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麥田是什么？麥田是農(nóng)耕文化的典型符號，一年四季各有不同：春天淌著青澀的碧浪，夏日淬成熔金的海洋，秋風起時垂下謙遜的頭顱，冬雪覆蓋后化作大地的鎏金暗紋。每一株麥苗都是大地長出來的頭發(fā)，每一株麥穗都是大地向天空書寫的金色楔形文字，每一顆麥粒都記錄著光陰與豐收的密語。

我對麥田有著特殊的情感。在我小時候，母親不幸患上肺結(jié)核，需要吃大米、小麥等細糧，而當時的主食是玉米和山芋，細糧很少，所以每次吃飯時我的眼睛總是直勾勾地盯著母親手中雪白的麥面大饃，垂涎欲滴。其實，母親吃細糧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每次總會給我們兄弟姐妹每人掰一點。那細細的麥面大饃嚼在嘴里，感覺比如今的鮑魚還好吃。我總會反復地咀嚼，舍不得下咽，在充分享受美味之后才慢慢地將其咽下。

在吃大鍋飯的年代，土地的產(chǎn)量非常低。每當看到麥苗破土而出的時候，我都希望它茁壯成長，因為只有麥苗長得好，小麥才可能獲得豐收，小麥豐收，每家每戶才可能多分得一些，母親才可能多吃一些麥面大饃，才可能多掰一點給我們兄弟姐妹。

到了收割季節(jié)，小孩和老人都會站在麥田的四周，等所有的麥子被拉走后，生活隊長會把哨子一吹，高喊一聲：“可以拾啦！”人們便飛速沖向麥田，將一棵棵麥穗迅速拾起。由于是集體生產(chǎn)，社員們干活并不細心，會落下不少麥穗，所以運氣好的時候可以拾到滿滿一背筐。到家后，父親很開心，夸我小小年紀都懂得珍惜糧食。

后來實行了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俗稱大包干，土地的產(chǎn)量大幅提升。家里的十幾畝土地全部種上了麥子，雪白的麥面大饃終于擺滿了飯桌，我們兄弟姐妹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等著母親的“施舍”。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勞動量的增加。春天要給麥苗撒化肥、噴灑農(nóng)藥，最累也最有成就感的是夏天割麥。每到此時，中小學校都會放“麥假”。在前機械化時代，揮鐮手割是唯一的收麥方式，前后要持續(xù)十天左右。越是酷暑高溫，越是要抓緊收割，不然麥穗可能要裂開，嚴重影響產(chǎn)量。站在金黃色的麥田里，熱浪滾滾襲來，必須要帶足涼水。母親的鐮刀總是揮舞不停，全然看不出是個肺結(jié)核患者。我跟在母親后面，母親不停，我也不好意思停下休息。

有一年麥收季節(jié)，淮河漲大水，傳聞即將破堤行洪，人們連夜搶收，都不想成熟的麥子白白被洪水沖走。只見夜間的麥田，燈光閃爍，男女老少齊上陣，此情此景，記憶猶新。

我深感麥收之苦，后來到山東濟南讀研究生，到了麥收季節(jié)仍然請假，不遠千里回家?guī)椭改父苫?。此舉在老家一直被作為“能文能武”的典型事例來教育下一代。

后來，出現(xiàn)了小型收割機、繼而是大型聯(lián)合收割機，手工割麥徹底退場。原來十幾天的收割時長縮短到一兩天甚至幾個小時，我再也不用擔心父母割麥之苦。再后來，土地流轉(zhuǎn)，家里的土地租讓給了一些種糧大戶，我就很少回去，但麥田的各種景致還不時地出現(xiàn)在夢中。

二

走出記憶中的麥田，來到文學作品中的麥田。在小說方面，首先想到了美國作家塞林格20世紀50年代創(chuàng)作的《麥田里的守望者》。主人公霍爾頓出生于中產(chǎn)家庭，性格叛逆，不愛讀書，極其討厭學校的一切，多次被學校開除。他經(jīng)常這樣想象：

一大群小孩兒在一大塊麥田里玩一種游戲，有幾千個，旁邊沒人——我是說沒有歲數(shù)大一點兒的——我是說只有我。我會站在一道破懸崖邊上。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每個跑向懸崖的孩子——我是說要是他們跑起來不看方向，我就得從哪兒過來抓住他們。我整天就干那種事，就當個麥田里的守望者得了。

在此，“麥田”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童年的象征；“懸崖”是成人邊界的象征，跌下懸崖，就意味著失去了快樂的童年；“守望者”是霍爾頓自我賦予的保護者角色，他想要孩子們避免他所遭受的困惑和痛苦。

國內(nèi)也有不少小說寫到麥田。例如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關仁山的《麥河》、賈平凹的《秦腔》、高遠的《月光下的麥田》、劉慶邦的《麥子》、康志剛的《麥香，麥香》、鬼子的《瓦城上空的麥田》。這些小說或描寫農(nóng)民對土地的深厚情感，或反映農(nóng)村社會的變遷，或表現(xiàn)農(nóng)民的勞作之苦，或描寫農(nóng)村的生活習俗。

中國詩壇有一位名副其實的“麥田里的守望者”，這就是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的年輕詩人海子。海子1964年出生，1982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在他創(chuàng)作的許多詩歌里，經(jīng)?？梢砸姷禁溙铮劦禁溝?，他也因此被稱為“麥地詩人”。海子的詩有的直接以麥子或麥地做標題，如《熟了麥子》《麥地》《五月的麥地》《麥地（或遙遠）》《麥地與詩人》。1986年，海子與西川共同出版了一本詩集，題為《麥地之翁》。海子的詩構建了一個大地烏托邦，在他的筆下，無論是麥地還是麥子都是意象化、人格化了的，它們凝結(jié)著海子對生命、對人生、對世界的切實體驗。請看他1987年寫的《五月的麥地》：

全世界的兄弟們

要在麥地里擁抱

東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麥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顧往昔

背誦各自的詩歌

要在麥地里擁抱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xiāng)的卵石滾滿了河灘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布滿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

五月的麥地即將成熟，象征著農(nóng)業(yè)文明，也寄托著海子對精神家園的向往。海子獨坐其中，想象著“全世界的兄弟們要在麥地里擁抱”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圖景?！叭澜缧值堋焙汀肮陋氁蝗恕毙纬傻膹娏覍Ρ?，顯示出理想與現(xiàn)實的巨大反差。

在中國古代詩歌作品中，麥田也是常見的表現(xiàn)對象。最著名的是唐代白居易的《觀刈麥》：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

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

右手秉遺穗，左臂懸弊筐。

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

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饑腸。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nóng)桑。

吏祿三百石，歲晏有余糧。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白居易是寫敘事詩的高手。全詩娓娓道來，先交代五月農(nóng)忙的背景，接著寫了兩幅圖。一幅是割麥圖。婦女送飯，孩子擔水，壯年男子在南岡揮鐮收割，盡管高溫酷暑，還是想著夏日長些，能夠多干點活。另一幅是拾麥圖。一位婦人抱孩提筐，拾麥充饑。兩幅圖并置，不難悟出：今日的拾穗人，正是昨日的執(zhí)鐮者；而今日的執(zhí)鐮者，亦可能成為明日的拾穗人。

宋代范成大的《刈麥行》也很有名：

梅花開時我種麥，桃李花飛麥叢碧。

多病經(jīng)旬不出門，東陂已作黃云色。

腰鐮刈熟趁晴歸，明朝雨來麥沾泥。

犁田待雨插晚稻，朝出移秧夜食。

不同于白居易《觀刈麥》聚焦耕者之艱，此詩妙在摹寫小麥的生長過程，以梅花喻播種之時，以桃李襯青苗之綠，再至一片金黃，勾勒出完整的農(nóng)事時序。末句于雨前搶收的急切告誡，更平添了時令無情、農(nóng)事催人的緊張韻律。

與麥田相關的古代詩歌還有很多，例如唐代王維的《渭川田家》、李頎的《送陳章甫》、王建的《田家行》、羊士諤的《野望（其一）》，宋代曾幾的《途中二首》、張舜民的《打麥》、趙蕃的《有懷江南作田家忙》、戴復古的《刈麥行》，明代楊巍的《南園刈麥》、石寶的《晴郊觀麥》、蘇世讓的《收麥》。風拂麥田，詩韻悠悠。這是土地之禮，也是詩人之念。無論時光如何變幻，這個文化原鄉(xiāng)始終堅如磐石，永澤華夏兒女。

三

如果非要在繪畫領域?qū)ふ乙晃弧胞溙锢锏氖赝摺?，那么荷蘭19世紀后印象派畫家凡·高肯定是不二之選。他的畫作色彩斑斕，激蕩著濃烈的情感。其中的麥田系列畫作可謂是藝術中的瑰寶，盡管起初被世人忽視，但其藝術價值最終在歲月的沉淀中獲得了世界的廣泛認可。

在凡·高的麥田系列畫作中，《麥田里的烏鴉》《麥田與柏樹》《麥田與收割者》等三幅作品最為有名。在《麥田與柏樹》中，柏樹的形態(tài)極為扭曲，像綠色的仙人掌。金黃色的麥田仿佛熊熊的火焰在燃燒。遠處起伏的山巒有的深藍，有的淡綠。整部作品色調(diào)瑰麗，流光溢彩，于變化間恪守古典美學的明朗與和諧。《麥田與收割者》據(jù)說是凡·高在法國的一個精神療養(yǎng)院創(chuàng)作的。麥田依舊金黃一片，割好的麥子捆在一起，收割者的割麥動作像是在跳舞。太陽像個火球懸在空中，遠處的山巒起伏，幾間房屋點綴其間?！尔溙锢锏臑貘f》應該創(chuàng)作于凡·高生命的末期。用色大膽粗獷，對比強烈。金燦燦的麥穗壓彎了麥稈，幾只展翅飛翔的烏鴉給人以不祥之感，畫面深處的藍色天空強化出陰冷氛圍。

凡·高的麥田系列不僅是自然之美的禮贊，更是他內(nèi)心世界的深刻映照。透過畫布，我們仿佛聽得見風吹麥浪的沙沙聲響，更觸摸得到那份熾烈奔涌、對生命最本真的歌頌。凡·高的畫作并非僅以畫筆勾勒，而是以生命為墨、情感為筆、靈魂為色，每一道痕跡都奔涌著灼熱的情緒張力。凡·高對麥田情有獨鐘，后來出過一本自傳，名字就叫《梵高自傳：麥田里的反抗與不安》。

在荷蘭，17世紀風景畫家雷斯達爾也很有名。他的畫作氣勢恢宏壯闊，洋溢著強烈的戲劇張力與馥郁的詩意情懷，宛如一顆璀璨明星，預示著荷蘭古典主義風景畫的誕生。他的畫作《麥田》中，烏云密布的天空占據(jù)主景，地平線非常低，一條曲折小道延伸到畫面深處。道路兩旁的麥田滿是金黃，與畫面深處的樹木和天空形成鮮明的對比。

提到繪畫領域的麥田題材作品，法國19世紀批判現(xiàn)實主義畫家米勒的《拾穗者》就不得不說。作品畫的是在收割后的田野，三位農(nóng)婦在烈日下俯身拾取麥穗的情景。畫面以暖黃色為主，三個農(nóng)婦的頭巾分別用了紅、黃、藍三種顏色。畫面深處是高大的麥垛，還有正在運麥的馬車。這種豐收景象與三位農(nóng)婦的辛苦勞作形成鮮明的對比，也揭示出背后的階級矛盾。米勒出身于農(nóng)民家庭，自幼參加勞動，對農(nóng)民的辛苦深有感觸，擅長農(nóng)村風俗畫也就在情理之中。19世紀中期以前，油畫中很少出現(xiàn)農(nóng)民，即使出現(xiàn)，也是作為貶低和嘲諷的對象。直到米勒的出現(xiàn)，農(nóng)民才成為油畫的正面表現(xiàn)對象。法國作家羅曼·羅蘭贊美說，《拾穗者》中的三位農(nóng)婦是法國名副其實的三位女神。

四

麥田不僅是文學與繪畫領域中的經(jīng)典意象，還承載著各種古老習俗，如一位沉默而睿智的歷史見證者，默默注視著人類文明在時光長河中更迭起伏、興衰流轉(zhuǎn)。

在古巴比倫，麥田是主要的糧食來源，其產(chǎn)量直接影響到社會的穩(wěn)定和王權的合法性，因此一些重要的祭祀活動或節(jié)日都與麥田有關。有一種祭祀活動叫“澆祭”，活動舉行時，國王站在神像前，將象征生命之源的清水引入麥田，以此祈求神靈能夠保佑麥田免受蟲災、洪澇的干擾，麥苗能夠茁壯成長。有一種節(jié)日叫“新年慶典”，每年年初舉行，祈福新的一年風調(diào)雨順，農(nóng)業(yè)豐收。慶典期間會舉行一個名為“神圣婚禮”的儀式：國王扮演農(nóng)業(yè)豐產(chǎn)之神杜木茲，高階女祭司則飾演愛神伊南娜，二人演繹神話中兩位神祇結(jié)合的場景。儀式結(jié)束后，國王與祭司會向神廟敬獻麥穗、椰棗等農(nóng)作物，以此祈求五谷豐登、人丁興旺。

在古埃及，尼羅河兩岸的肥土溫柔孕育大片麥田，豐收的小麥如金色的暖陽，養(yǎng)育著萬千世人，筑就了法老龐大帝國的經(jīng)濟基礎。此外，小麥還是古埃及人對生命、死亡以及永恒循環(huán)這一核心宇宙觀最具代表性、最深刻的象征，承載著這個古老文明對宇宙本質(zhì)的深刻思考。歲序更迭，每至麥收之期，每年收割的第一束新麥都要鄭重地奉獻給至高無上的神靈。在古埃及神話中，掌管生命、魔法與生育的女神伊西絲曾以神力將小麥化為面包。她的丈夫奧西里斯身為谷物與農(nóng)業(yè)之神，遭弟弟賽特殺害并分尸。伊西絲尋回所有遺體碎片，以法術令其重生。奧西里斯的死亡與復活，被視作谷物循環(huán)生長的隱喻——枯萎之后迎來新生，正如種子埋入土地再度萌發(fā)。為此，古埃及人發(fā)展出一項特殊的葬儀：他們用泥土塑成奧西里斯之像，填入麥種，悉心澆灌。待綠芽破土而出，便象征著逝者如谷物一般終得永生。在這一儀式中，麥子不再只是作物，更成為跨越死亡、通往復蘇的橋梁，被尊為“生命之樹”，連系消逝與重生、終結(jié)與開端。

農(nóng)神得墨忒耳是古希臘神話體系里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她的名字“Demeter”雖有“大地母親”（Ge-meter）之義，但若從詞源學角度追溯，其含義則更貼近“谷物”（deai）或“大麥”（dēs）。相傳，農(nóng)神得墨忒爾的愛女珀耳塞福涅，遭冥王哈得斯強行擄至冥界。得墨忒普西芬尼心碎不已，化作一位老婦人在人間四處尋找。她心中的哀傷彌漫天地，世間大地逐漸變得荒蕪，草木枯萎，再無往日生機。宙斯出面調(diào)停，最終約定：普西芬尼每年寒冬時節(jié)須留在冥界陪伴哈得斯，履行王后之責，其余季節(jié)則可回到人間與母親墨忒耳團聚。每當女兒重返身邊，得墨忒耳便會重拾歡顏，大地也隨之回春復蘇。德墨忒耳尋女途中，曾受厄琉西斯國王善待。為報答他，她將小麥種植術傳給國王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還令他乘飛龍車周游世界，把農(nóng)耕技術傳遍人間。

“五谷豐登”一直是中國古代農(nóng)耕社會的美好愿望。關于“五谷”的具體所指，說法略有不同。《周禮·天官·疾醫(yī)》指“麻、黍、稷、麥、豆”，《孟子·滕文公上》指“稻、黍、稷、麥、菽（即豆）”，無論如何指稱，麥子必在其中。在北方，麥子是最重要的糧食作物，所以歷來的統(tǒng)治者都非常重視麥田的生產(chǎn)力。據(jù)《六韜·龍韜》的記載，在周代，“五谷豐登”已成為國家祭祀的核心祝詞，帝王常親自扶犁耕地、播撒麥種，以此表達對麥田豐收的深切祈愿，同時強化“以農(nóng)為本”的治國理念。在古代，正月初八的“谷日節(jié)”是民間祈求豐收的重要節(jié)日，若當日天氣晴朗，則預示全年稻谷豐收；若陰雨連綿，則可能影響收成。這一習俗體現(xiàn)出古人對自然規(guī)律的質(zhì)樸理解。此外，部分地區(qū)還保留著祭田神的傳統(tǒng)，農(nóng)民在田間燃起篝火，擺設酒食祭品，并虔誠誦念祈詞，祈求土地神庇佑麥田免受旱澇蟲害之苦，期盼麥穗飽滿、顆粒歸倉。待到秋收時節(jié)，農(nóng)民還會特意留存部分麥穗敬獻給土地神明，以表感恩與敬畏之心。

麥田早已超越其作為產(chǎn)食之地的物質(zhì)屬性，成為貫穿人類文明的精神圖騰。無論是古巴比倫的祭祀、古埃及的永生象征、古希臘的神話敘事，還是中國民間對五谷豐登的祈愿，都共同訴說著人類對麥田的敬畏、對自然的感恩，以及對生命循環(huán)的深刻理解。麥田，不僅是金色的糧倉，更是人類共同的文化原鄉(xiāng)和精神守望之地。

【陳吉德，安徽鳳陽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影視理論、影視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