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發(fā)生在膠東地區(qū)的大楊家村。根據(jù)當?shù)亓曀?，村名大都是以建村的家族姓氏命名，大楊家村亦是如此?/p>

村子的北邊有一片山峰，自西向東蜿蜒伸展，從近處看，像一道高大的屏障；從遠處看，像一條騰飛的巨龍?；蛟S是受這條巨龍的庇護，村子里多年來平平靜靜，波瀾不驚?？珊鋈挥幸惶?，這平靜被一個消息打破了。

金玉成要回來了！

這次金玉成回來可不是像一陣清風，輕輕地來，輕輕地去，不留痕跡，他是要回來擔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

金玉成今年三十多歲，大學期間參軍入伍，退役后在市里創(chuàng)辦了一家公司，主要經(jīng)營一些農(nóng)副產(chǎn)品，效益還不錯，每年有七八十萬的利潤。為了請他回來壯大村集體經(jīng)濟，鎮(zhèn)黨委書記可以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金玉成也不負眾望，憑借著出色的口才、踏實的作風，以及在公司出色的管理經(jīng)驗，高票當選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

村里議論紛紛，多數(shù)是高興的、期盼的，但也有懷疑的、不服的。各種看法五花八門，各種說法飛短流長，各色人物接連登場。

這天傍晚起風了，接著下起了雨，嘩嘩啦啦響成一片，大有淹沒一切的架勢。家家戶戶關(guān)了門，早早熄了燈，村里村外漆黑一團。只有村東頭一戶人家還有燈光閃爍。這是一幢二層小樓，獨門獨院，厚厚的院墻，高高的門樓，像一座堅固的城堡，令人望而卻步。

屋子的主人名叫楊成江，這會兒正在喝酒。能在這樣的夜晚喝酒，如果不是酒癮特別大，那就必定是有事兒。

楊成江今年五十歲左右，是上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金玉成回來后他成了副書記。從主角變成了配角，這讓他非常不痛快。

他覺得，在全鎮(zhèn)四十多個村子中，他的能力雖然不敢說是第一，但也算得上是前幾名。鎮(zhèn)黨委找他談話時，他口頭表示服從，心里卻另有想法。

和楊成江喝酒的是楊同山——楊成江最信得過的人，論輩分是楊成江的三叔。楊同山六十歲左右的年紀，高大魁梧，臉上帶股狠勁兒。

楊同山說：“不是說金玉成今天要回來嗎？”

楊成江點頭：“通知是這樣說的，我們幾個在村委會等了一天也沒見到人影?，F(xiàn)在又是風又是雨的，估計今天是回不來了?！?/p>

“永遠不回來才好呢。你楊成江干得好好的，為什么要換人？真不知道上邊是怎么想的?！?/p>

“其實，對一把手的位置，我并沒太當回事兒，充其量是大頭兵，可事兒不是這么個事兒?！?/p>

“說得是。村里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姓楊，就理應(yīng)咱們姓楊的說了算。現(xiàn)在找個外姓人來管著，這不是欺負人嗎！再說，我就不相信還有人水平能高過你?！?/p>

“這樣一來，咱們原先定好的一些事兒，比如宅基地，還有你要承包魚塘的事兒，恐怕要作廢了?！?/p>

“金玉成，我饒不了他！本來按照我的意思，今天要找?guī)讉€人到村頭堵著，找個茬子教訓他一下，給他一個下馬威，你不讓。”

“不是不讓，我是覺得那樣會把事情鬧大，上邊必定會下來調(diào)查，金玉成頂多受點兒皮肉之苦，對咱們卻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殺敵八百，自損一千，不劃算。”

楊同山?jīng)]說話，楊成江接著說：“金玉成現(xiàn)在既有上級部門的支持，又受群眾歡迎，正是士氣最盛的時候，咱們眼下要避開他的鋒芒，不能和他硬碰硬?！?/p>

“那就這么忍下去？”

“忍，也是一種本事，還是一種智慧。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金玉成總有疲乏的時候，到時候咱們再出手?！?/p>

“具體怎么做？”

“先看看金玉成怎么做，咱們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p>

“我懂了，聽你的。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沒有招其實就是最好的招。”

楊成江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說：“我承認咱們這樣做有點兒自私，不過人嘛，哪有不自私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如果他金玉成真有兩下子，能讓村里富起來，讓鄉(xiāng)親們富起來，我也不跟他爭了?！?/p>

“我覺得夠嗆，雷聲大雨點小?！?/p>

……

雨越下越大，陳虎全站在窗前。雨點敲打著玻璃，敲打著地面，敲打著院子里的植物，響得驚天動地，如機槍連發(fā)、萬炮轟鳴，陳虎全覺得好像還夾雜著千軍萬馬的廝殺和吶喊。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金玉成回來，陳虎全特別高興。現(xiàn)在不都講能人治村、能人效應(yīng)嗎？他堅信，只要金玉成回來，村里的各項工作很快就會打開局面。陳虎全從小和金玉成一塊兒長大，兩人還一起當過兵，關(guān)系非常密切，他已經(jīng)做好了跟著金玉成在村里大干一番的準備。

電話響了，是陳學富打來的：“這樣的夜晚害不害怕？如果不害怕就去一趟村后的荒山?！?/p>

笑話，不就是一點兒風雨嗎，有什么可怕的。陳虎全膽大，但卻不魯莽，順手拿起一張鐵锨，便從家里走了出來。鐵锨這東西，十八般兵器里沒有它，但十八般兵器的功能它都具備，可以掄，可以劈，還可以像魯智深的禪杖那樣直刺咽喉。陳虎全拿著它的目的倒不是為了和人打仗，而是防備山間的野獸。

陳學富是陳虎全的本家叔叔，遠近聞名的草莓種植能手，不過，這都是以前的事了。一年前，陳學富不再種草莓，和老伴兒一起離開村子住到了市里的閨女家。

陳虎全一邊向后山走，一邊想，這陳學富是什么時間回來的，他要自己到后山去干什么？

荒山前有七間小房，小房的兩旁是一片四百多畝的丘陵地，只有正對著小房前邊的三十多畝地比較平整，但全是沙子和碎石，除了一些棘子之外，幾乎寸草不生。

陳虎全一步一步朝前走，離著荒山還有一段距離，便看到小房里有亮光。等他走到近前的時候，陳學富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陳虎全進了屋，地上擺著一盞充電燈，那光亮就是它發(fā)出來的。等他的除了陳學富還有一個人，正是金玉成。

陳虎全喜出望外，和金玉成緊緊握手，說，“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盼回來了。什么時間到的？”

金玉成笑說，原來預(yù)計今天中午就能到家，可因為臨時有事耽誤了，快到村子的時候下起了雨，天又黑了，為了不打擾左鄰右舍，便和陳學富商議，臨時到這小屋里湊合一宿。本來想明天再找陳虎全，可又覺得這一宿的時間太漫長，白白浪費了太可惜，所以才讓陳學富打電話把陳虎全叫了過來?！袄蠎?zhàn)友，這樣的夜晚把你從家里叫出來，真是不好意思?！?/p>

陳虎全說：“老戰(zhàn)友召喚，別說一點兒風雨，就是下冰雹、刮刀子，也在所不辭！”

金玉成的心里有點兒熱。答應(yīng)了鎮(zhèn)黨委的邀請之后，他深知自己肩上擔子的沉重，更知道要搞好一個村子的工作不是說句話那么簡單。發(fā)展經(jīng)濟的路子有許多條，模式也有許多種，但沒有一條路子是簡單容易，可以靠走捷徑就能成功的，也沒有一種固定不變的模式，照葫蘆畫瓢就能達到目的。一切都要因人而異，因地制宜，一步一個腳印。經(jīng)過幾天的思考和分析，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初步方案。

金玉成的方案并不復(fù)雜，他想先成立一個小規(guī)模的合作社，再一步步地發(fā)展壯大。合作社的社長就是陳虎全，全部家當就是這七間小房和門口那三十畝荒地。

這就是他深夜把陳虎全找來的原因。

聽了金玉成的打算，陳虎全挺高興，對于讓他當社長，他也沒有猶豫。但他心里還是有點兒犯嘀咕，說：“既然成立合作社，就得創(chuàng)造經(jīng)濟效益，最起碼能發(fā)下工資。可這三十畝地種什么？總不能種金豆子吧？”

金玉成笑說：“荒地上要是能夠長出金豆子，那金豆子還值錢？我的意思是在這荒地上搭建四個高檔大棚，采用立體栽培的方式種植草莓?！?/p>

陳虎全點頭：“你說的這個辦法我明白，管理好了效益確實挺可觀，一個大棚年收入能達到二三十萬。但需要的資金也不是個小數(shù)目，從搭建大棚到栽上苗子，還得留出一定的預(yù)備資金，四個大棚最少需要二百萬，另外還需要技術(shù)?！?/p>

金玉成說：“這兩點你不用為難，資金的問題交給我，至于技術(shù)嘛，陳叔這不就站在這里嗎？”

陳虎全恍然大悟，原來金玉成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陳學富顯然是被他請回來的。陳虎全挺興奮，外邊還是風雨交加，可他的心里卻已經(jīng)是東風勁吹，鮮花盛開。

二

第二天清晨，風停了，雨住了，天空湛藍，陽光明媚。大街小巷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空氣特別清新。

金玉成走進村委會，先和包村干部林洪祥、副書記楊成江進行了簡短交流，征得兩人同意后，他讓婦女主任通知村“兩委”成員、全體黨員和村民代表十點鐘到村委開會。

等人的工夫，金玉成來到村外田地。

大楊家村有兩千多畝農(nóng)用地，一半地勢平坦，主要種糧食；另一半是丘陵地，種的是果樹，其中大部分是蘋果，也有少量大櫻桃、桃子和柿子。時令已是晚秋，平地里情況還可以，小麥全部播種完成。丘陵地里的情況則有點兒嚴峻，有的果樹長勢還可以，有的果樹長勢則不行，還有幾塊地已經(jīng)荒蕪，樹木胡亂生長，雜草一人多高。

鄉(xiāng)親們主要收入依靠種果樹，賣蘋果?？粗菐讐K荒地，他能夠想象到這幾戶人家生活的艱辛和不易。這也是他急切地期盼陳虎全成立合作社的原因：種草莓只是他的第一步，為的是先讓合作社運轉(zhuǎn)起來；他的第二步是要讓合作社種蘋果，采取“合作社+農(nóng)戶”的方式，發(fā)展村里的果樹業(yè)。煙臺蘋果的牌子聞名全國，他不能讓鄉(xiāng)親們守著金牌沒飯吃。

十點鐘，金玉成回到村委，宣布開會。

包村干部林洪祥首先做了一個簡短講話，意思是說，讓金玉成回村擔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是鎮(zhèn)黨委牽線、村民集體選出來的，希望大楊家村在金玉成的帶領(lǐng)下早日走上富裕之路。

接下來是金玉成講話。他說：“鎮(zhèn)黨委讓我回來振興村集體產(chǎn)業(yè)，我深深感到這副擔子的沉重，同時也感到光榮和自豪。我知道這既是一副擔子，也是一種責任，更是一份信任。但要搞好這么大一個村子，光憑我一個人是不夠的，在座的都是村里的骨干，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就是希望從今天開始，咱們團結(jié)一致，群策群力，共同把村里的工作搞上去，對得起上級領(lǐng)導(dǎo)的信任，不辜負全村群眾的期望。

“為達到這個目的，我在這里強調(diào)一點，就是紀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村里有村里的規(guī)章制度。在座有和我一起長大的伙伴，有我的長輩，但咱們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在工作面前，感情靠邊站。今后，凡是黨支部和村委會根據(jù)上級的部署作出的決定，每個人都必須堅決執(zhí)行，任何人都不得違背，希望大家能夠帶好這個頭?！?/p>

眾人點頭：“玉成說得對，任何一個集體，任何時候都要講紀律，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沒有紀律村子就是一盤散沙?！?/p>

會議開完后，金玉成組織大家收拾衛(wèi)生。有人小聲說：“還以為有什么高招，原來也不過如此?！?/p>

金玉成聽到，笑笑，沒說話。他理解大家的心情，眼下，鄉(xiāng)親們最急切的是要找到致富方法，盡快掙到錢，至于收拾衛(wèi)生，可干可不干。其實金玉成自己又何嘗不著急，但有些事情光著急不行，欲速則不達。

村里的實際情況是，集體沒有錢，“兩委”成員工作沒有積極性，群眾各干各的，各掃自家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人心渙散，沒有凝聚力。金玉成要做的，首先是把人心凝聚起來。有人認為收拾衛(wèi)生就是掃掃地掃掃街，其實不對，一個村子的村容村貌就像是一個人的臉面，代表的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通過收拾衛(wèi)生這樣的小事兒，可以慢慢地讓大家養(yǎng)成熱愛集體、關(guān)心集體的習慣。

衛(wèi)生清理開始了，大家先把村委會的屋里屋外、院子里的各個角落收拾得干干凈凈，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陳虎全和幾個年輕黨員是在部隊入的黨，剛回到村里的時候，身上充滿了激情，可這么多年過去，他們的激情慢慢消失。今天，金玉成的號召讓他們恢復(fù)了信心。

他們一邊清理衛(wèi)生，一邊交談。陳虎全說：“你們說，村委會這樣一收拾，像不像一個頭發(fā)很長、面容憔悴的人理了發(fā)，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眾人點頭，說陳虎全的這個比喻很恰當。

村委會清理完了，接下來便是打掃村里的大街小巷。就在這時，發(fā)生了一件麻煩事。

楊同山在巷子里搭了一個狗窩。本來上級有要求，村里也有規(guī)定，任何人都不得在門前堆放雜物。但楊同山不聽，不光不聽，還大興土木，他門前壘的說是狗窩，更像一間小房：三面是墻，上邊有蓋，朝街的一面用很粗的鋼筋焊了一個大柵欄。狗住在里邊，既舒服又威風。別說小偷不敢光顧，就是村里人也不敢從此過路，寧可舍近求遠繞上幾條街。

村里人意見很大，但都知道楊同山和楊成江的關(guān)系，楊成江不管，別人也就不好說什么。包村干部林洪祥因為這事兒找過幾次楊同山。林洪祥中等身材，和高大的楊同山站一起，從架勢上就先輸了幾分。林洪祥讓楊同山把狗窩拆掉，楊同山不聽，說林洪祥是兔子叫，他不聽兔子叫。

陳虎全早就看不慣這事，他和幾個人商議，要借今天這個機會鏟除這個“毒瘤”。

陳虎全幾個人來到楊同山家門前，大黃狗狗仗人勢，朝著眾人狂吠不止。陳虎全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一只塑料大老虎，里邊還裝著電池，會動還會叫。大黃狗一下子被嚇得趴到地上，渾身發(fā)抖。就在這時，楊同山從家里走了出來。

陳虎全開始挺客氣：“楊叔，村里要整治村容村貌，你這樣養(yǎng)狗不行?！?/p>

楊同山倒不客氣：“這樣養(yǎng)不行，怎么養(yǎng)行？你教教我?！?/p>

“你要把狗牽回家里，不能養(yǎng)在街上。”“門前也是我的家?！?/p>

“你這樣說可是有點兒不講理，你聽誰說自家門前是自己的家？”

“你聽誰說自家門前不是自己的家？”

“你這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是你們跑到我家門口，不是我去找你們，無理取鬧的是你們?！?/p>

雙方就這樣言來語去，吵成一團。眾人都挺氣憤，有人更是恨得牙根癢，說：“陳虎全，不用和他啰唆，咱們現(xiàn)在就動手把他的狗窩拆掉，至于他的狗是死是活隨它去?！?/p>

楊同山冷笑道：“你們動一下看看？是誰給了你們這么大的膽子！”

金玉成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他平靜地看著楊同山：“楊叔，這話應(yīng)該我來問，是誰給了你這么大的膽子，敢把狗公然養(yǎng)在大街上？”

楊同山昨天一整晚都在和楊成江商議怎么對付金玉成，這時竟有些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味道。說實在的，他沒把金玉成放在眼里，黨支部書記怎么了？拳頭大才是硬道理！他也看著金玉成：“我的狗，我愿意養(yǎng)在哪兒就養(yǎng)在哪兒！”

金玉成仍然挺平靜：“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國有國法，村有村規(guī)，沒有人能凌駕于規(guī)矩之上，大楊家村沒有特殊村民?！?/p>

楊同山心狠手辣，脾氣暴躁，在村里歷來目空一切，為所欲為，今天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先是被陳虎全頂撞，現(xiàn)在又被金玉成教訓，心里的火氣一個勁兒地向上撞。

“我就這樣了，看看你能把我怎么的！”

金玉成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我不能把你怎么的，但是制度能。楊叔，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把狗牽回院里，把狗窩拆掉?！?/p>

“我就不拆，你們愿怎么的就怎么的！”

金玉成也不再說什么，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楊成江一直站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見金玉成掏出電話，他知道，該自己出面了。

楊成江覺得金玉成今天讓人清理衛(wèi)生并不光是為了村容村貌，一定還有別的目的，他是要告訴村里人，大楊家村舊的一頁已經(jīng)翻過，姓楊的天下結(jié)束了，從現(xiàn)在開始要掀開新的一頁，由他姓金的說了算。

楊成江更明白金玉成這個電話要打給誰。不管是鎮(zhèn)上的派出所還是縣里的執(zhí)法大隊，接到電話都會立馬趕到。要解決楊同山這個問題，對普通村民來說或許有難度，但對于金玉成并不難，難的是有沒有膽量，害不害怕楊同山以后會報復(fù)。從今天的舉動看，金玉成并沒把這當回事兒，既然敢當這個支部書記，他就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zhàn)的準備。楊成江覺得，這才是金玉成可怕的地方。

楊成江當然不會讓金玉成把電話打出去，那樣對楊同山意味著什么他清楚，對他自己意味著什么他也清楚。他走到金玉成面前，說：“玉成書記你消消氣，十座大山不會一般高，十個指頭也不會一般齊，不管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總會有先進的，也總會有后進的，犯不著為這些事生氣?！?/p>

金玉成看著楊成江：“我沒生氣，我只是在解決問題?！?/p>

楊成江又轉(zhuǎn)身對楊同山說：“還不趕緊把狗牽回家里，把狗窩拆掉！你可別犯糊涂，玉成書記這么做，完全是為你好?！?/p>

楊同山這么多年飯終究不是白吃的，立馬就明白了楊成江的意思。他知道狗養(yǎng)在街上不對，真要上邊處理，結(jié)果可想而知。不過他一直認為，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憑他在村里的威勢，沒人敢向上邊反映。他也覺得今天這件事情鬧得有點兒大，正愁沒法收場，楊成江的話正好讓他借坡下驢。不過他還想給自己找找臉面，倒驢不倒架。

他一邊向家里牽狗，一邊看著金玉成，說：“姓金的，你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金玉成點點頭，說：“楊叔，承蒙瞧得起，別說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都等著。不過你也記住，大楊家村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大得過法律法規(guī)。”

陳虎全接話，說：“楊叔啊，聽到了吧，你可得好好地活，爭取再活上個三四十年?！?/p>

眾人哄笑。

三

楊同山的問題解決了，楊同利的問題接著擺到了金玉成面前。

楊同利和楊同山是叔伯弟兄，和楊同山不同，他不養(yǎng)狗，他養(yǎng)羊，他也不養(yǎng)在街上，他養(yǎng)在自己家里。

按說這對村里造不成什么影響，現(xiàn)在的人不都喜歡養(yǎng)寵物嗎？既然如此，養(yǎng)羊有什么不可以？可問題是楊同利不是養(yǎng)一只，而是養(yǎng)了十只！

羊這種動物最大的特點是喜歡叫，不分白天黑夜地叫，不管別人休息不休息，想什么時候叫就什么時候叫，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有時候是一只單獨叫，有時候是幾只合起來叫，還有時是十只一齊叫，就像是獨唱、小合唱和大合唱。這還只是噪聲污染，更嚴重的問題是羊的排泄物。羊糞倒還好說，楊同利可以把它們清掃起來，送到自己家地里埋掉，可羊尿不好辦。但這也難不倒楊同利，他在墻角處打了個洞，那些羊尿便像長蛇似的從洞里鉆出來，自由自在地在街上爬。

周圍的鄰居苦不堪言，意見很大。這件事兒早就被反映到鎮(zhèn)上，鎮(zhèn)政府責成林洪祥和楊成江解決這個問題。林洪祥和楊成江不敢怠慢，立即登門做工作，進進出出楊同利家十多次，重點談話就有三次。楊同利養(yǎng)的是黑色的山羊，有人因此開玩笑，給這三次談話起了個名字，叫作“三路大軍攻打‘黑羊山’”。

第一路主帥是楊成江，帶著治保主任。兩人來到楊同利家，楊成江開門見山，說：“二叔，這羊你不能養(yǎng)了。”

楊同利說：“為什么？咱們莊稼人都知道，羊可是個好東西，吃的是草，長的是肉；此外，羊奶的營養(yǎng)價值也挺高，如果運氣好，長出個羊黃什么的，那就更好了。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羊在六畜當中可是排第三?！?/p>

“我不是來和你討論這個問題的，辦什么事兒都要講規(guī)矩，上級有制度，村里也有規(guī)定，無論養(yǎng)豬養(yǎng)雞還是養(yǎng)羊，都不能隨隨便便地養(yǎng)?！?/p>

“難道上級的政策變了？”

“二叔，少和我裝糊涂，養(yǎng)羊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養(yǎng)在家里?！?/p>

“既然不能養(yǎng)在家里，那你給我找個地方?！?/p>

楊成江漸漸地失去了耐心：“你這是無理取鬧！”

楊同利也不客氣：“明人不說暗話，你既然這樣說，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有人可以把狗養(yǎng)在街上，我把羊養(yǎng)在家里有什么不可以？”

楊成江就這樣敗下陣來。

第二路大軍是市里教書的李老師，他的父母是和楊同利一墻之隔的鄰居，每次回家，父母都要和他說起這件事。李老師身體強壯，口才也好，再加上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決定管管。

當老師的講究名正言順，他首先來到村委會討要一支“令箭”。李老師這樣想：不通過村委會，自己和楊同利的談話是私對私，沒分量。而通過村委會，屬于公對私，高度就起來了。楊成江給李老師的“令箭”是老會計，他讓村里的老會計和李老師一起去。

兩人來到了楊同利家，李老師先是噓寒問暖，說一些“甜不甜家鄉(xiāng)水，親不親家鄉(xiāng)人”之類的話，就像是武林高手過招前先報報姓名，說說承讓承讓的廢話。然后李老師便高屋建瓴、縱橫捭闔地講了起來。

“人生在世不容易，大家湊到一起是緣分，遠親不如近鄰，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光想自己，還要為別人想一想。只有為別人想了，別人才能想到你，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人人都獻出一點兒愛，這個世界會變得很美好……”

李老師滿腹高論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絕。楊同利只有聽的份兒，還配合著點點頭。李老師挺高興，以為自己的話楊同利聽進去了，這“黑羊山”可能要被攻下來了。其實他不知道，這正是楊同利的狡黠之處。楊同利知道李老師是來講道理的，他也知道講道理自己不是李老師的對手，秀才遇見兵是麻煩，兵遇見秀才同樣是麻煩。楊同利不和李老師講道理，他另有高招。

李老師講得正高興，楊同利的臉色起了變化，由黃變青，由青再變黃，身體也開始變得發(fā)軟，好像馬上要倒下的樣子。還是老會計有經(jīng)驗，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這個情況，趕緊阻止李老師再往下講。

李老師也覺得情況不對，如果再講下去，楊同利很可能會一頭栽倒在地。

李老師始終沒弄明白，楊同利是真的被氣成了這個樣兒還是假裝的，但不管屬于哪種情況，對自己來說都不是好事。這消息一旦傳回學校，人們會說：“李老師真有才，真有能耐，回到老家和一個老人講道理，把那老人講得住了院。”

一想到這事傳出去會讓自己顏面掃地，李老師也鎩羽而歸。

第三路主帥是林洪祥，吸取了前兩次的教訓，他決定改變一下策略，上兵伐謀，攻心為上，他決定對楊同利進行感情攻勢。為此，他特意帶上了村里的婦女主任。婦女主任年輕，長得漂亮，一雙眼睛明又亮，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

楊同利家里臟亂不堪，兩人一邊和楊同利拉呱聊天，一邊幫楊同利收拾衛(wèi)生。不一會兒，屋里便被收拾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楊同利挺高興：“收拾和不收拾就是不一樣?！?/p>

“那當然，干凈的環(huán)境，不光能使人心情愉快，更能使人身體健康。老楊大哥，要叫我說，你這羊干脆別養(yǎng)了，弄得院子不像院子，家不像家的，看看你這家，亂成什么樣了?！?/p>

“你說得對，養(yǎng)這幾只羊，不光弄得家里臟亂差，而且整天還累死累活的。對了，林干部，你今天是來做工作的吧？我一定盡力配合?！?/p>

林洪祥挺高興，看來事情有門兒，想不到這個令許多人頭疼不已的老大難很有可能要解決了。都說楊同利又自私，又頑固，其實還是工作方法不對，看病講究的是對癥下藥，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或許是自己的感情攻勢起了作用，也或許是漂亮的婦女主任起了作用。林洪祥喜形于色：“這么說，你同意不養(yǎng)羊了？”

楊同利點點頭：“你林干部親自來做工作，我不光同意，而且還非常高興。不過我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打算一年給我多少錢？”

林洪祥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說：“多少錢，什么多少錢？”

“你們不讓我養(yǎng)羊，總得保證我的經(jīng)濟來源吧，你今天來的目的不是幫我辦低保戶嗎？”

原來是這樣，林洪祥的腦子有點兒亂，他這才覺出自己小瞧了面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人。本來是來解決養(yǎng)羊的問題，沒想到三轉(zhuǎn)兩轉(zhuǎn)轉(zhuǎn)到了低保戶的問題上。林洪祥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

事情的結(jié)果可想而知，林洪祥也失敗了。

這就是以往村里做楊同利工作的大體過程，人們把這些情況講給金玉成聽的時候，忍不住說楊同利為人太自私，只想自己賺錢，一點兒不講社會公德。

金玉成聽后心里卻另有想法。他覺得楊同利這么做確實不對，這件事一定要管好，羊肯定不能再這樣養(yǎng)下去。但是楊同利這么做肯定也有他的難處，要做好楊同利的工作，光靠擺事實講道理是不夠的。黨支部書記是全村的當家人，無論辦什么事都要學會和群眾換位思考，既要保障人民群眾應(yīng)有的權(quán)利，也要跟他們講清正確行使權(quán)利的方法。具體到楊同利這件事，也應(yīng)該這樣。

兩天后，金玉成和陳虎全走進楊同利家。當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天色還沒黑，西邊的天際有幾片淡淡的紅霞，有些人家已經(jīng)打開了燈，開始做飯，一縷縷炊煙在村子上空裊裊升騰。楊同利坐在院子里，那些羊站在他的旁邊。它們好像也知道主人不容易，這會兒都老老實實地站著，不動也不叫，楊同利的心情看上去還不錯。

金玉成和陳虎全的到來，使楊同利的心情一下子又變得煩躁起來，像是打翻了一個瓶子，氣憤、憋屈，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五味雜陳。

其實，楊同利心里最主要的情緒還是無奈和抵觸，他覺得全村人都站著說話不腰疼，沒有人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一想，楊成江是這樣，沒想到換成金玉成還是這樣。

楊同利孤身一人，家里有三畝地，前兩年種蘋果，三畝地能收入六七千塊錢，生活倒也過得去。可能有人認為種蘋果挺簡單，其實不對，要種出好蘋果，一要舍得投入，化肥、有機肥、微量元素，一樣不能少；二要懂技術(shù)；三要有體力進行管理。這三樣楊同利都不行，種出的蘋果幾毛錢一斤都沒人要。這兩年楊同利歲數(shù)大了，身體大不如前，干脆把蘋果樹砍了，改種糧食，機器播種，機器收割，輕快是輕快了，可收入也少了，每年也就能收入兩三千塊錢。農(nóng)村雖然花銷少，可兩三千塊錢日子過得還是有點兒拮據(jù)。地里損失院里補，沒辦法，他這才在院里養(yǎng)了羊。

楊同利知道這樣做村里人會有意見，人要臉，樹要皮，人嘛，誰不愿意被人說個好？誰愿意被人背后戳脊梁？但是沒辦法，俗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他也得吃飯，也得生存，與吃飽肚子相比，這些都不重要。

眼看著金玉成和陳虎全走到面前，楊同利決定主動攤牌：“你們是為羊的事兒來的吧？”

陳虎全想緩和一下氣氛，笑道：“行啊，楊叔，你能掐會算？”

“這不是明擺著嗎？我一個孤寡老頭子，在村里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平時根本沒有人登門，凡是登門的都是為了這些羊?！?/p>

金玉成說：“楊叔，你說得對，我們今天確實是為這些羊來的?！?/p>

楊同利說：“我就有點兒不明白了，不就是養(yǎng)了幾只羊嗎？你們?yōu)槭裁淳筒荒芊潘鼈円获R，為什么就一定要趕盡殺絕？”

“楊叔，你錯了，我們并不反對你養(yǎng)羊，不光不反對，而且還大力支持?！?/p>

楊同利懷疑自己聽錯了：“這么說你們不反對我養(yǎng)這些羊？”

“不反對，不過我們要給這些羊另找一個地方?！?/p>

“另找地方，什么地方？”

“就在后山的那七間小房前?！苯鹩癯珊完惢⑷嬖V楊同利，那里已不像以前那么荒涼，七間小房全部進行了修繕和加固，通上了水和電，并且還壘了一個院子，楊同利的羊圈可以建在院子里。那七間小房白天是合作社的辦公室，晚上合作社還有人值班，羊的安全問題完全可以放心，此外，楊同利也可以住進其中一間。

楊同利沒想到會是這樣，他不需要過多思考，便知道這是好事，自己反正是孤身一人，住到哪里都一樣。山下的小房那里草木繁茂，面積大，給羊割草也方便，合適的時候還可以到外邊放一放，讓它們自己找食吃，是個養(yǎng)羊的好地方。

然而，老鼠拉木锨——大頭在后面。更令楊同利高興的是金玉成邀請他加入合作社。如果說第一個消息只是讓楊同利感到高興，那么這第二個消息則讓他感到興奮。

換作別人，對于加入合作社不一定太當回事兒，但楊同利算了一筆賬：加入合作社后，有土地的收入、養(yǎng)羊的收入，自己再在社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又有工資收入，經(jīng)濟上肯定會比現(xiàn)在強許多。此外，這么多年來，經(jīng)濟上的問題對于楊同利來說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還是心里的失落。看著別人整天忙忙碌碌，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而他則是形單影只，孤孤單單，他覺得自己被大伙兒遺棄了。加入合作社，他覺得自己又融入了村集體這個大家庭。

金玉成和陳虎全走后好長時間，楊同利還在想著這件事，心中百感交集。想到動情處，只覺得喉頭發(fā)緊，鼻子發(fā)酸，兩行熱淚不由得從眼眶里流了出來。

四

陳虎全精明干練，處事果斷，在村里很有感召力，合作社很快就成立起來了。最開始，共有十二戶人家加入合作社，其中有兩戶困難家庭，一戶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另一戶便是楊同利。金玉成和陳虎全要利用集體化的優(yōu)勢，不讓一戶人家在實現(xiàn)共同富裕的路上掉隊。

合作社成立起來之后，準備工作推進得非常迅速，大棚搭建起來了，種植架、種植槽、種植土也都拉來了。陳虎全把接下來的工作交給了陳學富。

陳學富一邊指揮人們擺架、擺槽、填土，一邊監(jiān)督，及時糾正錯誤……以前種草莓是為自己，現(xiàn)在是為合作社，他覺得這是一件既光榮又自豪的事，他要使出全部的本領(lǐng)，為合作社打響這頭一炮。

接下來的關(guān)鍵是選苗，只有好苗才能結(jié)出好果，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但這幾年，無論是種草莓還是別的農(nóng)作物，因為用了劣苗而減產(chǎn)甚至絕產(chǎn)的事情太多了。何況四個大棚的苗錢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陳學富必須慎之又慎。

好在陳學富不光懂技術(shù)，還會做生意，是個天生的買賣人。來找他推銷種苗的人非常多，不管誰來了他都熱情客氣，笑臉相迎，但無論是誰他也不輕易松口。他要一家一家考察、分析，好中選好，不光要質(zhì)優(yōu)，還要價廉。

他以前合作過的苗商勸他說：“老陳啊，你這是何苦，反正是合作社的事兒，好點兒壞點兒，貴點兒賤點兒，對你來說也沒什么影響?！?/p>

陳學富搖頭，說：“你說錯了，如果是我自己的，倒好辦，越是社里的，越是要認真，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挑擔子不知擔子重。”

苗拉來后，接下來是種植。這活兒不是特別累，但關(guān)鍵是要搶時間，越早栽到地里，成活率就越高。陳學富把人員分成了幾個小組，運苗的、分苗的、栽苗的，加班加點，每天都要干十多個鐘頭。

苗很快就栽上了，陳學富看著那些小苗子，就像是看著幼兒園里牙牙學語的小朋友，又像是看著一群滿地跑的毛茸茸的小雞崽兒。

為了更好地對這些小苗進行觀察和管理，他把老伴兒也從市里叫回來，和他一起住到山下小房里。老伴兒開始不同意。她這人最大的特點是膽子小，她害怕山上有狐貍、黃鼠狼什么的，萬一晚上出來嚇人怎么辦？可來到這里之后，她放心了。那小房今非昔比，合作社每天晚上都安排人值班。再加上楊同利加入合作社之后，每天晚上主動巡看場地。她在屋里看電視，老伴兒和合作社的值班人員在另一間屋里聊天，楊同利則牽著一條大狗在周邊巡邏，別說是黃鼠狼，哪怕有狐貍和狼也別想進來。

她心里高興，心里一高興，就想為合作社做點兒事。

她知道草莓苗對合作社的重要性，更知道老伴兒把它們當作心肝寶貝。她決定想個辦法，讓這些草莓苗盡快長大。怎么長呢，替它們長？不行，拔苗助長的故事她知道。外因只是條件，內(nèi)因才是基礎(chǔ)。但是，光有基礎(chǔ)也不行，還需要有好的外因條件進行配合。她想到了一句話：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

幾個月前親戚送了她五袋有機肥，一直沒舍得用，打算好鋼用到刀刃上?，F(xiàn)在，她覺得這些草莓苗子就是刀刃，決定給它們用上。

這樣做的時候，她沒告訴陳學富，她想給老伴兒一個驚喜。說干就干，很快，她就把肥料給小苗子用上了。只可惜，現(xiàn)有的肥料只夠喂一個大棚，她覺得有點兒遺憾。

肥料喂上了，接下來就是觀察。這事兒她還沒告訴陳學富，她要等苗子看到好的結(jié)果再告訴老伴兒。

第一天，沒什么變化，第二天早上，還是沒變化。她知道不可能這么快，小苗子要對這些肥料進行吸收，然后才能輸送到莖葉上。就好像人，不可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第三天，變化出現(xiàn)了，小苗子沒和她想象的那樣蓬勃茁壯，反而像是得了病，一棵棵全耷拉了頭。

陳學富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情況，他有點兒發(fā)蒙，怎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

老伴兒心知肚明，她知道問題一定出在肥料上，追悔莫及。猶豫了一會兒，她把情況和盤對陳學富講了出來。

陳學富聽后又氣又急又無奈。他沒猶豫，立即打電話把情況向陳虎全和金玉成說了。

金玉成和陳虎全趕來的時候，陳學富正在對老伴兒發(fā)火。

陳虎全勸阻：“叔，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發(fā)火也沒用，大嬸也是一片好心?！?/p>

金玉成說：“虎全說得對，現(xiàn)在要緊的是想想怎么辦。”

陳學富說：“我仔細觀察了一下，肥料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用得太多了，就像一個小孩兒，一下子吃得太多消化不了。最好的辦法是澆一遍大水，對肥料進行稀釋?！?/p>

金玉成點頭：“來的路上，我和孫淑華通過電話，她也主張用這個辦法?！?/p>

孫淑華也是本村人，農(nóng)業(yè)大學研究生，現(xiàn)在市里一家農(nóng)業(yè)科研單位上班。有人私下議論，說她是金玉成的女朋友。

合作社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有人著急，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災(zāi)樂禍。

楊同山喜形于色：“這真是一個好消息，不用咱們做什么，天老爺替咱們出手了。遭這么一擊，我覺得合作社很快就辦不下去了?！?/p>

楊成江搖頭：“事情沒那么簡單?！?/p>

“你的意思是說？”

“草莓苗子出問題！是壞事兒，但為什么出問題？是陳學富老伴兒把自己家的肥料用到了合作社。這說明什么？”

楊同山?jīng)]反應(yīng)過來。

“說明金玉成和陳虎全已經(jīng)把人心凝聚起來了，這才是最厲害的。”陳學富不愧是老把式，在他的管理下，草莓苗有驚無險，很快就緩了過來，重又開始蓬勃生長。時間一天天過去，草莓苗一天天長大，臨近春節(jié)，果實成熟了。

立體栽培不是種在地上，而是種在架子上，一層層向上生長，每個大棚有兩萬多棵。蒼翠的葉片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鋪天蓋地，展翅欲飛，一顆顆果實則像是紅寶石，晶瑩剔透，玲瓏精致。放眼望去，綠中透紅，紅中透綠，如仙境一般。

這天風和日麗，天空蔚藍，大棚的周邊插滿紅紅綠綠的彩旗，每條道路都清掃得干干凈凈。剛剛吃過早飯，社員們就來了。因為今天要來一個采摘團，這可是第一次，大家都在期盼著。

九點多鐘，采摘團的人來了，三輛大客車停在離大棚不遠的地方，車上的人陸陸續(xù)續(xù)走下來，足有一百多人。大家排好隊，在向?qū)У膸ьI(lǐng)下向大棚走來。其實，采摘草莓比到市場上去買價錢要高不少，人們之所以愿意來，不光是為了草莓新鮮，還有農(nóng)村的風景和親手采摘的快樂。農(nóng)村人看城市是風景，城市人看農(nóng)村同樣是風景。

然而，當采摘團走到近前的時候，大伙兒卻愣住了，原來帶隊的竟然是他們村的楊秀峰。這楊秀峰可不是別人，是楊同山的兒子。

人們禁不住小聲議論起來：“聽說這些人來參觀是他組織的，他會有那么好心為村里做好事兒？”

“是啊，有其父必有其子，憑他老爹那德行，他能是個好東西？”

“他不會是來搞破壞的吧？管理一個大棚不容易，要毀掉可是太容易了，只要一瓶草甘膦或是一瓶百草枯，立馬就會讓一個大棚的草莓全軍覆沒。”

陳學富不敢怠慢，立馬跑去找金玉成和陳虎全。金玉成和陳虎全正在屋里商談著工作，聽陳學富說了這件事，兩人也都有點兒發(fā)愣。金玉成想了一想，說：“楊秀峰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我覺得他是真的想為村里做好事兒。陳叔啊，回去告訴大家，一定要熱情接待，咱們不光要讓外界知道草莓是優(yōu)質(zhì)的，還要讓外界知道咱們合作社的熱情和好客?！?/p>

陳學富點點頭，正要向外走，陳虎全站了起來：“叔，我和你一起去?！?/p>

五

草莓的成熟是陸陸續(xù)續(xù)的，有五六個月時間，不像有些水果，說熟一下子就都熟了，摘不及就落地。這也是它適合做采摘的原因。

自從第一個采摘團來了之后，后續(xù)來采摘的人便絡(luò)繹不絕。人流就是商機，就是財富。絡(luò)繹不絕的人流，不光給社里帶來不錯的效益，更重要的是讓村里人看到了前景，看到了希望，給村里人樹起了致富的信心。茶余飯后到處都能看到人們在討論如何致富，整個村子群情振奮。

合作社越是成功，楊成江心里越是不平衡，越是不痛快。他明知道村集體好了，自己應(yīng)該高興，可他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感情這東西不由人，理智和感情有時候是兩條道上跑的車，扭不到一塊。

楊成江心里一直還有一個東山再起的念頭，他一直覺得別看金玉成現(xiàn)在挺風光，但他在村里干不長。合作社成立之初，他沒太當回事兒，干農(nóng)村工作不能光憑熱情、心血來潮、拍拍腦袋就行。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比如有一段時間，流行在果樹地里養(yǎng)雞，說是雞可以吃掉雜草，雜草可以變成雞糞，既節(jié)約了飼料，又肥了地，良性循環(huán)，當時確實挺風光。可是，雞吃雜草，雞本身也破壞地，把地踩得硬邦邦的，不利于樹木生長，最后還是失敗了。他覺得合作社的大棚草莓最終肯定也是這種結(jié)果。楊成江知道建大棚和種草莓的錢都是金玉成自己拿出來的，等到失敗時，一二百萬的資金打了水漂不說，最終還要落個雞飛蛋打，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而到那時，還得重新把他楊成江請出來，大楊家村還是他說了算。

然而他沒想到，合作社的大棚草莓真的成功了。

楊成江不服氣，他覺得自己前段時間太被動，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金玉成的失敗上，下一步，他要變被動為主動，他要比金玉成干得更好。經(jīng)過幾天思考，他想到一個辦法。

楊成江辦法的第一步，就是和楊同山喝酒。楊同山喜歡喝酒，愿意喝酒，村里人說他是五天一大喝，三天一小喝。農(nóng)村五天一個集，也就是說他一個集大喝一次，中間還要再加點兒小酒溜一溜。有人說酒席桌上喝不出朋友，喝的時候氣沖斗牛，義薄云天，酒勁兒一過就成了過眼云煙。楊同山對這話不贊同，他覺得他和楊成江不是這樣，楊成江喝酒的時候讓他辦的事，頭拱地他也會兌現(xiàn)。

楊成江說：“三叔，你覺得村里現(xiàn)在的形勢怎么樣？”

楊同山有點兒發(fā)愣，一下子沒明白楊成江的意思。

楊成江提示：“草莓大棚成功了，金玉成、陳虎全這些人眼下可是春風得意。”

一提到金玉成和陳虎全，楊同山氣不打一處來，他一直記著金玉成和陳虎全拆掉他狗窩的事。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他覺得那是一個奇恥大辱，到現(xiàn)在心里還憋著一股火。

“我饒不了他們！”

楊成江點點頭：“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一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想報仇，光憑發(fā)狠可不行，得有點兒真功夫。我想問問，你會什么？”

“我年輕時候練過武術(shù)，最近在練八段錦。”

“我知道，‘左右開弓射大雕，兩手托天理三焦’，中看不中用。”

“你可別小瞧，練長了，可以使人根基扎實，出拳有力。這么說吧，對付一群人不行，要講單打獨斗，金玉成、陳虎全這些人哪個也不在話下。”

“我說的不是打，不是動拳頭?！?/p>

“不是打，不是動拳頭，那就是罵了?！睏钔接悬c兒為難，“要講罵我可不行，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總不能去罵街吧?！?/p>

“你想錯了，我說的報仇，既不是打，也不是罵?！?/p>

既不是打，也不是罵，那還能是什么？楊同山想不出來了。楊成江也不再賣關(guān)子，他告訴楊同山，他們也要成立合作社，和金玉成、陳虎全對著干。

楊同山四肢發(fā)達，頭腦不笨，明白楊成江的意思，自己的成功才是給對手最好的打擊。但是成立合作社，可不是動動拳頭動動嘴那么簡單。

楊成江知道楊同山擔心什么：“別看合作社草莓成功了，那其實解決不了多大問題，指著那么點兒草莓，僧多粥少，別說讓全村人富起來，恐怕連塞牙縫兒都不夠。金玉成和陳虎全下一步的目標是種蘋果。這方面，無論是技術(shù)還是水平，他們都比咱們老楊家差得遠。”

楊成江此言不虛，村子里現(xiàn)在種蘋果的有幾十戶，大都是他們老楊家的人，這些人中，楊成江和楊同山是種得最好的。楊成江的長項是修剪，同樣一棵樹，經(jīng)過他修剪出來的，不光通風透光，還不容易形成偏冠。而楊同山的長項是管理，什么時候澆水施肥，什么時候打藥，全都掌握得恰到好處。所以他倆種出的蘋果，產(chǎn)量比別人高，優(yōu)果率也比別人高。

楊同山越想越興奮，渾身上下牛哄哄：“我懂了，咱們這么做，就像是諸葛亮氣周瑜，自己成功了，也把周瑜氣死了?！?/p>

“對于金玉成，咱們也不用氣死他，氣得他離開村子就行?！?/p>

“怪不得別人都說你是咱們村里最好的人呢，心眼兒太好，太善良。”

楊成江被說得不好意思，說：“咱不說這個，還說合作社的事兒?！?/p>

“行，這事兒聽你的，你當社長，我們都跟著你干?！?/p>

“不，這社長你來當?！睏畛山忉尩?，“你當社長，我在村委會里好說話?！?/p>

楊同山其實不愿當，但楊成江非得讓他當，他也就不再推辭。楊成江把他們要成立合作社的事對金玉成做了匯報。不管怎么說，金玉成是一把手，心里再不舒服，該走的程序也得走。金玉成聽后挺高興，說成立合作社得有辦公的地方，決定從村委會騰出一間房子給合作社當辦公室。

楊成江有點兒意外，沒想到金玉成會這么支持。兩人又商議了幾個具體問題，金玉成說，村里有兩個合作社了，這是好事，可以公平競爭，共同進步。為了方便，每個合作社都得起個名字。

經(jīng)過和陳虎全、楊同山等人商定，最后決定，陳虎全的合作社叫“沃野”，因為山下原是一片荒丘，他們要把它變成肥沃的田野。楊同山的合作社叫“山成”，寓意楊同山的合作社一定能成功。

楊秀峰剛好在家休班，聽說老爹成立了合作社，忍不住笑了。楊同山以為兒子是為他高興，心里也高興，說：“怎么樣，這件事兒辦得漂亮吧？”

楊秀峰搖搖頭：“不是漂亮，是盲人點燈?！?/p>

楊同山一頭霧水：“你什么意思？”

楊秀峰挺不客氣：“我的意思是說，你們這合作社怎么成立的還得怎么解散，既然如此還瞎折騰什么？”

楊同山這才明白兒子根本沒有瞧得起他們，心里有點兒冒火，“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不行，辦不成合作社？”

“我不是說你們這些人水平不行，講種蘋果的水平，你們比陳虎全他們還要高，可是你們?nèi)币粯訓|西。”

楊同山壓抑著心里的火氣，說：“缺什么東西？”

“覺悟，你們?nèi)鄙儆X悟?！?/p>

楊同山被氣笑了：“笑話，成立個合作社，又不是評先進，覺悟值多少錢？”

“覺悟值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沒有它還真不行，任何一個單位都需要有帶頭人，都需要有大公無私、不怕吃虧、甘愿奉獻的人。陳虎全他們的合作社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們中有陳虎全、陳學富這些人，你們當中有這樣的人嗎？”

楊同山被說得啞口無言，不住地翻白眼。

六

春天到了，山下那片荒丘已整治好了一百多畝。

合作社采取半機械化、半人工的方法，既保證進度，還能最大程度降低成本。陳虎全決定把所有工作都停下，先集中力量把這一百畝地種上蘋果。

種什么品種呢？陳虎全經(jīng)過考察和分析，想種“眾成一號”。但這是大事，不能一人說了算，他把社員召集到一起，想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在這之前，有人種過蘋果，有人沒種過。但這里是全國蘋果主產(chǎn)區(qū)，不管種沒種過，大家對蘋果都不陌生。

大家討論得很熱烈。有的說種黃金維納斯，老百姓叫它“雀斑美人”，市場行情好；有的說種瑞香紅，鮮艷漂亮，口感也不錯，貨賣一張皮嘛；還有的提議種小國光，甜中帶酸，以前很受歡迎，人都喜歡懷舊，吃著小國光想起小時候，市場行情肯定挺不錯；陳學富幾個人則主張種眾成一號，和陳虎全不謀而合。

看看人們討論得差不多了，陳虎全開始發(fā)言：“我的想法也是種眾成一號，這是紅富士系列的一個新品種，它的特點是口感爽脆，含糖量高，抗病、抗逆性強，套不套袋都可以，而且上色快，好管理。”眾人聽后又討論了一會兒，最后決定就種眾成一號。

一直坐在角落的楊同利站了起來，說：“虎全，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p>

陳虎全說：“楊叔，有什么想法你就說嘛，怎么還客氣起來了？”

眾人笑說楊同利自從入了社，變得文明起來了，說話文縐縐的。

楊同利不笑：“叫我看，咱們還是別種這個品種?！?/p>

沒等陳虎全開口，有人便插話：“為什么？”

“因為楊同山他們種的就是這個品種。”

眾人笑道：“你這叫什么理由，難道眾成一號是他們那些人的專利，只許他們種，不許咱們種？”

“是啊，他們種他們的，咱們種咱們的，各家地各家管，井水不犯河水?！?/p>

楊同利一臉認真地說：“我知道他們管不著咱們，我也知道咱們愿種什么種什么，但我就是覺得咱們最好別和他們種一樣的。”

大伙兒都知道楊同利和楊同山雖然是叔伯弟兄，但關(guān)系并不好，可關(guān)系再不好，也不至于“恨屋及烏”，連蘋果都不種一個品種吧？

楊同利的話，陳虎全沒當回事兒，他對大家解釋道：“正是因為楊同山他們種了這個品種，咱們才更該種這個品種，這也是金玉成的意思，一個村子里種一個品種，可以形成規(guī)模，可以集中力量經(jīng)營成一個品牌。”

蘋果很快就種上了，他們種的是兩年生的大苗子，雖然成本高一些，可是見效快，頭年春天種上，第二年就能進入初果期，也就是說，明年秋天就能收獲。

冬去春來，秋來夏往，第二年秋天到了，給蘋果摘袋前，陳虎全心里忽然有種莫名的緊張，就像是沒有見過新娘面的新郎進了洞房，既想早點兒揭蓋頭，又怕新娘長得丑。

怕什么來什么，“新娘”果然長得不漂亮。蘋果袋摘去后，合作社所有人都大跌眼鏡：一百多畝地的蘋果，有三分之一得了苦痘病，還有不少有斑點、黑點和雞爪紋，殘次果率高達40%。一年半的時間啊，澆水、施肥、割草、打藥，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有個好收成，卻盼來了這么個結(jié)果。陳虎全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社員們也像是霜打的茄子，耷拉了頭。

沃野合作社的失敗，受打擊最大的是金玉成，接下來又有一個難題擺到了他面前。縣里要召開振興新農(nóng)村表彰大會，鎮(zhèn)上想把大楊家村合作社的事跡當作先進典型上報。如果沒有這次失敗，報沃野合作社是板上釘釘?shù)氖?，可面對眼下這種情況，金玉成左右為難。

權(quán)衡再三，金玉成做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決定，他報的是山成合作社。消息傳開，輿論嘩然。多數(shù)人認為金玉成這事做得不對。不怕不認貨，就怕貨比貨，兩個合作社孰優(yōu)孰劣，誰都看得清清楚楚。沃野合作社的人心里不服，紛紛找到陳虎全發(fā)牢騷。陳虎全心里也不痛快，一連幾天情緒低落。

這天社里散工后，陳虎全走進陳學富那兩間小房，打算和陳學富喝點兒酒。兩人剛坐下，金玉成來了。

陳虎全說：“我知道你會來?！?/p>

金玉成點點頭：“心里有些想法，來和你們交流交流。”

陳學富給金玉成倒了一杯酒，金玉成接過來喝了一口，說：“我就開門見山了。我知道對于報山成合作社為先進典型你們有意見，我也知道他們還有許多地方做得不好，充其量也就是個大的互助組，但是咱們也要看到他們的成績。比如他們統(tǒng)一買藥，統(tǒng)一買肥料，統(tǒng)一施肥，統(tǒng)一澆水，統(tǒng)一割草。其中楊成江和楊同山也出了不少力，有許多人家的樹就是楊成江幫著修剪的。如果不成立合作社，楊成江和楊同山不會這么做。在他倆的帶動下，加入合作社的人家，今年蘋果的產(chǎn)量和質(zhì)量都比以前提高了。少的人家比去年多收入了三四千，多的人家多收入了七八千。這就是應(yīng)當肯定的優(yōu)點?！?/p>

陳虎全看看陳學富，陳學富看看陳虎全，兩人都沒說話。金玉成接著說：“我知道你們想什么，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你們都比他們干得好，但是，如果報了你們，楊同山那些人肯定會不服氣，會抓住你們這次失敗的事大做文章。到時不光會給你們造成很大壓力，也會給村里造成很大影響，甚至引起爭吵，造成混亂。報了他們，一是可以進一步調(diào)動起他們的積極性，二是可以把你們心里的憋屈變成動力?！?/p>

陳學富是個開明的人，覺得金玉成說得有道理：“只是這樣一來，便宜了楊同山那幫人，便宜了楊同山那個自私自利的家伙?！?/p>

金玉成擺擺手：“有好多事情沒法做到完全公平合理，當一個骨干，不光要做到積極帶頭，還要做到肯吃虧，能受屈。你們可以站在合作社的角度想問題，而我必須站在全村的角度想問題?！?/p>

陳虎全點點頭：“吃點兒虧，受點兒屈都沒什么，主要是心里愧疚，這次的失敗，主要責任在我?！?/p>

陳學富說：“你也別太自責，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p>

金玉成說：“陳叔說得對，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咱們都大意了，按照平常的方法去管理這些蘋果，卻疏忽了這是一片新開墾的地。我和孫淑華通過電話，據(jù)她分析，問題很可能出在土壤的成分上，也就是咱們所說的生土層比較貧瘠，缺乏一些中、微量元素，長出來的果實自然質(zhì)量差。就像是一個人缺鈣缺鐵，就容易得病。對了，我來是要告訴你們，我已經(jīng)通過鎮(zhèn)上和市農(nóng)科院取得了聯(lián)系，讓孫淑華回來一段時間，給咱們合作社做技術(shù)指導(dǎo)。”

陳虎全聽金玉成分析完情況，心里覺得輕松了不少，又聽說孫淑華要回來進行技術(shù)指導(dǎo)，心里高興，話也就多了起來，看著金玉成，說：“對了，你和孫淑華準備什么時間辦喜事？”

金玉成不保密，說：“本來準備今年舉行婚禮，可現(xiàn)在事情太多，恐怕辦不成了。”

陳虎全說：“我倒是有個建議，就把時間定在明年秋天吧，到時候，你們舉行婚禮，合作社的蘋果也豐收，就算是給你們的婚禮送上的一份大禮?！?/p>

金玉成說：“好啊，我看可以！”

陳學富也挺高興，插話說：“這么大的事兒，玉成一個人能說了算？還得聽聽孫淑華的意見吧？”

金玉成說：“不用，不用，我一個人能說了算?！?/p>

大家都笑了。

楊同山家也有幾個人在邊喝酒邊議論這件事。

“陳虎全他們肯定氣壞了，辛辛苦苦，出了那么多的力，結(jié)果卻讓咱們當了先進！”

“是啊，通過這件事兒，看出金玉成這人真是有水平，處事公道?！?/p>

“聽說，當上這個先進，還有不少獎勵，一臺割草機，還有修剪果樹的工具?！?/p>

“我聽說是獎勵一些肥料。”

“你們說得都對，割草機、工具是政府出錢，肥料是企業(yè)贊助?！?/p>

楊同山這兩天心里高興，他今晚把大伙兒叫來喝酒，本來是想慶祝慶祝，可聽人們說到金玉成，他覺得味兒不對，照這樣說下去，今晚上的酒倒有點兒是為了金玉成喝的了。他急忙擺了擺手：“大家聽我說，這次被評為先進典型，完全是咱們自己的成績，和金玉成無關(guān)，他姓金的肯定是想推陳虎全的合作社，在他心里，陳虎全才是自己人?？烧l讓陳虎全他們不爭氣，種不出好蘋果呢？技不如人，就得認輸?！?/p>

有人急忙附和：“對，是咱們自己的成績。金玉成也清楚，真評了陳虎全他們，不光咱們不服氣，大家也有意見。”

說金玉成好話的那個人急忙舉起了杯：“喝酒喝酒，咱不談這些事兒。”

眾人走后，楊秀峰從里屋走了出來，楊同山想起了剛成立合作社時和兒子的對話，心里有些得意：“怎么樣，這回知道我們和陳虎全他們誰行誰不行了吧？”

“爸，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雞想飛得比鷹高，但是雞永遠也飛不了鷹那么高?！?/p>

楊同山心里正得意，而人在得意的時候頭腦往往不清醒：“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是鷹，陳虎全他們是雞？”

“爸，我是真的服了您老人家了，自我感覺怎么這么好，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大喜子媽吃面——沒有數(shù)。”

楊同山終于聽出了不對勁兒：“你什么意思？”

“我給你打個比喻吧，一個合作社就像是一輛車，陳虎全他們的合作社是汽車，而你們的合作社是牛車，等人家技術(shù)成熟了，你們只能望塵莫及。”

楊同山連日來的高興被兒子一句話給說沒了，勃然大怒，大吼道：“你給我滾！”

七

孫淑華上午回到村里，直接去了沃野合作社，和陳虎全簡單交談了幾句后便來到了地里。她選幾個地方取了土樣，讓陳虎全派人送到縣里進行化驗，然后開始察看樹木的長勢以及通風、透光等情況，最后又刨開幾棵樹下面的土看了一下根系。

做完這一切，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就像是一個大夫，通過前期的診斷，基本上確定了病人的病因。土壤化驗結(jié)果很快就出來了，果然和推測的一樣——這塊地土壤肥力不足。

病因找到了，解決的方法也不復(fù)雜，多施一些有機肥，再加一些微量元素肥料，問題基本就能解決。

可陳虎全心里并不輕松，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并不等于解決問題，關(guān)鍵是要實施，現(xiàn)在擺在他面前的最大困難是資金。社員們有半年多沒發(fā)工資了，再不發(fā)陳虎全擔心會散了人心，這大約需要三十萬。

原計劃今年銷售蘋果會給合作社增加一定的收入，雖然只是初果期，但一畝地一千斤沒問題，怎么也能賣三四十萬元，可沒想到出了這個情況，只賣了二十萬，加上賬上原有的十萬塊錢，總共只有三十萬。其中，要留出十萬給大棚草莓做備用金，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動的；現(xiàn)在偏偏又趕上了要買肥料，陳虎全問過孫淑華，一百畝地大約需要二十萬。孫淑華還告訴陳虎全，基肥必須在秋天施上才有好的效果，以前人們種地都是在春天施肥，其實這種做法并不科學。在樹木進入冬眠期前施上肥，就像一個人餓著肚子睡覺和吃飽喝足了再進入夢鄉(xiāng)，效果是不一樣的。

陳虎全經(jīng)過一番思考，做通了父母的工作，兩位老人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湊夠了二十萬。

陳虎全把錢交給合作社的會計，讓她先把工資發(fā)下去。過了一會兒，會計回來了，從她的表情看，錢發(fā)得挺順利。陳虎全挺高興，領(lǐng)錢積極，就說明大家的工作態(tài)度也積極，能吃才能干。他隨口問了一句：“這么快就發(fā)完了？”

會計搖搖頭：“不是發(fā)完了，而是一點兒也沒發(fā)?！?/p>

一點兒也沒發(fā)？陳虎全覺得奇怪：“為什么？”

“大家伙兒不要?！?/p>

“不要？還有不要錢的？”陳虎全還想說什么，陳學富領(lǐng)著幾個人走了進來：“虎全，我們商量好了，這錢我們不能要?！?/p>

“按勞取酬，多勞多得，這是你們的工資，為什么不要？”

陳學富說：“我們知道這錢是你自己的?！?/p>

“原來是因為這個，叔，實話實說，這錢是我自己的，但我只是暫時把它借給社里，等社里效益好了，我再拿回來。當然，如果社里效益一直不好，這錢我也就拿不回來了。我敢這么做，就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大家，咱們的合作社一定會越干越大，越干越好！”

這時候，和陳學富一起進來的人也都紛紛發(fā)言：“我們大家也是這么想的，我們對合作社也同樣充滿信心！”

“對，眼下合作社遇到困難是暫時的，我們大家愿意一起扛過去！”

陳虎全聽著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心里熱乎乎的。

這時，楊同利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紙包。他把紙包放到桌子上，陳虎全打開一看，里邊是兩萬塊錢現(xiàn)金。眾人都有點兒摸不著頭腦，陳虎全說：“楊叔，你這是干什么？”

“我把那些羊賣了，這是賣羊的錢，交到社里?！?/p>

有人不解，說：“羊是你自己的，你把羊賣了，錢你留著就行了，交到社里干什么？”

陳虎全也說：“是啊，楊叔，你養(yǎng)這些羊也不容易，這錢你自己留著吧?！?/p>

“這可不行，我既然入了社，就是社里的人，現(xiàn)在社里遇到困難，我理應(yīng)出點兒力，再說了，養(yǎng)這些羊，用的也是社里提供的地?！?/p>

“社里是提供了養(yǎng)羊的地方，但時間和人工是你自己的，社里安排你夜里巡場，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養(yǎng)這些羊，你用的是白天的休息時間?！?/p>

見陳虎全一直不收，楊同利急了：“你們聽我說，大家都知道我以前活得窩囊，生活也沒有奔頭，過一天算一天，加入合作社后我才挺起了腰桿，活得像個人樣兒！這錢如果社里不收，就還是瞧不起我！”楊同利說得動情，到最后，聲音有些哽咽。

陳學富理解楊同利的心情，對楊同利的話，他也有同感：“虎全，我看這錢你就收下吧，這不是幾個錢的事兒，而是楊同利的一片心?！?/p>

其他人也隨聲附和：“對，虎全，先收下吧，收下吧?！?/p>

陳虎全點點頭：“好，既然大家都這樣說，這錢我收下。楊叔，我代表社里所有人謝謝你?！?/p>

楊同利挺高興：“謝謝大家伙兒對我的信任，謝謝大家伙兒對我的信任。”

陳學富說：“同利大哥，別客氣，咱們都是一個社里的人，咱們是親人，是一家人?！?/p>

楊同利點頭：“那是，那是。”說著，已經(jīng)有點兒熱淚盈眶。屋里所有人也都為之動容。

陳虎全這段時間掉到了錢眼兒里，一心只想掙錢，不過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合作社。他聽到一個消息，有家工地需要農(nóng)民工，主要是干挖溝、鋪管道之類的活兒，很累，但是待遇也好，每人每天二百元，還管吃住。

陳虎全產(chǎn)生了一個想法，要把這錢掙回來，不能眼睜睜看著肥水流到別人家。他計劃把社里的人員分成三路。第一路由陳學富領(lǐng)著，按部就班管理草莓，這已是社里的一項穩(wěn)定收入，馬虎不得。第二路以社里的婦女為主，給果樹施肥。還有一路就是抽調(diào)精壯男勞力，他自己帶隊去工地打工。

他算過一筆賬，社員們在社里干活，一天工資是一百元，去工地是二百元，現(xiàn)在離春節(jié)還有三個多月，如果干到春節(jié)，就能為社里多掙出十萬元。陳虎全覺得第一路、第二路沒有問題，關(guān)鍵是第三路，活兒累，多掙了錢還要交到社里，有些人不一定愿意去。意外的是，他把計劃一說，沒有一個人反對，這讓陳虎全心里既高興，又感動。成立合作社這段時間，大伙兒天天在一起干活兒，不光組織紀律性有所增強，思想覺悟也有了很大提高。

這天下午散工后，陳虎全把大伙兒召集到一起，在合作社小院里搞了一次聚餐，還把金玉成和孫淑華也請來了。陳虎全先簡單講了下一步工作打算，然后便宣布聚餐開始，讓大家盡情吃，盡情喝。

有人小聲說：“盡情吃可以，盡情喝可不行，別喝多了耽誤明天干活兒?！?/p>

陳虎全聽到了，說：“沒關(guān)系，明天社里放一天假，做點兒準備工作，后天咱們就兵分三路，奔赴各自的戰(zhàn)場。”

眾人歡呼。

有人提議孫淑華出個節(jié)目。孫淑華沒推辭，她唱了一段豫劇《誰說女子不如男》。大伙兒明白，她是在為社里下一步的工作鼓勁。

接下來，又有人提議金玉成出節(jié)目。金玉成也沒推辭，他唱的是軍歌，雖然沒有孫淑華唱得好，但也中規(guī)中矩，字正腔圓。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zhàn)勝的力量

……

唱著唱著，陳虎全加入了進來，孫淑華加入了進來，接著又有許多人加入了進來，最后，變成了所有人的大合唱。

……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向解放的戰(zhàn)場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赴祖國的邊疆

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向最后的勝利

向全國的解放

月亮出來了，皓月當空，銀輝如水。歌聲像春風，在小院里吹拂；像洪流，在大家的心里奔騰。

八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又到了收獲的季節(jié)，合作社的蘋果喜獲豐收。果型端正，亮澤圓潤。不用仔細測量，打眼一看就知道絕大部分都是一級果。社員們興高采烈，笑逐顏開。

趕上了幾個好天氣，陽光充足，蘋果上色很快，幾天之后，一樹樹的蘋果由淡青變成了淡紅，然后又由淡紅變成了鮮紅。遠遠看去，就像是每棵樹上都掛滿了無數(shù)個小紅燈籠，漫山遍野，像紅色的海洋，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甜甜的香味兒。

干農(nóng)業(yè)最重要的是市場，最難的也是市場，但質(zhì)量好的產(chǎn)品不愁賣。沃野合作社的蘋果質(zhì)量好，很快就有客戶找上了門。蘋果一摘下來，分揀包裝完，立馬就會被拉走。

合作社原有的七間小房已經(jīng)擴建成了十四間，院子也大了好幾倍。每天運蘋果的車輛、分揀包裝人員，還有采購蘋果的客戶，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歡聲陣陣，笑語不斷。

樹欲靜而風不止，正當大家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時，出事了。

這天中午，村委會門前來了兩男一女，面前放著幾箱蘋果，旁邊圍了不少人。三人看起來都挺氣憤，比比畫畫地說著什么，旁觀的人也在嘰嘰喳喳議論著，場面一片混亂。

很快弄明白了，原來這三人是經(jīng)營蘋果的，他們本來買的是一級果，回去打開一看里邊摻了許多殘次果，而賣給他們蘋果的就是沃野合作社。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

領(lǐng)頭男人說：“大家給評評理，看看這些蘋果，是一級果嗎，糊弄人吧？”

另外一男一女也隨聲附和：“我們就是聽說你們是黨支部領(lǐng)辦的合作社，是誠信單位，不光貨真價實而且物美價廉所以才買的，可沒想到你們這么干！”

“合作社怎么了，合作社也不能欺負人吧？”

三個人有唱有和，越說越激動，話也越說越難聽。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是啊，怎么能夠這樣干，簡直不像話！”

外邊吵得沸沸揚揚，村委會辦公室里，金玉成和陳虎全也在商議這件事兒。陳虎全說：“這蘋果肯定不是我們賣給他們的，我們的優(yōu)質(zhì)果和殘次果分得非常清楚，絕對不會混在一起?！?/p>

金玉成說：“會不會是有人一不小心弄錯了？”

“不可能，我們賣的蘋果全是我經(jīng)手，交到客戶手里之前要檢查好幾遍，即便有人不小心弄錯了，我也會檢查出來?！?/p>

“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要把這事兒和他們說清楚?！?/p>

“恐怕說不清楚，這事兒沒那么簡單，我懷疑是有人在搞鬼，目的是要給社里制造麻煩?！?/p>

“我也覺得這事兒有點兒怪，走，咱們出去看看?！?/p>

這時候，村委會門前場面越發(fā)混亂，主角已不是那三個人，而是沃野合作社和山成合作社的人接上了火。

沃野合作社的人說：“你們憑什么說這蘋果是買的我們的，村里種這個品種的又不止我們一家。”

山成合作社的人說：“你們什么意思，含沙射影，指桑罵槐，自己干了昧良心的事兒，就想推給別人是不是？”

雙方言來語去，劍拔弩張，吵成一團。

金玉成和陳虎全走到那三人面前，為首的男子看著金玉成，說：“你就是村委會主任？”金玉成點點頭。

男子說：“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這事兒應(yīng)該怎么辦？我們辛辛苦苦掙兩個錢容易嗎，收了這樣的蘋果賣給誰？這不是要砸我們飯碗嗎？！”

金玉成說：“這么說，你們是經(jīng)營蘋果的客戶？”

男子回答道：“是?！?/p>

金玉成解釋道：“這里邊或許有什么誤會，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以和為貴。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把這些蘋果先放到這里，我們村委會負責把這事兒調(diào)查清楚，接下來再商議怎么處理。放心，一定不會讓你們的利益受損?！?/p>

男子反駁：“這可不行，你們是一個村的，誰知道村委會會不會護短？會不會包庇他們？”

陳虎全說：“這樣不行，你們想怎么辦？”

男子說：“包賠我們的損失，假一罰十。除此之外，沃野合作社還要寫一份書面檢查，向我們賠禮道歉。”

陳虎全說：“看來這條件你們早就想好了?！?/p>

男子挺得意：“那是當然?！?/p>

人群里開始有人議論：“這可不像是為了幾箱蘋果來的，好像是故意來找事兒?！?/p>

楊同利站在人群中，聽到這里忍不住對沃野合作社的人說：“早就說過不能和他們種一樣的蘋果，你們不聽，這回知道麻煩了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楊同山一直在默默地觀察，聽見楊同利的話，忍不住了：“楊同利，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誰做了虧心事誰知道?！?/p>

楊同利這句話捅了馬蜂窩，山成合作社的人一齊把矛頭對準了他：“楊同利，你算什么！忘了你以前是什么樣的人了嗎？這才加入合作社多長時間？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

有幾個人還嚷嚷著要對楊同利動手。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高聲呼喊：“大家聽我說兩句！”

人們循聲望去，喊話的人是楊秀峰。

楊秀峰走到前邊，說：“同利大伯說得對，這事兒的確是有人搞鬼，而搞鬼的就是山成合作社！”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沃野合作社覺得楊秀峰仗義執(zhí)言，主持正義，心里高興，可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山成合作社的人則有點兒蒙，就好像兩軍交戰(zhàn)，他們正一步步取得勝利，可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楊秀峰，給了他們當頭一棒。他們生氣，這小子是不是個生瓜頭？怎么吃里爬外，遠近不分，胳膊肘向外拐？但在這種場合，又礙于楊同山的面子，他們也不好發(fā)作，所以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么。

還是山成合作社的人首先反應(yīng)了過來，有人開始打圓場：“秀峰啊，這種事兒可不好亂開玩笑?！?/p>

“是啊，秀峰，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我們和你爸都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莊戶人，怎么能干這種缺德事兒！”

這些人的目的很明確，希望楊秀峰承認是開玩笑，最起碼也要就此打住，不再說話。如果楊秀峰僅僅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事情還可進可退，他們也不至于太狼狽，最多算是和沃野合作社打了個平手。

可楊秀峰還真是生瓜頭，硬是不吃這一套：“我沒開玩笑，我說的是事實。各位叔叔大伯，你們在我家商議這事兒的時候，我有沒有勸過你們不能這么干？我是不是還對你們說過，真要這么干，除非我不知道，知道了我就一定會揭發(fā)！可你們就是不聽，所以我現(xiàn)在這么做，也是你們逼的。你們可能會不承認，會讓我拿出證據(jù)，這個好辦，證據(jù)都在我的手機里。還有，這三個人根本不是經(jīng)營蘋果生意的，就是三個無業(yè)游民，是你們花錢把他們找來的！”

原來是這樣，真相大白，形勢急轉(zhuǎn)直下。圍觀者群情激憤，有人高喊要把那三個騙子送到派出所，可等人們循聲望去，發(fā)現(xiàn)那三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悄溜走了。

九

一場鬧劇結(jié)束了，村里議論紛紛。有人氣憤，覺得楊同山這些人太不像話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怎么能夠下得去這個手？還有人幸災(zāi)樂禍，等著看楊同山等人的下場，看村委會對這事怎么處理。

雖然楊成江沒摻和這件事，但楊同山等人計劃這樣做，他是知道的。一方面他不希望這樣做，畢竟影響整個村子的聲譽。另一方面他又期待著這樣做，沃野合作社越成功，金玉成威信越高，他和金玉成的差距就越大，重新坐回一把手位置的夢想也就越難實現(xiàn)。幾經(jīng)思考，他決定對這事不問不管，置身事外，隔岸觀火，靜觀其變。

和楊成江不同，楊同山這兩天心情非常復(fù)雜。其實對這件事，他開始態(tài)度并不堅決，沃野合作社的蘋果獲得了大豐收，銷售得紅紅火火，他心里窩火。

有人出了這個主意，說是出口氣。楊同山一開始有點兒猶豫，六分同意，四分不同意，說還要回去好好想一想。不料他手底下那幾個社員干正事不行，干這樣的旁門左道個個都是高手，還沒等他想好就把事情辦了。生米煮成熟飯，他只好認了。

這兩天，村里到處都傳著一個消息，說村委會很快就會把這事報到派出所。聽到這些說法，楊同山心里很煩躁。

他把楊成江叫來家喝酒，一是借酒澆愁，二是商議接下來怎么辦。

楊同山給楊成江倒酒，楊成江擺擺手，說：“酒就別喝了，咱們主要討論接下來該怎么辦。”

楊同山苦笑道：“我知道你擔心我，沒關(guān)系，做了的事兒，后悔也沒用?！?/p>

楊成江也苦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們計劃這么做的時候，我知道，但沒有阻止。所以這件事兒，我也有責任?！?/p>

“這事兒怨不得別人，路是自己選的，腳上的泡是自己走出來的。其實，別的我不在乎，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p>

楊成江沒說話，楊同山繼續(xù)說：“以前，我總認為，咱一個普通老百姓，一不要求成名，二不要求進步，名不名聲的無所謂。可事到如今才認識到，不管什么情況、什么身份，名聲都是重要的。人要臉，樹要皮，不為自己想，還得為老婆孩子想，為家庭想?！?/p>

楊成江點點頭，正要說什么，楊秀峰走了進來。

那天事情發(fā)生后，楊秀峰回了市里，今天一見，楊同山心里的火立馬不打一處來：“你還好意思回來，吃里爬外的東西！”

楊秀峰表情平靜地說：“父母之恩重于山，做子女的應(yīng)該懂得報恩，我之所以要那樣做，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是在幫你們，而不是害你們。爸，你想一下，這件事兒如果不說破，沃野合作社的蘋果很可能會賣不出去，形成滯銷，給鄉(xiāng)親們的經(jīng)濟和心理造成重大損失。真出現(xiàn)那種后果，你們這些人一輩子都會有負罪感，心里一輩子都不會安寧！”

楊成江和楊同山?jīng)]說話，楊秀峰繼續(xù)說：“再說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你們是這么多人一起干的這件事兒，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到那時，你們在村里還怎么做人？我把它說破，雖然讓你們丟了臉，但好在沒造成什么經(jīng)濟損失，大伙兒議論一段時間，事情也就過去了。這就好像一個人得了病，長痛不如短痛。爸，你想想是不是這么個理兒？”

楊秀峰說完徑自回了自己的屋，楊成江和楊同山面面相覷，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楊成江嘆了一口氣：“三叔，秀峰說的是對的?！?/p>

如何處理楊同山，成了擺在金玉成面前的一道難題。村里的傳言他聽到了，他和陳虎全等人商量過，大多數(shù)人也都是從嚴處理的意見。沃野合作社的人更是氣憤，說不把楊同山抓進派出所，他們咽不下這口氣。一開始，金玉成也想這么做，把事情如實向上級反映，孩子哭了抱給他娘，自己賺了個簡單省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仔細想想，他覺得這樣不妥。

這件事過后，他和楊秀峰有過一次交談，從當時的情況看，楊同山的態(tài)度似乎并沒有那么惡劣。這件事其實可大可小，可輕可重，他覺得楊同山現(xiàn)在好像處在一個十字路口，推一推，就會把他推向反面，破罐子破摔，一步步地走向?qū)α⒚?；而拉一拉，就會讓他感到村里的溫暖，就會把他拉回來?/p>

金玉成決定拉一拉。他來到沃野合作社，就這個決定征求人們的意見。陳學富首先發(fā)言：“玉成，你是村里一把手，按說你做出的決定我們不能說什么?？刹贿^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兒是非不分，賞罰不明？人們會不會認為村委會和稀泥？”

金玉成說：“你說的是個問題，而且是個很關(guān)鍵的問題。我是這樣想的，每個人身上都有兩重性，對錯善惡，常常只在一念之間。我和楊秀峰交談過，從當時情況看，楊同山很猶豫。當然，一個人犯了錯誤必須受到懲戒，但怎么懲戒，如何懲戒，具體情況要具體分析。像治病救人，西醫(yī)注重手術(shù)，快刀斬亂麻；中醫(yī)注重治本，固本培元，扶正祛邪。我們現(xiàn)在需要做的是中西醫(yī)結(jié)合。農(nóng)村是族群社會、親情社會，處理一個楊同山和感化一個楊同山，無論對村里的安定團結(jié)還是接下來各項工作的開展，效果都是不一樣的?！?/p>

金玉成說完，陳虎全點點頭：“你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p>

楊同利插話：“玉成，你的想法好是好，可就怕好心當了驢肝肺。”

金玉成說：“叔，遇到事情要有信心，去年咱們的蘋果得了那么嚴重的病，不也把它治好了？何況一個楊同山。”

楊同利說：“玉成，叔服你了，霹靂手段，菩薩心腸?！北娙舜笮Α?/p>

金玉成召開村“兩委”會議，說出他的想法：這件事就在村里處理，責成楊同山向村委會寫出書面檢查。全體委員一致同意。

十

楊成江明白金玉成為什么要做這樣的決定。作為一個村的當家人，處理任何一件事情，不光要想到對與錯，還要考慮想要達到的目的和后續(xù)可能產(chǎn)生的社會效果，必須完全拋開自己的私人感情，楊成江承認這一點自己做不到。他原來一直覺得自己有水平，能力也不比金玉成差多少，通過這件事他找到了自己和金玉成的差距。

這天清晨，天氣晴朗?？傻搅似唿c多鐘的時候，太陽不見了，四周涌來了幾朵烏云。烏云越聚越多，慢慢地又下起了雨。雨點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一會兒便嘩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已是初冬季節(jié)，怎么會突然下起了這么一場雨？楊成江隱隱覺得這雨有點兒來者不善。

雨越下越大，水順著窗戶玻璃向下淌，像是有人拿著水桶在向下倒。院子外邊的樹木、房屋全都看不見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楊成江看著，想起了一件事，心說不好，穿上雨衣便向外走。

楊成江來到了楊同山家。楊同山也正在對著暴雨發(fā)愣，見楊成江來了，有點兒吃驚：“這么大的雨，你怎么來了，是不是有急事兒？”

楊成江點頭：“是?！?/p>

“什么急事兒？”

“先別問，快跟我走，咱們邊走邊說?！?/p>

楊同山不再說什么，穿上雨衣，便跟著楊成江從家里走了出來。

兩人剛剛走出家門，便有無數(shù)雨點向他們襲來，萬箭齊發(fā)般射得他們睜不開眼。雨點敲打著他們的身體，聲音很響亮，像亂槌敲打著戰(zhàn)鼓。平時看起來挺厚實的雨衣，這會兒感覺薄得像一張紙片。

后山腳下有一座水庫，蓄水量二十多萬方，能緩解周邊幾千畝土地的旱情。楊同山跟著楊成江一會兒直走，一會兒斜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來到了水庫前。

直到這時，楊同山還是一頭霧水：“你帶我來這里干什么？”

楊成江說：“你看看水庫?！?/p>

楊同山記得今年夏天降水少，上次來看水庫時水位非常低，可這會兒卻漲了許多，眼看就要到壩頂。水庫蓄滿水，到時候就會變成糧食，變成水果。楊同山很高興，說：“水庫怎么了？我覺得挺好的?！?/p>

楊成江臉色陰沉：“現(xiàn)在挺好，就怕一會兒就不好了，這才下了兩個鐘頭的雨，水位就上漲這么多，照這樣下去，再下幾個鐘頭，水位肯定要漫過壩頂?！?/p>

“這個不怕，咱倆在這兒看著，水快到壩頂時就提閘泄洪，再怎么說，泄洪的速度肯定比下雨快?！?/p>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泄洪的速度是比下雨的速度快，可還有個情況你沒考慮?！?/p>

“什么情況？”

“山洪。雨下了這么長時間，山上的水還沒下來，肯定是被堵在什么地方了。等洪水沖破阻力涌下來，再加上雨水，泄洪的速度遠遠不夠。你想想，到那時會造成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大水漫過壩頂，洪水噴涌而出，沖向下邊的村莊和良田，村莊被淹，良田變成汪洋?！?/p>

聽楊成江這樣一分析，楊同山急了：“這怎么辦？”

“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咱們現(xiàn)在就提閘泄洪，騰出庫容，迎接山上下來的洪水?！?/p>

楊同山有點兒猶豫：“你會不會分析錯了，要知道，水對于鄉(xiāng)親們來說可是太重要了，一旦放錯了，水庫里蓄不下水，到時候，咱們可負不起責任?！?/p>

“我分析的不會錯。再說，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辦法做到四平八穩(wěn)、面面俱到，只能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

“要不，咱們請示一下金玉成吧?！?/p>

“這一點我也考慮過，我的意思還是不請示?！?/p>

“為什么？”

“請示金玉成，他會為難，我不想讓他為難。這樣做需要擔風險，做對了當然沒什么，萬一做錯了責任我擔著，和金玉成沒關(guān)系?！?/p>

“成江，你變了?！?/p>

“人心都是肉長的，金玉成回到村里后的作為，我服氣?！?/p>

“你說得對，咱爺們兒雖說有私心，但知道好壞，在假冒產(chǎn)品這件事兒上，金玉成夠意思，你敬我一尺，我回你一丈。”

“那咱放水？”

楊同山說：“放水，放水。”

兩人走到溢洪道前，合力將水閘提起，大量洪水立即從溢洪道里流出，翻卷著流向村東的河里。

楊成江和楊同山重新回到大壩上，雨還在嘩嘩地下，打在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兩人的身影在風雨中很渺小，又很高大。

這時，山洪下來了，像一群發(fā)了怒的怪獸，漫山遍野奔涌而下，所過之處，土地被沖毀，樹木被沖倒，再看荒山，如劫后戰(zhàn)場，一片狼藉。洪水涌進水庫，庫水立即變得渾濁。水位也在迅速向上升，眼看就要達到壩頂。大壩在激流的沖擊下，像一艘孤舟。

“三叔，你怕不怕？”

“說一點兒不怕是假的，但我覺得值?！?/p>

“對，咱要讓村里人知道，咱老楊家人是爺們兒。”

兩人緊緊地站在一起，心里都有些豪邁。

幸好雨勢漸漸小了，最終停住。山洪已是強弩之末，成了涓涓細流。只有溢洪道那里還在轟轟作響，聲震山野。

楊成江和楊同山松了一口氣。

“三叔，關(guān)閘吧，大澇之后，很可能會有大旱，能多蓄一些水，就要盡量多蓄一些?！?/p>

楊同山點頭。

水閘關(guān)住了，天地之間突然變得一片靜寂。山下的田野經(jīng)過雨水的沖洗，清新潔凈，翠綠欲滴。

十一

金玉成一直有個想法，組織鄉(xiāng)親們過豐收節(jié)。

豐收節(jié)是國家專門為農(nóng)民設(shè)立的節(jié)日，為的是調(diào)動起農(nóng)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chuàng)造性，讓億萬農(nóng)民有榮譽感、幸福感、獲得感。豐收節(jié)的時間是秋分這一天，可當時村里忙，鄉(xiāng)親們有的忙于播種小麥，有的忙于蘋果后期管理?，F(xiàn)在，小麥種完了，麥苗兒已經(jīng)蓋住了地皮，蘋果也摘完了，銷售情況也不錯。鄉(xiāng)親們心里高興，金玉成覺得時機合適。他把這想法在村“兩委”會上提出來，得到了大家一致贊同。

這天天氣非常好，天空晴朗，萬里無云。剛剛吃過早飯，村委會大院里就熱鬧了起來。

中間正前方搭建了一個臺子，臺子的上方掛著一條橫幅，上邊寫著“慶祝豐收節(jié)”五個大字。兩側(cè)各擺著一幅標語，左側(cè)是：豐收節(jié)農(nóng)民的節(jié)；右側(cè)是：豐收節(jié)豐收的節(jié)。臺子的后側(cè)擺放著一些音響設(shè)備。有樂隊在調(diào)弦，二胡悠揚，笛聲清脆。院子的四周插著各色彩旗。

大院里擺著幾十張桌子，擺放著茶水、糖果等，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歡聲陣陣，笑語不斷。

八點鐘，慶祝會開始。

會議由陳虎全主持。他首先說了過豐收節(jié)的意義，以及推遲到現(xiàn)在才過的原因。

人群中有人問：“虎全，管飯嗎？”

陳虎全說：“管飯，管飯，演出完了就管飯?！?/p>

問話的人說：“既然這樣，晚點兒過沒關(guān)系，管飯就行，好飯不怕晚嘛?！?/p>

又有人插話說：“裁縫掉了剪子——光剩下尺（吃）了?！北娙撕逍?。

陳虎全止住了眾人的笑聲：“演出開始前，咱們先請林洪祥同志講話?！?/p>

林洪祥包村多年，和村里人已經(jīng)非常熟悉，每次來去都很隨意，今天卻穿得板板正正，引得坐在前邊的兩個婦女哧哧地笑。林洪祥被笑得莫名其妙，說：“你們笑什么？”

一個婦女說：“笑你像個新郎官?！?/p>

林洪祥也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還當什么新郎官，不過今天過咱們自己的節(jié)日，比當新郎官還高興。臨來之前，我把這事兒向鎮(zhèn)領(lǐng)導(dǎo)做過匯報，鎮(zhèn)領(lǐng)導(dǎo)讓我給鄉(xiāng)親們帶個話，這兩年多，鄉(xiāng)親們在玉成書記的領(lǐng)導(dǎo)下，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涌現(xiàn)出了許多好人好事兒，我就不一一提名了，今天我只想提兩個人，一個是楊成江，一個是楊同山。”

有人了解情況，知道林洪祥為什么這么說，點頭贊同。也有人不了解情況，聽林洪祥提到這兩個人，挺驚訝。林洪祥簡單地講了水庫放水的事，然后說：“事后我們做過分析，如果兩人當時不這么做，很有可能會給村里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他們這種舍身為公、見義勇為的精神值得我們每個人好好學習。對這事兒，玉成書記已經(jīng)向鎮(zhèn)黨委和鎮(zhèn)政府寫出了書面材料，鎮(zhèn)上正在準備給他們請功?！?/p>

林洪祥講完，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陳虎全接著請金玉成講話。金玉成接過了話筒，對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他講得很少，主要是講了對未來的打算。

他說：“有人說干農(nóng)業(yè)不掙錢，這是事實，也不是事實。農(nóng)業(yè)的錢確實不好掙，有許多從事農(nóng)業(yè)的企業(yè)都虧了本。但凡事不能一概而論，這幾年，隨著國家對農(nóng)業(yè)扶持力度的不斷加大，隨著農(nóng)業(yè)機械化、科學化、智能化的程度的不斷提高，掙錢的企業(yè)也越來越多。事在人為，關(guān)鍵要看怎么干。

“具體到咱們村，下一步的主要方向是向特色方面發(fā)展，比如說富硒蘋果、有機蔬菜。生活困難的時候，人們的要求是吃得飽，生活好了，人們的要求是吃得好，而現(xiàn)在，人們的要求是吃得健康。我相信，只要全村父老鄉(xiāng)親團結(jié)起來，在上級黨委的正確領(lǐng)導(dǎo)下，未來的前景一定會越來越好。咱們不光要把大楊家村變成富裕村，還要變成文明村、先進村！”

金玉成講完，鄉(xiāng)親們一起鼓掌。掌聲熱烈，經(jīng)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