到九百尺,面積即“生活質素”?!读硪环N空間》將不足轉化為養(yǎng)育焦慮,以水晶球作理想修正?!督鸾z蟲》揭示出搬遷與退讓也被租約與信用治理,喘息轉瞬即逝。《紙皮龜宅》把尺度壓力落在老年身體上,折疊成為生存技術。空間不再是背景,而是把親密、遷徙與尊嚴鎖在同一套資本機制中的主角。
“看見”與“被需要”
《紙皮龜宅》中,句句不提“孤獨”,句句不離孤獨。數(shù)萬字的小說唯一一次提及“孤獨”二字,是“如此說來,獨居老人不再孤獨”,孤獨老人由“被無視”,到“被看見”,再到“被利用”。城市對老人的態(tài)度猶如視覺隱形,駝背的拾荒者蹲在垃圾桶邊、店鋪門口。她們的身影在小說開始,即被比擬為“蝦仁”“烏龜”,與快步流動的上班人流錯位。小說中的編劇老師艾琳,揭示了孤獨老人從富裕到落魄的下滑軌跡。
小說中隱喻,“被無視”不能變成習慣,老人始終渴望被看見,乃至被需要。故事中米婭為了開啟“龜宅”,三次咒語皆是“虛假求愛”。第一次是約“阿媽”茶聚,老人“嘴角卻流淌孩童般無知的笑意”;第二次是詢問“阿媽”秘密,老人“好似見了糖果的孩子,眼睛頓時亮了”;第三次是向“阿媽”申請外出,老人“乖巧點頭”。盡管“阿媽”已經失憶與老年癡呆,哪怕她知道米婭的虛情假意,仍舊敵不過被需要的感覺。
故事中主角為了替“陸龜俠”的廣告選角,同樣虛情假意聯(lián)絡老教授艾琳,說了老套的一句“好久不見了……約你飲茶呀。想你”。一句“想你”令艾琳無從拒絕,甚至急切想獲得看更大叔的認證:“我學生,特地來看我的!”從“初代龜宅”到“艾琳”皆反映了老人渴望“被需要”。
在米婭與財團的安排下,孤獨老人被“真人動漫化”的柔軟方式抹除痛感,當“龜”與“俠”這兩個文化符號疊合,苦難被轉譯為“被利用”的超能力?!瓣扆攤b”還承擔了“照護者”的雙重負擔,既是房東,又要煮飯洗衣打掃?!皢紊碇髁x”的艾琳年老后,同樣面臨受騙風險。以房養(yǎng)老原是公共政策中可運用的工具,但當它落入商業(yè)中介的金融產品中,最終淪為債務風險,人們無奈委身為“陸龜俠”的一員。
水晶球里兜售的幻象
《另一種空間》以“水晶球”為核心物象,帶出年輕人的生育焦慮,為何家庭無法在城市中以合理成本獲得基本面積?在地狹人稠、租金攀升、公共育兒資源不足的條件下,水晶球呈現(xiàn)了一種香港父母“理想”的育兒環(huán)境。
水晶球不僅出售“更大的房間”的幻象,還出售“更好的起跑線”的承諾。教育與養(yǎng)育從“親子的相處與模仿”,轉化為“物質的功能與配置”,故事中“帶有宮廷帳子的嬰兒床……配套的菲傭也是從陽光中介請來的”。豪華嬰兒床加配菲傭,組成了一張“家庭育兒”的“標配”。以傭人取代父母的關懷,暗示了兒童心靈扭曲的前期構成。
在居住環(huán)境外,兒童的成長環(huán)境亦深深影響下一代。故事中的“小鹿”逃避爸爸的木棍,藏匿在后巷抽煙,在太子酒吧狂歡,活在龍蛇混雜的旺角區(qū)。這里的教育不只是學校的教育,也是城市的教育。穿西裝的上班族、電梯里的老頭、扛貨的男子、推車的婆婆,都是“社會課”的現(xiàn)場教師。
隨著個體的成長、對空間的競爭,小說中暗示了一種悲哀現(xiàn)象?!拔覀儚牟挥X得這個空間有什么不妥,身邊大多數(shù)朋友都租著跟這差不多大的屋子──總好過那些擠在三百尺公屋與父母兄弟姐妹搶空間的寄生蟲?!辈簧倌贻p人寧可搬到百尺劏房,也不愿成為故事中的“寄生蟲”。這種現(xiàn)象成為青少年與父母分離的最后一絲“推力”。
這些“內供給”與“外供給”的共同影響,觸碰了性與生育層面的社會。主角與小鹿遲遲不結婚的“試愛文化”,年輕人面對社會異化衍生的“躺平文化”等,這些并非“道德敗壞”的證據,而是年輕人對資源稀缺作出的反應。這種因空間導致的問題,早在白洛1982年的香港小說《買樓記》就有所指,《另一種空間》像是一種回應,說明了空間問題對當?shù)鼐用竦拈L期困擾。在程皎旸筆下,空間是主角,它把親密、遷徙、尊嚴與秩序緊扣于同一資本邏輯之中,最終把“何為正常”的審美之問轉化為香港小說的空間探究。
(作者系香港都會大學文學碩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