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對話,或告白(組詩)

四四,原名趙海萍,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43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邢臺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有作品發(fā)表于《詩刊》《清明》《雨花》《長江文藝》等刊,出版有長篇小說《漸入佳境》、中短篇小說集《在海塭堡的另一種人生》。曾獲第四屆三毛散文獎,散文、詩歌作品入選河北文學榜。
對話,或告白(組詩)
◆◇ 四 四
我一直沒有迷失在森林
海浪翻涌的姿態(tài),
像極了健美的男人,
像極了在曠野中撒歡的猛獸,
狼,熊,獅子……
深藍,暗綠,白,
陽光下,大塊琉璃正在融化,
勺形的縫隙可以容納我們,
以及整個世界。
然而,昨夜的悲傷還未消散,
它們帶走了我的重量,
使我感覺到輕,無限輕。
我再一次被孤獨打敗了,
品嘗到了它的嘲諷和蔑視,
卡夫卡說,盡管人群擁擠,
但每個人都是沉默的,孤獨的。
我一直沒有迷失在森林,
然而,即使緊握正確的方向,
也必然遭受迷惘和錯亂的困擾。
像精美的瓷質手把件,
也像深刻而有情的信仰,
要長出翅膀并不容易,
所以懺悔吧,笑吧,奔跑吧。
我的心堅硬又慈軟,
不愿被幽閉,不愿被照耀,
然而,你準備好了嗎?
或者,你逃掉了嗎?
如果苦悶像野火一樣燃燒
苦悶像野火一樣再次燃燒,
它們帶有尖利的棱角,
意圖探入一顆澄明脆弱的心。
在逝去的那些潦倒或璀璨的時光中,
它們頻繁朝我亮出惡意,
它們是暗夜中的跳蚤。
如今,親愛的人,
和我一樣在寂靜的荒原跋涉之人,
你用堅硬和傲慢在我們之間畫出一條線。
黑色的蟒蛇日益龐大——
是繩索,也是命運。
我的身體和精神即將受到侵犯,
它們是構成我的小石子,小羽毛,小星星。
親愛的,如果你習得戀愛的藝術,
你要變成水,或真正的情人。
人群和街道喧嘩如咆哮的大潮,
然而,善良又溫情的寂靜陪伴我。
在嶺上光蔭凝視月亮
實際上,我只凝視了嶺上光蔭小湖泊中的月亮,
而不是天上那個清冷、高貴的月亮。
它不是淡漠的智者,
也不是迷醉人心懷的詩歌。
我們飲下一杯又一杯啤酒,
所有人都拒絕承認孤獨和憂傷。
在蒼穹中懸掛的那枚月亮太遙遠了,
或許它是小湖泊中月亮的倒影,
是它的另一半。
沒有人相信影子制造的騙局,
當你穿著有顏色的衣服,當你灰心,
它們照常黢黑,冷漠,
不會像你那樣寬慰你,愛你。
喜歡月圓之時,
光輝緊緊擁抱房間,
以及其中的靈魂和靜物。
當時,月亮在水中,
像一尾小魚;
我們圍著燈盞和食物喝酒,
像一群智者。
到那無垠的曠野
只要我愿意,
像渴望夜晚蒞臨,以及隨之而來的安全感。
我就能用幾十塊錢買回漂亮的松明子手串,
但我買不回月亮,
也買不回一顆漫游的心。
仍然有人相信時間并不存在,
可時間把我們變老,把物變舊。
并不是對于河水來說,只有當下,
此刻,你在別處,
我用左手撫著疼痛之處。
如果無用之物能夠給予你慰藉,
比如第N個花器、發(fā)飾、盤子……
如果它們使你戰(zhàn)勝憂郁和迷惘,
請你擁有它們。
這一年,每個季節(jié)都將飄雪,
像盛大的容器等待云朵從天空隕落。
當我想起過往,
我的內心充滿喜悅。
我的引導者已經找到我,
他說,去吧,到那無垠的曠野……
像一團空氣消融于無盡的生活
一個香樟木玉凈瓶放在桌子上,
口朝下,斜著,
仿佛要傾倒出時間,以及污漬。
瓶口和凸起的肚腹支撐著它的形狀和重量,
臺燈散發(fā)出微弱的光,使我安靜。
我細細觀摩那些漣漪般漂亮的紋理,
再次想到年邁的母親,以及壯美的山河。
母親的希望早就像夢一樣破碎了,
但她仍然在等待。
更多的人正在遭受困窘和羞辱,
更多的裂縫在人與人之間生長。
我的憂愁與日俱增,
莫名恐懼猶如明亮的太陽照著我。
不要問我為什么恐懼,
黃昏將近時,灰色的天空深遠又遼闊。
燈盞擁有夜晚,夜晚擁有月亮和星辰,
而我,除了影子,一無所有。
所以,我要像一團空氣消融于無盡的生活,
湖泊之外,陸地寂靜,山巒寂靜。
閃電從遙遠之處垂下,
它變成蛇,
像繩索那樣勒住怒火。
傍晚時分所見所思
有一堆火在燃燒,
在綠樹的包圍之中,在寂寞之中。
我想伸出雙臂擁抱它,
那堆火燃燒得很猛烈,像下雨前翻滾的云朵。
某個瞬間,我覺得我就是那團火——
如果我擁抱它,它會不會拒絕?
不遠處,一畦大蔥開出密集的白色花朵,
像一層雪,美如夢幻、光輝、翅膀。
成熟的杏子自由地掉落,自由地腐爛,
我看到了我的自由,它是一只幼年期的鳥。
我并不確定,它能不能長成大鳥,
但我會一直為它提供食物。
藍色屋頂的鐵皮房子一定象征著什么,
就像此時,我安靜地佇立,思考。
萬物的欲望像隱形的氣流在大地上流竄,
它們尋找出路,
出路也一直在尋找它們。
但它們的盡頭或許是喜劇,
或許是悲歌。
明天是六一兒童節(jié),
我仍然為自己備好了禮物——
一個由十二枚產自新疆的圓形筋脈石構成的手鏈。
清晰的雜亂的脈絡纏繞其間,
我的身體正在長出堅硬的鋒利的棱角。
我們最好待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我再次把枯萎的心救活了,
用我最后一點殘存的熱情和愛。
它仍然會經受先前經受過的一切苦難,
但是,眼下,我的心沒有枯萎。
像波伏娃在《青春手記》里所寫:
我也聽到了自己向上的聲音。
我凝視著大地——
我看到我正像一棵樹朝著深處生長。
風暴能把我?guī)У侥睦锬兀?/p>
它們是一攤爛泥,是剛剛脫離蛋殼的雛鳥。
除非我愿意隨風飛翔,
不然,我會一直待在戀人的身邊。
戀人很可能是一枚容易變質的果子,
所以,我們最好待在自己的身邊。
關于影子的聯想
我們的影子在地上觸碰,
它們比我們親密,更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
大地不會為它們打開一扇門,
它們最終還要回到我們各自的身體。
有時候,它們躲在墻縫里,
觀摩并嘲笑我們的沉默和暴怒。
有時候,我們擦拭并譴責各自的影子,
它們是不一樣的花朵、鳥獸、蟲魚……
沒有光就沒有影子嗎?
比四十五歲更年輕時,我就確信它是悖論。
多少個黑如墨汁的夜晚,
在無盡的孤獨中,
那些為我們喜愛、崇敬的人的影子默默地陪伴我們。
我們把彼此的影子囚禁在同一個牢籠中,
給它們需要的一切,
陽光、食物、書籍、藝術……
它們究竟比我們相愛?
還是厭憎?
回 應
我們以明月的形象遇見過,
之后,我繼續(xù)攀登,而你走向山腳。
之后,我在山頂仰望星空,你在山腳仰望我,
沉默的冰塊之間有一座城堡,
城堡里常年空蕩。
我們迷戀的自我變成不同的事物,
不同的特性和使命把我們分開,引領我們前行。
我們失去的一切終將在一個陶罐里相逢——
傾聽大地演奏的音樂,以及歡喜和哀愁。
為什么不能把黯淡的結局當作禮物?
生活如此枯燥,乏味,虛妄,
需要悖謬的審美和力量與之對抗。
為什么一定要期待春天變暖,燕子回歸?
春天或許陷入泥淖,燕子或許忘記歸途。
我們是自由的,甘愿被圍困,
我們被圍困,然而,我們是自由的。
初 春
所幸,
我并未生在一個錯誤的身體里。
如果我愛我甚于別人,
那么我將一如既往地迷戀自己。
這是我在不惑之年時發(fā)現的秘密,
一首驚世駭俗的詩歌。
正如我獲得了魔幻的鏡子,
也不再懼怕終將毫無價值的生活。
一群棕黑色麻雀飛離樹梢,
像憤怒的語言,或子彈,
或別的叛逆或溫和的事物。
而我也想離開舒適的房間,
以及熟悉的環(huán)境和人群,
到大自然中,到河流中,
到覆蓋著白雪的群山中……
對話,或告白
初春下午,頹敗舊樓二層的小房間,
空氣凝滯,法桐和刺槐裸露著干枯的枝干。
仿佛并不適宜把兩個孤獨又傲慢的靈魂放在一處,
它們進行過激烈殘酷的交鋒,
它們疲憊,并且悲傷。
曾經,我們幻想登上同一座高峰,
然而,我們一直在別處。
你曾經長時間喜歡《瓦爾登湖》,
后來覺得它乏味;
我一直厭惡空心人、狂妄者、怯懦者,
至今仍然抵制。
“我是清醒的,我需要用狂妄對付狂妄!”
“好吧,我沉默。”
“你本來是完美的,但他們對你的評判太淺。”
“真正的完美并不存在,
我唯一的遺憾是你沒有和我一起成長?!?/p>
我要一直尋找光明,
借助它的庇護實現美夢,或抱負,
然而,你沉睡在幽暗之地……
在邊緣處游蕩
除了學習和幻想的能力,
上天還賦予我忍耐苦痛的能力。
那不同尋常的孤獨也不能使我屈服,
尊重一棵女貞吧,
它四季常綠,
象征永遠不變的愛和生命。
深吸一口氣、兩口氣、三口氣……
我們仍然沒有力量遺忘,
那關于死亡的藝術太過殘酷。
那些湮滅于時間之流中的細節(jié),
像多情的眼睛一樣散發(fā)著石榴花般熱烈的光束,
它們四處漂泊,
它們緩慢死亡。
象征是一半的陶器或木板,是信物,也是實質,
然而,我們仍然喜歡在邊緣處游蕩——
核心處太過喧嘩,
渾濁的水和悲哀的面孔充斥其中。
沒有風,沒有月亮,也沒有高度酒。
我已經四十三歲了
我已經四十三歲了,
終于變成一艘老舊的船,日夜飄蕩于深海。
這些大水,從天上到地上,
像被施與魔法的不潔之物,
它們不斷地向人們索取,
在他們已經一貧如洗之后。
我是一棵樹,
白楊樹、椿樹、花椒樹、水柳……
而我一直沒能結出美善的果子;
而我一直活著。
茫然又空白的清晨是個危險的預兆,
如同之前的那些清晨,
喚醒我的不是鳥鳴,
也不是驚悚又漫長的夢境。
走進新的一天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氣,
親愛的,你還像年輕時對愛情保有猛烈又純真的熱望嗎?
或者,我們對消弭的時光心懷悔意——
去往理想國的道路已經封死,
可我們仍然在路上。
從那未知的遙遠之處傳來悲愴的聲音,
是的,挽歌響起。
可冰冷堅實的大地依然生長花朵和牲畜。
四月的泥石流
四月的泥石流不是謊言,
也不是隱喻。
而是一團火,一條蛇,
它們在我的喉嚨里,燃燒,啃噬。
一個詩人走到懸崖邊緣,
為了更好地生存,
她親自體驗敲擊在心上的戰(zhàn)栗。
即使破碎的擁抱,也滿含激情和善意,
然而,這個四月,
我的房間大雨如注。
在水深村,一頭騾子固守它的領地,
高亢而悲哀的叫聲,像瀑布流向天穹。
如果沿著四月的河床往下走,
如果有黑暗的隧道在等我,
我將繼續(xù)孤獨,
也將繼續(xù)厭惡。
我一直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
褪掉那串紅褐色原石手串,
我的左腕空空蕩蕩,但輕松多了。
現在,我和一只貓,一些家具、絨毛玩具,
以及白牡丹、青麗等多肉植物一起生活,
然而,沉重又虛妄的感覺仍然時時襲來,
像曠野上那些自由又無所畏懼的風。
小雪已過三天,
去黃山或廬山遠足已然不合時宜。
我一直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
抱怨自己太過感性,記憶模糊得太過緩慢——
以至于用他人的故事替代我自己的故事時,
我仍然羞愧,懷抱著莫名的謹慎和恐懼。
偶爾,我把所有款式和材質的首飾戴上,
在一面寂寞的鏡子前深情地端詳——
儼然一個富有的快樂的人:
瞧,她多么有趣,她多么幸福!
陽光穿透陽臺和第二層玻璃把我照耀,
我聽到它們說,每個人都逃不掉——
只要活著,
就要等待……
我的心上壓著一塊巨石
有時候,我希望我的兒子是月亮的兒子,
他自小經受風雪、冰雹、雷電……
他像神靈一樣俯瞰大地——
都是我的,他說。
現在,他在白天和夜晚像蛇一樣冬眠,
而我獨自一個人在另一個房間聆聽,
他的寂靜,空蕩,悲傷,
如蒼穹的孤獨,如沉睡的海的沉默。
一只小螞蟻沿著紅漆的陶瓷杯沿慢慢地爬,
暖陽照著它整個的身軀,和前途——
它多么自由,
也許正唱著贊歌。
如果,他于明天決意到別處流浪,
我要不要一把火燒掉長滿他肉身的鋒芒?
如果他在異鄉(xiāng)的暗夜里哭泣,
我要不要像信徒那樣誠懇地祈禱?
我的心上壓著一塊巨石,
也許春天會在上面撒下向日葵,或鐵線蓮的種子。
我凝視一個小小的花梨木玩偶,
他閉著眼睛,沒有表情。
第一場雪
大雪節(jié)后第五天,
執(zhí)掌降霜布雪的天神青女兌現了承諾。
她把田野、公路、房頂……變白了,
一顆又一顆倦怠又苦悶的心也變得勤勉快活。
更多的夢的碎片在窗外飛舞,
忽上忽下,忽南忽北,像極了迷失方向的羽毛。
即使你不相信,
我也要告訴你夢是一只碩大的白色大鳥。
有人說那些羽毛是時間的碎片,
每一片都珍藏著一個真實又完整的故事。
可時間總是越來越少,
故事也終將像雪花那樣融化,消失。
一群喜鵲落在法桐高高的枝杈上,
旋即,它們飛走,在空中散開成黑色花瓣。
它們的巢呈橢圓形,沉默著,并不孤獨,
像簡樸的深情的等待孩子們回歸的母親。
無人行走的小路顯得更白,更寂靜,
無論彎曲,或筆直,它們的盡頭會有溫暖的房屋。
房屋里會有暫時不再忙碌的人們,
如果有貓在酣睡,有狗在歡騰,
他們甜蜜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