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仁聰，1993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見《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詩刊》《當代詩歌》《北京文學(xué)》等。曾獲第十屆云南文學(xué)藝術(shù)獎、第八屆草堂詩歌獎、第六屆全國大學(xué)生野草文學(xué)獎、聞捷詩歌獎、櫻花詩歌獎等。參加第11屆《星星》詩歌夏令營、《詩刊》社第38屆青春詩會。出版詩集《無邊》。

獨居

祖母一個人居住在鄉(xiāng)下的老宅

偶爾，啞巴姑姑會來陪陪她，兩個

沉默的人坐在火爐邊，到雨停

偶爾，叔叔會回來，修修補補

偶爾，會有一個進山采藥的老郎中

來這里借宿，他們就一起，講古

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天晴時

曬曬自己的壽衣，落雨時，就

坐在幽暗的房間，等天黑

雨停之后

雨下了三十三天，雨停后

耗子重整家園。它們的史書

會記載這場大雨，它們的一生很短

三十三天就是人的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

麻木的老鼠已經(jīng)在雨中絕望

我的家園牢固，失魂的鳥

前來避雨。莊稼都已經(jīng)腐爛

沒有必要去地里哭，沒必要傷心

已是種麥子的時候，播種機駛過

秋風(fēng)駛過，農(nóng)民的三輪車駛過

一只出生不久的老鼠，在田埂上

看見這播種的場景，它愉快地

從舊宅的廢墟上跑過

蒲松齡的死

時間很晚了，夜風(fēng)輕輕吹動窗子

燭火跳動，以回應(yīng)著案臺上的蒲松齡

聶小倩、嬰寧、紅玉、連瑣……

這些可愛又悲慘的女鬼圍坐在他的身旁

他拯救過的女鬼全都無法拯救他的殘軀

弟弟鶴齡撒手而去，他命令他的子女

將他移至窗臺邊。傍晚，他危坐而卒

這位七十六歲的老人加入他創(chuàng)造的鬼狐中

回到他的枯山寂寂和荒村古寺，寒鴉

落在寺廟荒廢已久的臺階上

自此以后，落到像我這樣的人的內(nèi)心

中元前日在故鄉(xiāng)見父親

在小鎮(zhèn)見到父親，他正在打零工

一棟水泥色小屋困住他

塵埃使他的白發(fā)變灰

他說話的時候仍在錘石頭，石頭破碎

他遞給我一把黑鑰匙，繼續(xù)錘石頭

明天就是中元節(jié)，他一直等我回來寫包袱

——燒給逝去的祖先。

我回來是為了帶朋友參觀我的故鄉(xiāng)

山水落石，白紙蒼蒼，竹林靠近舊神龕

離開時，他還在那棟小屋，樸素，枯萎

鑿錘，消耗著時間。到傍晚

他會頂著金光閃閃的頭顱走向暮色中

空無一人的家

站立

我?guī)П狈絹淼呐笥讶ダ霞?/p>

途中經(jīng)過祖父的墳?zāi)梗?/p>

停下來，扒開野草，克服對蛇的恐懼

站立在墓前，讀墓碑上的字，云

那是祖父的名字，一九六三年仲春

是他死去的時間，富，我的父親

聰，就是我。我沒見過祖父

父親也沒有見過他，人們對他

知之甚少，好像他不曾存在

久久站立，蕨類植物和野葡萄藤

覆蓋我們的腳背，白云解散

風(fēng)把烈日吹成落日

天氣涼爽，野外陣陣芳香，我們

鉆進汽車，空氣在公路上，暗下來

像是剛剛結(jié)束對一位好友的拜訪

我們在汽車上說起祖父短暫的一生

就像談?wù)撛鹤永锏亩鄻?、紅豆杉。

冬日郊游

泰山下那些古老的村莊在冬天變得更古老

一條深入村莊的水泥路像是古代的官道

大爺說李自成曾帶領(lǐng)軍隊在村莊駐扎

他在亂石嶙峋的荒野找到一棵古松

并認為他最終也會像古松一樣寧靜

我在這里散步，只有唯一的一顆果子

掛在天空。水青岡的葉子枯黃卻沒有

彈落。村莊的湖泊囚禁著它們的影子

另一棵樹因為樹葉全無，致使我無法辨認

它的影子同樣在湖水中，像一幅書畫作品

我在這里郊游并非因為我被命運安排

李自成、古松、山毛櫸都不是理由

2023 年 12 月 24 日

幻燈片上寫著阿爾茨海默病和嶄新的風(fēng)

晚年生存在暗光中的博爾赫斯

大祭司一樣的老詩人以及他的白頭發(fā)

他的白頭發(fā)像一團堅實的霧凝固在頭頂

那是他無法看到實像的身體的一部分

白色的大霧被阻擋在報告廳的大門外

白色大霧中的灰色人群在相互穿透

穿透對方的身體去到另一個擁擠的地方

幻燈片上的詩歌因此坍塌了，霧籠罩詩

詩人隱歸大城市的地鐵站和密林

博爾赫斯的拐杖和貓出現(xiàn)在遙遠的重慶市

山川無法越過重洋，無法給拉丁美洲的人

超拉丁美洲的孤獨。更反差的畫面呈現(xiàn)

迷宮和鏡子在一個非魔幻的國家被打碎

所有活著的人都患上阿爾茨海默病

再也沒有孩子出生，人類走到盡頭

走到一團巨大的迷霧中，即使是博爾赫斯

即使是通靈的大詩人，也無法拯救我們

2025年8月24日

你做了一個沒有地址和時間的夢

既非起源也非終結(jié)，不是室內(nèi)也不是荒野

沒有造物主創(chuàng)造了你，也沒有誰

掌管你的靈魂。無所不包卻空蕩的迷宮

同時呈現(xiàn)你的童年、青年、老年以及墳?zāi)?/p>

一并收容你的母親、孩子、餐具和地圖

按照指示你可以從右手的窄門出去，一直

返回道路寬闊的家鄉(xiāng)，找到死去的老馬

你無法區(qū)分左右，左右混為一體

你無法想起馬和狗的區(qū)別，它們都有絨毛

它們都曾以同樣的房子離開你存在于

過去的一個房間、一間馬廄、一面書架

一位老去的曾祖父和一把蛀蟲的椅子

他有一叢接近透明的胡子，有一個雨天

他反復(fù)追問誰在死去，誰在修補房子

房子按原有的樣子重建，連灰塵都復(fù)原

又按照原來的理由拆除，連廢墟都一樣

如此徒勞，你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卻沒有人帶你離開。8月24日

賦予你的日期，作為生日，你用來

做夢，對抗陽光和杉樹。如今你醒來

恍惚地進入另一場夢中。有衰老的人

在傍晚聚集在空地，時間和地址都很清晰

你知道你是誰，由誰創(chuàng)造，會在哪一個

時間死去，你盯著一串數(shù)字，圓潤

悲傷，撥給父親，只要他還活著

你就有呼吸，許多人早年喪父，他依然

創(chuàng)造了奇跡?？倳瓦z忘做斗爭，迷宮

正在日子里顯現(xiàn)，一切在混亂

你沒有童年，因為你已經(jīng)蒼老

因為你忘記你曾年輕。一縷青煙在你三十二歲的

江邊升起，那是隔岸的村民在野炊，那是

另一個省，你在邊界，在水邊，迷茫地

看著黑暗吸走他們的煙，沒有人察覺，無邊的夜晚

時間正在為你搭建絞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