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多早到店，老板D先生總是比我更早一些，這讓我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離開過店里。每天早上七點鐘，在我開始干活前，他總是會對我重復(fù)一些毫無用處的叮囑——“客人來了要主動打招呼”“客人走了要及時收掉桌子上的垃圾并擦拭干凈”“垃圾要及時扔到后門外去”“上班不要聊天”，——這些碎碎念讓我想起高中時期我媽的樣子，人類的大腦是很奇怪的東西，自己對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就會產(chǎn)生強烈的心理暗示，但如果是他人對自己反復(fù)念叨，這些話的效力就會成倍數(shù)下降。這些文字轉(zhuǎn)化成語音從我嘴里飄出來，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把雙手背到背后，笨拙地系上圍裙，D先生盯著我看，眼中盡是不滿意的神情，這種壓抑的氣氛一般都會持續(xù)到咖啡師的到來。時有時無的小調(diào)和輕快的腳步，把D先生苦心經(jīng)營的嚴(yán)肅感擊成碎渣，之后，店里的節(jié)奏就正常了。

咖啡師的主要任務(wù)是檢查他的沖調(diào)設(shè)備，他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用干布輕輕擦拭機(jī)器表面，噴嘴都光亮到能照見我鼻尖上的青春痘。我要打掃的內(nèi)容比他多很多。除了打掃地面衛(wèi)生，整齊擺放桌椅，還要擦拭那些裝飾物。連花瓣和葉子都不能放過。煙灰缸也要擦拭一遍。之前我們是嚴(yán)禁室內(nèi)吸煙的，現(xiàn)在便給靠窗的座位配置了煙灰缸，這是自視清高的D先生第一次向市場低頭——當(dāng)然后來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七點半的時候，進(jìn)來兩位中年女士，坐在了角落的那個位置。她們倆是常客，幾乎天天都是第一個進(jìn)來的顧客。照例是兩杯美式咖啡，去冰。我把咖啡遞給她們時，高身形的女人雙手握緊了瓦楞杯，表達(dá)了對咖啡的喜愛，她淺淺喝了一口后，才對瘦小身形的女人說，自己多日失眠，中醫(yī)開了方子，睡眠倒是好了許多，可一個療程后又變成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的狀態(tài)，每天至少得喝三杯咖啡來提神。瘦小女人大聲嚷嚷：“你這又吃藥又吃解藥的，變成死循環(huán)了？”兩人沉默了一陣，一口接一口喝咖啡，又吐槽了一陣家事，高女人說瘦小女人下巴又尖了，跟個錐子一樣，兩條腿也跟個筷子似的，這些言論聽起來很奇怪，就好像明明把對方描述成“細(xì)腳圓規(guī)”，用的卻是酸腐嫉妒的口氣。瘦小女人得意地扯著嗓子說減肥，大談特談一個“16+8”概念，讓高女人試試一天八個小時進(jìn)食，剩下的十六個小時不吃東西。高女人一邊表示她從不減肥，一邊在手機(jī)便箋里快速打字記錄。我站在吧臺旁偷偷看她們倆。世界果然就是一個怪圈，高女人在藥和解藥之間循環(huán)，兩個女人在瘦子減肥和胖子不減肥之間循環(huán)。我看到了她們的循環(huán)，也看到她們表面的一團(tuán)和氣。有好幾次，高女人說自己買了新包、新鞋甚至新墨鏡時，瘦小女人就故意提到一些奢侈品牌的名字，高胖女人就面無表情地喝咖啡，喝完后撇撇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咖啡苦，買單時也這樣，二十五元一杯的美式咖啡，兩個人總是搶著掏出手機(jī)，又陷入磨磨蹭蹭劃屏、解鎖、輸入的循環(huán)。給她們遞咖啡時，我滿臉堆笑，手腳麻利，接待她們買單時，我面無表情，靜靜等待，我在心里罵娘，又在表面忍耐。這是我們固定的客人，她們基本上每天都能消耗掉兩個瓦楞杯——雖然瘦小女人結(jié)賬后總會多帶走一些紙巾，但只要D先生沒有發(fā)話，我從不苛待我的“上帝”，何況，看她們結(jié)賬也是一種樂趣。她們走后，我把瓦楞杯和廢紙巾收拾掉，扔到吧臺下方的大垃圾桶里，又把咖啡桌擦拭干凈?？Х葞熢诎膳_后工作，D先生在角落那一桌看書。除了工作上一些短詞組溝通，平時我們不交流。這不是D先生規(guī)定的，但我們一直保持這種狀態(tài)，仿佛只是因為誰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第一句話。就像我們?nèi)齻€都抽煙，我們都很默契地輪流出門抽，一個抽完煙進(jìn)來，另一個再出去。我們心里很明白，一旦兩個人一起出去抽煙，必定會有聊天，我們抗拒的正是聊天，而非一起抽煙。當(dāng)然，輪流抽煙也可以被視為工作需要——當(dāng)咖啡師或我在外抽煙時，D先生就會頂上我們其中一人的位置，服務(wù)店里的客人。今年開春后，喝咖啡的人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店里變得越來越空閑，這讓我有了更多次機(jī)會、每次更長時間體驗煙帶來的快感，也可以更專注地聽顧客的聲音。當(dāng)然，我不會隨意去打聽或討論，我只是“不小心”聽到的，這只能怪我的視力不佳卻聽力太好。

到十點左右，另一伙固定飲客吵吵嚷嚷地走進(jìn)了咖啡廳。一個大腹便便的禿頂老頭子、一個表情嚴(yán)肅的中年男子，一個噴了香水的精致男人和一個健碩的年輕男子，除了香水男是西裝革履，其他人都是運動服裝扮。他們固定坐在咖啡廳里最顯眼的位置，高談闊論——大部分時間是禿頂男和嚴(yán)肅男在聊天，香水男負(fù)責(zé)陪笑，而健碩男負(fù)責(zé)買單。禿頂男的椅子占了兩個人的空間，香水男和健碩男只得把椅子緊靠在一起，像小學(xué)生一樣坐得端端正正。他們的聊天內(nèi)容永遠(yuǎn)是這座城市、這座山和山上那個廟的往事。聊到興起，禿頂男兩腿打開，左手按在大腿上支撐身體，右手臂揮舞著，氣勢強大。另外三人的臉上露出崇拜的神情，只差沒有鼓掌了。我給他們送了咖啡、蛋糕和餅干。他們喝的是拿鐵，一種添加了發(fā)泡奶和糖的咖啡，禿頂男乳糖不耐受，喝燕麥拿鐵；其他人喝桂花或山茶花拿鐵。他們根本不在乎咖啡的味道，有一次他們點了桂花拿鐵，點單時我不小心戳中了屏幕上的抹茶拿鐵，但他們似乎是沉浸在禿頂男的故事中，絲毫沒有覺察出咖啡的口味不對，直到結(jié)賬時我才發(fā)現(xiàn)，但我沒有吱聲，抹茶拿鐵的價格是三十二元，山茶花拿鐵是三十五元，我自然是按三十五元收取的。他們也不吃蛋糕和餅干，有一次精致男故意遲一步離開，悄聲問我蛋糕和餅干能否不收錢或是收少量的錢，因為這些甜品在他們離開后可以原封不動地還給我，放回柜子里。我也微笑著告訴他不可以這樣，就算他們不吃我們也不能放回柜子里，只能扔掉，這是食品衛(wèi)生部門對我們的要求。他聽完后有些生氣但又無可奈何。這件事情讓我得到D先生的表揚。有什么比讓老板高興更好的事情呢？后來那四小塊蛋糕和一小盤餅干就成了D先生的早午餐，當(dāng)然，我們對此沒有疑義，我們不交流工作之外的事情。今天他們聊天的內(nèi)容有了些改變，除了這座山和山上那個廟，還說到去廟里燒香的人太多了，當(dāng)?shù)夭块T要建一臺電梯。嚴(yán)肅男喝了口咖啡，好像被嗆到了，咳嗽了幾聲，拿起桌上的紙巾，捂著嘴，快步走了出去。香水男立刻把椅子朝禿頂男挪個挪，靠近了他，側(cè)身耳語了很長時間。健碩男起身，跟我要一個餅干盒。一個空的餅干盒。我到吧臺后面的雜物間里找，他也跟了進(jìn)來，拿到盒子后，背著我手忙腳亂了一通，最后蓋上蓋子。再出去時，嚴(yán)肅男和香水男都已經(jīng)回到自己位置上，話題的內(nèi)容也變成哪種口味的咖啡更好喝，一反常態(tài)地，香水男成了話題發(fā)起者，他大聲地講述著美式、拿鐵、摩卡、卡布奇諾、瑪奇朵、馥芮白的區(qū)別，還有我們店里沒有的意式濃縮和康寶藍(lán)。他坐的位置仍然狹小，但已經(jīng)沒有小學(xué)生的畏畏縮縮樣，甚至學(xué)起禿頂男兩腿打開，一手按壓大腿支撐身體，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指指點點。最后他說，意式濃縮咖啡是最好的。其他幾個人說不出反對的意見，我們店里沒有意式濃縮，他們沒有辦法作比較，后來他們又說到禿頂男的兒子工作太忙，又說到他孫子是多么可愛。禿頂男聽得心花怒放。這是他們在店里停留時間最長的一次，離開的時候禿頂男帶走了餅干盒，說是帶回去給孫子吃。他們走后，我沒有馬上去收拾桌子而是回頭看了一眼D先生，他正認(rèn)真翻閱一本薄薄的書，壓根兒沒聽也沒看。我也照常收拾了垃圾，把桌上的蛋糕和餅干給他送去。

香水男和健碩男那天后再也沒出現(xiàn)過。嚴(yán)肅男偶爾陪禿頂男來過幾次，點了咖啡，再也沒要過蛋糕和餅干。幾次后，嚴(yán)肅男也再沒來過。禿頂男后來都是自己來的，手背在身后，在吧臺來回踱步，看看價格，又問問我現(xiàn)在顧客多不多之類的，看起來就像來檢查的人，我也小心翼翼地回答著，盡可能少用簡短的話來敷衍他。我不明白他問這些話的用意，但我看出來他并不想買咖啡。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D先生告訴過我：“懶一些，別太勤快?！蔽野寻膳_擦拭干凈后，就急急忙忙走到其他空桌那里，把干干凈凈的桌子又擦一遍，動作慢慢吞吞，仿佛這木桌子上的灰塵永遠(yuǎn)擦不完，擦過來，落了灰，再擦過去，又落了灰。禿頂男喊我，讓我給他倒杯開水。這個要求在我們這里不算奇怪，也會有顧客要一杯開水，但不同的是，其他顧客都是消費后才會有這要求。我向D先生看去，他還在看那本薄薄的書，眼睛都快粘到書里去了。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放下抹布，到吧臺后面拿了一只瓦楞杯，加了些溫水，放到吧臺上，“溫水”，我提醒他。禿頂男滿意地握著杯子，又在店里轉(zhuǎn)悠了一圈，這才離開。這天晚上歇業(yè)閉店時，D先生果然就說瓦楞杯不夠了。我一圈一圈摸著瓦楞杯外層整齊的波紋紙質(zhì)杯壁，粗硬的質(zhì)地硌得指腹生疼?？Х葞煱严赐霗C(jī)里的餐盤和叉子放入消毒柜，又抓住垃圾袋的袋口，從垃圾桶里拎出，麻利地打好結(jié)，一手一袋，拎到后門，屁股一撅，推開了門，轉(zhuǎn)個身，把垃圾袋放到門外，再回轉(zhuǎn)身，洗過手，過來坐在我和D先生中間。D先生查過手機(jī)上的今日入賬情況，喝了口水，慢悠悠問我們都是哪兒人，為什么來這里上學(xué)。我和咖啡師都來自一個小縣城，連大海都沒見過，咖啡師好一些，他去參加過很多地方的手沖比賽，見識比我多，但我們都說道，如果不是因為大學(xué)，我們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城市。D先生覺得好笑，安慰說以后可以給我多放半天假，讓我去看看海。我們?nèi)俗艘粫?，喝完了一杯檸檬水，換下圍裙，鎖上店門，各自回家。

第二天，禿頂男又來了。我看到他朝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轉(zhuǎn)向別處。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么，想到D先生的話，一時間有些緊張。我沖D先生喊了一句“我去唱歌”。這是我們?nèi)齻€人之間的暗號，唱歌就是抽煙的意思。喊完，低著頭，快速推開后門出去，為了拖延時間，我一連抽了三支煙。每一口都全部吸入，全部吐出。抽飽了，在外頭吹了吹風(fēng)，踢走了腳邊的幾個飲料罐，又學(xué)了幾聲野貓的叫聲，逗了逗貓，眼看著時間耗得差不多了，這才雙手插褲兜，慢悠悠回到店內(nèi)。果然，禿頂男已經(jīng)離開，D先生瘦削的身材優(yōu)雅地靠在吧臺，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看起來像一只開屏的孔雀。再過一日，我故技重施，回店時，禿頂男照例已離開，店里坐進(jìn)來幾個身材魁梧、打扮不入時的男人，點了拿鐵在手里握著，并不喝，仿佛點一杯咖啡只是為了顯示與眾不同，或是與眾相同。其中一個喝了一口，看表情似乎難以下咽，他跟我要了一些冰塊，放入咖啡中。我和他建議可以點生椰拿鐵，他打趣說要是有冰啤酒就好了，我解釋說山上有寺，佛門凈地不售賣酒水，這幾個人哈哈大笑。今日氣溫有些高，他們把外套脫下，隨意掛在了椅背上，接著我的話討論起來，說到紅云寺完成整個祭拜過程非常煩瑣，得花費大半天時間，這周邊沒啥正經(jīng)餐廳，排隊吃寺里的素面素齋的人可以繞寺三圈，沒兩個小時根本輪不到，大部分人只能買點小吃草草裹腹。一位大哥撓著頭抱怨說，沒想到來寺里祭拜，吃最多的居然是香腸，一開始是烤腸，后來是熱狗，到中午吃個泡面又加火腿腸，現(xiàn)在一想到香腸都快反胃了。其他人哈哈大笑，幾人輪番嘲笑，唾沫星子都飛濺到杯子上。我也忍不住發(fā)笑，但隨即忍住了，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服務(wù)員，我不能讓顧客發(fā)現(xiàn)我在偷聽他們的對話。笑完后，我覺得這個男人的話里有奇怪的部分，既合理又不合理，佛門凈地，沒有酒水，卻能香腸吃到撐，這讓我對紅云寺產(chǎn)生了好奇心，略微，只是略微好奇。隨后我想起一句話：存在即合理。到了晚上，咖啡師說起這些人，聽口音他們是外地來的。D先生表示認(rèn)同，他向我們介紹了紅云寺，這個城市的人都會把親人的往生牌位放到這個小寺中，只因有傳聞?wù)f紅云寺大殿里的菩薩不僅能為信眾們的祖先、親人祈福，幫助他們清除業(yè)障、超生凈土，獲得安寧和解脫，還可以普利十方、陰陽兩利，這個傳聞讓信眾們紛至沓來，原本紅云寺的牌位只供本地逝者，寺內(nèi)只供牌位不多，現(xiàn)在好了，涌入的信眾幾乎將寺院擠破，牌位根本放不下，后來就變成找個小木板，寫上逝者姓名、出生年月和過世年月，從寺內(nèi)一直擺放到寺外，一張緊挨著一張，密密麻麻的。我嘟囔了一句，這菩薩管這么寬，還能跨界，跨到其他菩薩的地盤，會打架嗎？D先生笑了：“每個人只管往自己心里種一朵蓮花，至于靈不靈，信則靈?！蔽液涂Х葞熌樕隙几〕隽税素缘纳袂?，D先生說了幾個我們耳熟能詳?shù)拿郑热缯f這個城市最有錢的人海先生和最有威望的江先生，咖啡師反駁說他覺得江先生不是最有威望的人，因為有一次他聽到有顧客談起江先生，說海先生經(jīng)?？淇趯壬糁磥?、揮之即去，又說江先生連胡先生也比不過，江先生替人說情，胡先生絲毫沒給面子，聽說江先生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自閉了好幾天，再出門，公共場合就一直戴口罩，有傳聞?wù)f他戴口罩是因為嘴巴氣歪了。兩人交換了一個“了解”的眼神，又開始猜測海先生到底有多少錢，猜測了幾個回合后，咖啡師說起這批瓦楞杯快用完了，D先生感慨地說，瓦楞杯原是歐美國家中高端餐廳中常見的餐具，近幾年在我國使用普遍，消耗量也大大趕超了歐美國家。手拿一個瓦楞杯，在咖啡廳擺拍發(fā)個人社交平臺，已成為年輕人的潮流，上一批定制的瓦楞杯也是一萬個，三個月就用完了，這一批，卻足足用了一年，足可見生意不盡如人意。他們又開始商量在瓦楞杯上用些什么新手段，能吸引年輕人來擺拍，賣出更多杯咖啡。如何能賺錢，以及如何能賺更多的錢，永遠(yuǎn)是老板最上心的話題。當(dāng)他們把主意打到紅云寺的時候，我就開始想聯(lián)想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供奉在一座小寺，是怎樣壯觀的樣子。我掰著手指頭，算算自己還有沒有補休的假日——作為資本擁有者，D先生的算盤永遠(yuǎn)打得比我們快，那句話怎么說來著？沒有一個老板是不精明的。我甚至還想著，我是不是可以裝病，比如頭疼腦熱肚子疼之類的，半天，只要半天，我就可以去山上見識一下。我打定了主意，便想著總有一天，一定要找個合適的由頭，去看如此靈驗的小寺是什么樣子的。

機(jī)會終于到來了。這一天，咖啡館出了件大事。那天上午，我到了店里，把圍裙系上，店里衛(wèi)生都打掃好了，也沒見到D先生。又等了一會兒，咖啡師來了。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胡子也沒刮，神情憔悴，看起來有點臟，進(jìn)了店門就把門反鎖上了。他先把我拉到角落的那桌坐下，環(huán)顧四周，看到大櫥窗后，欲言又止，重新站起身，把我又拉到服務(wù)臺后面，蹲下，示意我也蹲下。我們就像兩個偷吃主人家點心的奴仆，藏在陰暗的角落里，見不得人。我們面對面蹲著，腦袋挨著腦袋，先是聞到了他身上的酸臭味，后來他一開口，一股難聞的異味——濃重的煙臭味下，掩蓋不住胃腸胃消化不良的腐味。他向我描述了過去的一夜里多么驚心動魄的故事，先是D先生被幾個穿制服的人帶走了，后來他們又打電話給咖啡師，讓他去一趟，在那個幽閉的房間里，咖啡師被冷落了數(shù)小時才有人來問話，發(fā)懵的咖啡師大約在問話開始的半小時后才弄明白大概情況。D先生和咖啡師設(shè)計了瓦楞杯上的文字，為了追求“網(wǎng)紅”效果，他們把禪意、佛語、偈語等查找個遍，最后選定了一些，印制在杯身上，誰能想到大批量印制引來了關(guān)注，D先生被叫去問話，再由D先生的聊天記錄，喊咖啡師去印證。“我不敢打電話給你，也不敢給你發(fā)信息，怕給你帶來麻煩。老板說，今天起先關(guān)店，什么時候開店等他通知。”到最后，咖啡師才說了這句。我蹲得腳麻，手撐著膝蓋勉強讓自己站起來，陽光已經(jīng)透過透明的大櫥窗射進(jìn)店里，擦拭得干干凈凈的桌面上，有金色的反光。突然，我感到一陣暈眩，暈眩后，興奮像龍卷風(fēng)一樣襲擊了我。太好了！這一天終于來了！店里一片安靜，咖啡師幾乎癱坐在地上，他背靠著櫥柜，耷拉著腦袋，像是睡著了。我打開后門躥了出去，貼著小巷的墻腳小心翼翼地走著走了幾步，想起自己好像也沒什么見不得人，便從暗處走出來，讓陽光灑在了自己身上，這樣走著，眩暈仿佛也消失了。天氣很好，沿石階走上去，哪怕速度很慢，也感覺到微微出汗，襯衣黏在了后背上，直至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懸掛的匾額上有“紅云寺”三個字，我站定了，稍作休息，喘口氣。山門很小，黃墻灰瓦，還沒靠近就聞到香火獨有的煙味，透霧一般的白煙迷了我的眼，大殿外的空地上擠滿了人，一部分?jǐn)D在燭火臺點香，另一大部分人都按順時針方向朝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恭恭敬敬地合十作揖，口中念念有詞，空地太小，這些人連個騰挪的空間也沒有，有些拜向他人的后背，有些看起來像對拜，場面竟有些好笑，讓我一時間沒明白自己是來看什么、做什么、求什么的。兩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年輕姑娘從我身邊走過，頭發(fā)染得五顏六色，大約是看我傻乎乎的模樣，多打量了我?guī)籽?，便只顧自己聊天。黃頭發(fā)圈出主意說現(xiàn)在人多，可以先去吃素面?；翌^發(fā)表示同意，但又問：“素面還是素齋？”黃頭發(fā)歪著頭想了一下，解釋說素齋價格太貴，原材料都是豆制品，大把放調(diào)味料，全是重口味。她的解釋得到了灰頭發(fā)肯定的回應(yīng)，兩人朝素面攤走去。我看了看時間，才十點鐘，卻也跟著她倆往前走。穿過擁擠的回廊，即將走到寺的背面，看到露天的面攤，幾根竹竿撐起黑色的網(wǎng)紗作遮蔽，網(wǎng)紗下是十來張四方桌，以及一些板凳。這個點已有人在吃面，估計都是打時間差吃中飯。我看到咖啡店里的?？汀獌蓚€中年女人，高女人和瘦小女人，正一筷子接一筷子地?fù)破鹜肜锏拿嫱炖锼停瑹狎v騰的面條讓她們滿頭大汗。我在她們那一桌坐下，我不是刻意和她們套近乎，只是因為自己不知道該怎么點餐、取餐、支付，想著有面熟的人坐一起，可以尋求一些幫助。坐下后，馬上有個老婆婆給我端了面，然后把脖子上掛著的二維碼牌往我面前一放，示意我掃碼，“多少錢？”我問。老婆婆上下打量我，像看一個怪物。兩個女人也注意到了我，其中一個應(yīng)該認(rèn)出了我是咖啡店的店員，笑著對我說：“樂結(jié)善緣，這面條的價格是你自己看著給的?！边@倒讓我為難了，世間最怕無價之物。我讓自己放輕松點，裝作見過世面的樣子，掃碼支付了五元。面條是本地常見的米面，配了幾根青菜，上面鋪著少量蛋絲，清湯寡水的樣子，成本應(yīng)該就是兩三元錢，給五元，足夠的。付完錢，離我近一些的瘦小女人面露驚訝的表情，大約是沒想到我會支付大于成本百分之一百的價格，我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著面前的素面，正在思考雞蛋屬不屬于“素齋”的范疇，瘦小女人湊到我跟前說：“嚴(yán)格來說，佛教徒可以吃未受精的雞蛋，但因為吃雞蛋容易引起紛爭，雞蛋、牛奶、蜂蜜這些可能影響動物生命的東西都是禁忌，你放心好了，這是素雞做的，不是雞蛋?！北凰f中了心中所想，我為自己的無知而臉紅。她又神秘地問我咖啡店為什么今天關(guān)門。我這才知道，因為我們店關(guān)門，她們下山也無處去，索性留在山上吃面。關(guān)于咖啡店為什么關(guān)門，我無法說太多，主要是咖啡師那些斷斷續(xù)續(xù)含糊不清的話讓我也搞不明白到底哪個點出了什么問題，以我的智商，我認(rèn)為他說的是我們印了一堆宣傳品，他們認(rèn)為我們是違禁品，認(rèn)定違禁的情況有很多種，沒有版權(quán)也屬于違禁，我不知道我們是屬于哪一種的違禁。見我沒說話，她們也失去了打探的興趣，我重新被定義為咖啡店服務(wù)員，瘦小女人也把座位往遠(yuǎn)處挪，與我拉開了一定距離。我低頭匆匆扒了幾口面條，味道說不上好，但來這里吃的人肯定也不是為了這一口味道。

走出紅云寺后，我在山門旁的墻角靠著，在陽光照不到陰涼處休息片刻，寺門外有一長排的流動攤，賣茶葉蛋、玉米、豆腐干的，也有賣飲料、烤腸、熱狗、關(guān)東煮的。幾個路人買了方便面無處坐，蹲在墻角端著碗吃，邊吃邊聊，說是牌位一年比一年多，只增不減，連露天都快放不下了，以前殿內(nèi)的牌位都有三十公分寬，有底座又刻字，這兩年縮到十五公分寬，材質(zhì)也大不如前，今年聽說只有十公分寬，做工也粗糙得很，就是一塊木板，啥裝飾都沒有。又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能加牌位了，但海先生的老母親剛?cè)ナ?，她的牌位不僅做成三十公分寬，有底座有刻字，還放在了大殿內(nèi)，聽說是最高的一排，這待遇，江先生也未必能有。第一個說話的人反駁說，江先生又不是本地人，菩薩應(yīng)該保不了三千多公里以外的人吧，再說，江先生家長輩說不定都健在呢，生者要啥牌位？幾人一陣哄笑。最角落的人突然來了句：“居廟堂之高，謀權(quán)便好；處江湖之遠(yuǎn)，有錢就行。”眾人拍手叫好。寺里跑出來一人，扯著嗓子喊他們可以去占供品位了，幾人也不管吃沒吃完，趕緊把手上的方便面碗扔到一旁的垃圾桶內(nèi)，拎上大袋小袋的水果，急急跑進(jìn)寺內(nèi)。

第二天，我把圍裙系上，咖啡師告訴我D先生今天休息，店還是不營業(yè)，但店內(nèi)的衛(wèi)生我們要按標(biāo)準(zhǔn)打掃干凈。我們照例像機(jī)器人一樣把店里的所有物品都擦拭了一遍，最后把桌椅擺放整齊，確保陽光照射進(jìn)來的時候，它們都會反射金色的光。少了D先生的訓(xùn)話和檢查著裝，準(zhǔn)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咖啡師解釋說，我們沒有了瓦楞杯，店門開了也無法給飲客提供咖啡。我懷疑他話里的真實性，但能帶薪休假讓我絲毫不想去懷疑。我把打掃的任務(wù)完成，又跑去紅云寺，再目睹了一下壯觀的祈福場面，穿過扎堆的信眾，吃碗素面，出山門，偷聽了一會蹲墻角吃泡面的人聊天，隨后慢慢下山——今天吃素面的時候，我偷偷看其他人都是付了多少錢，大部分人都只是象征性地支付一元錢，極少數(shù)的付了兩元，而我，還是支付了五元?！爸Ц冻晒?，五元?！表懥恋恼Z音提示，讓我莫名挺直了腰桿，接受四面八方可能投來的驚訝目光。我慢條斯理地?fù)瞥鲆桓鏃l，卷一卷，嗦一下，確保湯汁不再滴漏了，才放到嘴里，這一碗面，我足足吃了二十分鐘，讓我的味蕾充分享受到了每一根面條的味道，這樣做的目的，無非就是讓更多的人能看到我、聊到我，那個付了五元錢的人。第三天，我比第二天吃得更慢了，恨不得半根半根面條卷起。到了第四天，D先生回來了。他照例開始訓(xùn)話，然后等咖啡師來后，檢查我們的著裝，接著咖啡師來了，搬進(jìn)來一個箱子，又指了指外面，D先生喊我去幫忙。我們把店外小貨車上的箱子陸續(xù)搬入倉庫間疊好，每一摞的高度幾乎觸到了天花板，整個倉庫間疊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留的縫隙只能塞進(jìn)一本書。我忍不住問D先生這些是什么。“瓦楞杯?。∥铱刹荒茏屵@一萬個杯子浪費掉”！ D先生興奮地說。他用了大量贊美的詞語夸獎了海先生，稱沒有海先生就拿不回這些瓦楞杯。我們這才知道D先生被叫去問話，是因為胡先生在調(diào)查江先生，他們收到舉報說江先生父親在我們咖啡店和人完成交易，摸不著頭腦而不知所云的D先生被胡先生定為“態(tài)度不好、有包庇江先生的嫌疑”，一萬個瓦楞杯也差點扣下，幸得海先生出面，胡先生賣海先生面子，做了順?biāo)饲??？Х葞熞苫蟮卣f：“可是，海先生為什么要幫我們呢？”三個人一陣沉默。我試探地插了一句，“也許……是他母親剛過世？” D先生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便把紅云寺門口聽來的話同他們說了。咖啡師便開始猜測海先生是否喝過我們的咖啡，而D先生關(guān)注的點則是我為什么去紅云寺，我當(dāng)然不可能告訴他我第一天是因為怕店倒閉結(jié)不到工資，希望菩薩保佑一切順利，更不可能告訴他第二天、第三天只是因為支付了一碗五元錢的素面。D先生也不糾結(jié)，只讓我們快干活，要把這幾天的損失都補回來。工資有著落了，我心中大石頭落了地，干活也特別賣力，很快打掃完畢后，我跑到大門旁，蹲下開了門鎖，打開了玻璃門。那一瞬間，陽光刺到了我的眼睛，世界變了一個顏色。我回過頭，看到D先生坐在店的角落，還是在翻閱那本薄薄的書，眼睛都快粘在書上了。

那一定是一本很好看的書。

【丁真，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浙江省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出版有《長岐西路》《偶爾偏離一下的生活坐標(biāo)》《烈焰成池》《紅花香白花亦香》等小說集。獲中國作家協(xié)會《小說選刊》雜志社優(yōu)秀小說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