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寫大眾的汪曾祺到大眾寫的“汪迷部落” ——新大眾文藝發(fā)展中的高郵樣本
他把尋常草木、煙火人生寫出了極盡的趣味和溫暖,他以尋常的文字表達和人生姿態(tài)呈現(xiàn)出極致的閑適和通達。由此,“汪曾祺”以一種極具中國文人氣質(zhì)的文化符號滲透進現(xiàn)代中國文學殿堂,歷久彌新;“汪曾祺”也以土地的溫潤醇厚,讓一顆顆游移漂泊的心,在每一個日常中安頓生根,日積愈盛。

2月8日上午,首屆“汪學研究獎”頒獎典禮暨“汪迷部落”創(chuàng)辦十周年座談會在高郵城北汪曾祺紀念館舉行。這個活動標志著“汪學”已蔚然成風;“寫身邊人、記身邊事”的汪曾祺已經(jīng)從文化符號轉(zhuǎn)化成一種特別的文化現(xiàn)象——“汪迷部落”積十年之功,從讀“汪文”的讀者成功轉(zhuǎn)型為“大眾寫、寫大眾、大眾分享、大眾評論”的新大眾文藝樣本。
新大眾文藝浪潮
“汪迷部落”的寫作樣本
2月8日,新春已近,高郵的春意已在檐頭窗角悄悄探頭了。城北汪曾祺紀念館里,暖融融的,“汪迷部落”十年座談也進入酣處。來自北京、南京、蘇州、常州、揚州、淮安、泰州、鎮(zhèn)江等地“汪學”學者和汪迷文友近百人歡聚一堂,共話汪曾祺“人間煙火·小溫大愛”文學魅力。墻上,是汪曾祺的名句:“家人閑坐,燈火可親?!弊校朔较嗑?,如同家人的“汪迷部落”成員,早已經(jīng)把他們的微光凝聚成為一束文學的燈火,照亮了自己、溫暖著他人。
“汪迷部落”已經(jīng)成立10周年了。
所謂“汪迷”,是對追尋和實踐汪曾祺文學傳統(tǒng)的創(chuàng)作者的統(tǒng)稱,他們創(chuàng)作的內(nèi)容大多取材于日常生活,展現(xiàn)出獨特的“百姓視角”;“部落”則是對網(wǎng)絡(luò)時代趣緣社群的形象化稱謂。網(wǎng)絡(luò)時代各類自媒體寫作正為普通大眾參與城市文脈賡續(xù)提供廣闊空間,“汪迷部落”已實現(xiàn)了對汪曾祺草木人間煙火市井文學情味的延續(xù)發(fā)展。
自2016年至今,十年來“汪迷部落”從最初的幾人相聚,到如今訂閱人數(shù)高達5.2萬的文友社群,關(guān)注群體遍布大江南北,其中江蘇占36%,福建、廣東占10%,北京、上海占5%,香港、澳門、臺灣各百人,西藏也有10人。各類汪迷微信群、網(wǎng)絡(luò)社交群30多個。“汪迷部落”文學社注冊會員124人,匯集了眾多行業(yè)的文學愛好者,公眾號周閱讀量10萬,“一汪情深”微信群在全國復制,一大批汪迷從“讀汪”起步,逐步成長為活躍的草根作者和業(yè)余評論家。
“這是全國最好的文學社團”有“天下第一汪迷”美譽的散文家蘇北對它如此盛贊。
“汪迷部落”的朱明榮在參加完“汪迷部落”創(chuàng)立十周年座談會后,有感而發(fā):汪曾祺一生堅守“寫身邊人、記身邊事”的創(chuàng)作初心,與“汪迷部落”十年不懈的文藝情結(jié),完美契合當下新大眾文藝“大眾寫、寫大眾、大眾分享、大眾評論”的四大特質(zhì)。汪曾祺對當下新大眾文藝的核心影響,在于以自身創(chuàng)作實踐,為這四大特質(zhì)錨定了最本真的精神底色,打破了“文藝是精英專屬”的成見。
先生一生不寫宏大敘事、不追晦澀格調(diào),始終將筆墨對準身邊的人——是你、是我、是他(她),是巧云、是小英子、是陳小手;始終書寫日常的物——是高郵的咸鴨蛋、王二的熏燒、昆明的雨;始終聚焦普通的事——是李三打更、小明子受戒、王全養(yǎng)馬。他以這樣的創(chuàng)作,無聲踐行著“寫大眾”的初心。其溫潤、接地氣的文字,天然契合“大眾分享”的特質(zhì),更悄然點燃了“大眾寫、大眾評”的熱情,讓普通人意識到,身邊的人與事皆可入文,平凡的生活自有詩意。
“一個作家的作品勾連了天南海北的讀者,汪迷們讀的是文學,談的是人生,這是人民寫作、人民閱讀的書香社會新境界,是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人文景觀。”一直關(guān)注“汪迷部落”發(fā)展的作家王干也如此感嘆。
小溫終成大愛
微光聚成燈火
“汪迷部落”故事的線頭,得從高郵文聯(lián)趙德清主席的一個念想里尋。
10年前,他尚在人防辦供職,一位心里揣著文藝的人。走在高郵的老街巷,東門大街的早點熱氣,草巷口磚縫里的青苔,大淖邊傳來的市聲……一景一物,都仿佛剛從汪曾祺的文章里走出來,還帶著墨香與體溫。那時,汪曾祺的名聲早已越出水鄉(xiāng),天南地北的讀者,常循著文字的地圖,來尋科甲巷的舊影,探大淖河的余韻。趙德清看在眼里,一個念頭便像春日的蘆芽,悄沒聲地鉆了出來:天下汪迷,本是一家。何不筑個“部落”,讓這些散落的星光,聚到同一片屋檐下?
那時的他未曾料到,汪曾祺這個名字,竟有這般綿長而溫暖的引力。十年間,“汪迷部落”就像大淖水邊的蒲公英,風一吹,種子便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土壤里。5.2萬個關(guān)注,是5.2萬盞悄然點亮的燈。每日四篇讀汪的文章,是涓涓不息的溪流,每周淌過十萬余次靜默的凝視。讀者里有教授,有職員,有遠方的游子,也有守著小店的鄉(xiāng)鄰。他們在此,或許只為打撈一句擊中肺腑的話,尋回一點被忙碌稀釋的閑情,或是在文字的靜氣里,為自己覓一個生活的平衡點。
這部落里,沒有鴻儒白丁的分別,只有筆尖與心靈的相照。人人都是一介“汪迷”,以家人般的赤誠,寫著讀汪的札記,也寫著各自人生的陰晴圓缺。欄目里那些活潑的署名“巷口掌柜”“淖邊閑人”,便是一個個無須言說的暗號,相視一笑,便知是同道。
10年回望,趙德清心底最真切的感觸,凝成了這樣一句:“小溫終成大愛,微光聚成燈火?!边@燈火,不熾烈,不炫目,只是如豆般安穩(wěn)地亮著,照著案頭一卷舊書,也照著無數(shù)個平凡日子里,那些值得親、值得愛的小小瞬間。
“汪學公開課”
“汪迷部落”的理論依據(jù)
王干先生的身影,在“汪迷部落”里是??汀K钱敶袊膲闹匾宋?,兼具文學評論、散文創(chuàng)作、編輯出版等多重身份,曾獲得第五屆魯迅文學獎。而畢業(yè)于揚州大學中文系的他,目光里總帶著鄉(xiāng)人看舊居般的熟稔與關(guān)切。去年元宵,當滿城燈火映著人間的團圓時,他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頭一亮的話:“‘汪學’的時代,已經(jīng)到來了?!?/p>
為一位近世作家立“學”,并非易事。它需要從版本考據(jù)到世情探微,從語言肌理到美學境界等多方面進行學術(shù)根基的構(gòu)筑。終于,王干先生最先察覺到了“汪學”初顯的信息,來自北大、人大、復旦等高校的關(guān)于汪曾祺的專著與論文,如雨后新筍,悄然連成一片青蔥學術(shù)輪廓。這輪廓,便是“汪學”最初的雛形。
而在這座漸起的學術(shù)樓閣旁,另一股力量更讓他動容:那來自高郵街巷、來自四方民間的“汪迷”們。他們讓曾經(jīng)懸于高閣的評說,重新落回了人間煙火里。在“汪迷部落”中,人人皆可談汪,人人都能提筆,寫一段與先生文字的相遇。這光景,讓“汪學”二字,添了地氣的溫潤。
一年來,孫郁、郜元寶、欒梅健、柏紅秀、徐強等諸位高校教授,次第登上“汪學公開課”的講臺,以學識為燈火,照亮了一條更寬闊的路。而王干先生,也因其先聲與遠見,被授予首屆“汪學研究獎”的“汪學創(chuàng)立榮譽獎”。
“汪迷部落”及“汪學”打通了草根與學府的壁壘。
讓這獎項顯出分量的,還有另一個名字:“汪學研究新秀獎”得主,河北保定的農(nóng)家女子劉乃梅。她的文學起點,是貧瘠的田埂與簡陋的日記本。初中輟學務(wù)農(nóng),并未熄滅她對文學的追夢熱情。她用最質(zhì)樸的語言,描述了她如何被汪曾祺的文字所點亮:“我不過是一個被文字點亮的尋常讀者。”她將自己定位在生活的泥土里,用手指觸碰到文字的溫度:“原來寫平凡的日子也能寫出光來?!边@是一種從“文壇”到“生活”的回歸,也是對汪曾祺作品最樸素的致敬。她沒有說汪曾祺寫得多么高深,而是說汪曾祺寫得像“水汽氤氳的高郵小鎮(zhèn)”,像“菜畦、河水、蟬鳴、炊煙”。這種描述不只是一種景的再現(xiàn),更是一種情的流露,她被汪曾祺的生活態(tài)度深深感染,也在用汪曾祺般的文字,書寫閱讀汪曾祺的赤誠感受。這份純粹的共鳴,正是文學的至高境界,它從不局限于紙頁之上,更流淌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碎瞬間里。
平凡人的書寫
構(gòu)成“汪迷部落”
在“汪迷部落”那一片暖洋洋的文字燈盞中,韓翠苗的故事,就像她家鄉(xiāng)臨澤水邊悄悄長出的一莖蘆花。尋常,卻自有它的風致。
前半輩子的她,是高郵臨澤鎮(zhèn)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nóng)婦。日子似田壟般一行行的實在,春種秋收,灶火炊煙,手上沾著泥土,心里裝著柴米。筆與紙,離她的生活很遠,寫文章這件事,更是從未劃進過她人生的藍圖里。
改變,往往始于一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那天忙完活計,她坐在自家院里的矮凳上歇息,順手拿起手機。朋友圈里,靜靜躺著一篇轉(zhuǎn)自“汪迷部落”的文章。她點開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那文字里說的,是街坊鄰里的閑話,是灶頭上飄出的飯菜香,是雨后青石板路泛著的光,這哪是什么遙不可及的“文章”?這分明就是她自個兒的日子,被一雙溫柔的眼看見了,被一支體貼的筆留住了。在那個公眾號還不像今天這般繁盛的年月,這份“接地氣”的親切,讓她幾乎沒有猶豫,便點下了關(guān)注。
從此,每天讀“汪迷部落”的文章,成了她生活里一片柔軟的留白。那些文字,不講大道理,不喊空口號,只是誠懇地攤開生活本身的紋理,讓她真切懂得了汪曾祺筆下那“人間送小溫”的滋味??吹镁昧耍睦锬屈c朦朧的念想,悄悄探出了頭。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藏在水鄉(xiāng)生活的過往,那些浸在汗水與日光下的當下,或許,也能寫成幾句話?
第一次提起筆,是在一個夏夜。蟲鳴唧唧,她伏在舊方桌上,就著燈光,把白日里生活的尋常景象,一筆一畫地描下來。寫好了,對著那個投稿的郵箱地址,心卻怦怦直跳。她反復看著自己那些質(zhì)樸到近乎笨拙的句子,覺得它們與公眾號里那些或老練或精巧的文字比起來,實在是“拿不出手”。但最終,她還是閉著眼點了發(fā)送。
那份忐忑的等待,像是把心懸在了半空。幾天后,她在新推送的文章列表里,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的感覺,她說不上來,不是狂喜,倒更像是一種被輕輕接納的安寧。原來,這樣平實的生活,這樣本真的記錄,也能找到它的去處,也能被視作一盞微光,被鄭重地端放在這方屬于所有“家人”的燈臺上。
這最初的認可,成了一股靜默而持久的力量。田埂上的風、灶膛里的火、鄰里間的笑語,都漸漸成了她筆下的風景。她的筆觸依然沒有華麗的修飾,卻自有一種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新鮮與誠懇。
如今,韓翠苗的文字,早已不只在“汪迷部落”里散發(fā)馨香。它們像水鄉(xiāng)蜿蜒的河道,流向了更寬廣的岸?!稉P州晚報》的“東關(guān)街”副刊上,也常能見到她的名字。她從田壟走向稿紙的這條路,恰恰印證了“汪迷部落”最動人的內(nèi)核:文學的光,從來不只照耀殿堂;它更愿意,也理應,照亮每一個在平凡生活里認真生活、并渴望記錄這份認真的人的心房。
“汪迷部落”的平臺
承載父女間“家庭競賽”
像韓翠苗這樣的寫作者,在“汪迷部落”里比比皆是,甚至還有一種“家庭競賽”。部落成員陳嵐和父親居住在一起,有一天父親欣喜向她介紹“汪迷部落”:“上面都是普通人寫的文章”,她湊過去,看見文中流淌著街坊的炊煙、課堂的笑語、工廠的舊夢。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撲面而來的、扎實的生活之溫。不久,父親那組名為《螢火蟲》的清新小詩,像荷葉上的露珠,在平臺上瑩瑩閃光。而她那篇羞怯投出的《孝心是本份》,竟也悄然列在一旁。那一刻,兩條溪流,終于在這片叫做“汪迷部落”的文學河床上,看見了彼此,并融成一家。
從此,“汪迷部落”成了父女心照不宣的“第三空間”。父親開始將醞釀已久的小小說傾注于此,他筆下的人物,帶著高郵的煙火氣,活了起來。陳嵐則繼續(xù)梳理生活的脈絡(luò),悲喜皆成文章。父女倆的文字,開始在這里隔空對話,悄然應和:父親寫《走在高新區(qū)的大路上》,女兒寫《高新區(qū)的燈》;父親作《一封無法寄出的情書》,女兒則回以《親愛的,我想對你說》。仿佛隔著一頁會呼吸的紙,父女聽見了對方心跳的節(jié)拍,與筆尖的沙沙聲共鳴。平臺的征文,成了父女之間溫柔的競賽。那年七夕征文比賽,父女雙雙獲獎,還并肩成了高郵市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
高郵“汪迷部落”
聚合文學“同心圓”
不僅在國內(nèi),海外也有很多的“汪迷”,通過“汪迷部落”連接起故鄉(xiāng)。旅居歐洲的高郵人趙金扣,在國際機構(gòu)工作,有機會游歷世界各地,而無論他走到哪里,最為牽掛的,還是家鄉(xiāng)高郵的運河水。他在“汪迷部落”發(fā)表的《夢回故鄉(xiāng)》中深情寫道:“故鄉(xiāng)是夢的起點,年少時在那里筑了夢,一生都在追尋那個夢。故鄉(xiāng)也是給味蕾和胃囊定了味的地方,走得再遠,也走不出母親燒的那幾道菜。故鄉(xiāng)更是定格了我應該有的生活空間,我走在瑞士的鄉(xiāng)間小道上,碧湖映著雪山,但我眼睛看到的是故鄉(xiāng)的油菜花,心里想著為什么這里沒有荷花、茨菇、水稻田?”
像趙金扣這樣的海外汪迷,還有很多,他們都是在“汪迷部落”中尋找到回家的路,連接上童年的夢。
立足高郵、輻射全國的“汪迷部落”,正將不同時空中的“汪迷”聚合成一個“同心圓”。一篇篇文章,一位位寫作者、讀者,都是“汪迷部落”最鮮活的力量,他們雖在四海,卻同為家人,在歲月流轉(zhuǎn)的每一天,他們用文字彼此分享著四季色彩和人間溫度。
這就是高郵的“汪迷部落”。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正是這樣的人生智慧,成就了汪曾祺的文學魅力,也運化成了“汪迷部落”得以生根開花結(jié)果的精神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