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從南方來的，來之前剛失去一個孩子。

凌晨三點(diǎn)時，腹部一陣絞痛，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靈魂里下墜。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黑洞。在衛(wèi)生間里，她發(fā)現(xiàn)紙上有一層淡淡的粉血。去了醫(yī)院，醫(yī)生說保不住了。所有人的臉色都垮下來，她攥著手，用力再用力，希望用骨節(jié)的疼讓自己從這一刻抽離出來。

一切早有預(yù)兆，在那之前的幾天，她雙腿發(fā)軟，像是踩在棉花上，心跳也比往日要快。有次接兒子，他驚嘆道，媽媽，你的手好涼，像冰一樣。老公小心翼翼地說，要不你休息一段時間吧。這句話激怒了她。她對男人說，如果不是你，我怎么會這么慘？

老公皺著眉頭走開了。兩個月前，正是她和同一辦公室的業(yè)務(wù)對手競爭最激烈的時候，兩個女人都在自己工位上裝了攝像頭，生怕對方給自己“下毒”。有天晚上，她正在開會，一個電話打來，老公被派出所抓了，因為他在洗腳城鬼混。

老公被單位開除后，她成了家里唯一的經(jīng)濟(jì)來源。起初，她咬牙切齒地想過離婚，可是和競爭對手已經(jīng)暗戰(zhàn)到了今天，即將分個勝負(fù)出來，實(shí)在不愿牽扯精力。老公從派出所出來后天天湊在她身邊，她知道，老公是借著即將出生的寶寶，想換取自己的原諒。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感到憤恨與恐慌。這個男人太沒意思，明明知道現(xiàn)在是自己生死存亡之際，還搞出這樣的事情。她發(fā)覺自己并不生氣，因為不知從何時起她不愛他了。

醫(yī)生告訴她，孩子沒了。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醫(yī)院，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的臉都像雪一樣蒼白。丈夫跟在她身后，小聲念叨著，我早就和你說別那么拼了，也不知道爭什么。她明白丈夫不是在說這個孩子，而是要告訴她，我們扯平了。

她休息了兩天，就去了公司。競爭對手沒安排會議，似乎在等她。坐在辦公室里，她們誰也不說一句話，這讓她想起了她們的大學(xué)生涯。她們經(jīng)常結(jié)伴去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天。夜幕沉默，似乎有天使飛過。

她突然覺得臉在燒，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對方正在看著自己。對方也是一驚，急忙低下頭去，像是人在注視鏡中的不幸倒影。這讓她受不了。她沒有吃午飯，也沒有請假，直接離開了公司。午后的地鐵空蕩蕩的，她坐著，很快進(jìn)入夢鄉(xiāng)。

在夢中，她看到了沙漠，陽光打在沙面上，她的眼睛刺痛，流下淚來。她只覺得，即使在現(xiàn)實(shí)冰冷的車廂里，自己的面頰也是潮濕的。

沙漠的中央，有一棵大樹。她走到樹下，躺在沙地上，看著陽光從樹蔭的縫隙里一閃一閃的，似乎有人在天上調(diào)皮地眨著眼睛。遠(yuǎn)方有一個幻影，是一匹白馬，身上沒有雜色，最白的部位，是它的鬃毛，白到近乎于透明，像是它的魂靈。馬看著她，大眼睛濕漉漉的，滿是慈悲。

從夢中醒來，她開始在手機(jī)上搜索哪里的沙漠中有這樣一棵大樹，她搜到了這座叫庫布其的沙漠。她想起了這個地方——上大學(xué)時，她們兩個曾經(jīng)去那里做志愿者。整整一個暑假，她們都在沙地里種樹。

她覺得自己一秒都等不下去了。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先坐飛機(jī)，又搭乘大巴車，最后有個獵人開著輛破皮卡車把她送到這里，送到夢中的大樹下。

大樹下有個婦人，臉黑黝黝的，可是眼神明亮，干凈得像是沙子一樣。沙子可以殺死所有細(xì)菌，這是她在來的路上聽那位獵人說的。

那婦人抱著一個不?？奁哪泻?。男孩子大概十歲的樣子，好奇地看著這個外來女人。獵人走后，坐到了婦人身邊。這時，她看到了夢中的那匹鬃毛雪白的馬，白鬃毛帶領(lǐng)著馬群在大地上呼嘯而過，卷起的煙塵把它們自身包裹起來，在金色的沙海里像一朵朵不現(xiàn)實(shí)的云、一個個不現(xiàn)實(shí)的夢。

她聽到婦人說，傻外甥，你怎么又哭了？

男孩說，姨媽啊姨媽，我昨晚本想溜出氈房偷偷去看流星雨，結(jié)果遇到了白鬃毛。它的眼睛像草原上暴露的尸骨上的鬼火，又綠又暗，嚇?biāo)牢伊?。我做了一晚上的噩夢，清早起來，我媽發(fā)現(xiàn)我尿床了。你那狠心的姐姐拎起神樹斷裂的枝條，把我的屁股抽開了花……

婦人說，你不要鬼哭了，也不要害怕野馬。人和馬都是這座沙漠的一部分，就像兩粒沙子，誰也不比誰更高貴，誰也不比誰更邪惡。沙漠的風(fēng)沙太大了，不管是昆蟲扇動翅膀，還是人邁開雙腿，身上都像墜著千斤重?fù)?dān)。馬在這樣的風(fēng)沙里疾行，像是四蹄上各長著一雙小小的翅膀。萬物因馬奔跑而奔跑，原本溫冷的血液重新沸騰，原本酥麻的骨骼重新強(qiáng)健，想要活著，想要吃喝，想要交配，想要繁衍。萬物因馬而生長。傻外甥，在姨媽的眼里，世界是棵樹，萬物是樹生長的葉子，野馬就是世界的根。

男孩直愣愣地望著姨媽，他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婦人笑呵呵的，小聲唱了首歌。婦人明明唱完了，可偷聽的女人卻覺得那歌聲還在自己心頭千百遍地縈繞著。

婦人對小男孩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咱們的祖先就是馬。你聽聽我的歌聲，長調(diào)像不像馬對著星空發(fā)出詠嘆般的嘶鳴？看著你這一臉懵懂的傻樣，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讓我給你講一個我從我父親那里聽過的故事吧。

女人聽完那婦人給孩子講的故事，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個故事在風(fēng)中飄蕩了千萬年，就是在等著自己今時今日聽到，它是專門為她而流傳下來的。于是，女人夜里打開電腦，把這個故事記錄了下來。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在我小時候，庫布其還是荒原，我每夜都會夢到一群馬。人們說，我是遠(yuǎn)方草原上唯一會夢到馬的男孩。

在我的夢里，馬群駐足在沙丘上，圍著一棵孩子般大小的樹，傲然注視著我，像一群在金色山頂上的戰(zhàn)士。

領(lǐng)頭的駿馬渾身雪白，像一團(tuán)永遠(yuǎn)不會融化的雪。在夢里，我步履艱難地爬上沙丘，問白馬，你們在哪里，這里怎么會有棵樹。

白馬齜齜牙，不屑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好奇地盯著我。

我伸出手。我不敢傷害馬，只是想摸摸馬的面孔。白馬高高躍起，無情地抬起馬蹄向我踏來。

每逢此時，我就會驚醒，氈房里的陽光中飄浮著我的汗水味道，這味道像馬在沖刺，還有如塵埃一般的馬毛纖維。我日夜被馬的怪夢折磨，父親認(rèn)為這是一種疾病，于是把我?guī)У搅瞬菰系暮瓴ㄋ_滿）面前，希望宏博能找到辦法。

我的父親是這片草原上最富有的牧人，有九百九十九頭黃牛和九百九十九只肥羊。他對宏博深情地回憶我出生時的景象：哭聲無比響亮，野馬群徹夜奔騰，循環(huán)往復(fù)。馬群的蹄聲像是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向氈房涌來，和孩子的啼哭混在一起。父親認(rèn)為這是長生天對我的祝福，宏博的眉頭卻在父親說完這個景象后擰在了一起。

宏博說，那的確是上天的預(yù)兆，但未必是祝福。這個孩子會變成一匹全身雪白的馬，野馬圍著氈房繞圈，是他的祖先在呼喚他回歸族群。你的兒子之所以每天會做怪夢，正是因為他感受到了馬群的呼喚。

父親啞然失笑，說，尊敬的宏博，你的說法過于荒誕。請你再仔細(xì)看看，我的兒子頭發(fā)油亮，身強(qiáng)體壯。他心地善良，做事誠信，明明是個好牧人的胚子，怎么會變成一匹野馬呢？宏博說，在庫布其，馬能夢到還未發(fā)生的事情，我們要相信它們的夢。心地不善良的人，未必有資格變成馬。要想阻止這件事發(fā)生，你從今天起一定要滴酒不沾。

父親大笑，走遍天下，不喝酒的牧人還能叫牧人嗎？他甚至不會活過草原的這個冬天。我有九個朋友，如果我不喝酒，會被他們笑掉大牙的。

驕傲的父親說什么都不信宏博的話，認(rèn)為這就是孩子的夢魘。庫布其沙漠里怎么會有一棵獨(dú)自存活的小樹呢？有史以來，那里連顆草籽都不生長。宏博嘆口氣，說，你放心吧，你是個好人。那里現(xiàn)在一片荒蕪，可未來百花盛開。

沒有人知道宏博這句神秘莫測的話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宏博的眼睛，那對眼眸是綠色的，和夢中的白馬一樣。

不久之后，父親和九個朋友歡聚，卻不知道這幾個朋友的心腸像蛇一樣歹毒，他們早已垂涎父親的牛群和羊群。酒宴散場后，他們安排一頭懷孕的母駝送父親回家。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遇到快要生產(chǎn)的母駝可一定要遠(yuǎn)離它，為了保護(hù)腹中的駝崽，它會化身庫布其最勇猛的戰(zhàn)神，踩碎敵人的腦袋。它會因為一點(diǎn)刺激的味道發(fā)狂，尤其是酒味。醉酒的父親就這樣被母駝踩碎了每一根骨頭。當(dāng)我趕到父親身邊時，他已奄奄一息。他說，請把我埋在來年春天鮮花盛開的地方。話音未落，父親瞪大眼睛，斷了氣。

九個朋友就在一片石崗中草草掩埋了我父親。父親下葬的那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在夢里這九位叔叔渾身是血，被馬群追趕著。驚醒之后，我徹夜未眠，因為叔叔們說要帶我去做生意。第二天清晨，我看著催促自己趕路的叔叔們，心中猶豫要不要把這個怪夢告訴他們。最終，我選擇了沉默。

他們帶著我，走啊走啊，走到了庫布其沙漠的邊緣。我感到奇怪，說，親愛的叔叔們，我們不是去做生意嗎？為什么要去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他們笑著說，因為對方選擇了在這里交易。我想說什么，叔叔們卻催著我加快步伐。

黃昏時刻，我跟著他們走到一條小河邊，河水嘩嘩啦啦，涼意吹拂著人們的臉。我向叔叔們乞求，讓我喝點(diǎn)水吧，我的嗓子昨天因為哭泣已經(jīng)干了，今天也一滴水沒喝，還沒走進(jìn)沙漠，我就會渴死的。叔叔們笑著一起點(diǎn)頭。

當(dāng)我喝飽水正要起身時，卻在河面中看到一個男人舉著巨石瞄準(zhǔn)我腦袋的倒影，我急忙撲進(jìn)河里，像條魚般拼命向河對岸的庫布其游去。九塊巨石“撲通”“撲通”砸進(jìn)河里，但沒一塊砸中我。九個叔叔都不會游泳，他們在岸邊跺著腳叫罵。我明白了，是這九個微笑的男人設(shè)計殺死了父親。

我剛爬上對岸，庫布其的風(fēng)就像熱浪一樣撲到了我的身上，好像一瞬間就把我從里到外曬干了。

我想起父親的話：當(dāng)你被狼追逐時，你就拼命向前跑。只要狼爪子沒有搭在你的肩上，你就不要停，一直跑下去，跑到自己再也跑不動為止。

我閉上眼睛，拼命向前跑去，反正前方除了沙子和恐懼什么都沒有。

在奔跑中，我感到無限的悲傷，可實(shí)在哭不出來，于是我哇哇亂叫，在廣袤的沙漠里，自己聽著這喊聲就像一匹小馬在嘶鳴一樣。

我的視線在嘶鳴中漸漸變得敏銳，能看到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沙丘如何勾連。我舉起雙拳，覺得沙漠給予了自己無限的勇氣。我覺得不像是在躲避人，而是在奔向馬。

所以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要絕望。只要老天讓你活著，你就不要死。有時作為一個人，你已經(jīng)一無所有?？赡阕兓匾黄ヱR，你將擁有庫布其大地。

我實(shí)在跑不動了，一頭栽倒在沙地里。我感到絕望，為什么馬群遲遲不出現(xiàn)？我睡著了，在夢境里，馬群駐足在金色的沙丘上，圍繞著那棵樹，如今樹已像一個青年般高大。我不由得感到愕然，難道夢和現(xiàn)實(shí)一樣，也存在著時間嗎？樹也能生長嗎？難道這不是夢？抑或夢與現(xiàn)實(shí)是同一個世界？

我問領(lǐng)頭的白馬，你們究竟在哪里？這棵樹究竟在哪里？你們不是在呼喚我嗎，我來了，你們?yōu)槭裁床怀霈F(xiàn)？

馬昂首，我順著它的視線望向天空，北斗星熠熠生輝。這時，夢醒了，我急忙抬頭看天，發(fā)現(xiàn)北斗星在夜幕中和夢里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我急忙轉(zhuǎn)身，向著星星奔去……

女人每天去那棵大樹下，都能看到“白鬃毛”，它的馬群不知去哪里了，只留下它一個孤零零的。有一次，她鼓起勇氣，大聲對它喊叫，“白鬃毛”只是用綠眼睛冷冷掃她一眼，轉(zhuǎn)身慢慢溜達(dá)到別處吃草了。馬像一塊白色的冰，馬像自己一樣孤單。

有時,婦人也會帶著她的傻外甥坐在樹下乘涼。男孩像所有同齡人一樣不斷地問大人問題，女人覺得頭暈?zāi)X脹，她敬佩婦人竟然有這樣的耐性。

男孩問，姨媽啊姨媽，那個變成馬的少年后來怎么樣了？

婦人說，他就是庫布其的第一個人類，我們的祖先。如果他沒有活下來，我們又從哪里來？

男孩問，那九個壞叔叔是什么結(jié)局？

婦人說，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著你從你媽胎里分娩，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們奇夢家族的一員。夢預(yù)言對了每一件事情，又怎么會在惡人的下場上失算？

這一天，樹下的婦人對女人說，你終于來了。

女人詫異道，你見過我，還是夢到過我？

那個男孩掙脫了姨媽的懷抱，歡呼雀躍地跳入沙塵之中。

婦人站起來，說，我們沒有別人說得那么神奇。我只是替這棵樹說。它在等每一個來找它的生命，就像那匹白馬。

白馬站在遠(yuǎn)方的沙丘上，在蒸騰的熱氣里，像一粒潔白的雪。

丟失了孩子的女人說，我夢到過這棵樹，還有這匹白馬。

婦人說，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夢到沙漠中的事情。

從那天起，女人留在了庫布其，用鋼釬在沙地里扎出一個個深深的洞，再將樹苗塞進(jìn)灌滿水的瓶子中，最后將瓶子送入洞中。庫布其人正是用這樣的方法在沙地里種活了一片又一片小樹林。

休息時，她會想起以前的事，是比生活更久遠(yuǎn)的回憶，像是前世一樣。上大學(xué)時，她是優(yōu)等生，每次考試都和最好的朋友分享第一二名，兩個女孩之間很親密，甚至連裝扮都一模一樣，像是雙胞胎。有一段時間，她們總會愛上同一個人。有時她會和對方的前任談戀愛，也有兩次情況反了過來。

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來到了現(xiàn)在供職的這家傳媒集團(tuán)。咬緊牙關(guān)一路向上爬，她終于爬到了部門主管的位置。她把好朋友力薦給老板，老板花重金從好朋友所在的電影公司將其挖了過來，任業(yè)務(wù)管理部總監(jiān)。老板知道她們是最好的朋友，于是把她們安排在同一個辦公室。兩人的桌子上有同一張照片，那是畢業(yè)時她們穿著學(xué)士服的畢業(yè)照。

起初，她們合作無間，可漸漸地，朋友路走偏了。當(dāng)她知道業(yè)務(wù)管理部也在和視頻平臺接觸，想要做劇集時差點(diǎn)被氣炸了，這是在搶她嘴邊的肉，比小時候搶男朋友要惡劣得多。她向朋友和老板都提出了抗議，可對方的反應(yīng)都是打哈哈。她知道，他們兩人形成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

她已經(jīng)三十八歲了，如果在這場競爭中出局，失敗將會是多米諾效應(yīng)，最后是自己生活的雪崩。這樣的例子，她見過不少了。她開始失眠，掉頭發(fā)。最為吊詭的是，性欲卻比年輕時還要旺盛，第二個孩子就是那時懷上的。

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自己派到對方部門做內(nèi)奸的人在給自己假情報時才恍然大悟，其實(shí)競爭對手和自己的境遇一樣。從那天起，斗爭到了最白熱化的階段。經(jīng)濟(jì)不景氣，這個行業(yè)是晴雨表。行業(yè)里接連有幾個知名企業(yè)的高管出事了，她變得非常謹(jǐn)慎，率先在自己的書柜上裝了攝像頭。沒過幾天，她發(fā)現(xiàn)對手的辦公桌上也安了攝像頭，像黑眼睛一樣……

太陽格外地毒辣。沙地閃閃發(fā)光，像是埋著星群。她躺在大樹下，像往常一樣胡思亂想，還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自己是輸了，對手贏了嗎？半夢半醒間，那匹白馬率領(lǐng)著馬群在遠(yuǎn)方的沙海中穿行。白馬與同伴們嬉戲著，齜牙咧嘴，清脆的馬蹄聲陣陣傳來，像是少女在笑。

那個男孩又哭著來找自己的姨媽了。婦人說，傻外甥啊，你不能遇到什么事就哭鼻子，就來找我。男孩委屈地說，我沒有辦法啊，姨媽，庫布其沒有人理我，只有你愿聽我的哭聲，會給我講故事。

種樹的婦人沒辦法，只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將他再次攬入了懷中。傻外甥，為什么你光著屁股，滿嘴是泥？你已經(jīng)十歲了，難道你已經(jīng)傻到真的變成了一個白癡，不穿褲子就瞎晃悠嗎？

男孩哭哭啼啼地說出原委，原來是他想欺負(fù)梳著羊角辮的鄰居小姑娘，沒想到人家力大如牛，一腳把他踹翻，將他痛打一頓，還當(dāng)著所有孩子的面扒了他的褲子。

姨媽實(shí)在是忍不住，放聲大笑。女人也笑了。

姨媽說，你是自討苦吃，活該！以為女孩都柔弱，膽怯，嘰嘰喳喳，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沒什么了不起的。那你就想錯了，每個女人都是鋼鐵一樣的戰(zhàn)士，為了生命，和死神在鬼門關(guān)戰(zhàn)斗。尤其是庫布其的女人，你覺得是任人欺負(fù)的軟蛋嗎？哪怕是大沙漠都不能欺負(fù)我們。

告訴你一個秘密，在庫布其，女孩是馬變化而成的。她們和馬一樣勇敢、智慧，也像馬一樣堅毅、狡詐。你不敢惹沙丘里鉆來鉆去的孤馬，就不要欺負(fù)女孩子。你說我在撒謊，上個故事，我才說一個人變成了馬。傻外甥，在沙漠里，人能變成馬，馬也能變成人。姨媽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你就知道我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了。

女人覺得姨媽的故事很美妙，于是掏出本子，拿著筆記錄。講故事的婦人沒有詫異，反而因為多出來一個聽眾更加興趣盎然了。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我是一個獵人，槍法如神，百發(fā)百中?？墒亲罱客矶紩鲆粋€夢，夢到一個全身像雪一樣白的少女。她在沙丘上踩下一行細(xì)細(xì)的腳印，好像走向月亮。獵人為這個夢境而神魂顛倒。

這時，男孩生氣地擺手。他說，我腦袋被羊角辮小姑娘揍起個大包，我不想聽你的故事，因為你的故事里都是夢。

婦人說，傻外甥，難道你還不明白？在我們的沙漠里，所有的事情正是因為從夢開始，才會變?yōu)檎鎸?shí)。婦人接著講道：

已經(jīng)有無數(shù)獵物死在我的冷槍下。沙丘上飄蕩著濃重的血腥味，野獸的血格外騷臭，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老者們勸我，不要再獵殺。野獸死光了，沙漠就死了。我沒有理會這些勸告。三個月前，我出門打獵，一群野馬踏平了我家的氈房，父母妹妹都被馬群踩死了。

終于有一天，我找到了馬群藏匿的草甸，一槍打碎了領(lǐng)頭那匹馬的腦袋。馬群躲在沙梁下的陰影中瑟瑟發(fā)抖，唯有一匹骨架纖細(xì)的白色馬駒匍匐到那匹死馬的尸體邊，輕輕舔舐著從顱骨中流出的血和腦漿，似乎是在為馬族的鬼魂止痛。它的鬃毛白得像一面旗幟。

我舉起槍，瞄準(zhǔn)白鬃毛扣動扳機(jī)，馬群悲鳴，可是沒有槍聲。子彈卡殼了，當(dāng)我重新填裝好子彈，這片沙地里只剩下馬尸，馬們都跑了。我沖著空蕩的沙漠放槍，直到子彈打光。

我回到氈房，心里卻總想著那匹雙眼飽含淚水的白馬。

當(dāng)晚，我夢到自己在那棵沙漠中孤單搖曳的樹下遇到了白鬃毛，想要取下背后的獵槍，卻發(fā)現(xiàn)獵槍消失了。我驚得滿頭大汗，告誡自己這只是一個夢，我會從夢中醒來。白鬃毛竟然開口說話了，是一個女子的聲音。白鬃毛說，我知道你知道這是個夢。這是我的夢，我用我的夢和你的夢相聯(lián)。

我說，人的夢怎么可能和馬的夢相聯(lián)？

白鬃毛說，所有的夢都相聯(lián)，無論是人還是馬，在庫布其，它們都是珍貴的生命。馬格外珍惜生命，每當(dāng)我們殺死一個生命，我們就吞下了它的夢。這夢在我們的胃里化成血，與我們的夢融為一體，自然也就會和他們的親族夢境相聯(lián)。

我心想，這匹白馬不知踩死了自己的哪位親人，是父母，還是小妹妹？心像是針扎一樣疼。白鬃毛說自己的父親被獵人打死了。獵人這才明白，它是那匹領(lǐng)頭馬的女兒。它如今成了馬群的王，希望我能夠停止對馬群的獵殺。

大風(fēng)刮過，樹葉沙沙作響。我瞪著血紅的眼睛，說，我打碎了你父親的腦袋，你恨我嗎？白鬃毛說，我很悲傷，恨不得撕開你的喉管。可我夢到了我父親，它以你妹妹的形象出現(xiàn)，就站在這棵樹下。在這個夢里，他們是一個生命。這個生命對我說，只有我先放棄仇恨，你才能夠放棄仇恨。

我說，我的家人都被你們踩死了，只有殺光你們，我活著才有意義。話音未落，一樹葉子變得蜷曲枯黃，紛紛落在我的臉上、身上。我呼吸困難，醒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進(jìn)入了樹中的夢鄉(xiāng)。樹光禿禿的，地上堆積的枯葉湮滅為了沙塵，隨風(fēng)飄散。白鬃毛來了，這次它除了頭顱和尾巴，軀干已變?yōu)榕拥臉幼?，纖細(xì)的四肢和小巧的乳房讓獵人目眩神迷。

這時，婦人停止了講述。她輕輕拍了男孩的肩頭一下，說道，傻外甥，你看看你面紅耳赤的鬼樣子。說起這些男女之事，你真是人小鬼大。你的未來怎么辦？一定會在女人身上吃虧的，姨媽真是替你擔(dān)憂。

在我的夢境里，春風(fēng)吹過，原本干枯的樹枝再次長出了茂密的綠葉。我看著眼前這半人半馬的女子，明明樹蔭清涼，可我的臉一陣陣發(fā)燙，內(nèi)心深處的血液神秘地沸騰著。我能看清白馬綢緞一般光滑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聞到蘭花一樣的馥郁芬芳從它的身體里散發(fā)出來。我突然明白，原來夢虛幻到極致，可以真實(shí)到和人世一模一樣。

白鬃毛說，生命枯萎，然后重生。至親離開，然后以另一種樣貌歸來?？蓱z的男人啊，在我們的沙漠里，仇恨帶不來生命。所謂成長，就是從一種物質(zhì)變成另一種物質(zhì)。我將進(jìn)入比這沙漠還荒蕪的人世苦海，放棄馬的利齒，閃電般的速度，還有奇異的夢。我成為你的妻子，你成為我的丈夫。我們一起孕育生命，忍受同樣的生死苦痛。人和馬，將會因為我們再次繁衍生息。你愿意放棄你的仇恨嗎？

我再次從夢中醒來，黎明將至。我背起獵槍，沒帶水和炒米，徑直走到了那棵夢中見過的樹下，無數(shù)片葉子風(fēng)中翻涌，聽到一陣銀鈴般的少女笑聲從樹蔭中傳來。

我抬頭望去，一雙無暇的女孩腳丫從樹葉中探下來，淘氣地?fù)u晃著，像一對彼此追逐的白鴿。白鬃毛已完全變成一個女人，眼睛明亮，鼻子高聳，牙齒像貝殼一樣白，嘴唇豐滿嬌紅。

白鬃毛說，你愿意帶我從夢中離開嗎？我深吸一口氣，取下特意帶來的獵槍，對著白馬。冰冷的槍口抵在白鬃毛的額頭上，她沒有躲避，只是看著我，眼神中有著人類所沒有的平靜。

樹頂繁盛的葉子簌簌作響，似乎一群頑童在玩耍時發(fā)出的歡快尖叫。心中好像有了答案。我?guī)状蜗肟巯掳鈾C(jī)，卻下不去手……

婦人不講了，她要去種樹。男孩纏著她，不依不饒，非要讓婦人講完。婦人說，傻外甥，你為什么總這樣敗興，追問我故事的結(jié)局。最好的愛情故事是沒有結(jié)局的，就像你做過的每一個夢，哪個會有結(jié)局？無論獵人最終殺了白馬，還是帶著夢中的女人回到自己的氈房過日子，這些都不重要。姨媽想告訴你的是，每個庫布其的女孩，小時候都聽過這個故事。這在沙海上一匹匹奔跑的野馬喲，你這個傻小子豈是對手……

當(dāng)失去孩子的女人正在為這個故事心潮澎湃時，她聽到婦人懷中的男孩大叫道，你們看，白鬃毛來了。她順著男孩手指的方向望去，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白鬃毛正從不遠(yuǎn)處的沙梁上向這邊跑來。女人覺得身下的沙地?fù)碛心Х?，在庫布其所有的故事都會成真?/p>

姨媽笑道，傻外甥，你眼睛花了，那不是白鬃毛，馬在故事里。來的明明是個女人啊。

女人再看，來的果真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大衣。在風(fēng)沙里，來客竟然有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容。

來客向大樹下的她走來。女人感到恍惚，如果她是自己的話，自己又是誰？她突然想到，也許自己正是這女人的競爭對手，先她一步夢到了身旁的這棵大樹，誤把她當(dāng)作了自己，于是來到了庫布其。

白馬呼嘯，野馬從四面八方涌來，頭尾相接，形成一個巨大的圓，不斷旋轉(zhuǎn)，似乎能永遠(yuǎn)轉(zhuǎn)下去。這匹白馬和它的圓令她愕然，她想，這會不會是夢？她覺得所有的命運(yùn)都在白鬃毛的夢里融在了一起。

【作者簡介：肖睿，1984年生于內(nèi)蒙古鄂爾多斯市，內(nèi)蒙古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簽約作家，內(nèi)蒙古文學(xué)館（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中南大學(xué)駐校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為上海大學(xué)在讀博士生。出版有《一路嚎叫》《生生不息》《太陽雨》等長篇小說。曾獲2019夏衍杯優(yōu)秀電影劇本一等獎。另有編劇策劃作品《八月》《平原上的摩西》等多部影視劇，入圍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臺灣金馬影展等，并獲得重要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