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火車向西開得很慢。

19歲的江斌靠在硬座車窗邊，看窗外景色從四川的綠意蔥蘢，漸漸變成甘肅的黃土溝壑，然后是新疆一望無際的戈壁灘。車廂里擠滿了像他一樣的年輕人——招工潮把他們從全國各地帶到這片遙遠的土地。他們有的打牌，有的聊天，還有的望著窗外發(fā)呆。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分到哪兒，只知道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一處煤礦。在老家，他見過煤，但沒見過煤礦。

那時他還沒意識到，這列慢吞吞的西行火車，正把他載向一場持續(xù)半生的“拓荒”。

一

五一煤礦的井口，吞吐著上下班的工人。

江斌第一次站在這里時，頭燈的光束劈開黑暗，只能照亮前方幾米，更深處是無盡的巷道，像礦山的血管?？諝饫镉忻簤m的味道，混雜著機械的金屬氣息。這是1986年，兵團烏魯木齊農場管理局（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十二師前身）工業(yè)戰(zhàn)線上的普通一天。

最初的崗位是普通工人，今天被派到這兒搬貨物，明天調到那邊清煤渣，終日跟在老師傅身后，干些零碎雜活。井下的時間以“班”計算，機器的轟鳴是永恒的背景音，久了，耳朵里會有持續(xù)的嗡鳴聲。

有人沒熬住。一個清晨，同來的年輕人收拾行李走了。“太悶了，不見天日?！苯鬀]走，不是因為他天生能忍，而是他記得父親的話：“人活一世，總要學會在哪兒扎根，就在哪兒生長?！彼麗烆^跟著老礦工們一點點學，一點點干。

機會在一年后到來。礦上有委培名額，選派年齡小、有學歷基礎的工人去哈密礦務局進修。推薦名單下來時，班長找到他：“小江，礦上決定讓你去。三年，學機電?！?/p>

離開那天，班長送他到礦門口?！霸蹅兊V上，缺懂理論又能干的人?！?/p>

哈密礦務局的教室寬敞明亮，老師教得認真、仔細。江斌第一次系統(tǒng)學習電機原理、礦山機械、自動控制。那些在井下靠經驗摸索的東西，忽然都豁然開朗。

三年后，江斌帶著畢業(yè)證書回到煤礦，正趕上自治區(qū)人才交流中心選拔干部。他報了名，礦上為他爭取了提干名額。理論考試、實操考核，他一一通過評審。宣布結果那天，礦長拍著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是江技術員了。”

藍色工裝換上身，責任也上了肩。第一次獨挑大梁，是在2號井。400多米深的豎井下，新裝了一臺蘇式提升機。可電控啟動器嬌氣，動不動就鬧罷工。幾位老師傅圍著轉了幾日，沒摸清門道。從外邊請師傅來修，一趟就是400元——那時候，一個月的工資才幾十元錢。

江斌遞了報告，想把這臺機器接過來，專門伺候。報告批了，他真就扎了進去。圖紙攤開，書本堆起，白天摸線路，夜里對說明。后來索性在機器前支了張窄板床，即便冬天寒風刺骨，夏天悶如蒸籠，他也沒有退縮。這臺嬌氣的“硬骨頭”，真讓他啃下來了。

從那之后，不光是這臺提升機，連別處設備出了毛病，班長也習慣喊一嗓子：去，叫江斌來！

那一刻，江斌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另一層意思：活法，就是你在一個地方留下的痕跡。

二

1994年底，礦上決定對2號井試行承包。消息傳開，井口公示欄前圍滿了人，又很快散去。

那是礦上最大的井，巷道深、運輸線長，安全風險高，透水風險也高，又因前兩年的塌方事故，一度停用，虧損了不少。

礦務會議上，江斌站了起來：“我想試試。2號井的提升運輸機，我最了解。”

那年，已是助理工程師的江斌剛剛27歲，在礦領導眼里還是個“娃娃”。但江斌認為，這個年紀正適合打拼，按部就班算什么？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礦長盯著他，“萬一出事，萬一虧損……”

“如果失敗，”江斌挺直身子，“我砸鍋賣鐵賠償?！?/p>

散會后，老師傅在走廊拉住他：“年輕人，膽子大是好事，但井下的煤炭不認膽子，瓦斯不看年齡?！?/p>

江斌沒說話，心里暗暗鼓勁，“2號井的問題是管理制度沒跟上?！彼麕е陆M建的團隊下了井。

接手礦井，他做了三件事：把過去只重用老員工的做法改了，積極任用在學校進修過的專業(yè)人才；針對機械化程度低的現狀，改進井下運輸系統(tǒng)，帶領工人制作了簡易提升裝置；重新劃分了采區(qū)，優(yōu)化了作業(yè)流程。

阻力比預想大。有名老工人當面摔了手套：“我們干了十幾年，不如剛畢業(yè)的娃娃？”

江斌沒解釋，第二天帶著他們下井，現場演示新方法如何節(jié)省工時、降低風險。

一年后，2號井上交了100萬元利潤，并且實現了全年安全生產零事故?？偨Y會上，當初質疑他的老工人第一個鼓掌。

承包合同一年一簽。由于效益突出，續(xù)簽時出現了競爭。江斌選擇了退出。有人不解：“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2號井已經走上正軌，不需要我了，還有更需要我的地方?！?/p>

不久，他被調到總礦，擔任安全科與機電科科長。7個礦井，大小不一，“大鍋飯”現象普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新的安全管理體系：安全責任與工資掛鉤，實行定點負責制。

反對聲再次涌來。有人闖進辦公室：“江科長，我們干了這么多年沒出大事，憑什么改？”

江斌沒說話，只是每周組織一次安全培訓，每月公布各井安全數據，工傷率同比下降了。反對的聲音，漸漸被機器運轉的轟鳴淹沒。

三

2004年的春天，空氣中能嗅到變革的氣息。

彼時，兵團國資國企改革穩(wěn)步推進，一批資源型企業(yè)面臨重組整合，以適應新的發(fā)展要求，五一煤礦將被轉讓給新疆烏魯木齊礦業(yè)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同時，兵團黨委正式出臺了《關于深化兵團農牧團場改革的意見》（即“1+3”文件），核心是讓農業(yè)職工從普通勞動者，轉變?yōu)椤坝薪洜I自主權的主人”。

在最后的交接期，已取得工程師職稱的江斌依然每天下井。他熟悉每條巷道的走向，了解每臺設備的“脾氣”。一個年輕技術員問他：“江科長，我們以后怎么辦？”

江斌望著巷道深處隱約的燈光，沉默了很久?！氨鴪F總有需要我們的地方。換個戰(zhàn)場，一樣是建設。”

團場領導說：“江斌同志，黨委研究決定，調你去五一農場老十一連工作?！?/p>

墻上，兵團墾區(qū)地圖已經有些年頭。江斌的目光找到了老十一連，旁邊標注著“待開墾”。

他坦誠地說：“我對農業(yè)是門外漢，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p>

領導看著他說：“咱們兵團的老前輩，剛來的時候，誰認識戈壁灘上的草？路，都是人走出來的?！?/p>

走出辦公室，江斌望著天愣神。他意識到，以煤炭和機器為伴的時代結束了，與泥土和莊稼為伴的時代，正等著他去開啟。

四

老十一連的近兩千畝蘆葦地，蘆葦比人還高，風吹過時嘩嘩作響，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江斌第一天來，直接去了地里。蘆葦根在地下盤根錯節(jié)，一鎬下去，根卻不斷。他用鐮刀割、用鐵鍬挖，進展緩慢。

農場技術員哈工話不多，但肯教。一天收工后，兩人蹲在地頭抽煙。

“你們礦上，是不是什么都講個標準？”哈工問。

江斌點點頭，手上滿是血泡：“得嚴格按規(guī)程來，微小的疏忽就是鬧人命的大事?！?/p>

哈工笑了：“種地不一樣。這土，今天一個樣，明天一個樣。五幾年開荒那會兒，大家也是什么都不懂。怎么辦？試！這塊地試種棉花，那塊地試種玉米，死了再種，種了再死。死了十次，第十一次活了，就知道這塊地該種什么了?！?/p>

江斌若有所思，耐心跟著老職工們學些“土辦法”：認土——哪一片是板結，哪一片泛堿；看水——什么時候該灌，什么時候該歇……這些經驗沒有寫在書上，是一代代兵團人在鹽堿地里用失敗換來的智慧。

江斌跟著他們一遍遍學，手掌磨出了新繭，褲腿總是沾著泥，“累是真累。但看著那片蘆葦地一點點變成平整的條田，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感?！?/p>

這種從無到有的建設過程，喚醒了他骨子里熟悉的東西——當年在煤礦，他也是這樣一點點從門外漢變成技術骨干的。不同的是，那時面對巖石和煤層，現在面對土壤和生命。

五

2018年，兵團團場綜合配套改革全面推進。職工們拿到了國有農用地承包經營權證，自主經營的權力大了，直面市場的風浪也來了。

有人看去年番茄價高，把全家的地都種了番茄，結果豐收時節(jié)市場飽和，價格跌了一半。有人嘗試種新品葡萄，因技術不熟、蟲害沒防住，大半年的辛苦打了水漂。單打獨斗的脆弱性，在市場的風浪前顯露無遺。

一年到頭，連隊辦公室里，憂慮在蔓延?！斑B長，種啥得自己定，心里沒底??！”“市場要是跌了，咋辦？”

已是三連連長的江斌心里也沒底。他明白，改革給了舞臺，但舞臺上的新戲，不能靠老本。

江斌開始了頻繁的市場調研。新疆九鼎農產品批發(fā)市場天不亮就人聲鼎沸，他擠在人群里，聽批發(fā)商聊天，看什么貨走俏，什么滯銷。農產品展銷會他一場不落，和各地的種植戶、經銷商搭話，了解新品種、新技術。他發(fā)現，單純的農產品競爭激烈，但“城里人”對“體驗”的需求在增長——周末帶著孩子到郊區(qū)，親手摘下的果子，哪怕貴點也樂意買。

一個想法逐漸清晰：辦合作社，抱團取暖，帶著大家一起闖。把分散的拳頭攥起來，不光要“種得好”，還要“賣得好”，賣出附加值。

在黨支部會議上，他攤開調研筆記和數據：“單干抗風險能力太弱。咱們成立合作社，統(tǒng)一技術、統(tǒng)一標準、統(tǒng)一品牌、統(tǒng)一闖市場。不光賣產品，咱們還可以賣采摘體驗、賣田園風光?！?/p>

質疑聲不少：“投入不小，萬一賠了呢？”“采摘園別處也有，能競爭過嗎？”

江斌展示出詳盡的對比數據：傳統(tǒng)銷售渠道的利潤空間，體驗式農業(yè)的溢價可能。他算的是經濟賬，更是長遠賬：“咱們兵團人什么時候怕過闖新路？以前開荒是闖，現在闖市場也是闖?！?/p>

2021年，三連黨支部牽頭成立金滿源合作社，嘗試打造吾怡悠果采摘園。項目定了，地點又是一片荒地。動工那天風沙很大。

江斌沒說話，第一個跳下了基坑。風沙打在臉上生疼，他瞇著眼，揮起了鐵鍬。

2022年，吾怡悠果采摘園開園。采摘園利用智慧化、數字化的管理方式，實現了氣象環(huán)境監(jiān)測、開閥灌溉、施肥等遠程自動化管理，讓種植的農產品逐漸走進了高端市場。游客從市區(qū)成群結隊而來，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大人們提著籃子采摘。

江斌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fā)熱。他想起了1986年，那個第一次下井的自己。不同的戰(zhàn)場，同樣的建設。

年底核算，合作社盈利43萬元，并被評為“兵團職工自主創(chuàng)業(yè)示范項目”，“吾怡悠果”品牌也與“冰川一號”“無核白葡萄之鄉(xiāng)”等一起躋身十二師特色農業(yè)品牌行列。分紅大會上，不少職工領到錢后，聲音有些哽咽，“這錢踏實。”

這一刻，江斌忽然理解了“兵團精神”里“開拓進取”四個字的分量——老一輩們開拓的是荒漠，他們這一代要開拓的是市場；父輩們創(chuàng)造的是綠洲，他們這一代要創(chuàng)造的是幸福生活。

六

市場是最好的老師。

三連的點成了，為農場農業(yè)發(fā)展打開了新思路，農場黨委決定讓江斌去四連，并提出了新要求：“不能只搞一個點，要擴大?！苯笳{研后決定引進花生種植。160畝花生長勢喜人，測產時畝產達到500公斤。

問題出在收獲時。四連是黏土地，花生果沾滿了泥，機械采收不干凈，人工撿拾成本又高?！袄绞袌?，批發(fā)商一看品相就搖頭?！笨诟惺呛?，可賣相不行，價格壓得低。

幸虧年初簽了訂單協(xié)議，有保底收購，才沒讓職工虧本。但這次教訓讓江斌清醒了：如今面對的已經是改革深化后的新課題，農業(yè)的發(fā)展重點已從“增產”轉向“提效”。光“種得好”不夠，還得考慮加工、儲存、運輸、銷售整個鏈條。

他向職工們誠懇檢討：“是我考慮不周，只盯著產量，沒想透產業(yè)鏈。職工的信任經不起幾次學費，下一次，我們必須想全、想透。”

就在他反思時，有人提到了連隊那10畝“認養(yǎng)田”。之前試點過，反響不錯，但規(guī)模太小?！斑@個不用考慮全鏈條，能不能做大？”這個問題在江斌腦子里轉了好幾天。

支委會上，他提出了將“認養(yǎng)田”擴大到88畝的想法。質疑聲立刻響起：“周邊搞采摘的不少了，能競爭過嗎？”“投入不是小數目，萬一賠了呢？”

江斌沒急著反駁，他讓會計算了一筆賬：傳統(tǒng)種植，一畝地一年純收入大概800元；做成“認養(yǎng)田”，一畝地年收入能超過1萬元。他把這兩個數字寫在黑板上，圈出來。

“差距為什么這么大？”江斌自問自答，“因為咱們賣的不是農產品，是體驗，是健康，是親子時光?！?/p>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試試吧?！苯K于有人開口，“總得有個抓手?！?/p>

“半畝田”項目就這么啟動了。88畝地，劃分為幾百個小塊，種上60多種特色蔬菜。主打“線上認養(yǎng)+線下采摘”，目標客戶是烏昌地區(qū)的居民。

為了打開市場，江斌帶著人跑遍了市區(qū)的幼兒園、小學、企業(yè)。他不太會講漂亮話，就實打實地算賬、展示圖片、邀請參觀。

一位叫趙樺的母親告訴江斌，“就是想讓孩子知道，糧食不是從超市貨架上長出來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都來之不易?！?/p>

這話讓江斌想起很多。想起父輩常說“一粒糧食一粒汗”，想起在煤礦時師傅教的“節(jié)約一顆螺絲釘”。精神在傳承，只是形式變了——從戰(zhàn)天斗地的豪情，變成了精耕細作的匠心。

七

江斌心里還一直惦記著一個地方：原八連那處廢棄的老辦公室。

那是棟典型的兵團早期建筑，墻是用“干打壘”方法夯實的土墻，房梁是粗大的白楊木，墻上的標語斑斑駁駁，墻角堆著掉了漆的軍用水壺、修補過多次的坎土曼。房梁上有燕子窩，只是燕子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

大部分人都覺得，這破房子留著沒用，拆了算了。

但江斌每次路過，都會多看幾眼?！拔铱傆X得，它不該就這么沒了?！彼蛋迪铝藳Q心：修復它，做成“鄉(xiāng)韻記憶館”。

這不是個容易的決定。維修老房子比建新房子還費錢，而且改造后做什么、能不能產生效益，都是未知數。

江斌開始到處“化緣”。跑師里文旅局，跑工會，跑援疆辦。一遍遍說自己的想法：“這不是復古，是保存記憶；不是包袱，是資源?！?/p>

“很多人不理解，”江斌承認，“但我覺得，一個人不能只有身子，還得有魂。一個地方也一樣?！?/p>

資金一點點湊齊了。維修過程中，他堅持“修舊如舊”：破損的土墻用傳統(tǒng)方法補，老房梁能用的盡量保留，門窗按原來的樣式重做。他還發(fā)動老職工，捐出了家里珍藏的老物件——馬燈、軍用水壺、手工農具、泛黃的獎狀……

2024年夏天，“鄉(xiāng)韻記憶館”正式開放。

很多老軍墾來了。他們摸著那些老物件，眼眶濕潤。年輕的游客也來了，他們好奇地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農具，聽著老軍墾講當年的故事。

一位母親的話讓江斌印象深刻。孩子問：“他們?yōu)槭裁磥磉@里？”母親回答：“為了讓我們能在這里安心生活?！?/p>

那一刻，江斌站在門外，看著屋里溫暖的燈光，忽然明白了自己堅持的意義。改革不是斷裂，而是在新的地基上，讓最珍貴的精神基因延續(xù)、生長。

更妙的是，記憶館開放后，聯動了周邊的采摘園、漁場、桃園。游客看完展覽，順路去采摘、釣魚、吃飯——一個小的文旅生態(tài)，就這么自然形成了。

八

2020年深冬，風從戈壁深處刮來，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三連養(yǎng)殖區(qū)板房的墻壁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撓。

伊力哈爾·阿伍提家的門關著，但門縫下透出昏黃的光。走訪入戶的江斌敲了門，開門的是伊力哈爾·阿伍提本人，這個維吾爾族漢子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襖，臉上帶著常年放牧留下的粗糙痕跡。他看見江斌，愣了一下，趕緊把門拉開些，國家通用語言說得有些磕絆：“書記……進，快進?！?/p>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個鐵皮爐子有氣無力地燒著。墻角通鋪上，小孩裹著潮濕的被子，小臉凍得通紅。

由于沒有固定工作，全家僅靠放牧維持生計，微薄的收入不僅難以改善居住條件，孩子的教育和家人的醫(yī)療也成了沉重負擔。

從板房出來，江斌走得很慢，身后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氐竭B部，他翻出了伊力哈爾·阿伍提家的檔案，又找出相關政策文件。情況確實如他所見，也如他所憂：收入微薄且不穩(wěn)定，住所是臨時板房，戶籍不在本地。要申請公租房，條條框框都顯得僵硬。

他開始一趟趟地跑。團部房管業(yè)務的辦事員起初很客氣，但態(tài)度明確：“江書記，情況我們同情，但政策有規(guī)定，他這條件，好幾條都夠不上?！?/p>

江斌把準備好的材料一樣樣攤開：連隊黨支部出具的情況說明，左鄰右舍的證言……

“規(guī)定是白紙黑字，”江斌的聲音不高，“可人不是。一家人咋在漏風漏雨的房子里熬過一個冬天，孩子的手都生凍瘡了。咱們定的規(guī)矩，不應該是為了讓人這么熬著的?！?/p>

他并非能言善辯之人，只是陳述事實。一次不行，就再去一次，帶著補充的材料。時間久了，辦事員見了，會主動倒杯水，話里多了些余地：“我們再研究研究，看看有沒有什么變通的辦法?！?/p>

有人說他固執(zhí)，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值得這么跑嗎？

江斌沉默了片刻。他想起1986年剛到煤礦時，維吾爾族工長哈斯木看他瘦小，以為他是孤兒，硬拉他回家吃了頓揪片子。熱騰騰的面片，滾燙的羊肉湯，工長大嫂溫暖的笑容。那碗面的熱氣，似乎隔了這么多年，還能暖到心里。

“沒什么值不值當，”他最后說，“人和人之間，就該是這樣?！?/p>

三個月后，公租房的鑰匙下來了。伊力哈爾·阿伍提接過鑰匙，手抖得厲害。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漢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他用力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房子解決了，江斌又開始為伊力哈爾·阿伍提的工作操心。他幫忙聯系了公益性崗位，又協(xié)助申請小額貸款擴大養(yǎng)殖規(guī)模。

在他的帶動下，連隊黨員干部紛紛與各族群眾結對子。有的教種植技術，有的幫忙聯系銷路，有的解決家庭困難……這些細碎的、日常的互動，像無數細小的絲線，編織成一張堅韌的團結之網。

那一刻，江斌忽然覺得，這些看似微末的事物，或許正是“兵團”這個稱謂，在歲月長河與尋常煙火中，最堅實、最溫暖的注腳。

九

2025年初，江斌被選舉為五連黨支部書記。擔子更重了，他卻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拓荒”的節(jié)奏。

五連的基礎比前幾個連隊都好：有規(guī)?；闹品N玉米基地，有特色豇豆種植區(qū)，有上百畝的桃園，還有一個集餐飲、住宿、露營于一體的康華農莊。但這些資源像散落的珍珠，沒有串成線。

江斌的想法是打造一條“南北經濟帶”，把這些點連起來，形成規(guī)模效應。

辦公室里，他攤開地圖，手指沿著連隊公路緩緩移動：“這里建觀光長廊，展示兵團農業(yè)的發(fā)展歷程；這里設農產品展銷中心，線上線下同步銷售；這里開發(fā)深度農耕體驗項目，讓游客不只是采摘，還能參與播種、管理……”

江斌想得很細，仿佛這條經濟帶已經在他眼前鋪開、運轉。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夕陽的余暉給條田、林帶、房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更遠處，天山博格達峰的雪頂在暮色中泛著清冷而永恒的光——那是兵團人看了70余年的風景，是這片土地的脊梁。

“58歲，按說可以求穩(wěn)了，守守攤子，不出錯就行?！苯笙肫鸷图依锶说拈e談，“但這么好的基礎，這么多人的期待，不干出點樣子，對不起這塊土地，更對不起前人?！?/p>

他計劃用一年打基礎，三年成規(guī)模，五年見實效?！暗侥菚r候，我應該退休了?！彼α诵Γ劢堑陌櫦y像大地上縱橫的溝壑，記錄著風雨和時光，“但沒關系。路鋪好了，后人走起來就順暢些?！?/p>

十

天又快亮了。新一天的勞作開始了。

39年，從19歲到58歲，從礦井下的技術員到連隊的書記。江斌走過的路都在改革需要探索的深水區(qū)：從世紀之交的轉型陣痛，到改革深化的探索迷茫，再到鄉(xiāng)村振興的廣闊天地，直至今天的區(qū)域協(xié)同發(fā)展。

鎖上門，走廊里響起江斌漸遠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像這片土地上許多事物的節(jié)奏——播種、灌溉、收獲、休耕，再播種。周而復始，卻每一次都在向前。

他就像準噶爾盆地常見的梭梭柴，把根扎進鹽堿地里，耐旱，耐寒，耐貧瘠。風沙來了它給擋一擋，鳥兒累了它讓歇一歇。它不顯眼，不開艷麗的花，但固住了沙，改良了土，為后來者創(chuàng)造了一小片能夠生長的條件。

而在這片占祖國六分之一面積的土地上，有無數這樣的“梭梭柴”。他們可能不叫江斌，可能有不同的故事，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著同一項使命：讓這片土地更牢固，讓這里的人們更幸福，讓“兵團”這個特殊的名字，在新時代的陽光下，煥發(fā)出新的、溫暖而堅定的光芒。

改革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變遷。它由無數個深夜的燈光、無數本寫滿的筆記、無數趟奔波的腳步、無數次畫了又改的草圖構成。這些充滿溫度的個體敘事，這些普通人的堅持、探索、挫折與收獲，最終匯成了時代最真實的圖景。

江斌的路還在延伸。前方，是兵團廣袤的土地，是一個他可能看不見、但無數人會抵達的明天。

而他始終相信，只要還能走得動，就要一直走下去。因為這片土地值得，這里的人們值得，這個偉大的時代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