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的陽光不錯，松軟地打在身上，使人有一種暖洋洋的慵懶。冬至過后一直是這樣慷慨的太陽，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吃透了陽光，幾乎是半透明的，舒闊的枝葉篩出金色的光斑，投在陳曦面朝圖書館主樓的半張臉上。

自從兩年前省圖擴建改造后，這棟新中式風(fēng)格的主樓就完全敞開在街道上——拆除了舊有的圍墻式門樓，采用幅度平緩的斜坡引導(dǎo)大眾進(jìn)入現(xiàn)代化的圖書館，顯示出一種開放的格局。這大約是當(dāng)年某位大領(lǐng)導(dǎo)的意圖，領(lǐng)導(dǎo)換屆后，“開放”就變成了“放開”，多少有點不嚴(yán)肅——新領(lǐng)導(dǎo)說這格局不利于藏風(fēng)納氣，外面的人探探頭，主樓的門廳就一覽無遺。于是有人建議，把原先支棱在副樓前面的噴繪板拉過來，算是屏風(fēng)照壁。

噴繪板橫豎好幾米，每月都要換一塊新的，花里胡哨地寫上當(dāng)月館里的一應(yīng)惠民活動。陳曦拿脊背頂著太陽，懶懶地指揮工人把新一期活動的噴繪板豎起來。這回是元旦的招貼，跨年系列活動：話劇演出、跨年讀書會、新年心愿封存、倒計時儀式什么的，寫滿了紅彤彤的碩大版面，陳曦覺得自己的半張臉也被映得紅彤彤的。

頂著太陽的背脊開始有恃無恐地發(fā)熱，督脈被打通了，陳曦長吐一口氣，對工人說就這樣吧。幾個手腳和臉龐一樣滄桑的工人得了號令，歡天喜地地收了工，都說陳曦人美心善，不像之前的那個馬主任，拿個棒槌就當(dāng)針（真）。陳曦?fù)u搖手，想說什么，終于抿緊嘴巴，轉(zhuǎn)過身看看梧桐夾道的梧桐街，美拉德色系的落葉飄了滿地。

上午十點來鐘，上班的、上學(xué)的早都各就各位，離下班放學(xué)又還有段時間，街上的人不多。零散的幾位閑客，在梧桐樹下悠悠地踱步，偶有和風(fēng)吹來，搖落樹影光斑，隨著數(shù)枚輕飄的枯葉，簌簌地落在人臉上、身上，卻不覺寒意。全球變暖，冬天也不大像是冬天，像陳曦這樣常年氣血不足的中年婦女，原是最怕冬天的，現(xiàn)在也抱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了。太陽又這樣好，她并不急著回辦公室。事實上，自從評上副高之后，也就沒什么可著急的。館里就那么多名額，要評正高，總要等到五十歲。那已經(jīng)是“知天命”的年紀(jì)了，更不著急。

于是踱到街邊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的小攤子前。

來一碗？

來一碗。

相互點點頭，用眼神就完成了交易。

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的小攤主也是個中年婦女，長得倒比坐辦公室的陳曦富態(tài)。上班下班都能遇上，陳曦也常光顧她的生意，一來二去，便熟識了。她的手工酒釀和糯米小圓子都地道，趁熱來上一碗，有撲鼻的桂花香；拉絲藕粉卻一言難盡，聞著總有股腥氣——這是陳曦的腹誹，或許各人的口味不同，要不，也不會有人大老遠(yuǎn)地跑來，專為一碗拉絲藕粉。

算是點頭之交，偶爾聊幾句，不痛不癢。各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如同各自的口味，酸甜苦辣，各有心頭好。不過兩人年歲相當(dāng)，都有個十來歲的女兒，彼此的關(guān)系便拉近了些。那天，陳曦得知她和自己都是屬豬的，便笑了一聲，真巧。她也笑，你是哪一年的豬？我怕要比你大上一輪呢。再敘下去，竟是同一年的豬。兩人笑得彎腰捧腹，扶住小吃攤子背后倚靠的那棵梧桐樹，才不至于從這笑話的云端跌落下去。

老板娘說，你看你，到底是坐辦公室的，保養(yǎng)得好，不像我們這樣的人，風(fēng)里來雨里去，老得快。陳曦咬著糯米小圓子，有點接不上話，老板娘隨口一聲恭維，就在兩人之間畫了一道線——“我們”這樣的人，和“你們”到底不一樣。

其實一樣的，陳曦回到辦公室還在想，都是三餐一宿。

酒釀圓子打開了陳曦的胃口，從點頭之交，慢慢地，也能和老板娘粗糙地聊些關(guān)于人生的話題。這也蠻奇特的，陳曦和馬多琳臉對臉坐了十幾年，也沒有興致好到聊人生的地步。大約馬多琳和她的人生向來是并行的，自從分配到省圖就如此，她研究生畢業(yè)，剛好馬多琳本科畢業(yè)，兩人的辦公桌緊緊毗鄰，造成了沒有距離的距離。有時明明兩句話就能說明白，也要通過文件進(jìn)行溝洽，留下審慎的痕跡。這種桌面上的公事公辦是有必要的，否則不知道如何明確相關(guān)責(zé)任——倘若不幸工作出了紕漏的話。

這種“不幸”，在她們剛參加工作的頭幾年，幾乎隔三岔五就會遇上。后來兩人都學(xué)乖了，或者說，陳曦單方面地學(xué)乖了，因為她發(fā)現(xiàn)“不幸”總是由她承擔(dān)得更多一些——馬多琳也挨罵，但只是挨罵而已，她則不僅挨罵，而且一連好幾天心情郁悒。她有時候真是羨慕馬多琳，多么粗糲的性格，挨了領(lǐng)導(dǎo)罵，還能賠笑臉，不像她，一挨罵，臉色比領(lǐng)導(dǎo)還難看。

馬多琳一個本科生，和她同一年評上副高，就憑這一點，她也很難有心情和馬多琳談人生。馬兜鈴，她心里總這么叫對面辦公桌那張銀盆大臉，明面兒上止咳、化痰、平喘，暗地里損傷腎功能。這臉過了三十五歲之后越發(fā)膨脹，好像要把全部的優(yōu)越感都寫在臉盤上。她不能多看那張銀盆臉，太膨脹了，讓人心里堵得慌。相比之下，省圖門口擺攤的老板娘雖也有一張滿月似的圓臉，卻內(nèi)斂得多。

陳曦和老板娘閑聊，有時聊豬肉的價格，有時聊股票的價格，都說進(jìn)賬趕不上開銷，更趕不上跳水。老板娘說你們比我們強多了，起碼環(huán)境好，工作穩(wěn)定，到點工資就到賬了。陳曦不能不同意，換作她推一輛電動三輪出來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想都不敢想。

老板娘說就盼著閨女能考上省重點，上了省重點就能考個好大學(xué)，考了好大學(xué)就能有個好工作，到時候和陳曦一樣，坐上辦公室。陳曦沒好意思駁老板娘，大學(xué)畢業(yè)能有什么好工作，二十年前碩士生還挺吃香的，現(xiàn)在進(jìn)省圖，起碼博士。說起來，省圖的閱覽室總是人滿為患，最多的就是考研考公的年輕人，隨手翻翻“心愿墻”上的卡片，八成是“錦鯉護(hù)體，今年上岸”。這些話，不方便對老板娘說，因老板娘現(xiàn)在最大的心愿，是明年中考的閨女能考上省重點。

馬多琳的兒子明年也參加中考，馬多琳卻不著急。照馬多琳瀟灑的說法，不行就換個賽道唄。

有些人是不用著急的，若人生是一場盛大的派對，他們早早地就拿到了入場券。像老板娘這樣的人，做母親做得兢兢業(yè)業(yè)，可總不及另一些母親，輕輕松松地就把孩子的路鋪好了。陳曦羨慕馬多琳，也不單單是羨慕，多少還有些自愧弗如的佩服，就憑她一個本科生，明明起跑的時候慢半拍，跑到半道兒卻處處強別人一頭，連陳曦這樣起初領(lǐng)跑的人，側(cè)目而望的時候都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陳曦也捫心自問，多半還是嫉妒吧？但這份嫉妒，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那份無用且礙事的自尊心不允許。

譬如在飯局上，領(lǐng)導(dǎo)說小陳你陪李總喝一杯，陳曦會說，不好意思，我酒精過敏。馬多琳就爽快得多，站起來甜甜一笑，說我干了，李總您隨意。因此領(lǐng)導(dǎo)也愿意使喚小馬。等小馬和李總干了杯，坐下來還不忘笑嘻嘻地拿肩膀頂一下小陳，我見你最愛吃酒釀，怎么酒精過敏？那聲音明明刻意壓低了的，卻剛剛好落在領(lǐng)導(dǎo)的耳朵里。

這樣能拿來“譬如”的事情，往往上不了臺面，若較真，反倒顯得小家子氣。追根溯源，小陳的綜合素質(zhì)確實遠(yuǎn)不如小馬。

二

好多年前，陳曦和馬多琳都還是姑娘，身邊總有人張羅著給介紹對象。從婦聯(lián)調(diào)過來的副館長尤其熱心，她資源多、人脈廣，從來不允許身邊的姑娘小伙兒單著。

副館長原本看好的是陳曦，但陳曦對副館長介紹的對象并不上心——對方一米七的個頭在人群中毫不顯眼，就這陳曦還懷疑他穿了內(nèi)增高。見了兩面，這段關(guān)系無疾而終，陳曦也沒在意，畢竟未曾投入感情的關(guān)系，斷了也就斷了。后來發(fā)現(xiàn)“一米七”和馬多琳談上了，陳曦還有些訝異，馬多琳的個頭比她還高挑些，若穿上高跟鞋，遠(yuǎn)超“一米七”。

等馬多琳和“一米七”結(jié)了婚，陳曦才回過味來。當(dāng)初的兩次見面，“一米七”并沒有把家世和盤托出，當(dāng)然，陳曦未必就會跳過對方的身高直接看家世，但那么顯赫的家世，多少還是會給身高加點分吧。復(fù)盤之后，陳曦認(rèn)為自己主要是沒有心機，對方不說，自己也不問，換作馬多琳，恐怕第一次見面就把對方的祖宗八代都摸清楚了。

這算是“前傳”，足以說明為什么陳曦和馬多琳臉對臉坐了十幾年，也無法愉快地喝茶聊天，盡管她們朝南的辦公室里每天都有充足的陽光和茶，也并沒有人妨礙她們閑聊。

陳曦后來的丈夫，在身高上絕對碾壓“一米七”，但就社會地位來看，無疑矮小得多。單是馬多琳那位享受離休待遇的公公，就把“一米七”的“下限”提上去了。坐擁雄厚的背景，小個子也能干出大成績，前途大約是“上不封頂”的。有一次丈夫他們單位的工程款老是結(jié)不下來，就問陳曦，你對面桌那個馬什么的老公，聽說就是管這塊的，能不能？陳曦想也沒想就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陳曦心里那個聲音，簡直要歇斯底里。

有好多次，面對馬多琳，陳曦都忍不住想要歇斯底里地吼起來，可是，細(xì)想想，撕破臉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對她陳曦沒好處——這就像當(dāng)年兩人干工作出了紕漏，馬多琳挨了罵跟沒事人一樣，她陳曦卻哭喪著臉好幾天都耿耿于懷，到底心理素質(zhì)不在一個水平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是惡心誰呢？

受不了惡心，就只好找理由不在辦公室待著。譬如指揮工人換噴繪板這事，陳曦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但是馬主任今天調(diào)休，沒人管這事，這事又需要有個人出面管管，她就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活兒。馬多琳看她這么踴躍，還有些吃驚，但也沒多說什么，只是意味深長地笑笑。

要是換作別人，笑也就笑了，又不少塊肉，或者壓根就看不見馬多琳嘴角那一抹不經(jīng)意的弧度。偏偏陳曦眼神好，心思又細(xì)，她不僅看在眼里，而且看在心里，難免又有些不舒服。

平時物資材料上的事都?xì)w馬主任安排，但陳曦她們辦公室負(fù)責(zé)外聯(lián)和宣傳這一塊，因此在換噴繪板這件事上是有交叉的，馬主任既然不得手，陳曦去做，或者馬多琳去做，都順理成章，不過陳曦忘了一件事：馬主任和馬多琳是本家，雖扯不上什么親戚關(guān)系，但馬多琳嘴甜，見面總要喊一聲馬叔，這管后勤的馬叔也就特別關(guān)照“大侄女”，就連單位分蘋果，也挑大個兒的給馬多琳留著。眼下陳曦卻跳出來要幫馬叔頂活兒，怎么說都有點唐突。

換噴繪板的工人說陳曦“人美心善”，陳曦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這說明什么？說明她把馬主任給得罪了，說不定明年分月餅的時候，到手的月餅盒就會有點破損。這也正常，你還不能說，憑什么就把破的分給我了？那人家準(zhǔn)會義正詞嚴(yán)地頂回來，那你說，破的該給誰？拿到什么是什么，這是單位發(fā)福利，要排隊領(lǐng)的，你以為菜市場買菜啊，還挑挑揀揀？

就這樣吧，陳曦嘆口氣，廟小菩薩多，她能得罪誰？

陳曦踱著步子，百無聊賴地踩住一片掉落在地上的梧桐葉。量了量自己的腳掌，居然沒有一片葉子大。于是用鞋底碾一碾，再換一片。這回腳比樹葉大了，她滿意地放過這片葉子。人生不過如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譬如門口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的這位，她又何曾愿意風(fēng)里來雨里去地擺個小吃攤子，還得時刻打足精神，防著神出鬼沒的城管？

沒個準(zhǔn)兒，這一點最討厭。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的老板娘抱怨，你要說不讓擺，那我就換個地方，可是今天讓擺，明天又不讓了，我上哪兒說理去？

陳曦拿廉價的塑料小勺舀了一口酒釀圓子送進(jìn)嘴里，太燙，嘴一歪，吸溜著說，各有各的難處，他們也是聽話罷了，你在他們那個位置，你不聽話？

老板娘笑著啐道，我沒那個命。

是這個理兒，陳曦點頭，誰也不能說換個命去，在哪個位置，就該把哪個位置上的事做好，古人也說這是大道。

老板娘又說起她閨女，報了好幾個補習(xí)班，每天出了家門奔校門，出了校門奔補習(xí)班的門，那書包又死沉的，壓得剛抽條的小身子沒法兒拔節(jié)，她都懷疑這孩子還長不長得高。

得減負(fù)。陳曦吹了吹塑料碗沿，說孩子就是未來，未來都沒法兒正常長大了，學(xué)得再好有什么用？

老板娘抱著胳臂說，誰不曉得哩？可你不拼命學(xué)，趕不上人家，考學(xué)的時候又抓瞎。

太卷了。陳曦又舀一勺酒釀圓子送進(jìn)嘴里，這回溫度剛剛好，糯米小圓子嚼起來也帶勁。

我閨女有時候說卷不動了，太累了，我挺心疼她的，可又不能順著她說，那就躺著吧。

左右都為難。

你讀的書多，你說該怎么辦？

嗯……書讀得越多，越糊涂。陳曦有點不好意思，她實在不能給這位含辛茹苦的母親提供更多更好的意見。

那你閨女呢？不上補習(xí)班？老板娘趕狗入窮巷似的追著問。

她嘛……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你倒想得開。

陳曦不禁苦笑，想不開又能怎樣呢？她自己這半輩子就是最好的例證，讀書時也肯努力上進(jìn)，就是參加工作以后，也嚴(yán)格要求自己，起碼在專業(yè)上不比任何人差，可惜就像抖音短視頻里鼓噪的那樣，“方向不對，努力白費”。她也不想浪費自己的努力，可“方向”又不是憑一己之力能夠選擇的。她想不開的時候，多半也要卷一卷；想開了呢，就躺一會兒，一直仰臥起坐到四十歲，好歹評上副高。再往后，卷或者躺，也還是個問題。她憑什么教小孩子去做選擇題？說到底，她并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和教育別人的資格。

回到辦公室，馬多琳正在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聽到陳曦的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就說，效能辦的剛才來了。陳曦愣了一下，說我就在樓下。馬多琳把水壺蹾在茶幾上，抬眼笑笑，我說了，陳曦在樓下?lián)Q噴繪板呢，可他們說工人早走了。

陳曦心里又開始堵得慌，明知道犯不著給馬多琳解釋，還是氣鼓鼓地說，我早上沒吃飯，低血糖犯了，去大門外面買口吃的。馬多琳點頭附和，我們這個年紀(jì)，上有老下有小，是要保重。說著拿起剪刀，反身去修剪綠蘿藤上泛黃的葉子。

陽光真好，打在綠蘿上，滿室生輝，翡翠般的光澤投映到鐵灰色的文件柜和深褐色的辦公桌上，那些有棱有角的矩形物便收起了幾許犀利和沉重，顯出活泛的色彩。陳曦盯著綠蘿發(fā)愣，平常她從來不精心地修剪它們，她以為它們就像她一樣，不喜歡被人動手動腳。直到有一天，馬多琳拿著剪刀在她面前狠狠地剪掉一綹垂落下來的長藤。她有點心疼地說，剪它干嗎？多好看哪。馬多琳繼續(xù)行云流水地咔嚓咔嚓，一邊對她說，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三

陳曦眼睜睜看著馬多琳三下五除二，熟練地運用“奧卡姆剃刀”原理將那盆婆娑搖曳的綠蘿剪得結(jié)構(gòu)清晰、面目簡潔，恍然明白自己和馬多琳之間的距離，是可以用對待窗臺上那盆綠蘿的態(tài)度解釋清楚的。回想起來，馬多琳的前半生果然是簡單高效，直奔“必要”，而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彎路。從此，她和馬多琳之間，除了不談人生之外，連審美也不談了。

有時候陳曦滑稽地想，她和馬多琳就像被捆綁在一起的夫妻，誰也離不開這間辦公室，雖則同屋異夢，卻也需要維持表面的和氣。那幾盆綠蘿在馬多琳的照顧下長得直接而純粹，造型上膀大腰圓，頗像粗獷的壯士，和陳曦想象中婉約飄逸的姿態(tài)相去甚遠(yuǎn)。外面的人來她們辦公室，一律要夸贊這幾盆綠蘿長得好。馬多琳便露出做母親般的驕傲笑容，仿佛她的培育取得了出色的成績。

陳曦照例是打醬油的，她們辦公室若是有舞臺，身處C位被追光燈一路咬著的那位，一定是馬多琳。陳曦冷笑，那種被咬著的感覺，她才不稀罕呢，不如活個自在。想想又覺無趣，多少有些經(jīng)年發(fā)酵的酸意，不管是作為文人也好，還是作為女人也罷，她都很難像他們共同的祖先阿Q那樣，恣睢地實踐“精神勝利法”。

然而，日子也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地過下去，并不因為陳曦覺得不舒服就拖慢腳步，也不因為馬多琳春風(fēng)得意而使成功的馬蹄踏得更急一些，她們一并熬到了四十歲。

評副高的時候，競爭還是蠻激烈的，主要是僧多粥少，領(lǐng)導(dǎo)找她們談話，說要不錯開報，別到最后自己人跟自己人戧上。陳曦沒言語，她覺得自己的學(xué)歷和這些年的研究成果擺在那兒，要報也應(yīng)該她先報，但她又不能主動開這個口。沒想到馬多琳咧嘴笑笑，大大方方地跟領(lǐng)導(dǎo)說，您也太多慮了，那么多人報，又不是我們一個科室，真要到最后非得搞平衡，那也是按條件來，誰也說不了什么，哪能還沒上戰(zhàn)場，先把自己帶的兵砍一半呢。領(lǐng)導(dǎo)也給說笑了，手指輕快地點著馬多琳說，小馬有意思，這話沒毛病。

等陳曦拐過彎來，醒悟到領(lǐng)導(dǎo)其實是擺了她一道，馬多琳的材料已經(jīng)報上去了。文件上明明白白寫著各科室“擇優(yōu)上報”那一條，等于是形同虛設(shè)，領(lǐng)導(dǎo)很調(diào)皮，一閃身把球踢給她倆，而她眼神飄忽地直往后躲，馬多琳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匕亚蚪幼×?，還飛起一腳，射中了球門——復(fù)審那一關(guān)，默認(rèn)這批人都是優(yōu)中選優(yōu)，除了少數(shù)幾個材料實在看不過眼的，全都過審了。至于終審，主要看專家的個人意見，標(biāo)準(zhǔn)既不客觀，又很模糊，操作性非常強，只能說各憑本事了。

結(jié)果陳曦和馬多琳當(dāng)年都拿下了副高職稱，可以說是皆大歡喜。領(lǐng)導(dǎo)也表示祝賀，可陳曦還是感覺吞了只蒼蠅。

這種吞蒼蠅的感受多年來也習(xí)慣了，并不特別值得拿出來說道，陳曦也還有自知之明，曉得這世界的運轉(zhuǎn)自有規(guī)律，她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世界圍著自己轉(zhuǎn)的？只有自己拼命適應(yīng)，加入這垃圾遍地、蒼蠅亂飛的規(guī)律運轉(zhuǎn)。有時候難免還要勸自己，你不也是個小蒼蠅，不然又何必在意這些蠅營狗茍。

跨年這天，馬多琳的興致特別高，她穿了件酒紅色的鑲碎鉆套裝來上班，往南邊窗臺一站，積攢了一整年的陽光嘩啦啦傾瀉在她身上，全身上下光華燦爛，大有“閃瞎你的狗眼”的派頭。陳曦再一次自愧弗如。眾所周知，陳曦的性格里天生缺少色彩，永遠(yuǎn)是格雷系穿搭，也就是為安全起見怎么穿都不會出錯的黑白灰。她曾經(jīng)也嘗試過較為鮮艷明媚的服裝，可衣服一上身，她哪兒哪兒都不舒服，總感覺被人盯著。

現(xiàn)在她盯著馬多琳被酒紅色鑲鉆套裝包裹的豐腴身材，暗地里猜測這女人今晚大概是有重要的約會。那張銀盆大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猶如一匹雀躍的小馬，時不時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奔騰一下，陳曦幾乎都忍不住想勸她收收韁繩了，這時候她們領(lǐng)導(dǎo)忽然從門外探了半個腦袋進(jìn)來說，晚上活動多，你倆留一個下來巡館，或者分時間段也行，商量著來吧，我就不攤派了。

話音剛落，領(lǐng)導(dǎo)的腦袋就縮回去了，接著是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大概拐進(jìn)隔壁的衛(wèi)生間了。馬多琳啐了一口，脫口道，每次都這樣，想一出是一出，上個廁所就進(jìn)來派個活兒，典型的思想上隨地大小便。陳曦聳聳肩，她也想給領(lǐng)導(dǎo)的小便池扔顆手雷，但既然馬多琳已經(jīng)大放厥詞，她再跟進(jìn)就顯得下作了。

怎么辦？馬多琳擺出商量的姿態(tài)，臉上那匹脫韁的小馬明顯不活躍了。陳曦知道，馬多琳要是跟她商量，那準(zhǔn)是想讓她頂活，或者背鍋。要是有好事，馬多琳是當(dāng)仁不讓的，商量什么，干就完了。

你說呢？陳曦淡淡地回了一句，明知道馬多琳晚上有約會，這活兒多半得落在她身上，但她也不想顯得太積極主動。

這樣吧，我們輪著來，明年我巡館，今年實在脫不開身。原本恨不得立刻馳騁起來的小馬收緊韁繩，都有點低聲下氣了。

陳曦沉吟道，也不是年年都搞“跨年”，去年不就是趕到春節(jié)才辦了場“圖書館里過大年”，要不……分時間段呢？活動七點鐘開始，你看你是七點到九點半，還是九點半到零點？反正我都行。

這一軍把馬多琳給將住了，有那么幾秒鐘，陳曦聽見馬多琳沉重的呼吸聲，好像那匹小馬在馬多琳腦子里咴咴地打著響鼻，極不情愿地做起時間預(yù)算，好從今晚的約會里摳出兩個半小時來。然則多不過三秒，那匹驕傲的小馬忽而橫過來一甩尾，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道，實在不行我就去隔壁辦公室問問，也許有關(guān)系好的同事愿意代班呢。

這話明顯帶著刺兒，言下之意，陳曦不肯行方便，那就是關(guān)系不好唄，關(guān)系不好那就有關(guān)系不好的處法兒，你看以后這關(guān)系怎么處？陳曦果然不是對手，不得不軟下身段，訕訕說，那沒必要，嗯，沒必要……

既然馬多琳沒必要去隔壁辦公室找人帶班，那么陳曦和馬多琳的關(guān)系還算不錯，日后兩人共處一室也就可以繼續(xù)表面的融洽，這于陳曦而言，在社交成本上是劃得來的——陳曦?zé)o端地有些痛恨自己，怎么竟縱容得馬多琳如此拿捏她？想想，鉆這牛角尖又實在無趣，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反正她在哪里跨年，都一樣把這一年僅有的日子過到頭，明年也還一樣過著看不到頭的日子。她一個閑人，既沒有“重要”的約會，抬抬腳，也就把如此“重要”的日子跨過去了。

四

冬天日短，太陽早早地落下去，隨著最后一寸陽光收進(jìn)晝夜的夾縫，各種人造光卻益發(fā)璀璨。柱燈、壁燈、地?zé)?、射燈、霓虹燈都亮得輝煌，加上拱門、彩帶、氣球，跨年的氣氛就出來了。主會場的彩虹門那里，有個扮青蛙的年輕人在給入場的群眾分發(fā)宣傳彩頁，一跳一跳的樣子活潑可愛。前期工作做得挺扎實，各場館的活動都有條不紊，陳曦覺得今晚應(yīng)該是個美好的夜晚，無論她在或者不在，都不妨礙活動的成功，以及人們跨年的熱情。

作為巡館員，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每一項工作都早早落實到具體的工作人員頭上了，簡直跟早早落下去的太陽一樣，有它自己嚴(yán)格的工作程序。她往那兒一站，反倒有監(jiān)工之嫌，不如信馬由韁，走到哪兒算哪兒。

她先是在兩米來高的充氣財神那里站了一會兒，看人們嘻嘻哈哈地跟財神合影，又走到絹質(zhì)的桃樹和發(fā)財樹下，翻看那些閃閃發(fā)亮的掛在粉色桃花和金色葉片上的心愿卡。無非是“萬事如意”“步步高升”“財源廣進(jìn)”之類大而化之的祝愿，到年底認(rèn)真地核算起來，簡直一個也兌現(xiàn)不了。她雍容地笑笑，感覺這些心愿就像街道兩邊張貼的標(biāo)語，鏗鏘有力，大而無當(dāng)。

她打算先去東樓報告廳看舞臺劇。

沒想到舞臺一直延伸到座位上，看來是沉浸式演出。她一下子來了興趣，莫名地充滿期待——

還沒開場，小劇場里坐滿了可愛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像一池青蛙，能想象得出，若干年前，他們還是小蝌蚪的時候，正因為異?；钴S才有機會來到這個舞臺。而這華麗的舞臺就像人生，處處是不露痕跡的表演，有時候你無論如何賣力還是沒有機會走到舞臺中央，因為劇本里的你永遠(yuǎn)是配角。這個事先寫好的劇本，你是沒有辦法拒絕的，因為拒絕它就意味著被逐出舞臺。

她在角落里安靜地坐下來，聽到周圍嘰嘰喳喳的童聲漸漸統(tǒng)合為一個整齊劃一的聲音，高唱起一支熟悉的歌謠，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沒能在記憶的暗海里鉤沉出它的名字。她有點懊惱，這該死的記性，她小時候總是大聲地唱起它，明明那樣熟稔。這會兒她卻聽出了里面的一點陌生，甚至是驚悚。

她不自覺地抬起下頜，瞇縫起眼睛，好讓略近視的目光更清楚地穿透遙遠(yuǎn)的距離，去觸摸舞臺上那些可愛的孩子。他們單純得就像那時候的自己，明知道在這首開場的大合唱中，臺下的人不可能聽到自己被淹沒的聲音，卻努力張大嘴巴，放開喉嚨，唱得全力以赴。他們最終被合化成一個聲音，然后空洞地四散在舞臺上空。當(dāng)那支整齊劃一的歌謠結(jié)束時，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已經(jīng)沒有耐心去觀摩接下來可能會帶來驚喜的互動式表演。

她決定去讀書會現(xiàn)場看看。

在圖書館里讀書，很多年前是她的夢想，后來她到圖書館工作了，書反而讀得少了。在圖書館的時候，就是上班的時候，上班時間哪里是用來讀書的？想想也覺得可笑，往往是這樣，生命的軀殼上，有意無意便被披上淡淡的諷刺的衫子。你若脫下來，便羞恥地赤裸了；穿上它，又覺得渾身扎癢，可又不是不能忍受。

她經(jīng)年披著這可笑的衫子，一不留神居然也會忘掉它的存在。

現(xiàn)在她正襟危坐，在閱覽室里參加讀書會，聽到領(lǐng)讀者字正腔圓的誦讀聲，忍不住也發(fā)出喃喃的語聲——

過了十多天，我碰見老王同院的老李。我問：“老王怎么了？好些沒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時候……”

…………

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

他們讀的是楊絳先生的一篇小文《老王》，在文學(xué)史上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她卻讀進(jìn)去了，并且多少還有些訝異，怎么選了這篇？等讀完，她才曉得，今天的領(lǐng)讀員是省廣播電臺的播音員，慣常是個隨性的人，他讀書的信條是“風(fēng)吹哪頁讀哪頁”。他隨口問陳曦，茜茜現(xiàn)在還學(xué)朗誦嗎？陳曦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以前女兒參加區(qū)里小學(xué)生朗誦比賽，馬多琳聽她打電話要找個指導(dǎo)老師，就推薦了一位拿過金話筒獎的電臺主播給她。時隔多年，她的印象已經(jīng)模糊了，對方卻記住了她的樣子。

真不好意思，我臉盲，當(dāng)時也就帶孩子見了您一面吧。陳曦慌不迭地道歉。播音員一點沒介意，還熱情地詢問女兒的情況。陳曦尷尬地說，上了初中以后就沒時間學(xué)朗誦了。播音員表示理解，課業(yè)負(fù)擔(dān)太重，現(xiàn)在孩子都不容易，很難有自己的時間，更不要說保持自己的愛好。陳曦苦笑，希望我們都能愛我所愛。

她幾乎是逃出來的，讀書會還在繼續(xù)，下一篇是朱自清的《新年》。她離開時，聽播音員娓娓念道：

她口中含著黃澄澄的金?！?/p>

“未來”的種子。

…………

而她不得不抱歉地起身，腳步踉蹌地走進(jìn)跨年夜那青黛色的身體里，體會著詩句中“夜幕沉沉，籠著大地”的意境，莫可名狀地開始琢磨如何把“生命的秘密”“好好地種起來”……

這個不和諧的音符，將她的心弦撥得顫了一顫。

接下來她昏頭腦漲地在館里巡視了一番，到處都是歡樂的人群，絲毫沒有人在乎她的不快。事實上，她原本決心要忽略的不快，現(xiàn)在是徹底地像一池活潑的青蛙那樣肆無忌憚地蹦跳出生活的幕布了。她不得不正視自己內(nèi)心的怯懦和恐懼，面對雙眼無神、神情呆滯的女兒，那個“沒有自己的時間，更不可能保持自己的愛好”的可憐的孩子，做母親的沒有辦法保護(hù)她，似乎還與無名的力量合伙向深淵里推了她一把——這多少有些自私和愚蠢的母親，她所顧及的家庭的體面、女兒的未來，以及在恥感文化里充分浸泡過的、標(biāo)簽化的社會身份，像是一道道枷鎖，沉重地鎖住了生命的秘密。

接近零點的時候，她還停留在過去的怯懦和恐懼之中，遲遲沒有勇氣邁向新年。

這一年真讓她感到沮喪，丈夫因為工作不力而被外放到一個低職級的崗位；女兒不管怎樣努力都止不住年級排名下滑的頹勢；父親毫不費力就讓自己的阿爾茨海默病愈發(fā)嚴(yán)重；母親的血壓則無論如何著力控制總是不穩(wěn)定……時間不可遏制地流逝，她無奈地扯扯嘴角，讓自己露出一點笑容，好歹這一年過完了呢。

周圍的笑臉和歡呼聲在倒計時中變得抽象而不可捉摸，她懷疑這具肉身并不清楚自己站在怎樣一個變形的時空當(dāng)中：這里的人與人之間那么友好，快樂并真誠地問候?qū)Ψ?，沒有相互打聽、彼此攀比過去一年里的榮辱得失，也不會對來年的收成寄予不切實際的厚望，而是幸福地憧憬著遠(yuǎn)景的美好，使自己從也許無法抵達(dá)卻無限接近的過程中獲得徒步的力量和勇氣。她漸漸地被這種氣氛所感染，踟躕地邁出一只腳去……

當(dāng)歡樂的人群涌出圖書館的時候，已經(jīng)是新的一年了。夜風(fēng)凌厲，陳曦豎起大衣領(lǐng)子，把臉埋起來，混在人群當(dāng)中若無其事地走到街道上，仿佛不想讓狗一樣追著她咬的舊年的忙亂與窘迫，以及去歲的煩惱和憂愁，一眼認(rèn)出她——只要不被認(rèn)出來，她就可以冒充幸運的人，對那些不幸者做出談不上假惺惺但說到底還是輕飄飄的愧怍。

賣酒釀圓子和拉絲藕粉的老板娘還沒有收攤，她顯然在寒風(fēng)里引頸而盼地跺著腳，久等著這一波歡樂的人潮呢。

【劉鵬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徽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一級文學(xué)創(chuàng)作。著有長篇小說《青山依舊在》《春風(fēng)緘》、小說集《雪落西門》《鮮花嶺上》、散文集《此生我什么也不是》、長篇系列童話《航航的成長季》等。入選“中國小說年度排行榜”，中國作協(xié)“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題實踐先進(jìn)個人?！?/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