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開始沒幾天，我家四年級小伙子剛放假時的那股興奮勁兒就少了，眼神中也有了一絲迷惑。原因顯而易見，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出國旅游的已經(jīng)遠走高飛，參加研學活動的正徜徉在祖國的大好河山之間，更多的則被父母送回了老家。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天一早，兒子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了“靈魂拷問”：“我的老家在哪里？”

來不及仔細思考，我脫口而出：“你是北京出生、北京長大的北京娃，北京就是你的老家?！闭f完我就后悔了，孩子正慢慢懂事，好奇心越來越重，我顯然有點應付差事，但當時急著出門，未及與他深談。

晚上回到家，我專門找兒子解釋了一番什么是老家，告訴他傳統(tǒng)意義上的老家指的是爸爸出生的地方。爸爸出生在黃河流經(jīng)的河南溫縣，這里有世界非遺陳氏太極拳的發(fā)源地陳家溝，誕生過孔子鐘愛的弟子卜子夏和三國風云人物司馬懿，有以鐵棍山藥為代表的“四大懷藥”，更有近年來深受青年消費者喜愛的蜜雪冰城的生產(chǎn)基地。

兒子受到啟發(fā)，忽閃著大眼睛說，媽媽出生的地方也應該是老家。每次回姥姥家，這個小饞貓都被漢派美食征服，米酒、豆皮、紅菜薹，還有百吃不厭的熱干面，每次都吃得兩眼放光、齒頰留香?？礃幼樱欢ㄊ窍肽钅切┝钏瓜延蔚拿朗沉?。當然，蜿蜒東去的長江、漢水，巍峨壯觀的黃鶴樓，以及浩渺的東湖等等，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跡。在心理上，他早已把武漢當作他的老家。

我又說：“精神層面的老家可以寬泛一些，既可以指爸爸媽媽的老家，也可以指爺爺奶奶、姥爺姥姥乃至更遠的祖輩生活的地方，還可以指你去過的、發(fā)自內(nèi)心喜歡的地方?！?/p>

兒子的眼睛猛地一亮：“那我的老家可太多了！”接著，他掰著指頭一五一十地列舉了他這些年研學、游學去過的地方：東北雪鄉(xiāng)、桂林山水、大美青海、大理古城、珠海長隆、三亞椰林、成都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他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容，如數(shù)家珍，講起那些美好的經(jīng)歷和印象深刻的美食。

我趁機告訴他何以“月是故鄉(xiāng)明”，蘇東坡為什么說“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等等。兒子眉頭微蹙，好像在傾聽，也像在思考。聽我念完“經(jīng)”，他才緩緩問道：“您老說‘問我老家在何處，洪洞縣里大槐樹’，我們還有一個老家在大槐樹下面嗎？”

這可是個好問題。正好前幾日與一位山西臨汾籍的同事聊起，計劃暑假去尋根問祖，于是盡量簡潔地把祖先們移民的艱辛事跡講述了一遍。知道兒子對嚴肅的歷史興趣不大，就專門挑出民間流傳的大槐樹移民的三個特征，繪聲繪色地講給他聽：一是走路時不自覺地喜歡背手，二是習慣把上廁所說成“解手”，三是右腳小拇指指甲有個小小的分瓣。第三條不是遺傳學的鐵證，前兩條則有社會學的意義：當年，人們在前往遷徙地的途中，雙手被綁縛于身后，時間長了便形成了族群記憶；要如廁方便的時候，他們都得請官兵把手解開，漸漸地就把這層意思濃縮成了“解手”二字。

“我也是大槐樹移民的后代呢！大槐樹也是我老家呀！”聽罷我的講述，兒子將信將疑地脫掉右腳襪子，掰著小拇指端詳，忽然面露驚喜，仿佛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思索片刻，他又鄭重其事地說：“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我的北京！北京有故宮、天壇，有圓明園、頤和園、萬里長城，這是其他地方、其他國家都沒有的?！?/p>

一個多小時的講解、交流，不知道兒子能消化多少，本想接著用平日里習慣的那套說辭教育他要熱愛家鄉(xiāng)、熱愛祖國，告訴他處處是老家，然而看著他的眼睛越發(fā)閃亮，思緒似乎飄得很遠，便把話咽了回去。我默默打開購票軟件，準備買全家回老家過年的車票。

（作者：郭扶庚，系報社高級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