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

中午時分，終于等來一輛旅游大巴。車身下藍(lán)上白，中間數(shù)道波浪紋是淡紅色，有些炫目，如躍出水面的鯉魚。老邊的眼睛被勾住，隨即調(diào)整坐姿，呈迎候之態(tài)。

擁下車的男男女女憋了幾天似的，徑直流往衛(wèi)生間。一個禿頂略胖的男人顯然更急些，幾乎小跑?；蛟S腳麻，步態(tài)不怎么穩(wěn)，左搖右晃。另一婦女邊走邊低頭翻挎包，差點(diǎn)撞到欄桿。那一面是小溪，水窄卻深，岸側(cè)的石塊被雜草掩蓋，但仍鋒突。曾有游客跌絆，沒丟命，兩顆牙齒卻被溪水帶走了。后來景區(qū)就加了欄桿。

解決完下邊的問題，都穩(wěn)了許多，有說有笑，卻是直奔餐廳，并不朝老邊這個方向瞅。只有一綠衣少女被老邊身邊的牌子吸引，掏出手機(jī)拍攝。老邊試圖搭訕，這對他太容易了。之所以遲疑，是想等綠衣少女拍完。也會把他拍進(jìn)去，像溪水帶走牙齒那樣將他帶到遠(yuǎn)方。少女放下胳膊，老邊正要張嘴，有人喊，她立即轉(zhuǎn)身。

老邊也餓了。家倒是沒多遠(yuǎn)，但他習(xí)慣帶干糧?；丶乙彩且粋€人，和在外邊吃沒啥區(qū)別。他從已經(jīng)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飯盒和水壺。飯盒是鋁質(zhì)的，被擠壓不止一次，皺巴而滄桑。童小青送給他一個上下三層的不銹鋼飯盒，他從來不用。童小青開玩笑說是在商場買的，不是私人訂制，中不了毒，他盡可放心，不要像防敵人一樣防她。老邊說你現(xiàn)在就是我的敵人，我得防呢。童小青似有委屈和失望，說隨你怎么想吧?？赡苁撬纳袂橛|動了他，他指著自己的飯盒補(bǔ)充道，長相難看了點(diǎn)，卻是稀世寶貝，不管盛的是啥，都能吃出紅燒肉的味道。不全是胡說，這飯盒伴了他幾十年，遠(yuǎn)比老婆跟他的時間久。

飯極簡單，兩張莜面鍋餅，一塊咸菜。已是九月中旬，天漸涼，飯盒沒有保溫功效，莜面餅一涼就硬了。老邊不在乎，他牙口好，況且水是熱的。跑后草地那些年，生的冷的，什么沒吃過？面前敞開的袋子里分別裝著蘑菇、黃花、豆角絲和腌蕨菜。前三樣是干貨，和飯盒一樣皺巴，對比之下，腌蕨菜如穿著翠衣的少女。老邊的手藝，村里女人都不及的。

木架緊挨著蕨菜，風(fēng)大，用大石頭固定著。裝蕨菜的袋子是雙層，里面一層是塑料的，每有風(fēng)起，塑料便嘩啦啦地響。彼時，老邊就會瞅瞅木架上面的方形牌子。那幾行尋人的字是用油漆寫的，照片則是用透明膠粘貼的。十年前的照片，老邊一次次翻新，和剛拍的沒什么兩樣。

那些人終于從餐廳出來，但沒像別的游客那樣去爬山，立在觀景臺拍了通照片，便鉆進(jìn)大巴。除了綠衣少女，沒有誰注意老邊。他們跑了老遠(yuǎn)的路，仿佛就為吃一頓飯?；蛟S是沖著山雞蘑菇來的。這是餐館的招牌菜。其實(shí)不是山雞，就是普通的雞。早些年確有餐館收購野山雞，后來都停了，但菜名沒變，價格還年年漲。反正都是雞，山里養(yǎng)的，可不就是山雞么？

下午沒幾個游客，老邊尋思這一天不會有進(jìn)項了。不由他的太多了，這不算什么。賣不出去的貨，最終都有去處。所以，他不急不躁。

日頭偏西，老邊正要收攤，一個男人出現(xiàn)在溝口。老邊以為是黃由。黃由常跑過來和老邊胡侃。后來察覺黃由有套他的意思，老邊的心便有了芥蒂，但來往如常。

輪廓清晰，不是黃由。背著包，顯然遠(yuǎn)道而來。

陌生人徑直走向老邊。在距老邊二十米遠(yuǎn)的地方，似乎踟躕了，步子放緩，最終定住。也就幾秒，隨后拐到對面。獨(dú)行的游客常見，有男有女，大多不是急匆匆地吃頓飯就走，而是氣定神閑，連住數(shù)日。有個畫畫的，在老邊家住過九天，臨走給老邊留了一沓錢。住景區(qū)最貴的房間，也花不了這么多。老邊不肯收，起碼不能全收，但畫家真誠而堅決，老邊也就接了。顯然，這個男人也屬于這一類。只是來高原，這不是最好的季節(jié)。他似乎不怎么有經(jīng)驗(yàn)。

就在老邊以為陌生人要去入住的時候，他又返身走向老邊。三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憂郁而倔強(qiáng)。老邊見他瞅袋子，便堆起笑，問他要點(diǎn)啥。男子不會買的，老邊心里有數(shù)，所以男子搖頭，老邊仍以笑回應(yīng)，問他從哪兒來。男子指指溝口，目光轉(zhuǎn)向木牌，停住。老邊就勢盯住他。男子不只在讀，而且每個字都要停頓。那些字在木牌上寫著，也在老邊心上刻著，所以他能斷定某幾秒男子讀的是哪個字。讀到最底行，男子的嘴角動了一下，如微風(fēng)中稻草的搖擺。懸賞金額最初也是用油漆寫的，后來數(shù)次修改，是寫到紙上再貼上去的。不怎么平整，但更醒目。

他是你什么人？男子問。老邊似乎聽過這口音，但忘了什么時候。

老邊沒有馬上回答，躥至男子身側(cè)，大聲問，你見過他？不待男子回應(yīng)，老邊第二句話已跳出來，你肯定見過他！老邊做了個抓的動作，男子察覺到老邊的意圖，躲開了。

他是你什么人？男子再問。

你看不出嗎？老邊指指自己的臉，我兒子?。?/p>

男子盯住老邊，有審視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驚訝，仿佛照片上的人和老邊有多大懸殊。這令老邊惱火，但他使勁克制，沒讓神情顯露。你見過他對不對？在哪里？

我沒見過，不認(rèn)識。男子轉(zhuǎn)身即走，沒往住宿區(qū)，也不是朝溝口方向，而是走向樹叢。那里有上山的小徑。并非慌不擇路，定是剛才觀察好了的。

太晚了，不能進(jìn)去！老邊沖男子的背影喊。男子回過頭，沖老邊揮揮手，腳步放緩，但沒有停下。

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樹叢好一會兒，老邊才縮回目光，慢慢收拾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裝在更大的袋子里，然后拽起木牌。他先將東西送回家，返身去溝外的劉光頭食品日雜店。店子也就三間房，里間住人，外面打通的兩間賣貨。貨架和玻璃柜臺多是日用百貨、食品、兒童玩具，地上則堆放著掃帚、簸箕、水管等。沒等老邊開口，劉光頭便拿了兩瓶簡裝草原白，穩(wěn)放在柜臺。老邊不酗酒，但每晚都要喝。老邊讓劉光頭再拿兩瓶，劉光頭轉(zhuǎn)身的同時問，來客了？老邊說，天冷了，少跑一趟。劉光頭笑，是不準(zhǔn)備出窩了？老邊沒回應(yīng)，又要了兩袋鹽、一壺醬油、五把掛面。劉光頭壓低聲音，透著探詢的詭秘和好奇，聽說鎮(zhèn)里又給你加錢了？看你這樣子還要撐著？早知鎮(zhèn)里這個態(tài)度，我也不急著搬。老邊問多少錢？并從褲兜摸出一張百元鈔。劉光頭對著燈光照了照，又彈了彈，給老邊找零，嘴并不閑著。不光我，后悔的人多著呢，悔也沒用，就像女人被男人睡過再談身價，癡心妄想！不過，搬有搬的好，一擰龍頭，水就嘩嘩的，比自個兒尿還方便。老邊問，生意還行？劉光頭臉又轉(zhuǎn)暗，說，不咋的，原先在溝里，我是獨(dú)家買賣，現(xiàn)在出村方便，眼都刁了，我只能壓價，利潤沒刀片厚呢。好在房子是自己的，不然就得虧死，一瓶草原白只掙三毛錢，說出來你都不信吧？老邊說，都難做，一整天我沒出一樣?xùn)|西。劉光頭的眼皮吊起來，臉上漾著泡沫樣的浮笑，說，你又不指這個吃飯，誰不知道？我這生意是填肚子的，賣不出就得餓著。老邊笑笑，沒接茬。

老邊雖然拎著東西，但腳步輕快，暗夜中，如一團(tuán)影子。進(jìn)入溝口，左前方有隱隱的燈光，那是景區(qū)所在。他的老巢在右前方向，被巨大的黑暗罩著。明知初一不會有月亮，老邊還是望了望夜空。不是擔(dān)心踩到什么，而是他喜歡頂著月亮走，哪怕彎月細(xì)如眉毛。沿石階折拐而上時，那張清瘦的臉忽然閃進(jìn)腦子。如果男子沒在天黑透前出來，現(xiàn)在想出來基本沒有可能。山上沒完全開發(fā)，往深處沒路，很容易迷，越轉(zhuǎn)越迷。他背包不大，恐怕沒帶厚衣服。冷也就罷了，就怕遇到什么……老邊突然腿軟，側(cè)耳細(xì)聽，只有風(fēng)受傷般的呻吟。也曾有游客試圖夜行，老邊一句話便勸止，而這個人……老邊突然有些惱火，猛甩甩頭，似乎要將男子的臉驅(qū)離。

進(jìn)屋前，老邊再次停住。村莊早已搬空，只有老邊還住在這里，守著自己的家，也守著寂靜。時間久了，他能聽到以前聽不到的奇妙聲音。

老邊將東西放下，便生火做飯。晚飯更簡單，一碗掛面，一顆雞蛋。切一綹腌蕨菜，就可以下酒。老邊安了光伏板，電是有的，但電視基本不能看，全是雪花。二兩酒，老邊能啜到深夜。夏日的夜晚，他多半在院里。一個個夜晚，都是這樣喝掉的。

剛喝下半杯，聽到屋外有動靜。老邊沒有起身，瞄瞄桌上的菜刀。遭遇兩次了。他們當(dāng)然不是沖著他，而是沖著邊小皮的“寶藏”。他沒讓他們得逞，就憑這把菜刀。他沒報警，也沒和任何人講起。

聲音細(xì)微而遲疑，至門口，突然消隱。頓了好一會兒，聲響再起，是試探性的敲擊。老邊摸起刀，靠過去，猛地拽開。

清瘦的臉，憂郁而倔強(qiáng)的眼神。

我能借住一夜嗎？他瞅著老邊手里的菜刀，遲疑中透著小心。

初二

百鳥溝，顧名思義，是一條溝，被兩山夾著，隨山勢蜿蜒。山那邊仍舊是山，群山的下半身長在一起，腰以上的部分是分開的，一樣又不一樣。山不是很高，但樹茂林深。因此，從一座到另一座并不容易，即便翻一個山頭也難。松樹、樺樹、柞樹，不是多么珍貴，但原始。正因原始，生長就不循章法，有著野生野長的不羈。百鳥或許就是沖著這野來的。野，意味著新鮮的露珠、肥嫩的昆蟲，還有安全感。

村莊也叫百鳥溝，在溝口往里一點(diǎn)的山坡上。村邊沒那么多樹，原因是顯而易見的。鳥自然也少，麻雀、喜鵲、烏鴉、戴勝之類，長尾雉、山鶉這些只有在樹林深處才能覓見。

老邊的房屋在山坡高處，按理說，可將整個村莊盡收眼底，但實(shí)際上是做不到的。各戶住得分散，說是一個坡上，那坡足有二里長。從村這頭走到另一頭，起碼要半小時。房屋高低錯落，路也錯落，二里只是直線，不可能像鳥一樣從房頂飛越。而且街邊、院落多有樹，各家自栽就雜了，杏樹、李樹、蘋果樹，每棵樹都可能是一堵墻。居高的好處是可以望見對面的山林。對面的山陡了些，也高。陡和高意味著人跡罕至，當(dāng)然，不是絕對沒有。長尾雉被捕殺最瘋狂的那幾年，二禿和他爹幾乎每天都去。某個獵捕的夜晚，二禿的脖子卡在樹杈間，他爹費(fèi)了牛勁，弄是弄下來了，但沒救過來。傳言紛紛，沒有根據(jù)。正因沒根據(jù)，每個嘴巴都可以添油加醋。神秘令人駭恐，二禿爹也不敢去了。再者上面查得也緊了，誰愿意冒險呢？于是，蜂、蝶、鳥、蟲的世界又趨于原始了。

老邊因此日日有收獲，甚至有意外的驚喜。收獲不是他一個人的，驚喜也不是他一個人的。

老邊起床時，天還黑著。通常來說，仍屬于長夜，雖然僅僅是夜的尾巴，但在老邊，已是黎明，亮了，就要起身。老邊對黎明的定義不是靠眼睛，而是耳朵。鳥鳴聲起，他立即就醒了。不管恐怖的夢還是享受的夢，無論他被追趕還是他在追逐，都禁不住那聲音的呼喚。甚至，還沒徹底醒，就知道該起了，偶爾想在被窩賴一會兒，鳥鳴便如滾圓的蘋果砸落。偷懶不得，黎明到來，他必須起。

老邊剛將三角架支穩(wěn)，還未來得及把望遠(yuǎn)鏡放上去，便感覺到耳邊熱烘烘的氣流，同時聞到奶酪般的味道。踩了云似的，老邊懸離地面，輕如鳥羽。知道你惦記，馬上好！老邊說著把望遠(yuǎn)鏡穩(wěn)固，湊近腦袋。

對面的山林朝陽，一向醒得早，這邊暗影重重，朦朦朧朧，對面已經(jīng)放亮。團(tuán)團(tuán)秋霧受驚般四下躲藏，彼此沖撞。撞一次縮一圈，很快就成了殘絮。樹冠清晰，眾鳥也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但難數(shù)，不同的羽影，從一個枝杈到另一個枝杈，起起落落。

難數(shù)也要數(shù)，這是老邊的晨課，時間不長，十分鐘，也可能二十分鐘。老邊報出了數(shù)：三十六只喜鵲，十四只戴勝，十只長尾雉。觀望時，熱烘烘的氣流緊貼著他的臉頰。老邊閃開，說，你來數(shù)數(shù)。

淖邊的大鴇、遺鷗、灰瑟鷺、白瑟鷺、蒼鷺、鴻雁、綠翅鴨、斑嘴鴨、長腳鷸、紅腳鷸，你都能數(shù)清，這幾年林子里鳥的種類更多了，喜鵲、戴勝、長尾雉……你得用心些。

還有麻雀，你是不是也數(shù)一下？

長尾雉和別的鳥一樣，應(yīng)是成雙成對。

缺了只母的。

沒有伴兒的鳥，叫聲是不一樣的。

……

門吱呀一聲，老邊頓了頓，回過頭，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蚴莿偹训木壒?，男子眼里的憂郁不見了，臉上浮著感激而討好的笑，說，叔早上好！老邊點(diǎn)了點(diǎn)頭，既不熱情也不冷漠。昨夜男子吃過就睡了——連吃了三碗面條。老邊的沖動幾次拱起，終是什么也沒問，耐心聽著面條滑過喉嚨的聲響。

叔干啥呢？

老邊說，看鳥。

他不解，看……鳥？

老邊說，也聽。

他的眼睛有光亮閃過，腦袋微微前傾，竭力傾聽的樣子。

哪里需要豎直耳朵呢？除非是聾子。此時，鳥鳴歡起，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粗粗細(xì)細(xì)，圓圓方方，幾乎沸騰。發(fā)情期求偶，柔情蜜意千回百轉(zhuǎn)，但難免因急切而輕浮，一縷風(fēng)就吹散了。作為走過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共同孵化過兒女的伴侶，鳴稀叫短，但深情沉穩(wěn)。當(dāng)然還有不舍不棄，卻又吵鬧不休，更像彼此撒嬌。吵也是福呢，就怕呼而無應(yīng)，比如那只環(huán)頸長尾雉，獨(dú)影孤飛，叫聲就單調(diào)乏力，有種說不出來的蒼涼。老邊不需要翻譯，他就是自個兒的翻譯。聽不懂鳥語，但能猜到它們說些什么，吵些什么。真正的聽不需要耳朵。

老邊問，聽見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大朵的驚訝浮在臉上。不是因?yàn)槁牭搅锁B的合唱，而是老邊滑出了他的判斷和想象。叔有……別的身份？他輕聲問。

老邊的目光下移，在他光溜溜的肩上擱了擱，隨即跳轉(zhuǎn)，說道，你可以再睡會兒，早著呢。

他說，我睡夠了。

早飯是莜面鍋餅，和以往一樣。老邊沒有特意為他準(zhǔn)備別的。曾經(jīng)借住的畫家也是隨老邊的習(xí)慣。他沒有問，學(xué)著老邊抓起一張，掰成小塊，慢慢咀嚼，和昨夜的狼吞虎咽判若兩人。老邊斷定他是第一次食用莜面，提醒他不怎么好消化。他點(diǎn)點(diǎn)頭，感激地笑笑。

他放下碗，老邊便將剩下的鍋餅卷折，塞進(jìn)皺皺巴巴的飯盒。他似乎慌了一下，隨即拱出討好的笑，問能不能再借住幾天？然后掏出身份證，雙手舉著，像是器皿，小心翼翼地端到老邊面前，而身體又往后撤著，透著防御的警惕，似乎害怕老邊搶奪。老邊瞥瞥，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吳風(fēng)。老邊說，沒問題，住多久都行。吳風(fēng)感激道，謝謝叔。老邊說，我要下山了，你呢？在屋里待著嗎？吳風(fēng)跟著站起來，去拎自己的雙肩包。

游客依舊寥寥。

老邊頗有點(diǎn)兒姜子牙的范兒，靜靜坐著，眼珠凝固，呼吸似乎也停止了，如同石雕。那張瘦瘦的臉卻在腦里制造著聲音，難以驅(qū)離。

吳風(fēng)不是畫家，但也不是普通游客，他的眼神里有太多蘊(yùn)藏。正因這個，老邊沒把多余的鑰匙留給他。老邊下山時，吳風(fēng)折往村街。都搬到溝外了，殘破的空村，沒什么好看的。但吳風(fēng)想走走，老邊也就沒有必要勸止。也許他意不在走，這會兒已經(jīng)返回。老邊是鎖了門的，但若吳風(fēng)包里裝著工具，那鎖就是個擺設(shè)。老邊回頭望了望，卻沒動窩兒。

反正失竊不止一次了，鎖都換了四次。他去買鎖，劉光頭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問他為什么不報警。老邊說沒丟什么，不想給公家添麻煩。劉光頭隱晦地笑著，說你不愧是邊小皮的爹。老邊知道劉光頭想套他，想套他的太多了，從根本上說，他們和竊賊沒什么兩樣。

童小青是后半晌過來的，仍舊騎著那輛老式的有些笨重的青灰色電動車，支腳短，也軟，停立時總是歪斜著。她隔三差五過來，有時上午有時下午。來他擺攤兒的地方，也去家里堵他。雖說騎電動車，路也平整，但從鎮(zhèn)政府到景區(qū)，怎么也得個把小時。老邊明確告訴她不要再跑，死也不搬，但她鍥而不舍。老邊沒有和她較真的意思，他不搬與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她卻和老邊耗上了。她倒是沒架子，還沒村干部眉眼高，軟言細(xì)語，和別的干部包括鎮(zhèn)長大不一樣。鎮(zhèn)長是個狠角色，據(jù)說沒他搞不定的，但在老邊這兒碰了壁。老邊眼見他的臉黑云蒸騰，如果不顧及身份，就要噴臟話了。后來就派了童小青。老邊不吃硬的，鎮(zhèn)長改用軟招。

童小青從電動車上拎下一袋大米，袋上印著“五?！?，很醒目。她第一次來帶了米、面、油、奶茶粉，還有香皂、牙膏之類。老邊當(dāng)然不會要。童小青強(qiáng)調(diào)自己買的，與公家無關(guān)，他不用擔(dān)心，不會有什么糾扯不清的。老邊不多言，只說不需要。童小青央求給她個面子，買都買了，退不了，難道讓她扔大街上？她的眼神、口氣不像裝的。老邊被觸動，說你自己拿回家用嘛。童小青軟軟地答道，我沒家，一天三頓都在食堂吃。似乎有點(diǎn)哀傷，但老邊的目光挑過去，只看到淺淺的笑。她四十上下，怎會沒家口？她似乎猜到老邊在想什么，說不騙他。老邊沒接話茬，動作是不由分說的。怎么處理是她的事，與他無關(guān)。童小青第二次來，帶了兩罐黃豆醬。老邊知她做了功課，恐怕扒了他的老底。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厲害。那又如何？他不會入她的八卦陣。黃豆醬倒是留了，但付了錢。她沒擰過他。她多半是不空手的，哪怕幾包方便面。老邊需要就留下，但一定付錢。

老邊不喜歡吃白米，莜面為主，白面為輔。正要擺手，那張清瘦的臉忽然滑進(jìn)腦子，半揚(yáng)的臂腕緩緩落下。童小青溫軟地笑笑，說別人送她的。老邊一邊摸錢一邊說，咋來的我不管，我有自己的規(guī)矩。童小青說，國際條約還說改就改呢。老邊說，我不懂國際的事，可別扯遠(yuǎn)了。童小青就笑，那扯近的吧，鎮(zhèn)長昨天又訓(xùn)我了。老邊緊了臉。童小青說，時間過得真快，眨眼就是一年。童小青說，我沒什么工作能力，自個兒清楚，但我不知道這么差，叔，你說你是不是考官？童小青說，這個冬天你還要把自己扔在山上嗎？童小青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牽涉的多呢。童小青說，任何條件都可以提，我會拼盡全力為你爭取。童小青說，如果你是野人，咱不會費(fèi)盡口舌，問題你不是呀。童小青說，政府尊重個人意愿，不強(qiáng)求，但個人也不能想咋就咋。童小青說，為了守這么兩間房，你呀——

老邊不言，由著童小青問詢、勸說、央求及曲曲彎彎地指責(zé)。她沒威脅過他，也沒發(fā)過脾氣，最多話里夾幾根骨刺。她的耐心出乎老邊的意料，當(dāng)然，老邊的固執(zhí)也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邊對付童小青的辦法就是沉默。偶爾應(yīng)一言半語，更像證明他不是啞巴。這使他的沉默更加沒有邊際沒有盡頭。童小青不厭其煩，好像她不僅是勸說老邊，也是勸說山石、溪水、樹木，勸說鳥雀蟲蝶，好像老邊拒不搬遷是受了它們的鼓動和魅惑。待她“上完課”，改扯閑話，老邊的喉嚨也就暢通了。他從來就不是悶葫蘆。曾經(jīng)一個雨日，童小青和老邊待了一整天，午飯也在老邊家吃的。那天大半時間是在閑聊中度過的。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兩人都很輕松。

夕陽落墜，童小青說走呀，發(fā)動著車，又回過頭，說想在中秋節(jié)前探望邊小皮，問他愿不愿一起去。老邊心里動了一下，卻搖了搖頭。童小青直視著他，我以人格擔(dān)保，絕不會在這個空檔扒你的房子，要扒早就扒了，不會等到現(xiàn)在。老邊說，我不去！童小青說，好吧，有話捎給他嗎？老邊揮揮手，童小青笑笑，電動車像受傷的野獸搖擺而去。

仿佛揮手間耗盡了力氣，也可能多了袋大米的緣故，老邊拾階而上，竟有些喘。還沒這么虛過呢。他沒有停歇，反加快了步伐，嘴巴呼出粗重的聲響。快到門口時，一個黑影從墻角射起。

初三

老邊撒完尿，在院里立了一會兒。那一眉彎月已融化在夜空，只有繁星不知疲倦地眨著眼。除了北斗，老邊不認(rèn)識別的，但“相處”久了，每一顆星都像遠(yuǎn)方的親戚，有著說不出的親近感。

老邊的胸略有些憋，像撲騰上岸的溺水者。不同于膀胱鼓脹，胸悶，整個人都是僵硬的。他大口吞咽，幾乎能聽到空氣灌注的聲響。呼吸順暢無阻，他才轉(zhuǎn)回屋。

吳風(fēng)慌忙站起，甚是不安，叔，我就是隨便問問，沒別的意思，你別生氣。

老邊擺擺手，讓吳風(fēng)坐下。已經(jīng)吃過飯了，但桌上仍擺著酒。老邊抓起灌了一口，問，不來點(diǎn)兒？吳風(fēng)搖搖頭。老邊說，我喜歡喝，不來二兩，感覺一天白過了。吳風(fēng)討好地說，叔是有福的人呢。老邊瞟瞟他。吳風(fēng)笑笑，說他母親也喜歡整兩口。老邊感興趣地問，也是晚上喝嗎？吳風(fēng)搖搖頭，不分早晚，只要贏牌，她就喝酒慶祝，輸了也喝，酒能讓她的心情轉(zhuǎn)好，總之輸贏都是理由。老邊哈哈大笑，那要不打牌呢？吳風(fēng)眼里滑過一絲憂傷，她差不多每天都在牌場上。老邊沒再追問，愿說他自會說的。吳風(fēng)沉頭不語，老邊又灌下一口，問，你以為我剛才生氣了？沒有呢，我就是出去撒尿。老邊說的是實(shí)話，他不會因?yàn)閰秋L(fēng)的問題生氣，但又不得不承認(rèn)，他胸口脹悶與吳風(fēng)的問題有關(guān)。這其實(shí)是兩碼事。

還是和你說說吧，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老邊瞄著吳風(fēng)，老在心里捂著，都快長毛了，晾晾也好。

小波確實(shí)和我鬧了點(diǎn)別扭，我把他的望遠(yuǎn)鏡藏起來了。他喜歡鳥，到了癡魔的程度。他認(rèn)識很多鳥，還能從鳥飛行的姿勢和叫聲分辨出公母，誰和誰是一對。喜歡不是壞事，誰沒個喜好呢？可他過度了，整天整天地看，不喊他吃飯，就永遠(yuǎn)不知道餓。我這當(dāng)父親的著急呀。照這么下去，真就呆傻了。我把他的望遠(yuǎn)鏡藏了。他沒沖我發(fā)脾氣。他自小就乖，不痛快也就是話少點(diǎn)兒。

他離家出走不是因?yàn)檫@個，與一個女人有關(guān)。他沒告訴我，可我清楚。那個女人毀了他。你很難理解，他心思全在鳥身上，咋會被女人勾住，對吧？說來簡單，望遠(yuǎn)鏡牽的線。鳥不是時時都有，小波抓著望遠(yuǎn)鏡四處望，就在望遠(yuǎn)鏡里看見了那個女人。男人對她不好，經(jīng)常打她。她不和人講，但誰都清楚，手掌印在她臉上脖子上長著呢。那次小波如往常一樣上到房頂，望見了男人打女人。小波溜下房，抓了鐵锨就往外跑。我正好在門口，攔住問他干嗎？我怎么可能讓他去呢？那個男人身高力壯，小波拎著家伙也不是個兒，況且那是別人家的事，和他有啥關(guān)系？男人脾氣暴了些，說不定有別的緣故，旁人是不懂的。小波急得眼睛冒火。我更不能讓他去了，十九歲，血?dú)夥絼偅钊菀钻J禍。小波又哭又叫的，我這才感覺不對勁兒。幸虧攔住了，不然……后果真是說不準(zhǔn)呢。女人沒被男人打趴，當(dāng)天便頂著傷下地干活了。小波不搭理我，冷了二十多天才和我講話，次日就離家出走了，那女人也是同一天不見的。我知道怎么回事，那一陣兒我特別難過，整宿整宿睡不著。后來我想開了，咋過不是過？咋過都是一輩子。女人比他大了點(diǎn)兒，但大有大的好，會疼人。村里娶不上媳婦的多得是，有二三十歲的光棍，也有四五十歲的光棍。有個女人五十二歲，孫子都有了，男人剛死，提親的快把門檻踏破了。她找了個二十幾的，比她兒子還小幾歲，彩禮還沒少要。小波留在村里，我不敢保證他能娶上，這樣挺好的。

老邊講述時，目光便從吳風(fēng)臉上移開，就像吳風(fēng)不存在。他的臉漸漸被霞光浸透，鮮亮、溫暖、滿足，那是望見了什么、神往的樣子。

吳風(fēng)小心翼翼地問，他再沒回來？

老邊縮回目光，搖搖頭，十年了。

吳風(fēng)問，也沒他的消息？

老邊說，沒有。

吳風(fēng)問，你找過他吧？

老邊反問，干嗎要找？找見了又能怎樣？把他捆回來？只要他過得好，一百年不露面都行。

吳風(fēng)指指立靠墻壁的牌子，毫不掩飾自己的疑問，尋人啟事、懸賞金額寫得清清楚楚。

老邊詭秘一笑，被我搞糊涂了？兒子出走，我當(dāng)父親的，總得有個表示不是？有人勸我報警，我才不報。萬一警察把小波找到了呢？那不是害了他？

吳風(fēng)問，你這啟事沒在別處登過？

老邊搖頭，我沒那個閑錢。再說干嗎要登？不想打擾他么。

吳風(fēng)說，就算你只在景區(qū)立個牌子，也有可能……若有人碰巧見過他，又愿意提供線索呢？

老邊說，我會付報酬，說話算數(shù)。

吳風(fēng)疑疑惑惑地瞅著老邊。

老邊說，這點(diǎn)兒酒喝不醉的，我腦子沒亂。我不想打擾小波，可想知道他的消息呀。

吳風(fēng)點(diǎn)頭，懂了，叔真是用心良苦呢。

老邊的目光暗下去，十年了，也不知他生活得怎樣。

吳風(fēng)問，叔只有一個孩子嗎？

老邊略顯感傷，小波是老二，老大在監(jiān)獄呢。不說他，還是給你講講小波吧。

說起小波，老邊興致就來了，連聲調(diào)都透著激情。只是吳風(fēng)不怎么專注，好像老邊勾動了他的心事。他不想讓老邊瞧出，努力做出專注傾聽的架勢，臉上掛著大朵的笑。只是笑有些生硬，像糊了泥巴的花。

老邊再次舉杯，嘴唇吻及杯沿，發(fā)覺已經(jīng)空了，仍仰起脖頸，似乎只要堅持，就會有液體涌出。他的樣子有些癡，有些怪，也有點(diǎn)兒好笑。

吳風(fēng)瞅瞅桌上的酒瓶，又將目光掛到老邊臉上。

良久，老邊緩緩放下，激情悄然退卻，聲音有些嘶啞，我常常夢見他，還是走時的樣子，只是一句話不說。

吳風(fēng)小心翼翼地問，要是有人提供線索，你還是不打算找他嗎？

老邊搖搖頭說，知道他過得咋樣，我就知足了。仿佛說得不夠明白，抑或擔(dān)心吳風(fēng)沒聽明白，又一字一頓地說，找他，沒準(zhǔn)就害了他。

吳風(fēng)很奇怪地笑了笑，說，我應(yīng)該……見過他。

老邊的目光被颶風(fēng)卷裹，急速而雜亂地沖撞，好一會兒才穩(wěn)住。什么時候？在哪里？那個女人還跟著他嗎？

吳風(fēng)慢吞吞的，有點(diǎn)燃炮捻的緊張和小心。五年前了，在一家玩具工廠，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你的小波，反正挺像，也有女人，似乎比他大一點(diǎn)兒，他們是住在一起的。

老邊的目光終于平穩(wěn)，枝枝杈杈地戳著吳風(fēng)，那女人的臉是不是圓乎乎的，眉毛很重？

吳風(fēng)點(diǎn)點(diǎn)頭。

老邊臉上透著興奮，那一定是小波和他的……女人。太好了，太好了！老邊抓過酒瓶，倒了整杯，大大地喝了一口。由于喝得猛，酒液溢出，他抹了抹。

你說的玩具工廠在哪里？老邊突然停頓，隨即做了個推擋動作，不要告訴我。

吳風(fēng)輕聲道，如果叔想知道——

老邊打斷他，我不想知道。意識到生硬了，又笑了笑，我說過不會找他，知道他在玩具廠，這就行了。他干得怎么樣？活兒很累嗎？

吳風(fēng)說，他干得挺好，每一季都能評上優(yōu)秀員工。

老邊聲音透著喜悅，我就知道，小波是個好孩子。

吳風(fēng)說，活兒倒不是很累，就是工時長，一個月只休息兩天。不過可以請假，只是要扣錢的。

老邊說，那當(dāng)然那當(dāng)然，只要說在明處，不欺負(fù)人就行。

吳風(fēng)說，那倒不會。

老邊問，小波順心吧？

吳風(fēng)遲疑，我和他不在一個車間，不過，兩個車間挨著，常常碰面，也有過交往。

老邊說，你要多住幾天，好好給我講講。

吳風(fēng)難為情地說，錢被偷了，沒法付住宿費(fèi)用。

老邊嗨了一聲，你要不嫌，想住多久住多久。這么大個村子，就住我一個，正冷清呢。再說你提供了消息，我該付你報酬，不過現(xiàn)在不行，你先講。

吳風(fēng)問，叔想知道哪些？

老邊說，所有你知道的，除了地點(diǎn)。

初七

老邊再沒帶牌子出門，但他不舍得扔，仍在先前的位置立著。畢竟陪伴多年，已經(jīng)成了他心上的拐杖。若沒這個牌子支撐著，念想的燈就徹底熄滅了，他將陷入徹底的黑暗和絕望。這個拐杖多么重要，只有老邊自己清楚。

連續(xù)幾個夜晚，吳風(fēng)都在講小波的事。當(dāng)然不是滔滔不絕，吳風(fēng)沒那么好的口才，常常結(jié)巴甚至卡殼，好像嘴里突然多出一塊石頭，長出一截木棒，他吞不掉吐不出，臉腮便鼓脹起來，脖子也抻長許多。那時，老邊便把水推給他。他嘴巴堵塞，喝水都顯艱難。好一陣子，臉及頸才恢復(fù)正常，喉嚨也順暢許多。廠里有夫妻宿舍，小波和那個女人住在一起。又隔了這么久，難免忘記。但畢竟吳風(fēng)在玩具廠干了三年半，雖是零零散散的交往，加起來也幾籮筐呢。吳風(fēng)沒啥可講或自覺沒啥可講時，老邊就會提出新的問題。老邊不是隨便問的，有的白日便醞釀了，有的雖是臨時冒出，但要停頓數(shù)秒方拋出。彼時，他盡可能自然地偏一偏臉，咳嗽一聲或喝口水，以免眼里露出什么。他不能驚著他。吳風(fēng)順著新方向，又會挖出許多內(nèi)容。

夜突然就短了，好像被利刃剁掉一截，眨眼就后半夜了。老邊興致再高，也得讓吳風(fēng)睡覺呢。況且一鼓作氣倒出，也非老邊所愿。過日子，就要懂得細(xì)水長流。于是，老邊歉意著，又決絕地發(fā)出結(jié)束的信號，各自睡去。老邊沒因睡得遲而晚起，那不由他。鳥鳴跳躍，立刻就醒。擔(dān)心驚動吳風(fēng)，輕手輕腳的。

不帶牌子，老邊就是徹底的攤販了。旺季，即六、七、八月，擺攤的多，賣些山野貨、各類飾品、礦泉水及小零食等。進(jìn)入九月便稀了，即便出攤，也不像老邊耗一整天。有人調(diào)侃，老邊分明是賣太陽呢，日頭不跌下去不會收攤。更多的人心里清楚，或者自以為清楚，老邊不指靠擺攤過日子。老邊確實(shí)不指靠擺攤過日子，但也絕不是他們猜想認(rèn)定的那樣。

老邊將東西擺放好，剛剛坐定，黃由便閃進(jìn)溝口。沒到跟前，黃由的手就伸進(jìn)兜，待站定，一只手抓著煙盒，另一只手捏了兩支細(xì)如牙簽的煙，高高舉起，旗幟似的搖了搖，才遞給老邊，你一準(zhǔn)沒抽過。老邊說，這么細(xì)，還叫煙呀。黃由邊掏火機(jī)邊說，還有更細(xì)的呢。老邊吸了一口，說太淡了。黃由說，人家要的就是這個，過癮又不傷身。老邊說，抽和不抽沒啥區(qū)別，過個蛋癮。黃由正欲將煙盒拿給老邊，聞言縮回，訕笑道，蘿卜白菜各有所愛，這盒煙我揣了整整五天，就想和你一起抽呢，你……真是熱臉貼冷屁股。老邊說，我說煙不咋的，又沒說你。黃由說，煙是我的，沖我，你也給個面子呀。老邊笑笑，好抽，比搞女人還過癮，行了吧？

推論起來，兩人還有師徒名分。那是老邊最輝煌的時候，他從后草地買了牛馬，再趕到壩頭的牲畜交易市場賣掉，賺取中間的差價。販子不只老邊一個，但并非誰都可以如老邊那樣鼓脹腰包。村里不少人想跟老邊，老邊以各種理由婉拒了，后來答應(yīng)黃由，是覺得黃由更實(shí)誠，不會有雜七雜八的事。黃由感激萬分，以師傅相稱。老邊不習(xí)慣，硬是糾正過來，又不是木匠石匠瓦匠，稱師傅怪怪的。不喊師傅，黃由也恭恭敬敬的。黃由確實(shí)不藏奸，但膽子太小。有時趕不到村莊，需在野外過夜。黃由對曠野的恐懼超出老邊的想象，老邊不但要照看牛馬，還得管護(hù)他。跑了幾趟，黃由退出。甭說和老邊，就是和其他村民比，黃由也排不上號。就這么個被忽略的人，卻供出兩個大學(xué)生。如今一個在縣城上班，一個在市里工作。黃由由此有了炫耀的資本，腰挺得拴馬樁似的。

兩個兒子常接黃由去住，時間不長，三五天，五六天。每次回來，黃由都會向老邊大倒“苦水”。兩個兒子包括兒媳對黃由都不錯，但黃由住不慣，一個重要原因是拉不出來。踏進(jìn)縣城或市區(qū)的當(dāng)日，他的肛門便箍了鐵蓋。起初以為是坐便器的緣故，屁股穩(wěn)在光潔的白瓷上，他總是緊張。似乎不是排泄，而是在放毒。心跳肌縮，深身抖顫。后來跑到大街上的公共衛(wèi)生間，那里有帶坐便器的，也有蹲坑的。即使是蹲坑式，照樣拉不出。而他頓頓不少吃。吃得少，兒子就會認(rèn)為他生病，就要帶他去醫(yī)院。他害怕去醫(yī)院，本來沒啥毛病，去了沒準(zhǔn)就要了命呢。黃由的老婆就死在了醫(yī)院，所以他對醫(yī)院極度不信任。而他的肚子仿佛膠皮做的，下邊不出，上邊照樣能進(jìn)。有一天終于感到腹脹，跑到公共廁所，仍舊拉不出。他突發(fā)奇想，甩著大步往城外走，一直走到野外，問題終于解決，那刻跟入洞房似的。他的屁股喜歡山野，享不了城里的福。他不愿到城里，可兒子盡孝，所以待幾天便讓兒子送回。

老邊任由黃由傾倒，極少打斷。那是老邊沒有過而且永遠(yuǎn)不可能有的日子，隔著千山萬水，所以既無嫉妒也不羨慕，只當(dāng)看戲，亦真亦假。黃由是村里第一撥搬遷的。他說不由他，兒子做主，新房和舊房的一個重要區(qū)別是有衛(wèi)生間，搬遷當(dāng)日就嘗到了好：“再也不用擔(dān)心冬天凍屁股了?！崩线吔K于沒忍住，嗆過去。黃由僵怔數(shù)秒，撓著脖頸自我辯解，說回村兒就好了，站在院里就能看到星星和月亮，屁股認(rèn)這個。老邊哈哈笑，不再譏他。

黃由消隱有半個多月了，老邊問他忙啥，黃由神神秘秘的，讓老邊猜。老邊斜著他，招女婿了？黃由顫笑著，說我倒是想，那么多光棒子，哪輪得著我。他另掏出一包煙，拋一支給老邊，說他在“橋”上謀了差事。黃由所言的“橋”，即牲畜交易市場，他給買賣雙方談價，行話叫“馬牙”。買賣成交，買方會付“馬牙費(fèi)”。

老邊甚是意外。不再販賣牲畜后，老邊也當(dāng)過幾年“馬牙”。老邊熟悉牛馬驢騾的脾性，買方賣方都信他，成交率極高。不是誰都可以吃這碗飯，黃由的本事，老邊清楚，他怎么可以當(dāng)“馬牙”？黃由看出老邊的懷疑，說千真萬確，有一句假，他就是驢。老邊有被搶的不甘，卻不能發(fā)作。他問黃由，咋想起當(dāng)“馬牙”了？黃由說閑得慌，掙幾個零花錢。老邊問你兒子同意？黃由說偷著干，不讓他們知道。頓了頓又說，他去“橋”上，也有躲童小青的意思，前一陣兒她天天上門，跟個蜘蛛精似的，快把他纏死了。他不說不行，又怕說錯對老邊不利，左右為難，不如躲了。

老邊吃驚不小。童小青找人問詢，自然包括對老邊更“了解”的黃由。她自是有收獲，有時說起來能戳到老邊的心窩，僅此而已。老邊咬定不搬，她說塌天也沒用。后來，童小青把重點(diǎn)轉(zhuǎn)到邊小皮身上。隔了這么久，她咋又想起找黃由了？

老邊不動聲色，問童小青又問他什么。黃由說，能問啥？就你唄。老邊的目光漸漸粗硬，與九月的陽光碰撞，幾乎擊出聲響。黃由說，她懷疑你的……小波……老邊問，啥？黃由說，你和小波的關(guān)系。老邊脖子挺了挺，說了個蛋。黃由說我跟她講，就跟你跑了幾趟后草地，哪里知道你的花事。她不信，反復(fù)問，這女人我都怕了，怕就躲唄。老邊冷笑一聲，她能吃了你？黃由委屈地說，她那個勁頭兒，我招架不住啊，萬一……老邊說，少扯吧。

直到這時，黃由才發(fā)現(xiàn)老邊身邊少了東西，問怎么沒帶木牌？老邊淡淡地說，小波有下落了。黃由顯然被驚著，眼睛突然凝固了，真……的呀。他真是沒白姓黃，打小臉就黃，如今皺紋堆疊，那黃便濃縮了，泛著深褐的光澤。老邊輕唔一聲。黃由馬上浮起笑意，真是太好了！又好奇道，什么人給你提供的線索？老邊說，恩人。黃由作感慨狀，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呢……童小青知道嗎？老邊搖頭。黃由問，那你打算告訴她嗎？老邊沒正面回答，說她早晚會知道的。黃由說，對對，這是好事嘛，她還懷疑你……我就佩服你這樣的男人，敢作敢為，你這輩子值了！老邊說，比不得你。黃由問，那個……小波干啥營生？我就是隨便問問，沒別的意思。老邊說，還能干啥？沒你兒子出息，打工呢。黃由說，一樣的一樣的，都是干活的。話是這么說，黃由的目光卻霞光燦燦，好像褐土盛開了花朵。稍頃，霞光斂縮，似被烏云吞噬。老邊知他有話，故意轉(zhuǎn)了目光，黃由憋不住的。一輛白色轎車駛?cè)霚峡?，老邊作起身狀，黃由果然心急，說道，老邊，你給我說句實(shí)話，小皮和小波，你更喜歡哪個？

老邊坐穩(wěn)，審視著黃由，思忖可能的陷阱。黃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假，細(xì)說起來，是有一點(diǎn)點(diǎn)偏的。老邊說，你純粹是吃飽了撐的。黃由訕訕地說，隨便問問么，和你沒啥不能講的。老邊意識到話說得沖了，甚至有些失態(tài)。不該這么虛的。于是補(bǔ)個淡笑，誰說不能問了？你能隨便問，我也能隨便答。黃由得到鼓勵，臉上又現(xiàn)出神秘，老邊，你不搬，說法滿天飛，你透露一點(diǎn)兒？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老邊說，你不是第一次問了。黃由不安而又委屈，誰讓咱倆走得近呢。老邊說，不是不告訴你，是說不出口呀。今兒交代了吧，和你的毛病一樣呢，搬到溝外，我屙不出。黃由半張著嘴，好像要說什么，突然間忘了。老邊坦坦蕩蕩地說，我怕憋壞，童小青再問，你就這么跟她說。黃由嘴唇終于動了，老邊，你耍我吧。老邊說，千真萬確！小毛病，但是大問題，你敢說不是？黃由別扭地笑笑。

沒等太陽沉落，老邊便收了攤。拾級而上，老邊揣著某種期待。門虛掩著，老邊知道吳風(fēng)在，略感意外。他不知吳風(fēng)幾點(diǎn)起，可猜斷他大半時間都在山林閑逛，因?yàn)槔线吤看位貋黹T都鎖著。老邊留了鑰匙，吳風(fēng)不會進(jìn)不了屋。

老邊一入腳就發(fā)現(xiàn)了屋里的變化。不那么亂了，有的歸攏在一起，有的換了位置，桌上只有水杯，極是醒目。唯有木牌仍在原地。老邊巡掠的目光落到吳風(fēng)臉上，吳風(fēng)討好又不安地說，我不知該做些啥。老邊滿不在乎地嗨了聲，不用做啥，講小邊就好。老邊要下山去劉光頭雜貨店采買，想問吳風(fēng)去不，話沒到嗓子眼便又咽了回去。

睡得晚，酒就消耗大。老邊是有酒量的，最多的一次喝了二斤半。并沒有爛醉如泥，只是血液沸騰，渾身燃燒，難以自控。每每想到酒后那一幕，老邊都有深深的罪惡感。很長一段時間，滴酒未碰。后來雖開戒，但二三兩即止，這幾天有些超量了。

劉光頭話稠，黏了一會兒。往回走時，夜色已濃，彎月如鐮，清清淡淡。和山上不同，平地遙遠(yuǎn)，總有生疏感。山的海拔雖然不高，但立于山上，哪怕是半山腰，距離瞬間縮短。不是縮短一座山或半座山的距離，而是縮短千萬倍，因而顯得格外近，幾可攬摘。老邊一邊走一邊尋思，該讓吳風(fēng)見識見識山上的月。

初九

老邊并不想見到童小青，倒不是多怕她或討厭她，客觀地講，她人挺好的。如果她是親友或村鄰，老邊會毫無保留。可她吃著公家飯，是來“勸降”的。說得嚴(yán)重點(diǎn)兒，是他的對頭，他不得不提防和戒備。雖然她沒能把他怎樣，一向和風(fēng)細(xì)雨，但終究是有企圖的。再者，她杵在身邊，他不大方便，至少沒有一個人自在。

但童小青久不露面，老邊又犯嘀咕，忍不住琢磨。就像兩軍對壘，彈火紛飛，一方突然啞了，另一方不能不猜測，是彈藥用盡，還是要改變戰(zhàn)術(shù)，或者其他的可能。

有時老邊會生出一絲感激，幸而遇到童小青，若是另一個人，怕沒這么好的脾氣，沒準(zhǔn)會使出詭詐手段。不過老邊不讓感激駐留太久，飄蕩一會兒，便強(qiáng)力驅(qū)散。

也許這就是童小青的手段，是更險的手段。

這次老邊不用挖腦亂猜，她說看邊小皮，那一定是去監(jiān)獄了。來回要好幾天呢。老邊嘴上冷，心里熱乎乎的。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畢竟探望了他的兒子。他正式的公開的兒子。她不會空手去，公家不會給她報銷。去過好幾次了，掏了多少腰包，他說不好，想來不會少。

若說老邊和童小青有心理感應(yīng)，無疑荒唐可笑，但久久相處，奇妙的感覺是存在的。童小青應(yīng)在昨晚回來，這個上午會來找他。

老邊沿石階而下，應(yīng)該說被鳥鳴喚醒那一刻．猜想便浮上來。

果然，剛擺開袋子，童小青便閃進(jìn)溝口。仍舊騎著那輛老舊的電動車。老邊懷疑是別人丟棄的，好些地方起了漆皮，如被鷹爪撕抓過。這和她的身份不相稱。即使沒車，也該弄輛嶄新輕便些的電動車。老邊沒問過，她的私事，他不輕易碰。

這日老邊沒忍住，說，你該換輛新的，這輛都快散架了！童小青笑笑，舊是舊點(diǎn)兒，結(jié)實(shí)著呢，你試試？老邊擺擺手，說不會。童小青笑出聲，叔，別逗了。老邊說，腦子不行了。

童小青四下瞅瞅，說牌子呢？老邊說，忘帶了。

童小青盯住老邊，老邊說知道小波的下落了。童小青疑惑更重了，就這幾天？老邊想躲開幾乎撲撞到臉上的云團(tuán)，隨即意識到不妥，進(jìn)而因自己的虛生惱。他迎視著疙疙瘩瘩的疑云，聲音幾近鏗鏘，就這幾天！

童小青自是聽出老邊的情緒，補(bǔ)了個笑臉，那太好了！老邊說，我等盼了十年！童小青說，我知道。老邊斜著她，你去年才來的吧？童小青說，沒錯，但我知道。

她的樣子提醒了老邊，她掌握了他相當(dāng)部分的老底。童小青問，已經(jīng)知道了，你還坐得??？她關(guān)切的語氣里仍舊藏著疑惑，老邊沒有絲毫慌亂，字字沉穩(wěn)，因?yàn)橹懒?，我更坐得住?/p>

童小青怔了怔，忽又笑了，怕拆了你的房？我給你保證，絕不會的。老邊說，我不是三歲的娃。

童小青微嘆一聲，還是信不過我。老邊嘿嘿笑著，你是不會騙我，不過你的保證不起作用，這點(diǎn)兒你該比我清楚。

童小青便靜默了。頓了一會兒，她忽然道，差點(diǎn)忘了呢，小皮比上次胖了，情緒也不錯。

老邊的目光輕輕游移，這使他的神態(tài)既專注又不怎么在乎，但他一字不落地聽進(jìn)去了。他自己去探監(jiān)，邊小皮根本就不見。

這個女人替他做了，雖然她也為從小皮嘴里套話，但探望的過程是不假的。

小皮問起了你，還讓我?guī)Ш?。童小青像是畫畫，彩筆游弋，圖形呈現(xiàn)。老邊心里一動，目光卻是冷的，問我作甚？

童小青笑說，惦記你呀。老邊盯住她，他還說啥了？童小青饒有興致地說，你猜猜？

老邊陷入深思，眼睛霧蒙蒙的。不是猜邊小皮說什么，而是努力勾畫邊小皮的神態(tài)，試圖描出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但他未能做到。本來已繪出輪廓，也畫了眉毛和眼睛，再往下勾，沒等鼻子顯現(xiàn)，眉毛和眼睛反倒模糊了，繼而無痕，像被無形的手抹掉了。他一遍遍嘗試，最后終于泄氣。

老邊不想讓童小青窺見他的頹然和沮喪，仰起臉，腔調(diào)油滑，我猜得到，但我不說。

邊小皮犯的不是什么驚天大案，盜的也非稀世珍寶。但影響不小，都傳到“橋”上了。邊小皮和他的同伙租下距遼塔幾百米的農(nóng)家院落，挖了整整一年，掘至塔底。白天睡覺晚上干活，周邊住戶竟無一察覺。遼塔被盜不久，案子就破了。

邊小皮及同伙被抓，文物也悉數(shù)收回。整個百鳥溝，邊小皮是第一個上電視的，以文物販子的形象。

本是劃上句號的，但因?yàn)槔线吘懿话徇w，就令人浮想聯(lián)翩了。老邊不僅是邊小皮的父親，還背著同謀的嫌疑。套老邊的大有人在，老邊不否認(rèn)不駁斥不辯解，要么沉默應(yīng)對要么嘻嘻哈哈打太極。

老邊和他的小院在傳說中一日日變得神秘。

懷疑的人里不包括童小青，她一句話就說透了，如果邊小皮在屋里埋了文物，警察早來了，哪用得著她。老邊不搬，定有別的緣由。

童小青從費(fèi)解，到好奇，繼而尋找。她探望邊小皮，多半是為了這個?？墒?，邊小皮能告訴她什么呢？他就是想說，恐怕也有心無力。

老邊不了解邊小皮，邊小皮也不了解老邊。老邊不知他的秘密，邊小皮又哪里知道老邊的心思呢？

所以，老邊不猜，即便邊小皮說了什么，他也猜不到的。父子之間隔了太多，彼此如謎。

童小青說，我敢保證，你猜得不準(zhǔn)。老邊問，他有減刑嗎？

童小青難為情地說，我忘問了，沒聽他說，也許……明年……有可能。

老邊淡淡一笑，沒啥沒啥，能減，自然會減。

童小青說，他出來，該成個家了。叔，你得幫他。

老邊不語，目光搖向遠(yuǎn)處。童小青說，最起碼得有個住處吧。

……

童小青說，現(xiàn)在娶媳婦，都要求男方在城里買房，還要有車。如果在村里都沒住處，甭說娶了，連提親的恐怕都沒有。你可以在山上湊合，但讓小皮和媳婦兒也住到山上，那不現(xiàn)實(shí)。

叔，你難道不替兒子考慮嗎？不替未來的孫子考慮嗎？你想讓他們變成野人嗎？

……

童小青說，叔，如果你是狠絕的人，只顧著自己，我啥也不說?？赡悴皇恰：湍愦蚪坏啦皇且惶靸商炝?，雖然你常常耷拉著臉，可我知道你心腸熱．重情重義。

……

童小青說，外人你都肯幫的，為啥不替自己的后代著想呢？

……

十一

沒有任何預(yù)兆，風(fēng)從溝底、從山腰、從屋頂、從樹梢，悄悄浮起，如餓到極點(diǎn)的野獸，伸著長長的舌頭，沒有方向沒有目標(biāo)地舔，似乎任何東西都可以充饑；又好像一群低空飛行的夜鳥，猶豫、謹(jǐn)慎、不安。風(fēng)漸刮漸大，樹顫枝搖，草伏莖倒，但聲音依舊平緩，且清晰可辨。再—會兒，雜音混起，沙礫撲擊門窗，枯枝敲打屋頂，間有嗚咽和啼哭，時高時低，時強(qiáng)時弱，既哀怨悲戚又憤怒粗暴。

吳風(fēng)環(huán)顧門窗和四壁，臉微微變色。老邊淡淡一笑，刮不破的，起身將原本插著的門閂撥開。原本被阻擋的風(fēng)猛撲進(jìn)來，老邊倒退幾步，差點(diǎn)跌倒。酒瓶和盤碗沒被掀翻，但花生豆及散落的紅皮轉(zhuǎn)瞬無蹤。

吳風(fēng)喊了聲叔，聲音透著驚恐。

老邊將門合住，卻沒上插銷，而是用一根鐵鏈分別鉤住門和框。他放手，門被沖開兩指寬的縫隙。風(fēng)沒那么猛了，但仍肆意游竄。老邊回過頭，對吳風(fēng)說如果覺得冷，可以套一件他的衣服。吳風(fēng)搖頭。

重新坐了，老邊眨眨眼，嚇著你了？要不要喝點(diǎn)兒，壓壓驚？吳風(fēng)再次搖頭，似乎腦里裝了太多疑惑，搖頭都困難了。老邊說，人活著不易，鳥就更難了，別的不說，單這風(fēng)也受不了的。刮一場風(fēng)，總有碰死撞死的。我見得多了，本不在意的。是小波——老邊停頓一下，他在意，我也就留心了。這鐵鏈?zhǔn)切〔ㄙI的，釘橛是小波安的，只要刮大風(fēng)，他就這樣留個縫子，方便那些碰撞半暈的鳥求救。我勸他，這沒用的，就算能救，幾率也不大，救活一只兩只三只五只頂什么用？天下的鳥多了去了，憑他一個人，咋救得過來？再說鳥總歸要死的。他很固執(zhí)，說救幾只算幾只。

吳風(fēng)望望不時開合的門，疑惑消逝，臉也柔和了許多，他救到了？

老邊說，那當(dāng)然……如石子滾落山崖，久有回音。停了停又道，那種時候，他高興得就像撿了元寶。他把鳥當(dāng)成兄弟姐妹一樣照顧，只是鳥康復(fù)放飛，他就失魂落魄的。也有救不活的，那時他就不吃不喝。這孩子，讓人心疼，也讓人著急。對了，他跟你說過這些嗎？

吳風(fēng)猛然驚醒，稍顯慌亂，沒……沒有呢。

老邊說，我猜他不會說的，這是他的秘密，除了我，沒人知道。

吳風(fēng)小心翼翼地問，他會和……你的兒媳說吧？

老邊一怔，隨即笑起來，她是他的女人，但……怎么說呢？還算不上我的兒媳。

吳風(fēng)討好地說，早晚的事，只要你認(rèn)。

老邊略皺一下眉頭，說，我怎么能不認(rèn)呢？小波有女人，我高興呢。

吳風(fēng)說，他要知道你這么想，一定很開心。

老邊沉醉地說，我就盼著他開心呢。他開心我就開心。對了，小波和那女人沒生個一兒半女？

吳風(fēng)緩緩搖頭，隨后又結(jié)結(jié)巴巴解釋，他不是很清楚，也許沒生，也許生過，也許原先沒生，他離開后生了。

老邊惆悵道，又要掙錢又要帶娃．難啊。

吳風(fēng)有些窘迫，附和道，是有些難。

老邊問，那個廠子不是挺好嗎？你為啥離開了？

吳風(fēng)神色黯然，說，我其實(shí)不想離開，可……說來話就長了。

他欲言又止，老邊大度而善解人意地擺擺手，我就是隨便問，不當(dāng)真的，誰還沒點(diǎn)兒秘密？冷嗎？不加衣服就喝點(diǎn)兒，兩杯酒下去就暖和了。

吳風(fēng)遲疑間，老邊尋了酒杯，給他斟上。在老邊一再慫恿下，吳風(fēng)抓起杯子。瞧架勢，老邊就知道他是喝過的。不過吳風(fēng)很節(jié)制，僅僅飲了一口。沒下咽，而是在嘴里噙著，任由酒液和唾液混合，在舌尖、兩腮，在口腔角落緩緩游移。雖然吳風(fēng)雙唇緊閉，但老邊能感覺并想象得到吳風(fēng)克制的享受。老邊也曾有過的，他迷了路，幾乎喪命。被救后，女主做了一鍋羊肉面片，男主還拿出酒。彼時他身無分文，能填飽肚子已感激不盡，怎能貪人家的酒呢？但男主熱情，老邊就裝斯文，輕呷一口。散裝的酒，沒有牌子，卻香醇無比，酒含在嘴里，似乎整個人都被浸透，飄飄欲仙，那感覺至今難忘。

怎么樣？這酒還行吧？老邊說，我不喝低度酒，還沒泔水味兒濃，要么不喝，喝就喝高度的。喝酒圖啥呢？不就為過個癮？

吳風(fēng)謹(jǐn)慎地笑笑，叔說得對，不過，不是誰都享得了這福。

老邊也就裝糊涂，勸吳風(fēng)一口干了。越是不會喝，越要猛一點(diǎn)兒，三杯灌下去，你就練出來了，天底下再沒有比這個好學(xué)的，我平時不喝快酒，倒不是怕，是不忍呢，這么好的東西，一口下去，太糟塌了！不過今兒得陪你干三杯。老邊一飲而盡，然后將杯倒過來，目光如勺子舀著吳風(fēng)。吳風(fēng)舉杯，傾倒入喉。老邊續(xù)酒，吳風(fēng)試圖阻止，老邊推開他的手。吳風(fēng)不安地說，哪能讓叔倒酒？老邊說，倒個酒，又不是背麻袋。吳風(fēng)說，理應(yīng)——老邊打斷，小地方，沒那么多講究。

三杯灌下，吳風(fēng)臉上隱現(xiàn)紅暈，眼睛像干涸的河床被雨水潤濕，雖無波光粼粼，但浮騰起霧氣和潮氣，迷蒙又透著生機(jī)。

老邊問，還冷嗎？吳風(fēng)沒搖頭，聲音很響地說，不了。

老邊說，我就說嘛，一杯酒一層衣。

吳風(fēng)瞅瞅門縫，睡覺也不關(guān)嗎？

老邊說，小波在，肯定是不關(guān)的。他不在，就由咱了對不對？老邊神情透著頑皮，聲調(diào)又是負(fù)氣的，誰讓他一聲不吭就跑了呢。

吳風(fēng)小心地問，叔還怪他？

老邊怔了怔，臉上訕訕的，有時候……免不了……但他和那個女人私奔是對的，不和我聯(lián)系也是對的。只要他好，只要他和女人過得如意，一輩子不見我又有啥關(guān)系呢？我想得開！偶爾生怨，也是一瞬間的事，等你當(dāng)了父親就能體會到……哦，你成家了么？

吳風(fēng)黯然搖頭。

老邊轉(zhuǎn)移話題，讓他講小波。

吳風(fēng)面帶歉意，說，叔，我知道的都說了。

老邊略顯掃興，卻不死心，你再想想？……不急呢，慢慢來。記性這東西淘氣得很，你正想，它偏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等你不想了，它自己就跑出來。不管你還能想起多少，單就提供線索這一條，我也要謝你的。

吳風(fēng)難為情地說，我吃著叔的喝著叔的，還——

老邊擺手，兩碼事嘛。你離開的時候，報酬會給你，絕不賴的。來，喝酒！

吳風(fēng)如先前那樣一口灌下。

老邊滿意道，你像是老天派來的。你要再回那個玩具廠，就成我派到小波身邊的臥底啦。

吳風(fēng)笑道，叔，我離開廠子是有原因的，不可能再回去了，甭說回廠，回那個城市都難。他看著有些虛，又有那么一點(diǎn)苦澀。

老邊笑著擺手，隨口說的，不必當(dāng)真。

我欠了債！吳風(fēng)突然說。

話沖口而出，他有些傻。待意識到為時已晚，只能看著野馬狂奔，無計可施。

老邊也愣住了，吳風(fēng)的聲音透著兇狠，要和誰決斗似的。

空氣凝滯，靜得出奇。風(fēng)也暫停了嘶吼，仿佛被嚇住了。

許久，老邊捏了杯，審視著吳風(fēng)，欠小波的吧？小波心善，別人張嘴，他不會駁回。

吳風(fēng)醒悟過來，搖搖頭說，不是的。

老邊追問，當(dāng)真？

吳風(fēng)說，我發(fā)誓！

老邊吁口氣，那就好！你從南方跑到塞外，是為躲債嘍？

吳風(fēng)艱難地點(diǎn)點(diǎn)頭。

老邊說，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躲不是辦法啊。

吳風(fēng)抻著脖子，我也想還，但……那不是小數(shù)目，還不清的……

咋能欠這么多？

叔，我中了圈套，上當(dāng)了呀！

十三

半上午，一輛藍(lán)色皮卡停在老邊面前，從車上下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肥頭大耳，腰身粗壯，臉膛紫黑，堪比戲里的包公。高原風(fēng)粗礪，日光硬毒，像老邊這樣常年在戶外的，都是皮膚黝黑，但像漢子這般，就有些夸張了。老邊對臉白的男性抱有偏見，尤其那些酒越喝越白的，更是心懷戒備，盡量不打或少打交道。而對臉黑的男人，至少是正常膚色的，則有著天然的親近感。他和小波最相似的不是長相，而是膚色，這也是最令他欣慰的。

男人沒有討價還價，爽快地說都要了。老邊確定無誤后，歡天喜地道，好嘞。老邊過秤，男人掏煙點(diǎn)燃，竟也是黃由拿的那種細(xì)煙。如牙簽插在灶口，醒目而滑稽，老邊忍不住笑了。男人瞄著老邊，頭一回碰見我這樣的買主吧。老邊連聲說，頭一回頭一回。往年入冬后，老邊會把余貨送到鎮(zhèn)上的飯館，但價格不是老邊說了算，有時還拿不到現(xiàn)錢。男人上攤收購，還不講價，老邊當(dāng)然開心。

老邊稱完，裝進(jìn)男人帶來的袋子，再拎到車上。老邊欲把每樣的錢款各自報數(shù)，男人止住老邊，問一共多少？老邊說了，男人便點(diǎn)了錢。發(fā)動著車，男人又伸出頭，問老邊家里還有沒有貨。蘑菇?jīng)]了，黃花和蕨菜還有的。老邊問男人還要多少，對方說有多少要多少。

也便這時，疑惑漫過。老邊盯住男人，顫聲問，你是童小青派來的？男人皺皺眉，誰是童小青？老邊頓了頓，用戳穿把戲的語氣說，肯定是童小青派你來的。男人怪怪地瞧著老邊，冷笑道，我不認(rèn)識什么童小青，這世上，能指揮我的只有我老婆。老邊才不信呢，大叫，我不賣了！男人罵，你腦子有病吧，隨即把皮卡駛離。

老邊猛躥幾步，試圖把皮卡摁住。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停住，環(huán)顧左右。一家三口剛從轎車下來，正朝觀景臺走，正眼也沒往老邊這個方向瞧。兩個穿著制服的景區(qū)工作人員在不遠(yuǎn)處邊抽煙邊商量著什么。入冬，景區(qū)就關(guān)閉了，只留人看門?；蛟S在商量誰留下來，冬日的活兒不好找，看門意味著還有工資。除此，就是來去無蹤的風(fēng)了。老邊縮回目光，皮卡已至溝口。老邊嘿嘿笑了幾聲，自己都不明所以。他不想童小青幫他，能防則防，能拒則拒。古話說，春欠一把米，秋還十斗糧。但他有些防不住，比如探望邊小皮。當(dāng)然，老邊也會記著童小青的好，那些在院子里啄食的鳥還懂得歡叫幾聲呢。只是這次，老邊有被蒙耍的感覺，散發(fā)著陰謀的味道。這不像她的做派。雖然他了解她不多，但有起碼的估量。這些山貨是老邊的營生，更是老邊的道具。沒這些，這一夏一秋，老邊不知咋啃掉呢。

老邊將秤盤之類的放在劉光頭雜貨店，又借了他的自行車。

老邊在鎮(zhèn)政府大院的車棚看到童小青的電動車，卻沒找見她。問了三個人，才知她的去向。法庭與鎮(zhèn)政府相距不遠(yuǎn)，是個獨(dú)立的院落。老邊不知童小青到法庭做什么，他蹲在門口，望著紅色的圓形圖徽，肅然，不安，還有一絲揪心。

村里每年都有打官司的，但也就三五起。自搬遷的消息傳出，突然多了—倍不止?；径己头孔佑嘘P(guān)。村里的房不值錢，相互買賣沒有過戶的習(xí)慣，交了錢，房就易主了。有的一住數(shù)年，再轉(zhuǎn)手也無過戶更名手續(xù)。因?yàn)榘徇w，賣房的都后悔了。沒更名，法律上房子還屬于原房主。買房的付了錢，且住了不止一年，抹墻壘院，拱手讓出，當(dāng)然不干。

老邊也曾去過法庭，既非原告也非被告，是證人。童小青也許如他一樣，只是證人吧。如此想，心才寬慰了些。老邊似乎忘記是來“興師問罪”的。

看見童小青，老邊記起了此行的目的。童小青沒像其他人那樣三三兩兩，你言我語，她獨(dú)自一人，低著頭，有意與別人拉開距離。若不是老邊喊她，沒準(zhǔn)就從老邊身旁過去了。抬頭那一刻，她似乎還沉浸在心事中，一臉茫然。目光對接，她怔了怔，漾起淺笑，問老邊來鎮(zhèn)上干什么。老邊說找你。童小青聽語氣不對，打量著老邊，問怎么了，叔？老邊直視著她，你說怎么了？童小青愣住，繼而小心又不安地問，房被扒了？老邊說沒。童小青明顯松了口氣，叔，讓你嚇著了，沒扒你房，咋生這么大氣？聽老邊說了緣由，童小青笑道，叔擺在那兒，不就是賣的嗎？你不用再風(fēng)吹日曬，咋還不高興呢？老邊說，我不想欠人情！童小青還是笑著，有幾分苦澀，叔想得太多了！老邊負(fù)氣道，我就是不想欠！童小青說，買賣自由，誰都不欠誰的！

老邊一時語塞，臉就有些僵硬。要說是他的不對，太不識抬舉了?？墒牵_實(shí)不是故意找茬兒。

過了一會兒，老邊說他還有東西賣，明兒照樣能擺攤。童小青笑道，叔把我想象成啥了？奪了你的飯碗，讓你閑得慌？老邊說，你心里清楚。童小青帶著幾分傷感，我清楚什么？我啥都不清楚。清楚半分，也不會混成這樣。似乎與老邊無關(guān)。老邊有直覺，這個女人該是遇到事了。他探究地望著她，她立馬恢復(fù)了笑容，調(diào)侃老邊，再出攤可要小心，認(rèn)準(zhǔn)人再賣，免得東西賣了，自己還不痛快。老邊訕訕的，說吃了五十年咸鹽，當(dāng)然懂得好歹，只是童小青的身份特殊，她越關(guān)照，他越有壓力。童小青笑，叔是擔(dān)心中我的招吧？不會有陷阱的。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讓你搬到溝外是鎮(zhèn)長派給我的任務(wù)，你再討厭，我都得執(zhí)行，我能力差，也沒退路啊，除非鎮(zhèn)長把我撤了，另換他人。但我也明明白白告訴你，再想讓你搬，也不會使奸，更不會強(qiáng)行扒你的房。老邊暗忖是自己過了，緩了語氣，這可是死棋。童小青說，人是活的呀！

童小青性格溫和，嘴巴卻不軟。老邊自知理虧，再理論下去也沒意思，說那就走著瞧吧，便去推自行車。童小青叫住老邊，說你來趟鎮(zhèn)上，咋也不能餓著回去。老邊說，我不吃你們的飯。童小青說已過了飯點(diǎn)兒，食堂早關(guān)了，就到旁邊的飯館，我請。她特意強(qiáng)調(diào)。老邊說你請我也不吃。童小青抓了車把，叔，你請我，好不？不讓你太破費(fèi)，一碗面條就行。她如此說，老邊再走就失禮了。踏進(jìn)飯館，老邊鄭重其事地說，好的，我請啊。童小青笑，放心吧，不和你搶。

兩人各要了一碗面條，吞下，童小青說謝謝叔，來白馬鎮(zhèn)一年了，第一次有人請我吃飯。她面帶微笑，并無感傷?？衫线吙傆X她與以往不同。老邊隨口問什么時候放假。童小青說明天下午就可以回了。老邊想起她那老舊的電動車，問她咋回家。童小青怔了怔，說這個中秋，我要在宿舍過了。老邊問，不回家？值班么？童小青平平淡淡地說，我沒家，回哪里？老邊很認(rèn)真地看著她，對視中，童小青眼睛亮了一下，提出去山上和老邊一起過中秋。

老邊馬上想到吳風(fēng)。他躲開童小青的目光，沒有回答。童小青卻沒退縮，說不白吃的，月餅她帶過去，還可以幫老邊包餃子。夜路她也敢走，吃過飯便回來，不用老邊送。她興致盎然，絲毫不在意老邊的冷淡。然后盯住老邊，叔，你不會認(rèn)為我想害你吧？如果你懷疑，就算我沒說。老邊這才應(yīng)道，行是行，就是家里有人……小波的朋友來看我了。童小青說，那好呀，人多紅火，有別人，我想弄個陷阱啥的，更不可能對不對？老邊遲疑著，如果她不嫌棄……童小青歡快地說，那就說定了。

入夜，老邊漫不經(jīng)心地提到童小青，吳風(fēng)眼底顯出陰影，說他也該離開了。老邊問他去哪里，回去還債嗎？吳風(fēng)搖搖頭，說還沒想好，債是沒能力還了，除非命抵。老邊說，那你待著好了，住一個冬天都沒問題的，正好和我做個伴兒，守個空村，我也孤得慌。吳風(fēng)說，那就謝謝叔。老邊說，你帶來小波的消息，我也謝你呢。吳風(fēng)有些慌，不過是碰巧，叔不用謝我。老邊動情道，知道小波的消息，是樁大喜事，這個中秋要像模像樣地過。吳風(fēng)惴惴地說，家中來客，他在不便，后天晚上就不參與了，在林子里走走，中秋夜景好，正好賞月。老邊說前些年曾有土豹子出沒，后來不見了，也許老死，也許躲起來了，沒準(zhǔn)正餓著呢，你想喂豹子呀。吳風(fēng)遲疑著，他在會不會影響——老邊笑，你別歪想！我和她沒啥勾當(dāng)，人家是吃皇糧的，我想攀也攀不上。她腦子發(fā)熱，非要過來，你在，我倒踏實(shí)呢。吳風(fēng)仍有顧慮，似乎有些怕童小青。雖然沒再說什么，但臉有秋霜。老邊又講了童小青的不同，一個人是否善良，很難裝出來。如果是別的事，我早成全她了，老邊說。吳風(fēng)問老邊為啥不愿搬到山下，老邊的目光投向墻壁，木橛上掛著灰黑色的望遠(yuǎn)鏡。停駐好一會兒，老邊慢慢縮回目光，聲音突然沙啞，小波，小波喜歡這里。

十五

上午，老邊前往白馬鎮(zhèn)采買。雞、魚、豬肉、鹵肘子，另有月餅、梨、蘋果、葡萄和幾樣蔬菜。好些年了，不要說中秋，連春節(jié)都是敷衍了事，馬馬虎虎。越是節(jié)日，越是孤寂，如果能躲，老邊情愿那一日跳過。時間六親不認(rèn)，每個日子都要從身上碾壓。但童小青要來，就不能太潦草了，況且還有吳風(fēng)。多么隆重肯定談不上，但能擺的都要擺上。其實(shí)老邊心里是不情愿的，倒不是嫌麻煩，而是不想和她有太多勾掛。

午后起來，老邊便張羅剁餡兒。吳風(fēng)刮魚鱗，摘洗蔬菜。這幾天，吳風(fēng)學(xué)會了貼鍋餅，揪面片，還有難度較高的磨擦擦。老邊沒怎么教，吳風(fēng)看看就會了。吳風(fēng)該是常上手的，否則沒這力道。他削土豆皮比老邊利索多了，又快又薄，幾乎沒有浪費(fèi)，老邊頗驚訝，問他咋練的。吳風(fēng)說沒練過，打小就會，爸媽常不在家，什么都得自己干。似覺失言，抑或擔(dān)心老邊追問，笑說我喜歡干活，手里忙著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隨后岔開話題，隨意而自然。門合住，老邊也不會扒著門縫硬瞅。

原想等童小青過來后再包餃子。老邊也會包的，但不管怎么用心掐擠總不經(jīng)煮，多有爛皮，況且許多年沒包了，自然手生。但該備的都備了，剩此一項，又有空余時間，便和了面，問吳風(fēng)包過餃子沒。吳風(fēng)搖頭。老邊笑說那你今天可以學(xué)了，我不是好師傅，不過你手巧，沒準(zhǔn)兩下就超過我了。吳風(fēng)稍顯羞澀，說談不上巧，就是天生愛吃。老邊說，誰不愛吃？像小波那樣眼睛黏在望遠(yuǎn)鏡上就忘了吃飯的，世上少有。愛吃不是壞事，不愛吃才讓人操心呢。老邊話里帶愁，臉倒是亮的。吳風(fēng)說叔今兒高興呢。老邊略一頓，隨即笑道，高興，相當(dāng)高興！

老邊搟了餃皮，剛要教吳風(fēng)怎么裝餡兒，童小青到了。雙手拎了數(shù)個袋子，汗騰騰的。老邊說原想包完餃子下去接她的。童小青說叔讓我進(jìn)門就不錯了，哪敢勞煩你接！老邊笑說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收了個徒弟，正不知咋教。給童小青和吳風(fēng)各作了介紹。童小青笑著點(diǎn)頭，吳風(fēng)也含著笑，但眼底似乎有一絲怯。童小青挽袖、洗手、示范，他包了幾個，才漸漸放松。他不說話，禮貌而專注地聽老邊和童小青閑扯。

童小青帶來幾樣熟食，熏排骨、鴨翅、肉腸、五香豆腐干，還有月餅、水果及兩瓶竹葉青。老邊的桌子沒那么大，盤碗也不夠使，各樣菜擠在一起，呈堆疊狀。開酒有一點(diǎn)兒分歧，老邊想喝自己的草原白，童小青力勸老邊嘗嘗竹葉青，說這酒有甜味。老邊笑說喝酒就圖個辣，圖甜就喝糖水了。童小青說別看甜，后勁兒大，不信你試試？老邊便說，如果她也喝，那就開竹葉青。童小青笑，我沒說不喝呀。老邊甚感意外，當(dāng)真？童小青別有意味地說，叔放心好了，我喝不醉的，保證自己回去，不用你送。今兒是中秋呢，不喝幾杯對不起這一桌子菜呀。于是開了竹葉青。

果如童小青所言，甜是甜了點(diǎn)兒，但酒勁兒也足。老邊一向喝草原白，價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高度酒過癮。

童小青問老邊咋樣，老邊說還好。童小青說我不會騙叔的。老邊笑笑，咱三個人一起喝仨，之后就不碰杯了，各喝各的，能喝多少喝多少。和吳風(fēng)相反，童小青做足了架勢，但老邊料定她不是酒場中人。童小青自是聽出老邊的話音，忙說，叔，我今天就是想過個中秋，我向你保證，只喝酒，不談工作。老邊臉熱，說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倆隨意點(diǎn)兒，就當(dāng)在自己家。

三人喝酒的節(jié)奏不一，老邊喝得猛，吳風(fēng)次之，童小青就是充個數(shù)兒。話則是童小青多，老邊居次，吳風(fēng)幾乎啞著，像個密封的罐子。

童小青似乎怕冷場，沒話找話，一旦發(fā)現(xiàn)老邊和吳風(fēng)不感興趣，馬上轉(zhuǎn)換話題，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就算這樣，常有短暫的靜默。

兩次停歇，久了些，空氣突然變得稀薄。老邊拿起酒瓶，已經(jīng)見底，他仍豎倒過來。一滴液體順著瓶壁往下，極其吃力。三個人均盯著，屏息靜氣。終于墜入老邊的酒杯，童小青打破沉默，叔是真愛酒呢。老邊淡笑，說酒是糧食的精華，浪費(fèi)就是罪過。他問要不要再開一瓶，童小青說開了吧，一會兒看月亮，不能干耗著呀。老邊說也對。

三個人的酒杯都空了，老邊一一倒?jié)M。

似乎是突然間的想法，童小青提議輪著講故事。老邊搖頭，我可不會。吳風(fēng)沒說話，為難地擺了擺手。童小青說，其實(shí)我也不會，不說故事，講自己……什么都行，長短都可以，但不能編，這總可以吧？不等老邊和吳風(fēng)作出反應(yīng)，她立刻道，我先來。仿佛為自己壯膽，她一飲而盡。

在這個高原縣城，我并不出眾，無論長相身材還是工作能力。不是大縣，也就三十萬人，而縣城只有八九萬人。雖說地方小，但出色的女性多得是，好幾個科局一把手都是女的，縣長也是。女老板也多，本地較有實(shí)力的房產(chǎn)開發(fā)商，三個中兩人是女性。還出了個女演員，讀高二的時候被挑群眾演員的導(dǎo)演看中，充任主演，一劇走紅，據(jù)說現(xiàn)在拍一段幾秒的廣告，五百萬酬勞。甭說和這些人，就是和身邊的同事、朋友相比，我也黯淡無光。

但我很知足，相貌平平?jīng)]什么不好。我所在的單位沒什么權(quán)力，好處是清閑，很少有加班的時候。掙得不多，但飯碗結(jié)實(shí)，旱澇保收。我性子好，幾乎沒和同事鬧過別扭。煩心事當(dāng)然遭遇過，我也來氣，但沒發(fā)作過。忍忍便雨過天晴，不計較也就不存在。

我丈夫也是普通人，不同在于，他不像我這么安分知足?？赡芘c家庭有關(guān)，他是市里人，他父母原先在服裝廠，后來雙雙下崗，在家門口搞了個煙酒店。要說家庭也一般，但到底環(huán)境不同。他講一日流利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回家，我和他講普通話，在外面自然是當(dāng)?shù)卦挘蛣e人一樣。

我丈夫是會計，業(yè)務(wù)過硬。一年年過去，比他晚到單位的都提了，他仍原地踏步。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沒人可以替代。有些荒謬，但確實(shí)如此。他也發(fā)牢騷，我能動得住自己，卻難以撫慰他，就由著他罵罵咧咧。心里有氣，總要有個出口。其實(shí)，我清楚他提不起來與他的性格大有關(guān)系。他太過精細(xì)，擅長算也喜歡算。飯館吃飯，甭管點(diǎn)幾個菜，點(diǎn)完不等服務(wù)員報價，他自己就報了，分毫不差。去市場買東西也是，幾十樣?xùn)|西，他能精確到分。有一年中秋，單位給每個職工發(fā)半個白條羊，整羊一分為二，斤兩總有差別。抓鬮，沒有誰計較，計較也沒用。偏巧是他去市場拉羊。他讓賣羊的一一過秤，標(biāo)號造表，重量和價錢一目了然，大與小最多相差五斤二兩。一退休職工分了最小的，當(dāng)場就不干了。后來傳到頭兒的耳朵里，頭兒沒評價退休職工的行為，卻責(zé)怪他制造矛盾，純粹多此一舉。流利的普通話應(yīng)是他的優(yōu)勢，至少不是缺點(diǎn)，可在土語夾雜方言的環(huán)境，卻成為他和他們的隔和溝，說不上多遠(yuǎn)多深，但始終存在。

所以我丈夫有一天說想調(diào)回市里，我沒有任何猶豫地說好呀。我沒有能力幫他，打內(nèi)心是支持他的。我們簡單做了規(guī)劃，他先調(diào)，我后調(diào)。好像念頭是一粒種子，只要生出來，就可按著節(jié)令生長，夏日開花秋天結(jié)果?？墒聦?shí)遠(yuǎn)非我們想的那么簡單。整整三年，托關(guān)系花的錢他記了六頁。但不管咋樣，總算成了。女兒跟他轉(zhuǎn)到市里上學(xué)，我一個人留在了縣城。

我從不催他。他蛻幾層皮才把自己弄回去，再給我調(diào)，談何容易？我心態(tài)平和，不急不躁，調(diào)成就調(diào)，調(diào)不成就等。等到退休，自己調(diào)自己，不用托任何關(guān)系。兩地自有兩地的好，家務(wù)少，我有更多時間讀書。這是我喜歡的。沒有明確目的，不指望長進(jìn)學(xué)問，拿到什么讀什么。也不是借此打發(fā)時光，就是純粹的喜歡。小說、歷史、游記……我很少實(shí)地旅游，暈車、暈船、暈機(jī)，在書本上，可以去任何地方，沙漠、海洋、高山、密林，可以在任何一個季節(jié)出去，游覽他鄉(xiāng)風(fēng)景，見識奇異習(xí)俗。當(dāng)然還有平平常常，但在我看來很有趣味的。比如收獲花生的過程，我是在克拉克·阿裨爾的《中國旅行記》（1816-1817年）上讀到的，還在那幾行字下劃了線。

我丈夫極少過來，大概是這個高原邊緣的縣城給他留下了陰影吧，所以離去得異常決絕。都是我往市里跑，起先一星期一趟，為防止暈車，我頭半天就不吃飯了，可仍舊翻江倒海，甚至抽搐昏厥，沒等恢復(fù)，又要折返。他心疼我，不讓我多跑，我就幾星期一趟了。

一晃又是三年。我丈夫起先還說找了某某人，后來就不提了。他沒那么多門路，更無過硬的關(guān)系，我知道的。如果說之前還有念頭，現(xiàn)在不抱任何指望了。有書伴著，風(fēng)輕云淡，我倒不急。如果不是霍光闖入，這樣的狀態(tài)可能會一直持續(xù)到我退休。

說闖入并不準(zhǔn)確，霍光是我丈夫的小學(xué)同學(xué)，之前見過的，但從未往來，所以對他沒有任何印象。他倒是記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那天下了場雷陣雨，他淋成落湯雞，有些狼狽。經(jīng)他提醒，我才依稀想起。我第二次去丈夫家的時候，丈夫的同學(xué)確實(shí)在的，但沒一會兒就離開了，只記得是兩個男同學(xué)。仿佛我宣布了什么超級喜訊，霍光的眼睛如正午的湖水泛著奇異的亮光，說那兩人中就有他，他們原打算蹭飯的，可一場不期而遇的雨讓他們的計劃泡了湯。

我丈夫從沒跟我提過霍光這個名字，那日早晨他打電話給我，說托人給我捎了東西，我才知道信使是何人。

霍光干過導(dǎo)游，跑過長途貨運(yùn)，和人合開過旅館和飯店。這些信息說明他愛折騰，同時也說明他沒有固定職業(yè)?；艄獠⒉槐苤M，說自己不是一個池子耗到老的人，不管那個池子的水有多好，新鮮勁兒過了立馬轉(zhuǎn)行。他此番是做一個光伏項目，也是與人合作。這個我略微知道一些，縣城周邊有大片既不是耕地也不是草坡的荒灘，很適合做光伏，縣里年年招標(biāo)。我每次乘坐大巴，都能看到公路兩側(cè)的光伏板，像極了藍(lán)色海洋。

有次，同事請假了，霍光坐在我對面，品著我泡的鐵觀音，侃侃而談。我倒茶葉的時候，他說，多加點(diǎn)兒，我喜歡喝濃的。很奇怪的是，我不再緊繃。他說了近兩小時，眼看就要下班了，我正琢磨是否請他吃飯——他到底是客，他的電話響了。他有飯局，當(dāng)著我的面說他在哪里，稍后即到，掛斷便告辭了?；氐郊?，我就給丈夫打電話，告訴他東西送到了，說他那個同學(xué)真能說。我丈夫淡淡地說，話癆，不全是吹牛，挺能干的。言外之意，部分是不實(shí)的。

隔了一個星期，臨近中午，霍光給我打電話，說正在附近，約我一起吃個飯，問我是否有空。我遲疑道，不遠(yuǎn)吧？他說出大門左拐，二百米，百香樓。我說，那……好吧。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交往，也就是吃個飯，個把月一次，多半在中午。偶爾，電話聊聊。我和丈夫不是每天通話，但和霍光吃飯的日子，我必定通報。我丈夫從不追問，似乎更無猜忌，倒是有那么一點(diǎn)不耐煩，似乎正忙著，被我打擾了。我丈夫從不和我說和誰交往，我干嗎要“交代”？還讓他煩呢？我也識趣的，自此再不提了。

坦誠地講，我挺喜歡聽霍光聊天的。他經(jīng)歷多，滿肚子故事，當(dāng)然有虛構(gòu)成分，但那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講得有趣，我聽得開心。就如讀那些書，只為滿足自己的好奇。他竟然喜歡冒險性的旅游。某年夏天，途經(jīng)內(nèi)蒙某地，雨過天晴之際，路上橫滿青黑色的蛇。都說蛇復(fù)仇心強(qiáng)，可他回想，從沒傷害過蛇。前進(jìn)不能，后退不得，逃不能逃躲不能躲。他原地立著，頭麻腿軟，直到幾只老鷹在高空閃現(xiàn)，他才解圍。

旅游成為我和霍光的主話題。我跟著書本去過很多地方，但極少有驚心動魄的時刻，雖然作者寫過兇險和艱難，寫到被敲詐的憤怒，寫到脫險后的歡欣，寫到意外收獲的喜悅，但遠(yuǎn)不如霍光的講述刺激。我甚至半開玩笑地建議霍光寫本游記，一定大賣?；艄庹f我只會講，寫不出來的，除非咱倆合作，我講你寫。我心里動了一下，笑著搖頭，說沒那個本事。

童小青停住，抓起水杯灌下去，然后笑笑，目光跳過老邊和吳風(fēng)的臉，是不是很無趣很無聊？還是直接跳到那天吧。

那個周日下午，我正在讀《李希霍芬中國旅行日記》，霍光打電話，問我在縣里不，我說在。他讓我猜他正在干嗎。雖說很熟了，對他這種孩子般的游戲，我還是有些詫異。隨即，他告訴我正在吃西瓜。我感覺腦子不夠用了，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反應(yīng)，說不是普通西瓜，是本地農(nóng)民栽種的，都不大，但說不出的好吃。他喜歡轉(zhuǎn)悠，為此租了一輛摩托車，跑遍了周邊的村村落落、旮旮旯旯。我以為早已消失的婚俗，竟然在某些村子還延續(xù)著。這都是他告訴我的。市場上不缺西瓜，哪怕是冬天，但都是從外面運(yùn)來，我沒聽說本地有種西瓜的。這算不上奇聞，但確實(shí)有一點(diǎn)點(diǎn)驚訝。他讓我等著，一會兒給我送幾個嘗嘗。

太陽西沉?xí)r，下起了雨，我以為他不會來了，門鈴卻響了。我打開門，他披著雨衣，渾身淌水，左右手各拎著白色尼龍袋。我意外而緊張，忙找出丈夫的拖鞋，讓他換上。他沒有絲毫的狼狽和懊惱，滿臉請我驗(yàn)證的急切。瓜是他切的，手法嫻熟。我咬了一口，他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怎么樣。確實(shí)好吃。童年時代，我第一次吃的西瓜，就是這個味兒。得到我的肯定，他滿臉笑紋。

霍光要離開時，雨還在下。出于禮貌，我說稍等等吧?；艄鉀]有任何客套，說也好。他在餐桌前坐下，而不是在沙發(fā)上。我給他泡了杯熱茶，他邊喝邊和我閑聊。沒多久到了吃飯時間，我餓了，我也聽到了他的饑餓。關(guān)鍵是雨還在下，更關(guān)鍵的是他沒有離開的意思。我只好說，吃點(diǎn)東西再走吧。他說好，沒有任何遲疑，極其自然。我便站起來，他問要不要幫忙？我說不用。我有些糾結(jié)，再想不就是吃頓飯嗎，又不是第一次。于是炒了兩個菜，問他要不要喝點(diǎn)酒？他說好。我平時不喝酒，也不備酒，前些日子親戚聘閨女，送了一盒點(diǎn)心一瓶酒。

打開，我象征性地給自己倒了一點(diǎn)兒。我沒打算喝，不過后來還是喝了，還又倒了些。怎么就喝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后來的一切與酒有關(guān)，但也可能，酒不過是導(dǎo)火索。

我零零碎碎記得一些，但不是很清晰。腦袋像塞了西瓜。那是一場夢游？也許是醉后的胡思亂想？我昏沉，慌亂，不過，還揣著一絲僥幸。

沒等我理出頭緒，我丈夫的電話就來了。我這才知道他裝了監(jiān)控。后來的事不由我了。

離婚。分割財產(chǎn)。女兒的撫養(yǎng)權(quán)。很雜，但也很簡單。應(yīng)該是秘密，但不知怎么就傳到單位。我不想讓人指指戳戳，申請調(diào)往鄉(xiāng)鎮(zhèn)。縣城的房子歸了丈夫，原先的單位沒有宿舍，到鄉(xiāng)鎮(zhèn)起碼不用租房子。

一夜之間，一切歸零。

霍光從此消失，再無消息，電話也是空號。痛定思痛，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丈夫的設(shè)計。每次回想，我都有錐扎的感覺。我難受，可無能為力。

叔，你能幫我分析分析嗎？我腦子整個亂套了。童小青望著老邊，眼底滿是困頓和憂傷。

老邊瞄瞄沉默的吳風(fēng)，目光移向童小青，不安而為難地說，我自己都一腦袋糨糊呢。

童小青說，百鳥溝的能人，叔肯定排在前三的。

老邊凄然地笑笑，傳言怎么能信？我不過是個不上臺面的演員，本來想演到眼閉的，今兒不裝了。這么多年也累了。

老邊二十幾歲就被稱為老邊了，與年齡無關(guān)，“老”帶有能干的意思。老邊被認(rèn)為是百鳥溝的能人，他是村里第一個干大生意的。做買賣的也有，如追著集市擺攤的，也就在周邊左右，當(dāng)天往返。老邊跑后草地，來回半月二十天，有時四十余日，跑一趟頂別人一年。現(xiàn)在看來可能沒什么，可在三十年前，一趟倒騰五六頭牛、七八匹馬或三四十只羊，是很了不得的。老邊財大手壯，婚喪嫁娶，他都是上座。被人羨慕，也遭嫉妒，常有東西不翼而飛。他不在家的日子，房頂?shù)耐弑唤伊艘淮笃?。他女人半夜聽到聲響，但沒敢出去。這和搶沒區(qū)別了，女人抱怨，老邊卻不氣，索性全換了新的。揭下的舊瓦丟在院外，任人拾撿。都說財不外露，老邊不管這套，有時故意說漏，專饞紅眼的人。不偷不搶，光明正大掙的，怕什么？

女人勸老邊，別把人得罪光了，老邊不屑。全得罪了又怎樣？上屋揭瓦豈能嚇住他？

秋收時節(jié)，老邊一般不外出，女人一個人忙不過來。而那個秋天，老邊不顧女人勸阻，再次遠(yuǎn)涉。天旱，基本絕收，全扔了也有限。女人想的是忙了一春一夏，好歹都要收回來。老邊不擔(dān)心女人鬧情緒，只要掙了錢，還怕她不高興？

那趟錢是掙到了，但沒能在中秋節(jié)前返回。老邊向女人保證過的。女人把該弄的都弄回來了，老邊還夸了她，說我不在，你也挺能干的嘛。

他沒察覺到任何異常，直到次年女兒出生。

老邊不是遲鈍，沒察覺，是因?yàn)閺奈磻岩蛇^女人。本是大喜事，可時間不對，太不對了。老邊眉頭緊鎖，心有石崩。再瞅那皺巴巴的肉團(tuán)，越瞅越堵，越瞅越覺和自己沒關(guān)系。原想等到滿月再問，可每個日子都被沸騰的油煎著，等不下去了。一個深夜，他將女人搖醒。女人只坦白了一部分，那個人是誰，她死也不講。

老邊墜入羞辱的深淵。沒人敢動他的房，但偷了他的女人，這比偷房嚴(yán)重千百倍。他想不通，女人沒有背叛的理由。如果女人遭遇不測，不知道是誰，老邊也可能接受。但事情顯然不是這樣。這仇得報！老邊被仇恨啃噬，感覺整個人千瘡百孔。

女人拒不交代，老邊漸漸失去耐心。

哪個女人挨了打，很容易看出來。傷在頭臉頸脖上擺著，明明白白，甚至能辨清不同的力度。老邊是有頭臉的人物，知道臉的重要性，從不打臉。不顯山不露水，但要女人嘗到痛。起初手下還留著情，女人不反抗，卻不是犯了錯、甘愿受罰的神情，而有著絕不屈服、誓死捍衛(wèi)的意味，還有點(diǎn)兒你能把我怎么著的挑釁。對老邊，這是公然的蔑視，于是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女人不但不說，吭都不吭了。女人以黃不是這個樣子的，老邊吃驚于女人的變化，也許女人骨子里就這樣，他從未看清：也許與另一個男人有關(guān)。無論哪一樣，都令老邊火氣上竄。

某個夜晚，老邊剛把女人拎出被窩，腦頂就挨了重重一擊。老邊上身前傾，差點(diǎn)栽倒，待眼前的黑點(diǎn)消失，側(cè)轉(zhuǎn)身體。立在面前的是小皮，白色背心上印著紅色火箭，還是老邊買的。老邊不當(dāng)著小皮的面動手，每次都是等他進(jìn)入夢鄉(xiāng)。不知小皮幾時醒來，又如何拎了搟杖。那神情老邊形容不出，混雜著仇恨、乞求、緊張、害怕，眼角噙著淚，眼底卻閃著寒冰的光澤。小皮腮肌微抖，渾身顫栗，在老邊驚愕而惱怒的瞪視中，牙齒擊碰出很響的聲音。老邊抓住搟杖，小皮磕出幾個字：別打我媽。老邊猛一抽，搟杖到了自己手上。小皮話順了，卻有了哭腔，別打我媽了。

老邊偃旗息鼓。

數(shù)日后的深夜，老邊再次遭到攻擊，這次小皮的武器換成了扳手。砸的是老邊的肩膀，而非腦袋。似乎手下留了情，但小皮眼里的央求不再，仇視的成分更重了，身子也不再劇烈搖擺。老邊欲抓他的武器，小皮跳著躲開。你再打我媽，我……他沒說出口，但老邊明顯感覺到了威脅。兒子和女人一樣陌生得讓老邊不敢相信。一個可怕的念頭閃出來，兒子也未必是他的種。僅僅是臆想，但幾乎令老邊崩潰。疑云和陰影從此鬼魂一樣游蕩，老邊再沒有擺脫。

離婚或許能遠(yuǎn)離羞辱，老邊也曾想過，但離婚也是失敗的證明。就算離婚，老邊也要問出結(jié)果，不能糊里糊涂的。有小皮護(hù)著，老邊動女人不那么容易了。除了暴力，老邊也沒有其他辦法。沒審出結(jié)果，反搞得兒子日漸生分，老邊憤而不平。

那幾年，老邊依然跑后草地。因?yàn)楹蟛莸赜袪繏?，小皮同父異母的弟弟小波。老邊第一時間告訴了女人，當(dāng)然不是看女人的反應(yīng)，而是宣告加宣誓。

又兩年，女人和老邊離了婚。女人提出的。女兒跟了女人，老邊到底也沒撬開她的嘴。小皮名義上跟老邊生活，可與老邊有著極其遙遠(yuǎn)的距離。老邊想彌合的——雖然疑團(tuán)噬咬，始終未能消除。初中沒念完，小皮便混入社會，野馬一樣，老邊見他一次都困難。傳言小皮在家里埋了文物，老邊拒不搬遷，是為了守護(hù)那些寶貝。

叔不搬，肯定有原因的。童小青插話。

老邊瞄瞄她，說我不愿和那個男人生活在一個村兒。我不能確定是誰，但能確定是本村的。

童小青問，就這？

老邊反問，這還不夠？

童小青點(diǎn)頭，我信，不過，還有其他原因吧？

老邊偏頭，目光掠過墻壁上的望遠(yuǎn)鏡。

童小青輕聲道，和小波有關(guān)？

老邊沉默。

沉默如巨石橫亙在三人之間?？諝鈳缀跄蹋钕仁懿涣说氖菂秋L(fēng)，他緊張而又猶豫地站起，該我了……我來——

老邊阻止了吳風(fēng)，我還沒說完呢！又苦笑，說過不再演了。

離婚后，老邊把小波接到了百鳥溝。小波孤僻，只對鳥癡迷，老邊就給他買了望遠(yuǎn)鏡。

小波離開百鳥溝十余天后，老邊接到公安的電話，最終只帶回了小波的骨灰。

那個女人呢？吳風(fēng)突然插問。如驚雷炸響，不獨(dú)吳風(fēng)嚇著了，老邊和童小青也被震蒙。好半天，老邊先反應(yīng)過來，搖搖頭，說不知道。隨后苦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樣呢？似乎這時，吳風(fēng)方醒悟過來，神色里奔涌著慌亂，而聲音低微、懦怯，叔——

老邊擺手阻止，我不能接受小波不在了。弄個尋人啟事，就是騙自己，小波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一天，他會回來。老邊的聲音透著蒼涼。

吳風(fēng)站起，滿臉疚愧，聲音大了些，我騙了叔，對不住了。老邊笑道，我得謝你呀，你讓小波活著，還活得那么好。吳風(fēng)說，我就是個騙子。老邊說，我倒是想讓你繼續(xù)騙呢。

吳風(fēng)神色忐忑，該我講了吧。跟叔扯了半個月的謊，真是罪過。

從我母親說起吧。她名聲不好，愛賭，還很不檢點(diǎn)。按理當(dāng)兒子的不該這么說自己的母親，可事實(shí)如此。

母親先前不是這樣的，本分、賢惠、能干。她的變化從父親出事之后開始。父親在鎮(zhèn)上的糧庫當(dāng)出納，母親是家庭婦女。雖然只有父親一個人上班，不寬裕，但日子還是不錯的。風(fēng)平浪靜，有滋有味。這要?dú)w功于母親。父親發(fā)工資的日子，母親會做紅燒獅子頭。就算平時，桌上也經(jīng)常有魚有蝦。鎮(zhèn)在兩條河的交匯處，不缺魚蝦。每天晚上，母親都要去魚鋪門口轉(zhuǎn)悠，以極低的價格買剛剛死去的魚。有時她還跟老板商量，買那些奄奄一息的活魚。家里沒有冰箱，母親用鹽漬了，放一天一夜也沒問題。

父親掙錢，家里管事的卻是母親。母親識字不多，但性格活潑，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也喜歡往人堆里湊。相反，父親木訥寡言。據(jù)說當(dāng)初主任看上他，除了業(yè)務(wù)能力，也因?yàn)楦赣H嘴巴嚴(yán)。

我十歲那年，父親投了河。眾說紛紜，版本甚多。即便現(xiàn)在，我也搞不清父親真正的死因。父親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后來我數(shù)次問母親，她都用沉默打發(fā)我。她也不知道吧。我確信父親連口頭遺言也沒給母親留，但她應(yīng)是猜得到的，只是沒有證據(jù)。不然，母親不會任流言滿天飛。糧庫保險柜存放的二十萬現(xiàn)金不見了，父親自然清楚去向，但所有去向中，最不可能的是父親帶回了家。領(lǐng)五塊錢補(bǔ)助，父親都會交給母親，二十萬在二十年前是天文數(shù)字，父親若帶回家，又怎能逃過母親？哪怕是突發(fā)奇想的游戲，父親都不會。

我和母親沒有受父親“罪行”的直接連累，但謠言把我和母親害慘了。不知從哪跑出那么多親戚，以看望的名義，有的直接借，娶媳婦，看病，急得夠嗆，難得不行，如果母親不施以援手，他們的天就要塌了。

母親出入棋牌室，可能是為了躲避。然后有一天放學(xué)，我看到家里有個陌生男人。母親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是她的牌友，幫她換煤氣。

再然后，我在家撞到母親不同的“牌友”，漸漸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我遭受的屈辱有幾十籮筐。從什么時候開始恨母親的？說不好，等我意識到，對她的怨恨已難以拔除。那天終于爆發(fā)。母親大概沒想到我的話那么難聽那么惡毒，甩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抱住我大哭。我縮在母親懷里，聽她斷斷續(xù)續(xù)拉拉雜雜地絮叨，核心其實(shí)就一句話，全是為了我。

那次沖突沒有改變什么，如果非要找出一點(diǎn)點(diǎn)，也就是我多少體味到了母親的無奈和艱辛。

我初中沒讀完就輟學(xué)打工，開始到處漂泊。夠驚險也夠刺激，但平時和母親聯(lián)系不多，除了吃喝用度，全寄給母親。母親有了錢，就不會再和那些男人來往了。

可事情并非想象的那樣，三年后我第一次回家看望母親，發(fā)現(xiàn)她不僅沒和男人斷了關(guān)系，還欠了賭債。母親在不同的男人間穿梭，竟然還欠了債，荒唐而又滑稽。我不再給母親寄錢，她有自己的法子，不會生活不下去。沒了后援，母親也許就洗手了。

兩個月前，一個電話將我喚回。母親借了一大筆錢，以父親留下的房子做抵押。老房子原本不值錢，但趕上鎮(zhèn)里拆遷，補(bǔ)償就可觀了。那人也是母親的牌友，原說一年為期，現(xiàn)在資金鏈遇到問題，讓母親立刻還。

我意識到母親中了圈套。她以往借錢，數(shù)目都不是很大，大了也借不出。這次不同，她想打翻身仗，把過去輸?shù)膿苹貋?，饅頭正好就送到嘴邊。意識到又有什么用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那人給了三天時間，如果籌不到錢，房子就是他的了。甭說三天，三年我也湊不夠。我越想越來氣，越想越憋屈。后來實(shí)在無路可走，就想把母親寫的借條偷出來。沒有憑證，他就是敲詐。次日的深夜，我潛入他家。差點(diǎn)就得手了，沒想燈突然亮了。接下來的事不知怎么講，我好像失憶了，腦里是大片的空白。

我沒敢回家，連夜逃離。

你們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說出來，我的心不那么堵了。這個中秋太特別了，謝謝你們給了我機(jī)會和勇氣。請你們告訴我，如果還有可能和母親生活，我該怎么辦？母親是我的拖累，也是我的牽掛。

沉默。沒人應(yīng)答。

已是后半夜，菜早就涼透了。第二瓶酒在吳風(fēng)講到中途便已見底。老邊開了一瓶草原白，沒給吳風(fēng)和童小青倒，自斟一杯，緊握在手。

吳風(fēng)先看童小青，他不再警惕慌亂，目光沉痛卻有著穿透力。童小青轉(zhuǎn)頭看老邊，吳風(fēng)的目光便落到老邊臉上。

老邊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誰都是一肚子疙瘩，甭指望別人解。他不看吳風(fēng)也不看童小青，目光虛空。

復(fù)又沉默。

好一會兒，童小青說，光顧著說話，忘煮餃子了，都餓了吧，我去煮。老邊要幫忙，吳風(fēng)說他給童小青打下手，老邊笑說那我就等著吃了。餃子有些泄了，幾乎一半破皮，呈餛飩狀。幾個人都餓了，童小青喝了一碗，吳風(fēng)和老邊各喝兩碗。

晨曦顯露，鳥鳴歡跳。童小青起身告辭。老邊說，入冬前，我會搬到溝外，我說話算數(shù)，你放心！童小青怔了怔，笑說老邊搬或不搬，和她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就在放假前一天，鎮(zhèn)長找她談話，她的工作由別人接了。老邊有些急，怎么說換就換？換人我就不搬了，你和鎮(zhèn)長講！童小青搖頭，我哪能和鎮(zhèn)長討價還價？頓了頓又說，過了心里的坎兒，叔還是搬出去好。老邊沒接話。童小青笑笑，如影子飄離。

老邊癡癡地盯著門口，吳風(fēng)喊了好幾聲，他才回頭。吳風(fēng)恭恭敬敬地給老邊鞠了一躬。老邊問，你這是干什么？也要走嗎？吳風(fēng)搖頭，現(xiàn)在還不走，我想讓叔幫個忙。老邊說，只要我能辦到。吳風(fēng)說，天快亮了，請叔給警察打個電話。老邊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要打，也是你自己打。

老邊從墻上摘下已經(jīng)掉了漆皮的望遠(yuǎn)鏡。

鳥鳴漸稠。

責(zé)任編輯 徐遠(yuǎn)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