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文學》2026年第1期|喬洪濤:雞江湖
從蛋說起
水煮白蛋剛出鍋時不受吃,蛋黃噎人,但若放到深夜亥時,則味道極佳。屆時甫一碎殼,蛋香四溢,青如凝脂,黃似蟹仁,是極佳夜宵。
蛋生于母雞。母雞大概是世上生殖力最旺盛的禽類吧:日產一卵,日復一日。鵪鶉、鴿子、鴨子、鵝,都不及它,天下之贈卵,唯母雞耳!但古今中外卷帙浩繁的文章中,卻難有一賦贊它,實在遺憾。即使有“一唱雄雞天下白”“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之吟,也一律是寫給公雞的,實有不公。
母雞大德,首在為母。天下生靈,不惟人類,為母則剛,剛則受敬。母雞也如此。雞本屬于弱勢群體,母雞尤甚——狗可攆之,貓可追之,黃鼠狼、狐貍可以偷之,它無鋒爪,亦無利喙,翅膀不能飛以避害,腳趾不可蹼以潛水,天生一個弱者,正因如此,它親近人,依賴人,成了人的“朋友”,成了最可親的家禽。這樣說來,便不難理解為什么雞卵如此“巨大”,產量又如此之高了,這符合能量守恒和道德守恒。只不過一旦年老色衰,無法產卵,就危險了——或殺雞取卵,或卸磨殺驢。動物產卵,是為了繁殖后代,群體愈弱,產卵愈多,為物種繁衍計,也是能量守恒。但母雞產卵,能成為后代的幾率小得可憐。且不說今天養(yǎng)雞場里,母雞們在逼仄的籠子里至死都談不上戀愛,終其一生,一次性事都難以實現,即使是散養(yǎng)的雞,幸運被公雞“踩背”,偶有幾次性事,那些受精卵也難有機會孵化。嗚呼!
母雞下蛋,實屬不易。特別是處女雞,第一次下蛋,常帶血裂體,實在艱辛;每日一次,猶如服刑。每下蛋時,便忍不住“咯咯噠”鳴叫,是在表達痛苦?一枚雞蛋落地,就完成了一個生命孕育的可能,轉入孵化階段,“雞雞二十一,鴨鴨二十八”,時間一到,生命破殼,雞生從此開始,真是奇也妙哉!
生命玄機,蘊大學問。在諸多動物中,雞似乎并不聰明,它既沒有狗兒的忠誠,也不見貓兒的乖順,不會鸚鵡學人說話,不如牛馬與人親近,但一旦孵化出雞仔,它就把一個母親的風范展現得淋漓盡致——喚兒時“咕咕咕咕”,寸步不離;護兒時,羽翅奓起銅墻鐵壁;御寒時護佑身下,滴水不漏。如有他物攻擊,它則怒目振翅,“頭發(fā)上指”,豁出生命與敵周旋。古來詩文頌親恩,為何不見一字贊母雞?真讓人疑惑;不僅如此,還常有詆毀之詞,說“牝雞司晨”,言“危如累卵”,真乃對母雞之大不敬。試問天下諸君,誰能一天離得了雞蛋?上至國宴御膳,下至百姓廚房,哪餐不見雞蛋的影子?
雞蛋真是百寶食材,不用說與西紅柿的戀愛纏綿,成為全國通吃的番茄炒蛋,也不必說煎蛋的外焦里嫩、汁肉飽滿,不說雞蛋湯的旖旎、荷包蛋的飽滿,單就說我祖母每天早上開水沏的白糖雞蛋水,也絕對是營養(yǎng)中的營養(yǎng),神湯中的神湯。我生活的山區(qū),林木旺盛,草花葳蕤,家家戶戶散養(yǎng)土雞,那些雞從小在山野草叢長大,所產的蛋蛋黃顏色純正、蛋清黏稠清冽,煎炒烹炸,味道香軟,極為誘人。而腌制咸雞蛋則有古風存焉——往往是春天時節(jié),草木勃發(fā),野蟲豐裕,母雞產卵旺盛,戶戶雞蛋便攢得多。這個時候,把雞蛋用溫水洗凈,熬花椒紅糖水,放上食鹽腌制月余,剖開滲出紅油,味道極美。母親做這個事時,常把雞蛋用黑灰畫上只有她能看懂的符號,表示日期(以備后續(xù)持續(xù)放入雞蛋時區(qū)別時間長短),放入壇子里,用塑料袋扎好壇口,然后遮陰存放。大約一個月后,正值芒種季節(jié),一家人搶收搶種,來不及炒菜做飯,咸雞蛋便派上用場——下地干活時連同煎餅、饅頭夾著當菜吃,極下飯,省卻炒菜麻煩。那時候,隨地找根樹枝當作筷子,往咸雞蛋里一捅,冒出油來,又咸又香,真是美味至極。
雞蛋吃法自然不止如此,多到無法記敘,由此可見,母雞對人類貢獻何其大哉!至于說三五載之后,產蛋率下降,遂燉了做母雞湯,伺候月子娃子,營養(yǎng)老人病人,成大補之神藥,那就更不用說了。諸君且看,一只母雞,從生到死,皆是奉獻,舍此誰可匹敵?母雞之大德,豈不應美文記之熱情歌之?更何況,它還一不小心進入哲學層面,給人類留下了千古難解之玄奧真理——雞生蛋,蛋生雞,然到底孰先孰后?
這真是一個形而上的問題了;母雞之大美,真可謂雞菩薩也。
公雞是最俊的鳥
雞是不是鳥類?即便《詩經》有載“雞既鳴矣,朝既盈矣”“雞棲于塒,日之夕矣”,也沒有分辨它到底是不是鳥類。竊以為,雞是泯滅了夢想的鳥,是上蒼賜給人類可以親近的日常鳥。它不存飛行之志,不受飛行之苦,肉身既沉,與人為伴,福報怨報分明;于人而言,人飼之養(yǎng)之,人又食其卵啖其肉,也算是造物主之饋贈,賜人以繁衍生息的依仗,算上蒼有好生之德,對人不薄。
但公雞實美,當是鳥類的翹楚,禽中的將軍,無論身姿色彩,還是風度舉止,皆有大將軍、美男子之風姿。從身形看,它體形勻稱,前后峭拔挺立,首如大匠雕刻之俊朗,尾如彗星之參差,前后呼應,虛實結合,符合中國美學。雞身厚實,敦重沉穩(wěn),左右配以盾翅,常呈半開之姿,以表達憤怒或好感——來敵可做盾牌,護佑妻兒;展翅也可急飛,從樹上、山崖躍下滑翔,或者跨溝越坎時助一臂之力。它羽毛艷麗,七彩聚于一身,陽光下尤其耀眼,閃閃發(fā)光,不輸孔雀鳳凰。它雙腿有力,具骨感,外皮呈鱗狀,排列勻稱,自然天成,趾爪尖銳鋒利,蹬之有力,彈跳神勇,與它的硬喙配合,頗是神武。老雞更是在腳后長出蹬爪,彎曲堅硬,以示其年齡身份,彰顯德高望重、厚德載物之資格。公雞二目圓睜,眼珠呈黃色,轉動靈活,有時又能大智若愚、呆若木雞,定力和活力雙全。雞冠子紅而凸,如盛開的花朵,又像將軍官帽上的冠纓。脖子下面懸掛兩個肉墜,紅且艷,顯示著血脈僨張的活力,健康而優(yōu)雅。雞頭靈活,雞腳穩(wěn)重,時而抬頭看天,時而低頭覓食,一步一搖,如大將軍之龍行虎步。最為難得的是當它發(fā)現美食,并不獨享,能呼朋引伴共食之,對母雞尤其嬌寵,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佳肴留給妻兒,是標準的好男人形象。但是如果有其他公雞來犯,它瞬間撲而搏殺,毫不客氣,即使臉破血流,也不氣餒。
公雞也是畫家常用的題材,往往在巨石之上,一只雄雞挺立,七彩艷服,宛如彩虹,昂首啼鳴,睥睨一切,真大將軍也!當然,母雞和小雞也入畫,尺紙之上,母雞帶一群小雞覓食,雜花生樹,春光旖旎,表現的是另一種其樂融融、母慈子孝的溫暖情景。不僅如此,公雞歷來有通神本領,神話傳說多有它的身影。大概因為它體內生物鐘特殊,和晝夜時辰呼應,能感知時間變化,所以雞叫三遍,旭日東升。公雞一聲喚天亮,怕見光的妖魔鬼怪,自然倉皇遁隱。公雞與時間成了密友,像是造物主安排給人間的一個巨大的時間捕手。古人早已洞悉這一現象,偶有詩文記錄,為雞詠嘆,借雞抒懷。陶淵明寫怡然自樂的鄉(xiāng)村,“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崔道融與雞對話,諄諄告誡“買得晨雞共雞語,常時不用等閑鳴”;大畫家唐寅畫雞,寫的是白色的雄雞,“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這些詩文里的公雞,已經不僅僅是一種家禽,已成了一種可以呼喚時間人格化身。
公雞是自然鏈條中的弱者,本身并不兇猛,但卻是蟲子的天敵。所以那些蟲子成精成怪禍害人間,它也便成了驅鬼捉妖的神物?!段饔斡洝防锏男泳?,孫悟空奈何不得,只能上天去請菩薩降妖,昴日星官(公雞精)來了只叫了幾聲,便把蝎子精嚇死了。
但公雞雖有這樣的俊俏顏值,也有啼天亮的本領,只是農家不養(yǎng)閑雞。一群雞里面,一兩只大公雞足矣,其他的公雞,都是飯桌上一盤菜了。這又是公雞的可悲可憐之處。我所在的沂蒙山里人熱情好客,來人做客,飯店請客,必少不得這道硬菜。但雞頭是要給最尊貴的客人吃的,不知為啥,大概因為有“寧為雞頭,不為鳳尾”之說?還是因為雞頭上有雞冠子,諧音“官”?反正直到今天,到山東做客,雞頭是要夾給尊貴的客人享用的,這可算是雞的禮儀文化了吧。
夜色漸黑,到了雞上宿的時候了。山里的土雞,還保留著上樹休息的習慣。在山里走,傍晚時分,或可看到群雞集樹的景觀。古人造一個“集”字,生動寫出了眾鳥落于木上的景象。莊子在《逍遙游》中寫“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許多年來,我特別喜歡這篇汪洋浩蕩的奇文,其字淋漓,其氣貫通,其想象肆意,其所繪之物——龐然大也,通篇貫穿著自由之氣。我無數次想象那只大鳥和那條大魚,它們是古今中外鳥魚之中最龐大的所在,它們那樣迷人,那樣讓人攝人心魄。我也由此試圖想象一只公雞,一只無比巨大的俊俏的雄姿英發(fā)的七彩公雞,它在哪里呢?后來我在太白的文字中找到了它——“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相傳桃都山上有一棵巨大的樹,名曰桃都,其樹枝延伸達三千里。這棵樹上棲息著被稱為天雞的神鳥,當太陽初升時,天雞便會鳴叫,這時天下所有的雞都會隨之而鳴。
這只天雞,讓人一見傾心,我想,這也是我終其一生攀爬道路上的那個它罷。
雞江湖
雞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有雞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雞群的地方就有雞王。按照江湖規(guī)矩,雞王自然是老大哥,既庇佑群雞的安全,又要享受雞們眾星拱月的待遇。一般說來,雞群是以家庭為單位的,早晨雞王把天啼亮,帶著眾雞下樹去覓食,晚上帶著眾雞回窩或上樹。
是江湖就有斗爭,雞王也是通過戰(zhàn)斗獲得的。在雞群里,雞王權力極大,它擁有眾多愛妃,可以隨意“踩”母雞,其他公雞要是有非分之想,可得小心了。這是內斗,是交配權與覓食權之爭。我仔細觀察過雞群覓食,發(fā)現規(guī)律——除非分散到彼不相干,否則雞王對其他雞的覓食確實是有管轄權的。當然,雞王也以身作則。它覓得小蟲或者果粒后并不獨吞,而是一翅垂地,圍著食物咕咕呼喚母雞來吃。母雞得令,急趕過來,可以受寵專食,從這一點上,雞王也是德治雞國了。如果其他雄雞覓得好食物,雞王就會急步過去,宣示所有權,其他公雞只能悻悻而退。如果不服,那雞王就會雞毛奓起,雞目圓睜,先是低頭怒視,發(fā)出咕咕咕聲恐嚇,恐嚇無效就會跳將起來,用利喙狠啄對方頭部的雞冠子,激烈處,連啄加蹬,頗是兇狠。雞王獲勝,就會昂首挺胸發(fā)出勝利啼鳴,戰(zhàn)敗的公雞則帶著血頭血臉的傷痕逃之夭夭了。
還有一種斗爭,是對外。屬于不同雞群之間雞王的決斗。兩只雞王如果因為領地、食物或者交配權發(fā)生了矛盾,就會進行決斗,只不過這種決斗更加慘烈,有不分勝負誓不罷休的壯志。我見到過兩只雞王的斗狠,倔強、執(zhí)著、寧死不屈,你進我退,你沖我頂,能持續(xù)一兩個小時。斗到最后,都筋疲力盡,癱軟如泥,掙扎起來,還是繼續(xù)要斗,這種精神讓人震動。雞類中有一種斗雞,產于魯西南,其樣貌丑陋,體瘦少毛,卻氣性大,毅力強,被稱為斗雞。有人專以此為業(yè),專門用來取樂或賭博,是雞群中的“戰(zhàn)斗機”,也因而成為宮廷閑耍或廟會上的把戲。連同斗蟋蟀,斗羊一起,并稱為“魯西南三斗”。那種雞或是品種原因,天賦所致,基因影響,即便與人斗,也是窮追不舍,寧折不彎,小孩子常常被啄哭、啄傷,頗像犟種的大白鵝一樣。那種雞,可以算是江湖中的劍客。
當然,江湖里有血雨腥風,也有溫柔繾綣。魯西南地區(qū),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叫賒小雞,那故事聽起來頗有幾分溫暖,也有幾分“悲壯”——每年春天,村上都會來幾個賣雞人——他們騎著自行車,車后座帶一個大拖簍。拖簍上面是層層的木板箱,摞起來五六層。每一層里都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雞仔。他們來到灘區(qū)村,一人進一個村子,找個地方把車子放好,把木板箱卸下來,啊,小雞仔毛茸茸的,有黃色的,有黑色的,有帶麻點的……它們唧唧唧唧叫個不停。賣雞人抓一把小米撒到木箱板上,小雞仔搶著去啄米粒。村上的大娘、嬸子、嫂子們就會圍上來挑小雞——春天里家家都要喂養(yǎng)一群雞的!那個時候糧食少,養(yǎng)雞都想要母雞,公雞一兩只就行了,多了喂不起,所以公雞不要錢。但雞仔太小了分辨不出公雞還是母雞,買雞的又怕吃了虧,那怎么辦?賣雞的就會賒小雞,他有個小本子,一家一家記在賬上,等秋天秋收忙完,再來村上收雞仔錢。到時候成幾個母雞,就收幾個雞的錢,公雞不要錢。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事兒。這種現象持續(xù)了好多年,我記得有一年到了秋天,大家都等著那個賒小雞的高個子男人來收錢了,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秋天都過去了,那個男人還沒有來,結果整個村上的人那個秋天都很焦慮。到了冬天了,那個高個子男人還沒有出現,村上的人等不及了,就派人去泰山廟會打聽。那時沒有電話,那高個子男人甚至連地址都沒留下,可把村上的人急壞了。那真是一個焦慮的冬天。后來快過年了,那個高個子男人才騎著車子來收雞錢,原來他得了一場大病,年底才好起來。村上的人長出了一口氣,留下那個男人吃飯,殺了雞,燙了酒,給他說了好半天的話,喝得醉醺醺的才把他放走。
這算是雞江湖里的動人故事嗎?那些毛茸茸的小雞仔,負載著今天看來難能可貴的信任與實誠,這么多年過去了,一想起來這個故事,我的心弦就顫顫的,說不清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
當我在書房里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已是凌晨。我站起來,看向窗外,恍惚中,我仿佛看見一只雄雞昂首挺胸,精神抖擻,伸長脖子,用洪亮的嗓音,啼唱出一串有力又清脆的音符,我知道,一輪旭日很快會高懸東天,然后把整個大地照耀得溫暖;而那只雄雞在陽光下,七彩斑斕,美得像一只鳳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