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艾平筆下的草原世界
很少有什么地方,會像草原那樣,讓人意識到自己置身于天地之間,感覺到自己的渺?。灰埠苌儆心姆N書寫,會像艾平那樣,讓讀者跟隨她與萬物同在,感受到草原與 “我” 的共振。
散文集《天生草原》既是艾平對呼倫貝爾大草原的一份文學紀錄,也是一份對自我草原生活的心靈證供。與那些制造 “詩和遠方” 的寫作者不同,她剔除了大眾對于草原的浪漫化想象,以海量的細節(jié)、廣博的知識和草原人的情懷,書寫了一片富有褶皺肌理的草原和它的無數(shù)子民。
作為一個生于草原、長于草原、書寫草原的作家,艾平天然地具備了一個在地者的內(nèi)部視角。然而,即使擁有這樣的先天之便,她也并未停留于此,而是為自己設置了寫作的難度——多年來,她日復一日地和書寫對象在一起,以它們的方式和它們在一起,在場,堅守,深達,證悟,既以我格草原萬物,也以草原萬物格我,把切身得來的獨一無二的經(jīng)驗作為寫作基礎。
事實上,她從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草原的觀察者,而是把自己變成了那里的一根草、一棵樹、一只鳥、一匹馬,甚至是一塊泥土,和那里的每一個生命同呼吸共命運,以一種近乎同類的方式與其并肩、對話、討教,以此置換和萃取它們關于生命、生存乃至于存在的箴言。所以,也完全可以說,她是以成為呼倫貝爾大草原一部分的方式,在完成著對呼倫貝爾大草原的書寫。
從馴鹿到樟子松,從羊群到孤雁,從黑嘴松雞到白頭翁,從野韭菜花到蘆葦,這些她長年追慕的書寫對象,也通過其筆觸傳遞出了自己的本來面貌,以及呼倫貝爾大草原的神性存在。
艾平對草原的書寫,并不是單純地搬運和再現(xiàn),而是把自己作為方法、路徑和支點,去接收萬物傳遞過來的生命物語和存在哲學,同時把它們置放在更為寬廣的時間和空間意義上去追溯、探源,還原草原母體中的每一種生命存在,書寫它們彼此之間以及與人之間的關系,呈現(xiàn)它們自由生長、天然自在的生命狀態(tài)——從這種意義上說,她并非是在科普或者博物學范疇內(nèi)寫作,也不完全是在自然文學的里路上寫作,而是在文學最為本質(zhì)的生命和精神的向度上寫作。
而與此同時,艾平對于額吉、達喜老哥哥、敖浩特、呼和勒、阿哈、老祖母、額布格、薩麗娃姐姐等草原人物們的書寫,也深情呈現(xiàn)了草原的另一重景深——是的,她并非要講述他們的傳奇和故事,而是將這些“草原之子”們歸位于和其他草原生命同在的背景之中,關注他們在地理和歷史進程之中的命運和生命狀態(tài),也借以通過他們折射出呼倫貝爾獨有的某種草原屬性。
在《天生草原》中,艾平以放棄我者與 他者、草原和外部等二元對立的立場,書寫了呼倫貝爾大草原和它的子民們平等構成的生命共同景觀,以及物我相依、萬物有靈的同存之道,同時也向我們提供了一種草原的認知方式,一種草原的文明向度,或許還有一種迥異于人類世界的草原價值觀。她對于草原的這種生命觀和生命書寫,彌補了人類偏狹的生存和生命經(jīng)驗,也校正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當然,毫無疑問,也開拓了當代散文的書寫幅面和書寫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