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文學》2026年第1期|北野:落葉飛過窗口(組詩)
秋日繪:落葉飛過窗口
像褪色的信箋那樣惶惑
它飄過窗口,閃著羽毛一樣的光澤
而我無言以對
我在微涼的暮色里寫詩
我寫下自己的嘆息和迷茫,寫一只
永遠不會疲倦的候鳥
一縷炊煙,一片屬于村莊的暮色
一個橙紅的黃昏和曠野
我想寫下霜花,悄悄凝結(jié)的寒涼
寫下所有安靜的告別,寫下
記憶里我的故鄉(xiāng)那些永遠寂靜的山崗
她的輪廓是炊煙的弧度
她永遠望著我,從大清永到八英莊
它有一個新社會——
永遠都無法翻開的荒涼
我想寫下遙遠的歸途,一個十一歲的
瘦小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惶恐不安,擔驚受怕
一路上遇見的村口,都晃動著野狗
和壞蛋,在某部老電影里
他們都是壞事做盡的惡人
從裕太城到德茂隆,翻過賈家梁
我終于看見了老家那模糊的
田埂和村莊,那些沉默的老樹
鋪滿了金色的褶皺,我讓它們站得筆直
讓它們互相守望,每一片落葉
在秋風發(fā)出私語之前
都成為一粒種子甜蜜的眠床
我想寫下遺忘,我見過她,在每一片
飄落的葉子上,我知道她很輕
她沾露的草帽,也沾滿了金黃的枯草
和月光。我因為念著她
而暗下去的窗口,都在樹蔭里跳出燈光
我要在她的背影上寫下霜降
寫下一個個漸漸變涼的清晨——
上面結(jié)滿了銀色的蛛網(wǎng)
我想讓所有被吹開的翅膀,都記得
風的形狀。我想寫下霧
寫下一層比一層更朦朧的遠山
留下孤島一樣的樹冠和大雁遠行的翅膀
寫下田野里無邊無際成熟的麥浪
這是一個溫暖的時刻
我的童年為命運所擊潰,而我的雙腳
卻被故鄉(xiāng)收進胸膛
我是一個逃過了夭折的孩子,我在
秋風中,像一片落葉歸來
遠遠的地平線是一根毛茸茸的麻繩
它捆住的世界,正是我歡天喜地的家鄉(xiāng)
我看見了母親的初戀
你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我似乎
正懵懂無知。我看見你一個人上學
走在梁家營到朝陽灣的山路上
那時土匪已滅絕
草叢里除了偷窺的豹子和野竹貍
基本是安全的
住在山崖的鷹夫妻,在天空一牽手
你的頭頂就浮起一片烏云
當你發(fā)現(xiàn)沿途的樹干上,都刻著你的
名字,你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你不會知道這是我干的
一個孩子獻給母親的愛,可以
早早萌芽,甚至也可以
寫進天空,你即使伸手把它擦掉
愛情也會在一個少女的心底扎下根
一頭驢背上紅彤彤的新娘
仍然是膠東人娶媳婦的古老習俗
而所有進門前的生活細節(jié)
你從小到大,我都有機會一一目睹
即使是我的父親——
那個三道川的鄉(xiāng)村才子,也只能
是在我妥協(xié)之后才開竅
母親眸光一閃,父親突然心中一驚
這樣的同學坐在課堂上
就如同兩只落在針尖上的蜜蜂
它們激越、甜蜜,又充滿了各種危險
立秋
我在葡萄架上,看見一只蟬
它頂著中午的毒日頭尖叫,不知道
它的心里,壓抑了多少人生的煩亂?
我恍惚在夢中,看見它的翅膀
急速抖動,它把肚子里的許多憤怒
都彈成了碎片?
秋天了,落葉已做好準備
白云躲進藍天,深深的藍天
有深不見底的水色,它像一個淵潭
李子樹的枝丫從頭頂彎下來
只有零星的幾個果子,它正慢慢
熟透,腐爛的香氣
彌漫在空氣中,我從中嗅到了
一種成熟的危險
孩子們已經(jīng)長大,那些偷果子的孩子
永遠藏進了童年
它們落在草叢,草叢里埋著秋天
而秋天是一種聲音,它偶爾
發(fā)出一陣響動,在綠葉和白云之間
八英莊魚塘記
八英莊村后,是一方魚塘
它的鏡子里,天天浮著一片天空
和幾朵白云
風一吹,它們就掉到山崗上
松林里的蘑菇冒出地皮
戴草帽的姑娘就成群結(jié)隊鉆進草叢
等她們的籃子裝滿
整個世界的小動物就長出了翅膀
學生們被我安置在魚塘邊的草地上
我教他們觀察勞動的螞蟻、戀愛的蝴蝶
野鴨出殼的時候,天空的裂紋
突然被啄得像碎玻璃一樣
水面漣漪一圈圈擴大
命運的車輪在馬蹄聲中遁入冥想
遺失在雨中的記憶多么好呵
潮濕的心事,像星空一般潤滑和芳香
磚瓦廠的夏季機聲隆隆
一爐炭火燒得正旺
而腐葉一樣的小木船,正無聲地
拴在岸邊一棵枯樹上
有時它也被拴在一朵搖蕩的白云上
多少年了,劃船的后生
始終沒有長大,這個傳說中的傻孩子
一直在水底挖藕根,魚塘那么深
它像一道安靜又傷郁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