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近四百年前，張岱一葉扁舟，于“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蒼茫中，獨往湖心亭看雪，也成就了文學經(jīng)典《湖心亭看雪》。那場雪，穿越時空，落在了1月31日下午的西湖文學院，成為了著名文學評論家李敬澤“情感考古”之旅的起點。

在題為“情感考古——在文學中探尋我們情感和情緒的源頭”的演講中，作為“西湖講壇”首位主講人的李敬澤，帶領聽眾進行了一次深入民族集體情感“地質(zhì)層”的“田野發(fā)掘”。李敬澤說：我們的歷史不僅體現(xiàn)在博物館的文物里，也體現(xiàn)在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里。我們的心理和情感有一個漫長深遠的源頭和脈絡，那些耳熟能詳?shù)慕?jīng)典文學作品中藏著中國人一脈相承的情感密碼。“當我們心有所感并且要表達的時候，實際上進入了前人的‘虛擬情景’，再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彼^的“情感考古”，便是從文學中探尋情感與情緒的源頭，“考證”那些普遍的、共通的情感，是如何通過一代代文人的書寫，成為文化基因，形塑了我們與自我相處、與世界相處的情感模式。

“西湖講壇”由西湖文學院于2026年初全新設立，將邀請國內(nèi)外卓有聲譽的作家、批評家、藝術家、學者等登臺演講，就文化領域內(nèi)與時代氣象、社會現(xiàn)實息息相關的命題，傳遞新知，碰撞思想。李敬澤是“西湖講壇”的首位主講人。

一場跨越時空的雪

與“情感考古”的提出

演講伊始，李敬澤從對一場西湖雪的期盼說起。他坦言此行渴望效仿張岱，親見“湖心亭一點”的絕景。由此，他切入張岱《湖心亭看雪》與柳宗元《江雪》之間隱秘而深刻的精神關聯(lián)。他認為，張岱筆下明亡后的孤寂與悵惘，并非憑空而生。柳宗元詩中“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孤絕意境，早已作為一種“抽象”的情感原型，融入了后世文人的血脈。

李敬澤提醒讀者，張岱并不一定是先想到柳宗元再下筆創(chuàng)作的，柳宗元描寫的江雪早已經(jīng)融入他的血液，成為他生命的基本情境?！督肥恰俺橄蟆钡模赶蚱毡榈娜祟惽楦校阂环N在無邊的孤寂中，對“我在”的強烈、沉著而堅韌的體會——這是中國人處理自我與世界關系的獨特模式。而張岱在這之上，加入了自己在江山易代之際的故國之思，以及遇到知音的共鳴。比之柳宗元的孤絕，張岱更多了幾分具體的感慨與創(chuàng)痛。柳宗元筆下蓑笠翁手中釣線的微微顫動，引發(fā)的人心悸動，通過張岱，又抵達了我們。中國人正是從一代代的文學中，形成了對世界的感知。

文學中的情感圖譜：

春風、秋雨與冬雪

隨后，李敬澤將“考古”的視野從冬雪拓展至春風與秋雨。他以吳越王錢镠“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千古柔情為引，追溯至《論語》里《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篇中曾皙“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春日理想，闡明中國人面對春風春日的欣悅情感，自有其深厚的精神譜系。這種情感并非憑空產(chǎn)生，而是經(jīng)過《論語》等經(jīng)典文本的沉淀與轉(zhuǎn)化，逐漸內(nèi)化為民族共有的情感反應模式?！吧镆写猴L，要有這種春風吹拂下走在天地間的明亮。這樣的書寫，實際上轉(zhuǎn)化成了后來中國人面對春風的感受模式，讓中國人一談到春風、春天，就會產(chǎn)生美好的情感。”李敬澤說。

同時，他從《詩經(jīng)·風雨》中“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纏綿糾結(jié)，談到秋瑾“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凜冽愁緒，揭示中國人對生命動蕩、蕭瑟的“秋感”，同樣能在古老的詩歌中找到脈絡。“這些情感——冬雪的孤寂、春風的欣然、秋雨的愁緒，通過語言與文學代代相傳，塑造著我們感受世界與安頓自我的基本方式。”李敬澤總結(jié)道。

個人情緒與集體記憶

的古老共鳴

從柳宗元在無邊江雪中的獨釣之思，到張岱在西湖大雪中的家國之痛、知音之遇；從《論語》里春日中“風乎舞雩”的精神境界，到錢镠“陌上花開”的別有情致。那些關于冬雪、春風的情感密碼，早已通過文學鐫刻進我們的文化基因，塑造了我們認知世界、安頓自我的獨特方式。如今，我們每一次在語言中感動與表達，實則都是在重返這條悠遠的情感河流，讓古人的精神氣象在當代生命中重新流淌。李敬澤還提到，甚至《詩經(jīng)》中那些關于“夙夜在公”的詠嘆，翻譯成白話，也與當代“打工人”的共鳴別無二致。這正說明了，今人的具體情緒，常與集體記憶中的古老情感模式發(fā)生著深層的共鳴。

最后，李敬澤強調(diào)，在AI時代，語言依然是我們情感與存在的根基。語言不僅是文化的根基，還是個人存在的根基。我們的情感很大程度上是靠語言建構(gòu)、豐富起來的，這樣的語言還將依靠我們繼續(xù)豐富和擴展。“我唯一對AI時代的擔憂，就在于我們不能夠把語言交給機器，我們不能夠失去我們的語言?！崩罹礉烧f，“愛我們的語言，通過我們的語言去愛世界、愛生活、愛自己、愛他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