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泰淳寫道，寫文章是虛業(yè)。

那么閱讀、講授、分析和研究文本的我所從事的，大概是更加虛無的事業(yè)。

工作的間隙，在微信上回絕了李旭的羽毛球邀約，她發(fā)來語音：“忙才應該打球啊，不然身體跟不上。”

我打字：想去，去不了，五月讓人抓狂。

的確忙得恨不得多長一副腦子兩只手。這學期的課尚未結(jié)束，手頭有幾篇長長的研究生畢業(yè)論文等著讀。自己的論文每日寸進，臨時又插進來學術(shù)會議安排，得寫發(fā)言稿。這場會是老同學楊華凱發(fā)起的，主題是“日本作家筆下的上海記憶”。炒冷飯的題目。芥川龍之介肯定會被不止一次提起。剛建群就有人小窗我，說，這題目你熟啊，簡直是送上門的。我的碩士畢業(yè)論文做的是武田泰淳，留日讀博的研究由泰淳拓展開去，博論主題是“第一次戰(zhàn)后派”作家在作品中選取和回避的戰(zhàn)爭記憶。

日本戰(zhàn)敗前后，武田泰淳在上海待過一年半，如果用現(xiàn)成的材料修修弄弄，湊一篇發(fā)言稿很容易。不想寫泰淳，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研究生導師呂遜也在會議群里。

人的每個決定背后，總有不止一項因素。不去打球，其實也不光是因為忙，還因為不想影響家庭氛圍。素然也在羽毛球小群里，她向來沉默，宛如隱身。我說總要動一動，有一回拖著她去打球，偏有過于熱心的群友當面表示關(guān)心，問她作品賣得如何。她在回家的地鐵上顯得悶悶不樂，到家后憋出一句，下次你們這種中產(chǎn)娛樂，我就不去了。

不是，打個羽毛球而已，怎么就成了中產(chǎn)娛樂？尤其她口中的“中產(chǎn)”明顯帶著貶義。臨近三十歲，她似乎產(chǎn)生了年齡焦慮，或者說在這個年紀沒有獲得相應成果的焦慮，直接的表現(xiàn)就是會因為瑣事不開心，以及聊天時常用大詞。中產(chǎn)，剝削，男凝，PUA，話語權(quán)，控制。有一次我夸某個體育明星身材好，她立即說這是男凝。我被氣笑了，說，沒錯，本人性別女，愛好女，但就算我是異性戀也會欣賞同性身體的美好呀，有什么錯？

我和李旭私下講了男凝風波，當然沒提我們幾個打球被歸為中產(chǎn)娛樂的事。李旭總結(jié)道，都是閑的。讓你家藝術(shù)家找個班上，每天累成狗，肯定不再嘰歪。

我說，你忘啦，就是因為在咖啡館太忙了，她狀態(tài)不好，才辭職的。

說著我想起來，那時我和素然的溝通不像現(xiàn)在處處受阻。她尚未生成后來的憤世嫉俗，全心全意依賴我。她像個孩子般在辭職前反復向我確認，真的可以嗎？我說，你上班上得這么難受，還是在家做點喜歡的東西吧。她說，能不能賺到生活費，全是未知。我安慰她，沒事，有我呢。

安撫戀人時懷著自信，以為三年內(nèi)能拿下副高，沒想到一晃五年過去了，我仍在原地。擔任教職超過十年，仍是講師，個中辛酸無法對人講。我很少把工作產(chǎn)生的負面情緒帶回家?？赡苁且驗?，在兩人相處的過程中，通常由我擔任開導和安慰的角色。剛認識素然的時候，我感慨道，我上大學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學生。她笑著回了句，我長大了，遇見了你——看來長大也不全是壞事。彼時聽來滿心歡喜。共同生活之后才知道，與年輕七歲的伴侶在一起，總有些時候，代際造成的隔閡出現(xiàn)在眼前，讓人無法忽略。并非鴻溝，僅僅是一些裂縫。然而只要有了口子，外界的冷風便會趁隙而入。

如今各種場合常聽到“原生家庭”這個詞，仿佛我們具有蟬的屬性，需要蛻掉舊殼，才能成為嶄新的自己。我以為，父母對子女而言，更像是一種參照，在正面或反面的意義上。對我來說，年少時留下的刻印讓我確定，爸媽絕非我想活成的樣子。凡事不能說死，倘若只看他們的退休生活，卻也讓人向往。他倆最近在北疆自駕旅行，天天在朋友圈更新照片和視頻，后者的配樂是毫不搭調(diào)的國風，我有一次點開前忘了把手機音量調(diào)低，被炸得一哆嗦。我如果忙得忘記點贊，我媽便私下提醒道，你要每天看啊，最好群里也講幾句話，不然你爸會覺得你不關(guān)心他。我有些愕然，她竟然這么小心維護我爸脆弱的男性自尊？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媽才是家里占主導地位的人。對外人來說，她是婦科圣手陳醫(yī)生，我爸杜老師僅僅是陳醫(yī)生家屬。

和素然聊我爸媽，不管是客觀描述還是隨口抱怨，有時不免踏入雷區(qū)。她聽著聽著，神色變得黯淡。我知道，她還在介意我沒把兩人的關(guān)系向爸媽挑明。爸媽知道我和素然住在一起，這么些年了，我不確定他們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作不懂，總之我媽依舊會在三個人的家庭群里敲打我，讓我找對象。素然沒有這方面的煩惱。她父母在她念小學的時候離異，她跟著媽媽過，按理說是相依為命，但因為種種原因，母女倆關(guān)系冷淡。素然念的是寄宿制高中，早早離家生活。我們在上海，離南通那么近，連春節(jié)她也不回去。我過年回云南保山，她一個人留在這邊，幫好幾個朋友上門喂貓。李旭有一次對她說，你干脆開展代喂貓的業(yè)務吧，需求一定不少。素然認真地回道，多喂幾次就會有感情的呀，你們的貓，我反正一直能看到，要是接陌生人的單，有些貓幾次之后見不到了，想想都難過。

李旭說，也是哦。我拍拍素然的肩，心頭有種微妙的柔軟，像被貓的肉墊踩過。我們沒有養(yǎng)貓。素然說她無法想象看著貓走完比人類短暫的一生。

會議主題暫時還沒有頭緒，在電腦上做了點事務性的雜事，我從充任書房的封閉式陽臺挪進客廳?？蛷d沒有沙發(fā)，一面墻做了書架，另一面是半墻高的餐柜和置物柜，擺著這些年我們陸續(xù)收集的杯盞和素然的作品。四人餐桌椅穩(wěn)據(jù)中央，那頭是以透明卷簾門分隔的半開放式廚房。當初我們一致決定不設(shè)沙發(fā)，朋友來了圍桌坐，兩個人也可以在一張桌前看書和忙自己的。有時會后悔這個決定，例如此刻，如果有沙發(fā)，我便可以安放自己的肉身和疲憊。

素然不在屋里。她的工作會制造大量粉塵，大部分時間不得不窩在浴室里操作。去年年底，她租了離家一站地的一室戶作為工作室。我不上課的日子，兩個人一起吃早餐，我收拾廚房，她出門掃輛車騎過去，午飯也在那邊，黃昏回家。

在屋里轉(zhuǎn)了兩圈，我決定做杯咖啡。早上已喝過，但唯有更多的咖啡因才能讓人強打精神面對論文。如果是在從前，我會抓零食吃。去年體檢指標不太好，不得不開始控糖和戒酒。有一次我對素然說，甜食和酒精都不能碰，人生好沒勁啊，幸好還有你。她盯視我片刻，說，你以前那么愛吃甜，每天喝酒，這兩件事說斷就斷了，所以放棄我也不難，對吧？她的眸子比一般人的色澤深黑，如兩顆光滑的黑玻璃珠，被她盯著看，常讓人有種莫名的不安。我忘了當時是怎么回的，唯有面對那雙黑眸找不到支點的感覺留在心頭。素然心思細膩，且比一般人缺乏安全感，普通的玩笑在她那里可能變成預警信號。我們剛在一起的頭兩年，她不像現(xiàn)在這樣動不動就立起渾身的刺，我覺得變化發(fā)生在她辭職后，或者僅僅是年紀增長放大了原有的性格。

根據(jù)季節(jié)、天氣、心情，從柜子里挑咖啡杯，如同和內(nèi)心對話，讓人心定。我選了一位景德鎮(zhèn)藝術(shù)家的藍色海浪杯，薄胎直身，深深淺淺的浪如發(fā)絲粗細，釉色與刻胎工藝極為精細，握在手中，有起伏的感觸。掬一瓢海水，我喜歡這個意象。稱量咖啡豆，磨豆的同時燒水，用手沖壺注水打濕濾紙，倒入咖啡粉。第一次注少量的水，悶蒸，等二十五秒，勻速第二次注水——俗稱“一刀流”，我是跟著素然學的。移開濾杯，將咖啡倒入杯中，喝了一口，后味偏苦，有點過萃。明明一樣的流程，素然做的總是更好喝。手沖咖啡的風味會染上制作者的性情，和做菜一樣。

認識素然的人多半會說，她做得好是應該的，人家是專業(yè)的。我知道并非如此。我們相識的時候，她在咖啡館打工，不過老板不讓她碰手沖，她用意式機做美式和各種奶咖。在一起的七年間，我喝了幾千杯她做的手沖。人的狀態(tài)總會有起伏。有時連續(xù)一周做不好，她訝異道，奇怪了，我最近沒換手法呀。我說，要不要調(diào)一下標尺？意思是出去喝。連著幾天，我們每天走訪一家城中口碑好的店，她坐在吧臺，眺望咖啡師的制作細節(jié)。從店里出來，各自給咖啡打分。那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游戲。我和她都不寫大眾點評，也不在社交媒體上發(fā)什么探店總結(jié)。一輪喝下來，素然總是神奇地找回狀態(tài)，有時技術(shù)還會有所提升。她是用感官和雙手創(chuàng)造什么的人。我只會欣賞，無用的腦力工作者。

如果素然開一家咖啡館，多半強過某些空有虛名的店。只能想想，沒那個資金，而且她志不在此。我端著自己做的二流咖啡回工作區(qū)，視線余光掃過置物架。似乎少了什么？我屈膝半蹲，讓視線與柜子里素然的作品平行。長翅膀的鹿。后半身平滑過渡為魚尾的豹。看不出性別、與荷葉融為一體的少年。連我這種不懂藝術(shù)的人也能分明感知，她的木雕是藝術(shù)品，不是你在網(wǎng)上隨手就能刷到的。素然不用社交媒體。她剛開始做木雕那兩年發(fā)過一些照片，很快在淘寶出現(xiàn)仿作，而且是樹脂的，讓她大為氣憤和震驚，從此不再讓作品出現(xiàn)在網(wǎng)上。她的進步很快，近作和早期作品的區(qū)別，打個比方，就像女媧精心捏制的泥人和樹枝甩出的泥點子。說真的，我覺得她應該發(fā)到網(wǎng)上給更多人看。不過我不想就此和她展開沒完沒了的辯論。談工作傷感情。

又看了一遍木雕。沒錯，原本還有一只手。我記得，那是一只女性的手，緊握著好幾根長羽毛，手腕以下正在化作覆滿羽毛的肢體。

站起身，腰部升起不祥的鈍痛。

過了一分鐘，我給素然發(fā)微信：我好像閃了腰。

以為她在工作，要過很久才回，結(jié)果那頭立即發(fā)起語音通話。

“你怎么回事??？”她的聲音透著焦灼。

我如實陳述：“我半蹲著欣賞你的作品，一起身，就把腰給閃了?，F(xiàn)在坐著沒問題，從坐到站，就覺得后腰低處好像錯位了，有點疼，站不直……”

“是又發(fā)作了嗎？”她指的是我的腰椎間盤突出，可悲的職業(yè)病。

“以前發(fā)作不這樣啊。看看今晚睡一覺會不會好?！?/p>

對腰突患者來說，受力最少的姿勢是平躺。

我?guī)еb有學生論文的電子閱讀器，邁著僵尸般的步伐回到臥室，小心地把自己放平，從臀到頸背，落在平鋪的藏青煙灰菱格紋被子上。我仰面朝著天花板，用雙手舉著閱讀器，還好它很輕。

打開一篇讀了幾頁，全是抓不住重點的車轱轆話，真想有支魔杖在手，舉杖大喝：“說人話！”

人已經(jīng)這么慘了，別再苛待自己，或者換一篇看看？我退出文檔，瀏覽剩下幾篇論文的封面?！洞迳洗簶渥髌分械沫h(huán)保意識》，王一凡。最后一篇的標題讓我暗自嘆了口氣。村上總的來說并非在作品中容納環(huán)保主張的作家，如果把“環(huán)保”換成“自我”，寫論文會容易得多。早在開題階段，我試圖讓王一凡換個思路，他拒絕了。

按理說，從事老師這份職業(yè)，對學生應該一視同仁。但老師也是人，我對王一凡的好感度為零，要說原因，還出在他本人身上。

在我念研究生的時代，精讀課一學期只講一到兩篇作品，老師逐句講解，學生在底下做筆記，中間穿插幾次老師提問，除了用的是日語，和中小學語文課幾乎沒區(qū)別。不難猜測，比我們早十年二十年的學生也是這樣過來的。到了我講精讀課，決定不再走這種毫無學生自主性的路子。我把班級分成三組，每組分到一個篇目，學生需要課前讀完，做PPT，講給其他人聽，最后由我來作綜述。一周兩節(jié)精讀課，所以每個學生差不多兩周輪到一回，一學期要讀八到九篇作品，基本是中篇，也有一兩個長篇。我的想法很簡單，這群人畢業(yè)后未必繼續(xù)走學術(shù)道路，很難再有密集閱讀日本作品的機會，就當是作為某種人生經(jīng)驗，對他們也沒壞處。而且，我作為老師并未取巧，三組的篇目我都讀了，一學期二十來篇。有些是從前的底子，有些是跟他們一起從頭讀，學生們的解讀視角往往新穎，我也有不少收獲。

學期過半，王一凡那組分到吉田修一的《惡人》。長篇選目讓人頗費思量，我最后還是選了比較能喚起共鳴的當代作家，而且作品有影視改編，感興趣的人可以通過不同媒介多看看。

學生當然是會偷懶的。我當學生的日子比當老師還久，自然懂他們的套路。有影視的話可能先看影視，有中譯本就會去看譯本。沒事，我也挖了坑等著他們，中間會挑一些細節(jié)提問，如果只看了二手轉(zhuǎn)化根本沒碰原文，一試便知。

班里有兩三個人靠友校的推薦名額來這里讀研，王一凡是其中之一。他此前的表現(xiàn)平平，就是說，他既不特別出色，也不比別人平庸。直到《惡人》精讀課，我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學生。他的PPT很眼熟，我在第三頁人物關(guān)系圖認出來，那是某個視頻網(wǎng)站影視區(qū)的視頻中出現(xiàn)過的內(nèi)容。UP主“影海微瀾”在我的關(guān)注列表里，他每次更新我都看，有一期講吉田修一作品的影視改編，自然也涵蓋了《惡人》。那期內(nèi)容龐雜，時長將近一小時。

我打斷王一凡的講述，問他，你是“影海微瀾”嗎？

他愣住了，表情顯然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我在心里自嘲，還以為學生是影視區(qū)大神，差點表錯情。那他怎么會有“影海微瀾”的內(nèi)容呢？我決定先不打探來源，問了他幾個問題，每次他都準確地掉進坑里。同組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我讓他們安靜，轉(zhuǎn)而請王一凡念一段與剛才的問題有關(guān)的內(nèi)文。

他讀不下來。

按理說，已經(jīng)念到研究生，不至于讀吉田修一的小說都結(jié)巴。其中有些日漢字，他明顯不知道讀音。我在心里嘆了口氣，推薦機制有時會送來完全不夠格的學生，可惜不像網(wǎng)店購物，沒有售后。我讓他坐下，請另一名學生作宣講。

那學期臨近結(jié)束的時候，有人舉報我的授課內(nèi)容含有日本右翼戰(zhàn)爭宣傳。領(lǐng)導找我談話，我感到極為無辜。我的確用了《黑雨》作為精讀課最后的重磅長篇，但那是關(guān)于廣島原子彈事件的小說，其主旨是戰(zhàn)爭的殘酷，絕非日本右翼云云。領(lǐng)導說，我們能理解你，不過有人舉報就必須作相應處理，精讀課是不是課業(yè)太重了，引起怨恨？你以后還是調(diào)整一下，給學生減減負。

后來有學生私下告訴我，舉報者是王一凡。我比自己預想的冷靜。好吧，他大概覺得我讓他在課堂上出丑了，所以找機會報復?？晌疑踔翛]有當面追究他的PPT來源。念不下來怪誰呢，難道不是他自己不行導致的嗎？

仍然是學生們和我說，王一凡的精讀課PPT是花錢找人做的。對此，我并不意外。

我真的不太想看王一凡的論文，盡管那未必是他寫的，按他的習慣，多半又是上哪兒找個槍手。我決定暫時放過他和自己，隨便點開一篇，視線掃過文字，思緒卻不受控制地滑向剛看過的素然作品群。的確少了一件。她沒說賣掉了。這幾年，素然越來越固執(zhí)地將作品留在身邊。她去年辦過一次個展，開展前給八成的作品貼了非賣標，剩下那兩成，用李旭的話說，好是好，太貴了，如今經(jīng)濟不景氣，誰會買五位數(shù)的裝飾品——況且作者還沒出名。我記得最后只賣掉幾個可放在手心的小玩意兒，是素然在大作品的間隙出于消遣做的，單價幾百元，加在一起，連展廳的租金都不夠。

幫忙策展的周成璽不知道怎么和場地那邊平的賬，總之最初的約定是，素然不用為辦展支付成本，售賣所得與他對半分。展覽結(jié)束后，我感到欠了對方人情，問素然，該請他吃個飯吧。素然說，我們是朋友，用不著那些虛的你來我往。

朋友。當對方是異性，而且顯然對女藝術(shù)家有著不一般的好意，在我聽來，中性的名詞帶了些微妙的回響。周成璽對外的名號是策展人，在我看來他更像一個小型MCN，手底下有好幾個藝術(shù)家。他扶持的其他藝術(shù)家走的都是流量路線，素然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找了一圈，你怎么躺這里??？”

素然的聲音將我從游離的思緒拽回來。與她平日的音色不同，顯得窒悶。她站在臥室門口，戴著口罩。為了避免沾染木屑，口罩和目鏡是工作標配。大概回來得匆忙，連口罩也沒摘。

“躺著干活?！蔽野验喿x器往旁邊一扔，“哎，其實你忙工作就好，不用趕回來。”

“起來，我?guī)湍阗N膏藥，然后把腰封戴上。”

我乖乖照做。受限于不能動的腰，起床的姿勢極為詭異。先翻個身到邊上，然后用手側(cè)撐，慢慢支起上半身。簡直像僵尸片里的群演。

腰封是有一年腰椎間盤突出發(fā)作時買的，沒用過幾回。當時剛放寒假，我每周上醫(yī)院做四天理療，持續(xù)一個月，也因此有理由對爸媽說，坐飛機會讓腰突惡化，就不回去了。行動不便固然很慘，和素然一起過年則是難得的體驗。她總是獨自過年，我有些歉意，她本人像是毫不在意。

她貼膏藥的手勢輕柔，拉腰封的動作卻使上了雕塑師的強力，我忍不住“哎”了一聲。

“要拉緊才有效果?！彼蜒獾哪g(shù)貼固定好。我走到穿衣鏡前注視自己，暗自介意的腰間贅肉全被藏起來了，怪不得有些人要穿盔甲般的塑身內(nèi)衣。素然也走到我身后，用打量作品的目光掃視我的腰，“這樣行嗎？還是去醫(yī)院吧？”

“理療起碼一周起，畢業(yè)季哪有那個時間……”

“論文還沒看完？”

“別提了。”我岔開話題，“你那個手的木雕，好像叫‘羽化’對吧，放到工作室了？”

“周老師拿走了，說有人想看實物?！?/p>

我的表情嚴實如腰封，不露半分酸意。那只手是上次展覽的非賣品之一。是什么讓素然改變了主意？租工作室?guī)淼慕?jīng)濟壓力，還是周成璽在其間起了什么作用？我不清楚素然付租金的錢從哪里來，她這幾年的收入是看得到的。我不愿設(shè)想另一種可能，即，周成璽為她支付租金，且以他一貫的方式，讓她覺得彼此不虧欠。

總有些時刻，黑色黏稠的無法被命名的情緒從生活的縫隙悄悄潛入?？p隙只要存在就無法閉合，轉(zhuǎn)移焦點的最佳方式就是看手機。我邁著因為腰封暫時變得流暢的步伐走回客廳，拿起餐桌上的手機。不理會群短信的紅點，先點開微信頭像是落日的那條。

霍湘在幾分鐘前發(fā)來一句話：明年我不當學科秘書了，和院長建議讓你來。

我內(nèi)心滑過一串粗體字感嘆號。這不是天上掉隕石嗎？最近霍湘正在幫院領(lǐng)導起草什么計劃書，估計寫得上火?？梢岳斫猓瑩Q了誰都不想干。我用禮貌的回復掩蓋焦慮：師姐辛苦了！可我真的沒那個能力……

她秒回：我懷孕了。

好吧，掉隕石也得接著。我發(fā)送跳舞小豬表情。

霍湘寫道：希望順利吧，畢竟這個年紀。

此前沒聽說霍湘在備孕，我甚至以為他們打算丁克。她丈夫，我們喊作“雷老師”的雷曉墨，是個文字工作者，據(jù)說以前出過兩本書，現(xiàn)在為影視公司做IP甄選和劇本策劃。他的工作頗有彈性，有時連續(xù)幾個月不著家，有時像掛件一樣跟著霍湘出現(xiàn)在所有社交場合。只要他在，霍湘就會把她摻雜著尖銳的幽默感收起來，用微笑代替點評時事與他人。我更喜歡獨自一人時的霍湘。和素然私下討論時，她說，看得出來，霍老師還是很依賴雷老師的。

扭頭看去，素然站在餐桌邊。我的腰突發(fā)作打亂了她的工作節(jié)奏，她像是一時間有些茫然。我說了霍湘懷孕想讓我接任行政打雜的事，她的第一反應出乎意料：“桃怎么辦？”

“沒聽霍湘提……也不是每個備孕家庭都會把貓送出去寄養(yǎng)，回頭我再問問她吧。”

桃是霍湘的貓，渾身雪白，僅額頭有一撮桃形黑毛。霍湘撿到它的時候，它渾身沾滿灰色涂料，黏成一撮撮的硬毛貼在身上如同倒刺，眼睛都睜不開，像只外星怪物?？恐鴮櫸镝t(yī)生和霍湘的努力，還有它自身的堅韌，它活了下來，成為美麗高傲戒心強烈的桃。它唯一愿意親近的人類是霍湘，甚至對雷老師也有些排斥，只要他在家，它就舍棄平日最愛的沙發(fā)，跳到柜子頂上待著。

前幾年，霍湘去日本訪學一學期，其間有一個多月，雷老師不在家，桃由素然上門照顧。季節(jié)和這會兒差不多，天剛開始熱，氣溫在讓人猶豫要不要開空調(diào)的度數(shù)徘徊。那學期我有三門課，兩門需要考試，全靠對暑假的期盼苦苦支撐。誰能想到不當學生許多年，還會有更難熬的考試季？正當我在電腦前忙到面無人色，素然從外面回來，一腦門的汗，略有疲色，卻不掩興高采烈。她懶得去理發(fā)，頭發(fā)留到尷尬的長度，用皮筋隨便扎了。后腦勺頂著雀尾發(fā)梢的她看起來年輕又閃亮，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忍不住問，有什么好事？她說，桃吃完飯，在我的腿上睡著了。以前從來沒有過。

真好。我說。

我不能理解素然因為一只貓的信任產(chǎn)生的快樂，但這不妨礙我對她的快樂感同身受。

素然決定不回工作室，在餐桌邊畫草稿。中午，她下了速凍餛飩，我們吃了簡單的一餐。從餐桌邊起身時，我隱隱生懼，好在順利站起來了，腰也沒疼。腦子里閃過一個冷笑話，直立行走不容易啊。不知道卸掉腰封后會怎樣，希望膏藥能起效。

下午，我在陽臺繼續(xù)看論文。為了護腰，坐著看一段時間便改為站姿，站累了再坐。有素然在不遠處工作，我的心很定，沒上網(wǎng)東張西望，效率得以提高，兩個小時就看完一篇。新的岔路口呈現(xiàn)：要么繼續(xù)應戰(zhàn)早上那篇文字支離破碎、結(jié)構(gòu)缺乏邏輯的，要么打開王一凡的村上環(huán)保論。

我做了第三種選擇，開始刷朋友圈。

給幾個熟人點過贊，接下來是一條售賣鏈接：乳扇沙琪瑪。這幾年開始風靡的零食。我對著娜娜的頭像看了半秒，繼續(xù)用拇指滑動屏幕。光看朋友圈，你會以為她就是個做微商的，實際上她還做保險經(jīng)紀、房產(chǎn)中介。用娜娜的話說，都是牽針引線的事。我們家搬到保山后，和老家的人與事變得疏遠。有一年我回去參加中學同學聚會，極其偶然地，在走進餐廳院子的時候碰到娜娜和她的幾個朋友。她先認出我。那是座白族老院子改的餐廳，我們班包了兩桌，占據(jù)廂房，娜娜她們一桌在中央的堂屋。老同學們剛吃幾口就起來相互敬酒，只有我留在座位上專注地喝土罐燉的雞湯。忽然有人拍我的肩，是剛才寒暄過幾句的娜娜。她說，你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找不到合適的回話，只是點點頭。她做了雙眼皮，或許還隆過鼻。我更喜歡她從前的樣子。

自從那次加上微信，我們偶爾聊幾句，并不深入。她說小孩在大理海東念住宿制私立中學，我原以為海東只有幾個村子，看來時代的變化已深入到每個角落。我在她的店里買過乳扇，素然吃不慣。娜娜有一次半開玩笑地說，可惜我家這個念書不行，不然應該讓他考到上海，去你們學校，那樣的話有你罩著。我心想，饒了我吧。

出于謹慎，我沒把和娜娜加上微信的事告訴我媽。我也沒問過娜娜，方阿姨還好嗎。上一輩人有他們的化解之道，我何苦添亂。

時間的沙礫在名為朋友圈的沙漏中不斷墜落，半個多小時一晃而過。干活吧。再怎么拖延，工作也不會自動消失。我以慘淡的心情打開王一凡的論文。

收到的時候我確認過長度，他寫了五萬多字，遠超要求。何必呢？我暗自腹誹槍手的勤奮，如果真有那么一個人的話。

看了幾頁，我有輕微的訝異。不管是誰寫的，這篇論文算得上平白流暢。語言沒問題，至于內(nèi)容，不妨總結(jié)為“一本正經(jīng)胡說八道”。不過嘛，論文這東西，只要你能立住，有時胡說八道也能成為正論。

瀏覽到第十頁，一個猜測悄然成形。我試著上網(wǎng)搜索相關(guān)文獻，對著搜索結(jié)果，我苦笑起來。

寫論文的不是王一凡。

也不是我之前猜測的槍手。

準確地說，不是人類。

他用AI寫了這篇東西，甚至沒費心重讀一遍。AI編造了若干引用源，還創(chuàng)造了一篇我從未聽說過的村上春樹的短篇，《抱狗的人》。當然了，網(wǎng)上也查不到該短篇的存在。論文中的小說梗概如下——

“我”在法國的一座小城旅居，家附近有片樹林，常去那里散步。在樹林中，“我”邂逅了一名抱著狗散步的女子，不是小狗，而是抱起來有些吃力的中型狗。第三次遇見她，“我”忍不住問，是不是狗有什么身體問題導致無法行走。女子說，塞繆爾很健康，之所以抱著它，是因為如果它的腳碰到地面，這片林子會對它產(chǎn)生一些影響；但如果不能來，塞繆爾會悶悶不樂。為了把影響盡可能降低，自己才這么做。

這番話讓人費解，“我”以為女子有某種臆想方面的精神問題，但她看起來頗有風度氣質(zhì)，也可能是自己法語不夠好，誤解了她的意思。

一天，“我”往此前沒走過的路多走了十幾分鐘，遇見一處長滿苔蘚的林中空地。日本寺廟附近常見到精心打理的苔地，在法國的邂逅則是第一回。陽光與樹影在苔蘚的表面構(gòu)成斑駁的明暗，整片地面如同具有無數(shù)切面的綠寶石。“我”明確地感覺到苔蘚的低語和誘惑，忍不住脫掉鞋襪，踩了上去。這時，女子關(guān)于塞繆爾的話在心頭浮現(xiàn)。她不想讓狗的爪子接觸地面，那么赤腳行走的自己也會受到她所說的影響嗎？

不遠處傳來伐木聲，摧枯拉朽、蘊含著暴力的巨大聲響逐漸靠近。這里應該是禁止砍伐的公有林?！拔摇毕肴フ曳ツ菊呃碚?，卻發(fā)現(xiàn)怎么都走不出苔地的范圍。環(huán)顧四周，樹似乎變高了。不，是“我”變小了，而且還在繼續(xù)變小……

倒是一篇可以納入環(huán)保主題加以討論的小說。當然，前提是，如果這篇小說的確是村上春樹寫的。我讀過村上的全部長篇和大部分短篇，也不得不感慨AI的巧妙。該小說很像村上的早期作品。在主人公懵然不覺間，某種非現(xiàn)實不動聲色地入侵他所置身的現(xiàn)實。離奇的遭遇喚起回憶，回憶卻不通向任何地方，最終讀者有種和主人公一道被困在原地的茫然。

我對著屏幕不出聲地說，王同學，我愿意相信你只是懶，不是蠢。

晚飯向來由素然下廚。她做菜很麻利，不到一個小時就上桌兩菜一湯。筍干炒肉，炒空心菜，番茄蛋湯，雜糧飯。我邊吃邊和她說了遇到AI論文的事。她的表情平淡：“喬喬說現(xiàn)在有的網(wǎng)文也是AI寫的?！?/p>

喬喬是素然的咖啡館同事，應該比素然還小幾歲，短發(fā)耳環(huán)文身，看起來極為中性，其實她有男朋友，讓我感覺到某種代溝。聽說她最近在創(chuàng)業(yè)，我沒搞清楚具體做什么。喬喬讀大量的網(wǎng)文，曾經(jīng)頗為熱心地向我推薦過幾篇。我對網(wǎng)文并無歧視，只是實在沒時間看，畢竟每篇動輒幾百萬字乃至上千萬字。有這個時間，我還不如繼續(xù)折騰自己的論文。

我說：“AI寫網(wǎng)文，喂給人類，人類付費讀。好吧，如果這就是未來，還真讓人悲觀?！?/p>

素然提醒我：“AI只是工具，背后還是有人的?！?/p>

“至少目前是這樣?！?/p>

“你打算怎么處理用AI的學生？”

“當然要讓他重寫啊，讓他自己寫。不過我還沒想好，是微信和他說，還是寫郵件。”

“應該面談吧，這么大的事?！?/p>

“你說得對……”我不情愿地沉吟片刻。有過舉報事件，我多少有些忌憚王一凡，不知怎的，覺得和他在微信上談正事不太安全。而且我也怕對方過于油鹽不進，打字顯得缺乏威懾力。

……

全文見《上海文學》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