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朔州電視臺《朔說》欄目，在錄制《新春里的時代記憶》專題節(jié)目時，主持人問我：小時候在老家過年，哪個場景或哪種味道是記憶里最濃的年味兒？我說，那時過年，無非是“穿新衣，戴新帽，貼對聯(lián)，放鞭炮”之類的熱鬧場景，還能吃上好吃的，令人難以忘懷。

后來我細(xì)細(xì)回味，也許只有“玩”，才是最有趣味兒、最有年味兒，也是印象最深、最有意義的事情。

上世紀(jì)六十年代，我所生活的雁門關(guān)外的小村莊尚未通電，耕地用的拖拉機(jī)就算最現(xiàn)代化的新鮮事物了，并沒有磨面機(jī)之類的機(jī)械。一日三餐所吃的各種糧食，都是用石頭碾子壓出來的?！皦耗搿边@個詞，裝滿了我的整個童年和大半個少年時代。我從四五歲以后，就跟母親一起壓碾。有時正跟小伙伴們玩得起勁兒，被母親捏著脖子捉回碾坊，不情愿地和母親一起推碾桿，圍著碾盤轉(zhuǎn)啊轉(zhuǎn)，有時候眼冒金星，頭暈得站不穩(wěn)，蹲在地上想嘔吐。但是沒辦法，父親和二哥下地勞動，姐姐已經(jīng)嫁到外村，大哥正在外村上中學(xué)，家里只有我這個日漸成長的男丁，算是一個“勞力”，必須幫母親一起壓出一家六口人兩三天內(nèi)消耗的米面。

當(dāng)?shù)厮自捳f：“九月九，大甩手，場光地凈街上走?！庇终f：“八月十五九月九，好活的日子在后頭?！敝饕v，莊稼漢春夏秋三季大忙，到了農(nóng)歷九月秋收打場完畢，顆粒歸倉之后，冬三月便成了農(nóng)閑時節(jié)。此時，壓碾的事，大哥二哥齊上陣，母親在旁邊羅面，兄弟倆一邊推碾，一邊談古說今、歡聲笑語。我也喜歡摻和進(jìn)來，沒有推碾的位置，就在碾桿上拴一根繩子拉著。特別是進(jìn)入臘月以后，夜以繼日地壓碾，壓白面、壓蕎面、壓莜面、壓豆面、壓黃米面、壓玉米面，還要碾小米（谷子）、碾黃米（黍子）——這個“碾”不讀名詞碾子的碾（上聲），而要讀作動詞碾米的碾（去聲），全家總動員一起壓碾，就是為了按照家鄉(xiāng)晉北風(fēng)俗講究，在整個正月里，“橫不拈針，豎不粘線”，更別說干重活壓碾了。當(dāng)?shù)厮自捳f：“耍正月，混二月，營生全在三四五六七八月?！贝笕松星胰绱耍螞r孩子！所以，從碾坊里解放出來，可能是我童年時期最盼過年，也是最陽光燦爛的日子！

過節(jié)時吃好吃的解饞哩，正如俗語說：“大盡小盡，一月兩頓，初一不吃，十五一定。”而進(jìn)入正月，初一過年不能干什么，初二、初三、初四不能干什么，“破五”不能做什么，有很多講究，不必偷懶，必須懶著，才符合風(fēng)俗習(xí)慣呢。我在《小寒忙買辦》一文中曾寫道：“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年的序幕便正式拉開。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大年’。在我的老家晉北，有一首高度濃縮從‘小年’到‘大年’全過程的民謠：‘二十三，打發(fā)灶爺上了天；二十四，裁下對子寫下字；二十五，揩抹打掃撣塵土（晉北土語，揩讀千，撣讀逮）；二十六，割下圪垯肥羊肉；二十七，剃頭開臉洗了足；二十八，白面饃饃蒸下兩笸籮；二十九，提上壺壺打下酒；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磕頭?！彼?，進(jìn)入正月，大人小孩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啥事也不干，變著法子吃和玩。特別是孩子們，正月里大可以在外邊瘋玩到深夜，家長也不甚追究。

我童年時期最密切的玩伴，是同年生的兩個堂弟，一個是西鄰的天后，一個是后院的三三。某年正月，我們哥仨很是自豪，從四五歲跨進(jìn)五六歲啦！我跟兩個堂弟密謀，今年咱們要玩出點新花樣來。早在臘月二十八，我就開始布置：天后任務(wù)最輕，從家里偷一張未寫過字的紅紙和幾張做“風(fēng)隊”用的花花綠綠的彩色紙，順便搞一碟貼對聯(lián)的糨子。三三任務(wù)適中，提前把大媽的破羊皮襖偷出來用一晚，順便帶一把剪刀。我的任務(wù)最重，尋找一塊比大人腦袋還要大一圈的做牛皮紙箱用的硬紙——那時農(nóng)村哪有那玩意兒！但蒼天不負(fù)苦心人，硬是從某“書香門第”的羊圈里“偵查”到并偷出來了。

“材料”備齊，已過“破五”。大年初六晚飯后，小哥仨早早集結(jié)在我們?nèi)覗|側(cè)的當(dāng)街岳樓后邊，偷偷開始作業(yè)。岳樓即戲臺，高大莊嚴(yán)，平日里的夜間，戲臺上黑洞洞陰森森的，跟村東頭的大廟一樣，人們夜里經(jīng)過，毛骨悚然。但是在正月里，岳樓前檐掛著兩個大紅燈籠，里面固定著兩盞燒柴油的玻璃罩汽燈，故岳樓前一片光明。我們哥仨，藏在岳樓里面陰暗處，緊鑼密鼓地制作鬼臉面具，做好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我反穿著三三偷出來的大媽的破羊皮襖，戴上貼著白紙的面具，鼻子做成紅色，眼睛做成綠色，然后用天后偷來的大紅紙，做了個一米多長的大紅舌頭，嘴巴一張一合可以活動。天后和三三的扮相要簡單得多，我給他倆“化裝”，只把棉帽子翻出里子歪戴著，臉上貼滿紅黃藍(lán)綠的小紙條，扮相滑稽。我們仨藏在暗地里，靜候路人經(jīng)過，牛刀小試。

俗話說：“嫌人易丑，等人易久。”久等不來，我的腦子里居然蹦出一個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謎語，悄悄念給二位賢弟聽：“南陽諸葛亮，穩(wěn)坐中軍帳，擺下八陣圖，單等飛來將?！莻€臨網(wǎng)蛛蛛?！奔亦l(xiāng)土話所謂“臨網(wǎng)蛛蛛”者，蜘蛛也。

話音剛落，“飛將”來了。現(xiàn)在想來，“飛將叔”（姑隱其名）跟我父親年齡相仿，也就是一位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吧。大概是剛從村北頭某家聽完說書，散了夜場，一個人抽著煙走過來，距離岳樓還有四五十步的時候，或許是心里緊張吧，嘴里哼起了民歌小調(diào)。說時遲，那時快，我突然從陰暗角落里跳出來，在戲臺前渾身搖晃著破皮襖，把大白臉朝著燈籠，明晃晃照得清楚！“哼哈二將”及時助威，兩位堂弟從兩側(cè)跑出來，抖擻著滿臉花花綠綠的紙條，此時無聲勝有聲。

讀《水滸傳》第二十三回“橫?？げ襁M(jìn)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武二郎在景陽岡，“只聽得亂樹背后撲地一聲響，跳出一只吊睛白額大蟲來。武松見了，叫聲：‘呵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里，閃在青石邊。”水泊梁山大英雄武松，手拿哨棒，大白天看見一只老虎，猶被驚得“呵呀”大叫；而平常人“飛將叔”在夜間被驚得一邊后跳，一邊驚罵，狼狽地快步走開了。我們哥仨笑得“死傷在地”，無比開心！嚇到一個就夠本，收兵回家。

我們高興了很多日子。三個“蜘蛛俠”拉鉤保密，不讓大人知道。但還是讓我父親知道了。也許是“飛將叔”告訴我父親了吧。父親批評我玩過頭了，深更半夜，大人也會嚇壞的，以后可不敢了。呃！我點頭承諾。又過了一個大年，我開始上小學(xué)，瘋玩的日子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