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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雨花》2025年第11期|豐一畛:緩期
來源:《雨花》2025年第11期 | 豐一畛  2026年02月25日08:12

晚上十點半,推開主臥室的門,褚楚正坐在簡易書桌前,我說要不我下去說說。她不理我,雙手扶了扶腰。間隙里,樓下的吵嚷聲似乎更大了。我走到她身邊,說你別生氣。她說我沒生氣。我說,你說沒生氣當然是生氣了。她又不說話了,抬著頭,像是在看正上方衣柜的把手。我訕訕地往外走,余光瞥到她抬了一下頭。我對抗著無所適從的感覺,磨磨蹭蹭坐上床頭。床頭柜上有個硬皮本子,那是她的日記本。我想看看,理智告訴我不能。我翻了翻,想多看看,她又抬了一下頭,理智告訴我真的不能。我把本子放歸原處。她說,確定是樓下那家嗎?我說,是。她說,等到十一點,我去。我站起身,說好的,輕輕開門,又輕輕關上。褚楚說,跟你說多少次了,進門要關門,出門也要關門。哪怕進了門馬上要出去,出了門馬上要進來,都要關門。這次,我沒忘。

是打麻將的聲音。我住的房間里能聽清,客廳里更能。褚楚出來了,走到陽臺角落,斜身往下眺望。又搬個小凳子,走進廚房。踩著小凳子爬上灶臺,拉開窗戶貼著往下眺望,能看見樓下一家很小一部分客廳。我開了廚房的燈,說小心摔著,想要扶她。她說不用。我說看不見啥,聽得更準了。她說,是。我說我剛剛下了趟樓,樓上漆黑,樓下的燈亮著。還不放心,去了樓下的走廊,能確定。她說,好,回了自己房間。

十一點整,褚楚去樓下一家敲門。我跟著。之前,我也敲過一次。那次,一群男女在他們家聚會,鬧到夜里兩點方散。開門的還是那個頭發(fā)有些灰白的男人。他比上次要客氣一些,說不好意思,我們小點聲。你的朋友還是你愛人的朋友???褚楚問。男人可能沒料到會被這么問,停頓半晌,帶著痰音說,我的,怎么了?褚楚沒有要走的意思,男人又說,前段時間也有一次,我老婆她們科室的同事來家里玩。褚楚說,好的,沒事了。男人重重關了門。褚楚依舊沒有立馬走,她伸手摸摸他們家的貓眼,對著貓眼笑了笑。

回到家,她站在客廳里問我,聲音小點了嗎?我說,你覺得呢?她說連這個也要反問嗎?我靜靜地聽一陣兒,說好像小了點。她說真的嗎?我沒有回答。她回自己的房間了。

我大體知道褚楚為什么那么問樓下的男人。樓下的女人讓人覺得不舒服。小區(qū)是個新小區(qū),高層,所謂的精裝。拿到鑰匙,我們準備第一時間簡單重裝一下。那段時間我比較忙,裝修的事,褚楚盯著。忙其實是個借口,褚楚有她的主見。她的主見某種程度上說是我鼓勵出來的。因為我,她來了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希望在這里她能擁有一個她想要的實實在在的家。我們家重裝的時候,樓下的一家早已搬進來。我懷疑他們家可能提前拿到了鑰匙。樓下的女人給管家打電話投訴我們,說太吵了。物業(yè)斷了我們家的電,告知我們不能擅自裝修,要交三千押金辦一張許可證。張貼了許可證,樓下的女人還給管家打電話投訴我們,說太吵了。管家說,抱歉,業(yè)主投訴,我們要知會一聲。褚楚說,我家是在物業(yè)規(guī)定的時間進行裝修的。管家說,是的,所以這次沒斷電。

樓下的女人來過我們家一次。那是在裝修的尾期,最后再給玄關走廊處的窗戶安裝一道防護網(wǎng)。兩位工人師傅來晚了,物業(yè)規(guī)定下午五點停止裝修,他們到時已經(jīng)差不多五點半。年老的師傅說,不打緊的,幾分鐘就能搞定。恰恰在這幾分鐘里,樓下的女人找上門來,站在我們家門口一頓數(shù)落。年老的師傅正掛在外墻上,年輕的師傅給她道歉,說馬上就好了。樓下的女人讓他們立馬停止。年輕的師傅給她鞠躬,說真的馬上就好了。年老的師傅繼續(xù)施工,樓下的女人繼續(xù)數(shù)落。安裝結束了,樓下的女人還沒停止。那天褚楚就站在客廳里。她假裝沒看見樓下的女人。樓下的女人也假裝沒看見她。中間,年輕的師傅向褚楚投來求助的目光時,她和樓下的女人草草地對視了一眼。她數(shù)落得對。關鍵就是,她數(shù)落得對,盡管盛氣凌人,你無話可說。后來褚楚跟我形容,那女人個子不高,單眼皮,深眼窩,五官湊一塊,沒大毛病,就是不愿意多看。

樓下的聲音小點了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浮在這種聲音的表面,潛入這種聲音的內部,被吸附,被拉拽,被包裹??陀^上,樓下的聲音小點了嗎?主觀上,樓下的聲音小點了嗎?我打開手機,找到管家的微信,跳過那些通知和溫馨提示,往上刷,找到之前的留言,復制,然后刷回來,粘貼,略作修改,發(fā)出去。我起身推開主臥室的門,褚楚正在衛(wèi)生間里洗漱,隔著衛(wèi)生間的門,我說我還是向管家投訴了。褚楚關了水龍頭。我又說一遍,我還是向管家投訴了。褚楚說,好。我說你別生氣。她說我沒生氣。我說,你說沒生氣當然是生氣了。她說,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起先,褚楚不想要孩子,我也不想要。后來,要不要孩子,褚楚猶豫了。我還是不想要。再后來,褚楚說,再不要可能就沒辦法要了,還是要一個。我說真生嗎?褚楚說,你別問我,我說了還是要一個。我說那就要吧。褚楚說,決定要了,后面是更大的猶豫。你知道為什么嗎?我說知道,因為我。你沒有那么不想要孩子,因為我才不想的。決定要了以后又因為我,后面是更大的猶豫。她說,你知道就好。我說,那就要吧。

褚楚懷孕后,我下了決心,好好照顧她。我沒有照顧孕婦的經(jīng)驗。她當然也沒有當孕婦的經(jīng)驗。只是,她似乎比以前更難相處了。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生氣,不定因為什么就會生氣。生氣沒事。不言明為什么生氣也沒事。生了氣還慪氣就有點麻煩。一慪還不定慪多少天就更麻煩。也不是不說話,像是只說不得不說的話。有時連著一個月這樣,看上去我們每天都說話,又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我倆不怎么會做飯,這個周六的中午,外賣到了,我拉出兩把餐椅,隨手把兩個包裝盒擱上去。每頓都要有一個少放油鹽的綠葉子菜,我還在廚房忙活,褚楚走過來問,外賣放椅子上干嗎?我趕緊出來拆開包裝盒,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子上。當時買房子,開發(fā)商搞促銷,贈送一個地下車位。后來看了些網(wǎng)上的信息,明白這種贈送的說法是可疑的。置業(yè)顧問給我留言,說他們正在調試一個網(wǎng)上系統(tǒng),到時車位同時放出來,自助選擇,好賴自己承擔。我們家有輛代步車,來這個城市之前買的,平時都是褚楚開。吃飯時,我把系統(tǒng)鏈接發(fā)給她。我的意思是,她來選比較合適。不知是不是這個操作讓她過度敏感了。她說,她選就她選。然后,她說她的一個同事要來家里坐坐。搬進新居后,還從來沒人到家里做過客。其實來到這個城市后,租房的兩年,也沒人到家里來過。我表示歡迎后,她就說了她同事的事。概括一點便是,她同事比她幸福。她同事的老公每天接她同事上下班。家里的錢都是她同事拿著。她其實就想說這個。她過得慘。她就想說,她過得慘,只是因為她選了個糟糕的老公。而現(xiàn)在,她還要給她糟糕的老公生孩子。她給她糟糕的老公生孩子,還是她求著她老公的。男人不能給女人講道理。何況女人正在孕期。但男人有時候就是忍不住想講講道理。當時,是她說每月還了房貸剩不了多少,就那三萬兩萬很久不見累積的數(shù)目她拿著也沒啥成就感。她一點不稀罕。我提到了她的不稀罕。我說,沒辦法送你上下班,你上班我也要上班,而且你車開得比我好。我說,錢你想拿著,這個容易,轉給你就是。她說,算了,你一點都沒誠意。我意識到錯了。太后悔提到她的不稀罕了,干嗎非要找補那一句?她以前不稀罕,現(xiàn)在稀罕了,難道不行嗎?

還在吃著飯,哪里哐啷一聲,一個孩子哇哇哭了。可能是樓下那家吧。他們家有個小朋友。新聞里天天說,生育率又創(chuàng)新低,這個小區(qū)倒沒看出來,樓下游樂場那兒,整天有成群結隊的小朋友跑來跑去。也對,旁邊一期二期的高層入住率低,挨著的一期二期三期的洋房更是看不見燈火,三期高層緊鄰著學校,剛需都集中在這兒了。空間最小,樓距最密,隔音效果最差,偏偏樓價最貴,入住率最高。想想也是諷刺。

樓下一家夜里十一點以后還噪音不斷,我給管家反映過幾次。有一次,管家建議我加一下樓下業(yè)主的微信,說同意的話,把微信推給我,或把我的微信轉給樓下業(yè)主。我沒回復?;蛟S是我又投訴的緣故,轉天,有個備注樓下業(yè)主的人加我微信,我通過了。頭像是一個穿著連衣裙背對著鏡頭的女人。應該是樓下的女業(yè)主,褚楚一直叫她樓下的女人。通過了微信,她沒打招呼。我也沒打。大概過了三四天,晚飯過后的七點二十五分,樓下的女人給我留了一條言:老板,你們家晚上就餐可不可以用手抬一下凳子,一到七點到九點之間你們家拖凳子的聲音特別大,謝謝,大家相互理解。我想去主臥室找褚楚當面說說這條留言,我知道她不愿意多看這個女人的臉,但并不排斥聽到這個女人的消息,有時聊到這個女人,臉上還會隱隱地呈現(xiàn)某種奇怪的興奮,又想到她聽我說話時那種渾身散發(fā)著的冷涼和寡淡,我只是截張圖,發(fā)給她了。沒想到褚楚回得很快,是樓下的女人嗎?你該罵她一頓。我說,不好吧?她不再回復我了。我斜靠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想了想,回了樓下女人的留言:好的。拖凳子就一兩下吧。下次注意。不過我們家從沒有半夜了還打麻將。之前裝修,最后裝防護網(wǎng)那次,師傅來晚了,我們家應該道歉。另外的幾次,我們是在規(guī)定時間進行裝修的。她接著回復:遠親不如近鄰,相互包涵。打麻將也是我們科室同事偶爾來打。有時候我家那位確實夸張一些。他做生意的,以前養(yǎng)成了不好的習慣。我已經(jīng)說過他多次,他收斂了?,F(xiàn)在客人來我家,也不會玩太晚。這個事確實不好意思。

也不好直接結束聊天,我們話趕話多聊了幾句。我說感謝她說不好意思這樣的話。她家有個小朋友,小朋友晚上再吵,我們也沒說過什么。人之常情,將心比心嘛。她說,說清楚就好。買房能買到一起也是緣分。她說她姓倪,是個護士。我說我姓許,是個老師。她的一個舅舅在我所就職的學校教書。她說,真是不吵不相識。我說,沒吵,只是交換了意見。她發(fā)了一串哈哈哈。

房間的門開了,沒想到褚楚進了我的房間。雖然近在咫尺,她很多天沒踏足這里了。她抽抽鼻子,沒好氣地說,沒聞出來有股味道嗎?也不知道開窗透透氣。我去拉窗簾,她問我回復了嗎,怎么回的。我打開手機微信聊天界面,遞給她。她看完,沒發(fā)表意見。我湊到她跟前,她說,你對她真客氣。我說,沒必要鬧僵。她點擊樓下女人的微信頭像,進入她的朋友圈。最近三天可見,只有一個視頻。估計是她家孩子以前的生活片段。小朋友躺在推車里,嘴里銜著個東西,手忽然伸過去抓住往外拔,但嘴巴這個時候繃起來,手和嘴有了不知為什么會有的臨時性的較量。手贏了,嘴里的東西被拽出來扔到一邊。小朋友愣了愣,癟著嘴,要哭。大人的手又把那東西塞進小朋友的嘴里。她帶著哭的表情笑了。她家的小朋友是個女娃娃。我問了句不該問的。沒細想,只是在那個境遇里想到就問了。我說,她銜著的那個東西叫什么來著?褚楚扭頭看我,不記得了嗎?有一次我們散步,在小區(qū)里你撿到一個。當時你也問我。我說沒印象了。褚楚說,你當時還問我,是不是咱們家也該提前準備準備了。我作回憶狀。褚楚可能等了我三秒鐘。三秒鐘過后,她把我的手機甩到床上,喘口氣說,這個東西叫牙膠。視頻里這個是蘑菇形狀的,叫蘑菇牙膠。我哦了一聲。她說,你對孩子的事漠不關心。她轉身出去,沒有關門。跟我說了多少次,進門要關門,出門也要關門。哪怕進了門馬上要出去,出了門馬上要進來,都要關門。但她沒有關門。

我覺得沮喪,不知怎么就成這樣了。是在盡力的,是想好好照顧她的,是在意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不想要是一回事,要了負起責任又是另一回事。難道盡力的想法只是自己在寬慰自己嗎?我編了條微信。我恨自己,卻編了條沖著褚楚的微信。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心里有點累。不養(yǎng)孩子我不害怕,養(yǎng)孩子也不害怕,說實話,跟你一起養(yǎng)孩子,我是害怕的。有時候我覺得,處在原生家庭的那個你和身在我們小家庭里的那個你好像不是一個你。抱歉,我預感我不會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但同時,你也不會是一個稱職的母親。綠色的光標在閃爍。一直閃爍。一個人的沮喪執(zhí)拗地想變成兩個人的。我慶幸沒有發(fā)出去,而是把這些字一個一個以均勻的速度全刪了。刪完最后一個字,我還在條件反射般點擊著那個刪除鍵。綠色的光標來不及閃爍,只一條豎線孤零零戳在那里。我松手,退出微信,拉開不止一個抽屜,找出以前的三個舊手機。重溫手機里褚楚的每一張照片,重溫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發(fā)給彼此的每一條短信,是能獲得一些力量的吧。

日子在褚楚不斷搖擺和微調的慪氣中延續(xù),也在樓下女人和我偶爾的相互留言中延續(xù)。有一天凌晨一點二十四分,樓下的女人問,許老師,你們家還沒休息嗎?過了十分鐘,再次留言,可以請你們家動靜輕點嗎?我長期夜班,晚上睡眠輕,吵醒很難入睡,明天還要上白班,謝謝。我是個夜貓子,這一點是褚楚反感的,我改正了,沒完全改正。我回復說,只有我自己在看書,我們家沒動靜。她說,也不曉得是哪家在放電視,還傳來不是拖凳子就是搬東西的聲音,我在臥室,聲音就在樓上,以為是你們家。吵醒我兩次了。我再次說明不是我們家。告訴她,妻子懷孕,白天在家走路都躡手躡腳。另外,昨天半夜,附近哪家的一個男人喝醉了似的,一直嚷嚷,大聲罵人,也把我吵醒了。我懷疑是她丈夫,沒明說。她說她要起床看看。我鼓勵她一定要起來看看,順便告知我一下。她說她出去了,留言說不能確定是哪家,兩句話間隔七分鐘。她罵那家人是神經(jīng)病。這次深夜的聊天,我和樓下的女人倪護士同屬一個陣營,她說什么我也順著說,沒有起沖突的可能性。只是,相互道完晚安,我感覺到不舒服,是那種一貫的對這個人的不適感,比以前更強烈。我沒跟褚楚說起這次聊天。幾天以后,樓下的男人開了玄關走廊處的窗戶,伸出頭打電話,已經(jīng)夜里十一點半,還在打。我們從陽臺往下眺望,看得清清楚楚。褚楚讓我留言,她不說我也準備留言的。樓下的女人回復,在外值班,我問問。不知道她問了還是沒問。沒再回復。

再幾天以后,晚上八點十五分,樓下的女人告知,我們家拖地的聲音有點大。她說值班挺累,麻煩我們聲音小一點。我當時還在公交車上,家里只褚楚一個人。我給她打電話,問她剛剛有沒有拖地。我還沒說怎么知道她拖地了,褚楚說,我一個孕婦,彎腰不方便,用拖把劃拉劃拉地板,聲音也大嗎?我說,以后不跟你說她的留言了。反正沒上來找。我也不再回復。又不是自己老婆,不能慣她了。褚楚自動忽略了平常時候很可能會反唇相譏的我話里的調侃,反問,我們不是一家人了嗎?為什么不跟我說?我說,好吧,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擔心。她說,掛了掛了,該擔心的不擔心。

我們家迎來搬進新居后的第一個客人,當然也是來到這個城市以后的第一個到家里來坐坐的客人。褚楚挺高興。她同事到了以后,她們聊著聊著,又叫來兩個同事,都是女孩子,其中一個也有孕在身。她們四個女生(當然不算肚子里的小朋友)嘰嘰喳喳,在美團叫了吃的,又在廚房做了些吃的。飯后,她們出去逛街,我在家收拾殘局。等褚楚回來,我把手機遞給她,我也是才看見不久,下午一點五十二分,樓下的女人留言,我家小孩在睡覺,晚上我要上夜班,你們家拖凳子時可以輕點嗎?褚楚說,你別管了,我來處理。她拿著我的手機進了主臥室。我跟進去。她說你跟著干嗎,我就是回復一下。我說,你回吧。回完,我看看。我按捺不住,她回的時候,我便靠過去。褚楚說,你們還聊了不少天,我先溫習溫習。她沒有支開我,看完聊天記錄,想了想,開始回復。她的回復可夠長的。

既然鄰居又說到拖凳子影響了你們家休息,那我也多說幾句。這話之前就想說的。裝修時候的事不說了,之前溝通過。自從搬進來以后,你們反映了幾次,說影響到你們休息,說了四次左右拖凳子,說了兩次拖地。今天我在家,你留言時,我正在吃飯。之前幾次我不在家,不好多說。凳子就是吃飯的時候動了動,吃完飯又移到原位。就那么幾下,都是正常的居家生活,沒有專門要把凳子弄得咚咚響。你們認為這也影響了你們的生活,還要專門說。那我們就說一說。我認為如果正常居家生活,在自己家里,移動下凳子吃飯,就影響了樓下鄰居的生活,那說明,開發(fā)商建的這個房子隔音太有問題,責任在承建方那里。我在自己家,吃個飯都要小心翼翼,這太夸張了。然后,做事情要有對比。反觀你們家,自從搬進來以后,多少次了,而且全是夜里很晚了還吵鬧。我有時都懶得說。你可以翻翻手機,自從加了微信,正常的作息里,比如白天,比如夜里七八點,我沒留過一次言。都是夜里十一點以后,還吵鬧,我才留言的。而且,只要涉及小朋友,聽到小朋友哭鬧,我一次也沒說。即使這樣,也不是每次都說。既然影響是相互的,那么衡量的尺度也應該是相同的。我們需要想想這個尺度怎么界定,因為這涉及基本的公平。確定了尺度,才好判斷什么是性質惡劣,什么要說一下,什么可說可不說,什么是吹毛求疵。如果樓上吃飯動了幾下椅子,吃完又動了幾下椅子,這樣的行為擾民的話,如果以這個作為衡量標準的話,那么夜里十一點以后還喧嘩不斷又該是個什么性質?一碗水要端平。不僅體諒應該是相互的,體諒的程度也應該是相互的。

很快,樓下的女人反擊了。如果褚楚的回復是炸彈,那么她的回復便是機關槍,寫幾句便迫不及待發(fā)射過來,湊一塊是這樣的:

你說這么多,我確實不清楚半夜十一點以后還有這么多事影響到你。我家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讀幼兒園,十點以后都要讓她睡覺,我也是經(jīng)常夜班,以后還有類似的事你可以下去看看,說說他們。而且說實話,我們住你們家樓下,再怎么吵鬧也不至于像你說的那么夸張,我們家樓下也住了一位老師,如果確定是我們家,有你說的那么夸張,樓下豈不比你們家更嚴重?但我們家樓下這家一次都沒有反映過你說的情況。鑒于你都說了那么多,以后就麻煩你多走兩步路,去看看是不是我家。我上班以后只有他們爺倆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說的,今天中午你們家從十二點開始到我給你發(fā)消息那會兒,移凳子拖地的聲音把孩子吵醒了我才給你發(fā)消息的。

我在家,肯定不會讓孩子大晚上還在吵,這樣對她的睡眠也不好。自從上次說過以后,我已經(jīng)給孩子她爸打過招呼,絕對不允許孩子大半夜吵吵鬧鬧的,我也沒有故意針對你們家,就事論事而已。有什么當時就說,我不會像你這樣累積起來,這樣時間久了,難免心里會有積怨。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你把微信留著,確實是我們家,下次你就直接去敲門。你說孩子鬧騰,我不否認,但我們家只一個孩子,也沒人給她鬧騰,她經(jīng)常都是一個人玩,樓下小孩多的時候,我們都不帶她下去。我個人覺得,大家都是鄰里,有什么誤會說清楚是有必要的,你是老師,這樣的道理比我們這樣的人更懂才對,畢竟那么多孩子都要靠你們教育出來。

看著樓下女人的留言,褚楚一直在笑。她越說越說不到重點,拿孩子當起擋箭牌。后來,褚楚不笑了。不僅不笑,還氣出了眼淚。她新編的一段話沒發(fā)出去,樓下的女人把我刪除了。褚楚哭著說,她怎么可以這樣。我說,那說明她說不過你,理屈了。褚楚點擊發(fā)送朋友驗證,重新申請加樓下的女人好友,沒被通過。她用我的手機把樓下女人的微信推薦給自己,然后又發(fā)出好友申請,依然沒被通過。褚楚哭著重復著說,她怎么可以這樣。我抱住她,她沒拒絕。上一次擁抱,是什么時候呢?我想這也許是個緩和的機會,也許她生樓下女人氣的時候,就一時忘記跟我慪氣了。我說,我留點生活費,把卡上那幾萬塊錢轉給你吧。她說好。我立馬轉了。她沒收。我說你收一下。她說,好,后面收。但她一直沒收,直到錢被原路退回。我問怎么又不收了。她說,你的錢你自己留著,不用轉給我。我說,這還不算有誠意嗎?她說,這三萬兩萬的能干嗎?話又轉回來了,完全沒辦法。我感覺噎得慌,可完全沒辦法。我翻來覆去地想,是不是誠意表示得還是不夠,我索性把錢直接轉賬到她的銀行卡上。我想這樣總該收了吧。她真的沒忘記跟我慪氣,她恨樓下的女人,可樓下的女人只是個緩沖,她更恨我吧?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她又把錢轉回我的銀行卡。我想問問她到底想怎樣,她是孕婦不假,也不能欺負人不是。我說了,等到要生的時候,再讓我媽來照看她。生肯定在醫(yī)院生,月子去月子中心坐。我媽一輩子在鄉(xiāng)下生活,對外面的世界打怵?,F(xiàn)在來,沒這個必要。她不愿意讓她媽來。她媽高血壓,身體狀況不佳??梢浴.斎豢梢?。還有什么冤屈呢?在一起快十年了,我這么糟糕,不也在一起快十年了嗎?不行,我又去找出了以前的那三個舊手機。快點再給我一些力量吧。

我買了一些椅套,把家里的每一根椅子腿都用椅套套上,連小凳子的腿兒也套了。褚楚看見了不樂意,又將這些椅套取下來,裝進收納箱。再遇到樓下傳出吵嚷聲,夜里十一點了,褚楚來到客廳,有時站著,有時搬把小凳子坐著,手抓著椅背邊緣,支棱起椅子,放下,再支棱起,再放下。椅子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咚咚聲。我說要不我下去說說。她說,不說了。我說這是何苦呢?她說,體諒應該是相互的,體諒的程度也應該是相互的。我說,有些不舒服只能受著,樓下一家就是那樣的人,沒辦法的。他們家也不是每天夜里十一點以后都吵嚷不斷,自從樓下的女人刪除我的微信,他們家吵嚷不斷的次數(shù)似乎變少了。我們跟他們是陌生人,心理距離在那里擺著,理智告訴我們,是有一些不舒服,不過這些不舒服沒那么大,不至于采取過激的行為,不至于殺人放火?,F(xiàn)在這樣,把椅子弄得咚咚響,確實于事無補,得不償失。她說,你說得對,但我不準備停下來。我說,你有孕在身,讓我來吧。她說,好,樓下不吵鬧了,咱們也停。我說,好吧。她回自己房間前,我問,為什么要等到十一點,才把椅子弄響呢?她說,你想提前,也可以。我突然想起,那次翻她的日記,有一頁寫滿一個“檻”字,又有一頁,寫滿一句話,把他當作陌生人。十一點是個檻吧?我們不是陌生人,過了一個檻,就是了吧。

車位是褚楚選的。我們在地下二層撞見了樓下的女人。那天晚上,大家在系統(tǒng)里搶完,紛紛到樓下去核對。褚楚是做了充分準備的。事先查看多次,選之前在筆記本上早早確定了優(yōu)先順序,也學習了介紹車位選取操作方法的視頻。她當時有點納悶,最方便業(yè)主停車的一些車位被開發(fā)商扣下了。她沒多想,選到一個退而求其次的車位。地下二層聚集了七八個業(yè)主,因為樓下的女人在,我們沒打算過去湊熱鬧。路過時,樓下的女人正在說話。她說那個視頻是有引導性的,默認的是人防車位,如果你沒注意,直接選擇的話,選的都是人防車位,正對樓下方便停車的一個沒有。開發(fā)商扣下負一層正對樓下最方便停車的車位,負二層是開放了的。褚楚選之前沒點非人防的按鈕,正對樓下負二層的非人防車位與我們家失之交臂。褚楚說,對不起,那個視頻把我坑了,我當時有疑惑的。我說,不怪你,地下車庫的產(chǎn)權不屬于開發(fā)商,理論上,賣完房子,地下車庫作為配套設施歸業(yè)主集體所有。開發(fā)商沒權力制定選車位的方案,更沒權力留下好的進行所謂的“長租”。褚楚說,可樓下的女人沒被騙。我說,遠是稍微遠一點,沒突發(fā)情況,人防車位一樣用。她說,到時候我們不簽車位使用協(xié)議。我說,好的,停一會兒接著說,樓下的女人又加我微信了。我以為她要道歉,并沒有。我要拉黑她嗎?褚楚說,她為什么不通過也不加我微信?我說,我讓她加了,你別不高興,她說,你愛人看上去就不好說話。褚楚說,也許吧,又說,她憑什么不被騙?我說,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咱們好好生活。她說,我們還能好好生活嗎?我說,不慪氣就好了。她說,你為什么不能選車位?你為什么非要讓我選車位?我像她很多時候那樣,說不出話了。

我沒主動說,褚楚問我,樓下的女人又留言沒。我說,留了,還是說挪凳子的聲音太吵,拖地板的聲音太吵。你要看嗎?她說,不看。我說,既然不看就不要問了,問了改變不了現(xiàn)實,只會徒增煩惱。她說,沒事,她留言你還是跟我說。我說,是你讓我說的。她說,是。

樓下的女人不僅說我們挪凳子、拖地板聲音吵,還說我們看電視、關門的聲音也吵。我說,我做噩夢了。褚楚說,我早做噩夢了。我刪了樓下女人的微信,她不知從哪里找到我的手機號,開始給我發(fā)短信。走動能不能輕一點。午睡的時候請不要洗澡。我給管家留言,與樓下一家有些誤會,我愛人在孕期,她要樓下業(yè)主電話的話,別給。管家回復,好的。從哪一天起,樓下的女人不真實了。我時不時在褚楚面前提起她。褚楚恐懼,越恐懼越想知道讓她恐懼的那些消息。我虛構了樓下的女人,像小說家一樣創(chuàng)造了一個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姓倪的護士。如果給自己找一個借口的話,這也許是一種共謀,我和褚楚的共謀。

那一天,褚楚說,你送我回老家縣城吧,我跟單位請假了,做了決定,回我家生,在我家坐月子。我說,都是我不好。她說,是樓下那個女人,我怕我住在這里會發(fā)瘋。我說,不好意思,當時是我選的樓層和房號。她說,你錯了,是我選的。我說我們還能過下去嗎?她說,沒說不過。我說,是你要走,不是我逼你。當然你總會變卦,變卦了也拿你沒辦法。她說,一個檻到了,是我要走。你不放心,把錢打給我,臨產(chǎn)時,別忘了去看你的妻子和孩子。我說,當然。

那一刻,我是多么想告訴她,她發(fā)的那條長長的微信是我和樓下的女人最后的聯(lián)系。那一刻,在離別之后再見之前的漫長日月里,又曾多次降臨,以致后來讓我不得不養(yǎng)成一個不好的習慣——把口袋里的蘑菇牙膠拿出來,塞進嘴里,吮吸,再吮吸。

【豐一畛,本名孔瑞,1987年生,民族社會學博士,小說作者。在《花城》《上海文學》《北京文學》《作家》《山花》《江南》《作品》《長江文藝》《青年文學》《湖南文學》等刊發(fā)表過小說作品。小說集《縉云山》曾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