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事物之間,事物背后——關于李昌海組詩《莊稼,或雨神》
現(xiàn)代詩的抒情方式的確已發(fā)生很大的變化,從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詩歌中的“冷抒情”“零度抒情”“間接抒情”成為風行一時的寫作潮流以來,詩歌已經(jīng)歷數(shù)次變化,“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其中,應該說既有相同,又有不同,既有承繼,又有創(chuàng)新,李昌海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他完整經(jīng)歷了“新時期”以來的詩歌變革,他的創(chuàng)作也構成了一個觀照近年現(xiàn)代詩歌抒情方式的代表性個案。
“第三代”詩歌主將于堅在20世紀90年代初曾提出一個著名的詩學命題——拒絕隱喻。這里面已包含了創(chuàng)作主體后退、拒絕自我抒情和闡釋、尊重事物和事實、讓事物自己說話等觀念,這些觀念在“第三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已影響甚眾,到近年獲得了進一步的發(fā)展、演進。比如伊沙等所倡導并展開討論的“事實的詩意”,比如沈浩波所提出的“事物之外無詩歌”,均在上述寫作路徑上走得更遠,成為近年來中國新詩變革重要的“增長點”。李昌海的創(chuàng)作與上述詩人并不相同,尤其不屬于他們的“寫作圈子”,但是在內(nèi)在的寫作方式、藝術技法、審美取向等方面卻也不無共通之處。
李昌海的這組詩《莊稼,或雨神》便很明顯地淡化了“我”而凸顯了“事物”的重要性,詩中的主角應該是形形色色的“物”而非“我”,或者說,這些詩呈現(xiàn)的是一種去中心、多焦點、多主體的場景。詩中“我”并非不存在,但只是眾多存在中的“之一”,他不是登高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也沒有居高臨下、呼風喚雨的特權,而只是一個具有有限制功能、限知視角的角色之一。詩人沈浩波在《事物之外無詩歌》一文中曾深入地分析詩歌中“事物”的意義:“上天、人、事物。這是一個漸次下降的過程。什么叫‘向下’,這就叫‘向下’。這也是一個權力逐漸后退的過程,是一個祛魅的過程,是一個不斷抵達真實的過程。當上天凌駕于人,則詩人為奴仆。當詩人后退,事物呈現(xiàn),詩人與事物開始建立平等的關系。當人和事物、主觀與客觀的關系被重新確定,全新的審美才得以展開?!薄爱斎瞬辉賹⒆约寒斪髌毡榈娜恕⒄w的人,而是作為一個‘個人’,則他就不再在事物面前擁有上帝般的強權。如此,事物才終于能夠顯現(xiàn)它本來的樣子,與人平等的樣子。當事物顯現(xiàn),人終于置身于具體的環(huán)境中,才終于成為具體的人,成為‘個人’?!痹姼柚羞@種“人”與“物”關系的變化以及所呈現(xiàn)的平等關系無疑是重要的,它關系到一種新的價值觀、方法論和寫作倫理。對于李昌海詩歌而言,“人”與“物”的關系正是如此,“人”在后退,“物”在凸顯,這種變化的表征之一是:這些詩中很少出現(xiàn)“我”(不是不在場,而是后撤、隱藏,不主動發(fā)聲,不抒情,不做評判),而出現(xiàn)更多的則是事物(事物呈現(xiàn)自身,事物不發(fā)聲,而依靠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系、氛圍產(chǎn)生“事物間性”,事件背后隱藏著意義),與較早之前詩歌主要依靠“我”的抒情、言說、介入而形成動力機制的詩歌相比,“物”的詩歌可以說實現(xiàn)了一種詩歌生成方式、展開方式底層邏輯的變化,這無疑有著重要意義。
李昌海詩歌構建了一個以“物”為核心的感知世界。在《江邊即景》中,自然物象與人文景觀構成復調(diào)對話:“圓柱形的水廠站在江水里,站在自己的禁地/吸入腹部的漩渦,有別于江面的漩渦。”工業(yè)設施被賦予生命體的呼吸感,物的自主性在“禁地”的隱喻中得以確立。這種書寫打破了傳統(tǒng)詠物詩的比興框架,讓物象脫離人的情感投射,呈現(xiàn)出自為存在的特征?!稙趵w河》堪稱物之詩。敘述主體拒絕全景式俯瞰,轉而以“無人機在空中不斷變換視角”的方式,讓河流在“宏大的結構”與“深奧的細節(jié)”的張力中自我呈現(xiàn)?!包S花苜蓿、飛燕草、麻黃草、酸不溜、麻花頭”的植物名錄式鋪陳并非簡單的物象堆砌,而是通過感官的密集疊加,構建出草原生態(tài)系統(tǒng)的共生圖譜。尤其“河流右岸雜樹叢生,左岸則野草青青”的地理發(fā)現(xiàn),暗合中國傳統(tǒng)“陰陽相生”的思想觀念,物的神秘性在這種不對稱的平衡中自然呈現(xiàn)。在《狗尾巴草》中,物的價值重估得到體現(xiàn),當“東方一座大都市”用狗尾巴草取代月季玫瑰,這種園藝美學的顛覆實則是詩性思維對世俗價值的顛覆。詩人進一步挖掘其多重屬性:“中醫(yī)眼里它們不僅僅是雜草”的實用價值,“用作雞毛撣子也能打掃人世的灰塵”的日常功能,最終在“世界在它們就在”“它們在世界就在”的哲學啟悟中,完成“物”從工具性到本體論的躍升。
李昌海詩歌中的“人”始終保持著冷靜、克制的出場方式,在人與“神”、人與物的關系中如此,在人與人的關系中也是如此。《莊稼,或雨神》中那個“雙手放在背后橫握一把雨傘”的男子,其拒絕打傘的行為將主體消解為自然循環(huán)的參與者——“他是一株干渴的莊稼/或者,他是一位從天上下來送雨的神”。這里的人既非自然的征服者,也非被動的承受者,而是在天人對話中達成了存在論意義上的和解?!吨赜闻砑艺窐嫿恕叭嗽谖镏小痹娨鈼拥膱D景。吊腳樓“天生帶有懸空性”卻“從未擺出俯視人間的姿態(tài)”,這種建筑倫理恰是詩人理想的生存范式。詩中“79歲的外來客且歌且舞開直播”的現(xiàn)代性場景,與“炊煙每天從青瓦垛脊上升起”的傳統(tǒng)意象形成奇妙共生,暗示著在物的永恒性面前,人的活動不過是時光流轉中的短暫顯影?!痘仨憽芬辉妱t呈現(xiàn)了教育場景中的主體讓渡?;@球教練的指導語“用手指拍球,不是用手心拍球”被抽離了權威性,轉化為身體實踐的密碼。當詩人寫下“站著,他是孩子身邊的一棵大樹/蹲下,他是水平儀”,人的主體性已完全讓位于功能性存在。這種“教練—樹木—水平儀”的意象轉換,暗示著教育者從知識傳授者到生命陪伴者的角色轉變。這種主體形象,無疑是更具現(xiàn)代內(nèi)涵和現(xiàn)代意義的,也打開了事物、事物之間和事物背后更為豐富的空間,更具張力與可能性。
通過物的顯象與人的退隱,李昌海構建起獨特的時空感知方式和詩意生成方式?!躲~鼓包望星空》中,“銀河系從西北向東南傾斜”“浩渺天空,繁星密布”的天景象,與“人間的燈火”、下山途中手機“都在發(fā)光”的塵世景象,形成垂直維度上的存在對照,現(xiàn)代科技文明與古老宇宙秩序達成和解,人的主體性在對話中被重新定義。在《一只貓,一首詩》中,生命體驗的轉化完成了最終的詩性超越。待產(chǎn)母貓“腹部幾乎貼地”的艱難攀爬,被轉化為詩歌創(chuàng)作的隱喻——“他一直被我養(yǎng)著/養(yǎng)成今天的一首詩”。這里的“養(yǎng)”既是生命的照料,也是詩性的孕育,當物理生命轉化為文字存在,物與人在詩性維度上達成永恒共生?!洞┰角貛X隧道》中的時空體驗頗為復雜,“坐動車從西安到漢中/穿越秦嶺龍脈是一件不敬的事”的內(nèi)心獨白,體現(xiàn)了現(xiàn)代交通對傳統(tǒng)地理認知的沖擊。當詩人“將自己端坐成一炷香”時,動車穿越隧道的物理過程便升華為一場精神的朝圣之旅——“借助一點光明/就能看見一張張熟悉的先輩們的臉”。這種時空折疊在現(xiàn)代經(jīng)驗祛魅的同時重建了與歷史的精神聯(lián)結?!对谇镲L中行進》是為數(shù)不多寫“人”的作品,“年輕的他戴著頭盔,騎一輛摩托車/穿行在城市的人流里/秋日的陽光照耀他的自信/臉部輪廓分明,鼻子高挺/如果站在舞臺上/就是俊秀的小生”,這是城市生活中偶遇的一個人,他俊朗的外表讓作者與舞臺上的“小生”產(chǎn)生聯(lián)想,詩中繼而寫道:“后輪一側掛著塑料軟管/和泥灰桶,另一側亦有風景/他應該是奔赴下一個帶有鹽味的工地”,呈現(xiàn)出了一個普通打工者、勞動者的形象。結尾“他的騎行,帶動秋風/但不見一片落葉”則在看似矛盾的表述中暗示著勞動者對季節(jié)的超越。沒有多余的評價或抒情,卻讓一位素昧平生的“路人甲”、一個平凡的勞動者形象獲得了崇高感,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得以被重新理解、建構。
李昌海的詩歌實踐了一種以事物為中心的詩學范式。在這些作品中,“物”不再是情感的寄托或象征的載體,而是作為獨立的存在主體,參與到世界的意義建構中。人的后撤并非主體的消解,而是在物我交融中實現(xiàn)的存在論回歸。如此,極大打開了事物的可能性,也解放了人的可能性,事物、事物之間、事物背后連接著一個更為龐大、豐富、詩性的世界。這一方面是重構了人與自然的倫理關系——既非人類中心主義的征服,也非生態(tài)主義的膜拜,而是在相互尊重中實現(xiàn)詩意棲居,另一方面也重構了人與人的倫理關系——拒絕等級制的權力關系,充滿現(xiàn)代思想觀念,在平等、和諧、友愛中實現(xiàn)共處、共贏。李昌海的詩歌提醒我們:唯有讓主體適度后撤,才能真正聽見物的言說;唯有在物的詩性光輝中,人的存在才能獲得真正的合法性以及救贖。在如此的寫作路徑上,李昌海并非獨行者,也不是走得最遠、最為孤絕的,但他無疑做出了自己獨特而有益的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