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艷輝（編輯）

葉瑋琪（民俗學博士、作家）

1、提到“舊年俗”，你腦海里最先浮現(xiàn)的、關于童年或家鄉(xiāng)最具體的畫面是什么？這個年俗在你過去的家庭生活中承載著怎樣的意義？

曹譯：除夕當天，家里總是一邊包餃子一邊看春晚。零點倒計時前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我爸喊我們放鞭炮——一種最基礎的紅紙皮鞭炮串。我們在紅漆小門前看鞭炮一節(jié)一節(jié)炸開，直至滿地嫣紅。禁煙花的幾年，家里安靜了一陣。我們和爺爺奶奶分居，原先的放鞭炮活動被開車回家取代。除夕夜燈火通明，路上卻十分少人。那種極其安靜的場面總是引發(fā)我的沉默——胡思亂想。一年又過去了。

今年又放了鞭炮。我沒有出門，在屋里聽。因為不太熟悉有幾次被突然的炮聲嚇到。我爸帶著我弟出門，我仍和爺爺奶奶在沙發(fā)上看春晚。他們聽不太清了。奶奶看手機，我看明星，爺爺看我。旁邊矮八仙桌上是我們沒吃空的年夜飯。

這個年俗的意義很簡單，連接我們，讓我們相聚、相親。

郭瀠琨：我的家鄉(xiāng)是長白山附近的一個小鎮(zhèn)，我們過年的習俗是晚上六點吃一頓年夜飯，之后包餃子，和家里人一起打麻將。十二點左右會放鞭炮，吃餃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在童年居住的平房，室外是一片冰雪世界，廚房里煮餃子的大鍋散發(fā)得蒸汽彌漫，鍋底木柴燃燒的火光劈啪作響，內心充滿期待和一種平靜的幸福。家家戶戶的鞭炮聲會從除夕夜幕降臨開始持續(xù)一整晚，不知疲倦。直到今天，我們已經(jīng)不住在原來的平房里，但是這個年俗仍舊不變。即使沒有了那口大鍋，熟悉的人還在，只要大家每年在同一個時刻能團聚在一起，過年這個行為就超出了環(huán)境的限制，變成了凝聚情感的容器。

王帆：作為一個1992年出生的北京孩子，我童年最深的年俗畫面是奶奶家除夕夜的熱鬧。一大家子人擠在并不寬敞的老房子里，廚房里飄出燉肉和炸藕盒的香味，那是混合著醬油、五香粉和油鍋滋滋聲的獨特年味。長輩們忙著準備年夜飯，我們小孩則在屋里屋外追逐打鬧。最期待的是晚上八點，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看春晚，尤其是語言類節(jié)目一出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零點鐘聲敲響前，爸爸會帶著我們幾個孩子去院子里放煙花，看著煙花在夜空綻放，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味道，那是屬于北京冬天的氣息。

大年初二回姥姥家，拍全家福則是另一種儀式——三姨總是提前把老式相機擺好，大家按高矮排成幾排，喊著“茄子”，那張照片記錄了我們家族的團圓。這些年俗承載的不僅是過節(jié)，更是親情的凝聚，是代際之間無聲的傳承。

文吉兒：“呷了臘肉，才有年味”。衡陽鄉(xiāng)下的臘月，柏枝的青煙裹著橘皮和茶籽殼的香氣，一塊塊五花肉在煙火里慢慢變得金黃透亮。這個畫面于我，是童年最踏實的注腳——它意味著豐足、等待，以及一家人圍爐夜話的漫長時光。

徐艷輝：我的家鄉(xiāng)在山東西南部。在很多人印象里，魯西南這片土地，總被貼上經(jīng)濟落后、思想保守的標簽。可作為一名80后，我記憶里的年，卻有著別處比不了的濃醇年味。

那時的年，是從一碗充滿儀式感的臘八粥正式開始的。喝過臘八粥，就跟著大人一起剝蒜、腌臘八蒜，年味便在酸甜脆爽的蒜香里，一點點濃了起來。再往后，親戚間的走動漸漸頻繁，父母會帶著我和弟弟去趕年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年貨一點點置辦齊全，年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說到舊年俗，在山東最有代表性的，莫過于“磕頭”。在我們當?shù)?，大年三十有上墳祭祖的習俗。吃過午飯，家族里的男人們便結伴回鄉(xiāng)下老家，為祖先上墳、磕頭；女人們則留在家里，和面、搟皮、包餃子，為年夜飯忙碌。

大年初一更是講究。天不亮就要起床，先給父母磕頭問安；吃過早飯，再回村里，挨家挨戶給族里的長輩磕頭拜年。若是哪家供奉著祖先牌位與族譜，進門必先恭敬行禮，磕頭更是必不可少。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大多很難理解這樣的儀式?？晌覀冃r候，見慣了這套禮數(shù)，非但不覺得別扭，反而覺得熱鬧有趣。直到大學畢業(yè)、留在外地工作、結婚生子，我參與家族儀式的機會才慢慢變少。

印象很深的是，剛結婚那年，第一次在老公家過年，我提議和他一起給公婆磕個頭。老公一口答應，當我倆跪下去的那一刻，兩位老人瞬間紅了眼眶。那一幕，我至今記得清晰。

這些年，從老家走出來打工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再回去過年，許多老傳統(tǒng)、老儀式都漸漸淡了。如今再回想，才真正懂得：在那個淳樸的年代，過年向長輩、向祖先磕頭行禮，從來不只是一種形式。它藏著對先人的懷念、對長輩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道，更是家族血脈的傳承、對后輩無聲的教誨，以及對未來日子最樸素、最真誠的向往。

葉瑋琪：老家在朔州市山陰縣，最鮮明的記憶就是院子里的“旺火”。每年臘月里，父親和爺爺會提前準備柴禾和煤塊，一層層壘成塔狀。除夕夜臨近午夜時分，全家人圍在院子里等待點燃的那一刻，火焰升騰時，伴隨著噼啪聲和紅光，整個空間都被照亮，仿佛新年的大門真的被打開了。對我來說，旺火不僅象征著“紅火”和吉祥，更是一種家族傳承的集體記憶——長輩的勞動、家庭成員的陪伴、寒夜里的溫暖，都凝結在那團火里，成為我理解“年”的最初方式。

2、有沒有哪個傳統(tǒng)年俗是你曾經(jīng)覺得繁瑣甚至想要逃離，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卻充滿儀式感的？為什么會有這種心態(tài)變化？

郭瀠琨：對于我的家庭而言我們的傳統(tǒng)年俗都比較簡單，沒有特別繁瑣的部分。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都是享受。

王帆：小時候覺得最繁瑣的是除夕下午必須跟著大人包餃子。那時總覺得捏面團無聊，不如去看動畫片。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家人交流最自然的時刻，姥姥教我怎么捏出漂亮的褶子，幾個姨和舅舅講他們小時候過年的故事。如今自己成家了，反而特別想念那種圍坐一起、手上有活兒、嘴里聊天的場景。心態(tài)變化可能是因為長大了，懂得了“儀式感”背后是家人愿意花時間在一起，那種慢下來的陪伴，在快節(jié)奏的當下變得格外珍貴。

文吉兒：守歲時必須等到零點才能睡覺。小時候眼皮打架，被大人搖醒：“再堅持一下，馬上新年了！”如今我卻主動守歲，等零點鐘聲敲響，看到一聲聲“新年好”內心充滿了新一年的希冀。有人愿意陪你熬過時間的門檻，本身就是最深的情誼。

徐艷輝：小時候對“守歲”其實是有點抵觸的。那時候年紀小，熬到晚上十點多就眼皮打架、困得睜不開眼，可偏偏還得硬撐著不能睡。唯一能讓我咬牙堅持到零點的，就兩件事——等著零點一到出去放鞭炮，還有盼著長輩給的壓歲錢。

我們家鄉(xiāng)還有個習俗，大年初一要“開門迎福”，老人們都說，誰家起得早、大門開得早，福氣就最先往誰家跑。那時候只覺得要早起太辛苦，滿心都是不情愿，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些硬撐著不睡覺、天不亮就爬起來開門的時刻，反而成了最有年味、最有儀式感的畫面。

心態(tài)的變化，大概是因為小時候只覺得規(guī)矩繁瑣、耽誤睡覺，長大后才慢慢明白，守的不只是歲，更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溫暖；開的不只是門，更是對新一年平安順遂的期盼。那些曾經(jīng)覺得麻煩的堅持，如今都成了藏在歲月里、最珍貴的年味。

葉瑋琪：家族聚會曾經(jīng)讓我覺得非常疲憊。小時候總覺得親戚們問的問題重復又瑣碎，比如學習成績、未來規(guī)劃、生活狀況等，會有一種被“審視”的壓力。但隨著年齡增長，尤其是離開家鄉(xiāng)求學后，我逐漸意識到這種聚會其實是中國社會親屬網(wǎng)絡維系的重要方式。它不僅是情感交流，更是代際關系確認與文化認同的過程?，F(xiàn)在反而會珍惜這種機會，因為在快速流動的現(xiàn)代社會里，能讓不同年齡、不同生活軌跡的人短暫匯聚，本身就已經(jīng)很難得。那種看似麻煩的互動，其實正是團圓文化最具體的呈現(xiàn)。

3、剛剛結束的這個春節(jié)（2026年），具體是怎么度過的？能否描述一兩個你親身實踐的、與傳統(tǒng)不一樣的“新年體驗”？

曹譯：2026的春節(jié)過得簡單，主要都在休息，親戚幾乎沒走。在我家，這不算特別新鮮的事情，父母開明，不要求一定要出門見客，甚至幫我們撒謊謝客。這幾年來有一些不一樣的“新年體驗”：在微博廣場上看春晚實時評論，“配合朋友圈食用效果更佳”；做一道暄軟的可樂雞翅，做時手機放在案板上，播放小紅書教程；工作后給家人送新年禮物或發(fā)紅包，聽長輩說“見著回頭錢了”。

郭瀠琨：今年的春節(jié)于我而言比較特別。我目前在倫敦留學，所以今年過年我是和一位中國室友一起過的，我們找了一家中餐館吃了一頓“年夜飯”。即使不在中國，在倫敦依舊能感受到中國春節(jié)的氣息。比如我所居住的公寓一層有很多新年的裝飾，商場、公交也都有 Happy Chinese New Year的廣告。China Town 更是人山人海。很高興能看到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對全世界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比較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我有一位香港和首爾混血的同學，他說在香港過年，向大街上遇到的陌生老年人拜年，通常會收到他們給的紅包，金額從5鎊到20鎊不等。我在想如果中國也有類似的習俗，估計老年人早就破產了。

王帆：今年春節(jié)對我來說確實很特別，甚至有點“不真實”。除了年前大掃除，幾乎沒有感受到往年的氛圍。除夕和父母、公婆簡單吃了飯，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大家庭齊聚，因為奶奶過世后，大家庭的聚會慢慢少了。初二照例去了姥姥家，拍了全家福，這是唯一延續(xù)的老規(guī)矩。為了找回年味，初四我和老公自駕去了河北唐山的河頭老街。那里人聲鼎沸，紅燈籠掛滿古街，路邊還有各種小吃和表演，高速路上偶爾看到煙花升起，空氣里的硫磺味一下子把我拉回童年。

此外，今年春節(jié)我讀了很多書，因為看了魯豫采訪章小蕙的視頻，被種草了瓊·狄迪恩，整個假期都在讀她的作品，還推薦給了我媽媽。讀書讓春節(jié)多了一份沉靜的精神享受，這也算是一種“新年體驗”吧。

文吉兒：今年過年我種了棵樹，看樹也看人，樹在，根就在。另外，我還在旅行過年，年本來就是流動的，只要中國人的胃還在，心還在，哪兒都是除夕。

徐艷輝：2026年這個春節(jié)，我依舊選擇回到山東老家，陪父母守歲。今年最大的不同，是我把遠在東北的公婆也接來了。南北兩家齊聚一堂，東北的豪爽遇上魯西南的熱絡，一屋子的歡聲笑語，讓公婆也真切感受到了別樣的濃郁年味。

大年初一，我們特意驅車前往曲阜尼山圣境，開啟了一場別樣的“文化過年”。沒有走親訪友的忙碌，而是帶著長輩們沉浸式感受儒家文化的熏陶，看禮樂盛典，逛新春廟會，在千年文脈里許下對新一年的美好祈愿。這種將傳統(tǒng)孝道與文化體驗結合的方式，成了我們家今年最有意義的新年記憶。

葉瑋琪：參與線上有關春節(jié)非遺的直播。

4、作為年輕人，你如何看待“反向過年”（父母進城）、“AA制年夜飯”或“斷親”現(xiàn)象？

曹譯：過年回家和我媽吵了一次架，關于結婚后要不要回娘家。我們那里的規(guī)矩是，除夕和大年初一，已婚女人不能待在娘家，尤其是有兄弟的，會帶來霉運。其中當然隱含著更古老的性別命題，但吵架時沒有想到。我只是樸素地想到兩件事，一是近年來大部分夫妻都是“各回各家”，畢竟對許多在異鄉(xiāng)生活工作的人來說，春節(jié)甚至是一年一度回家的日子。二是“憑什么”“那可不行”這類基本的情緒反應。

回家是我的權利，我說。我媽說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我爸在旁邊打圓場，他說找一個外地人這傳統(tǒng)就不攻自破了。若找一個外國人，那更是無人在意規(guī)矩了。我們都笑了。

我媽的武器是“自古以來”，我的武器是新派、時代在變化。我爸則說出另一種路徑：所謂新舊，也許也是每個個體的習慣、個性、家庭背景、文化因素導致的。尊重每個個體的過年習慣，也尊重我們內心的秩序——愿意如何就如何，蠻好的。

至于新型的“親密關系”，正在豐富個體的交流、爭執(zhí)、妥協(xié)中建立。我們感謝互聯(lián)網(wǎng)、感謝時代、感謝經(jīng)濟發(fā)展，但最終，“是愛把我們貫聯(lián)起來”。

郭瀠琨：在我看來在哪里過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對于父母來說，能夠在過年的時候去到子女所居住的城市，我相信他們也會收獲不一樣的全新體驗。關于“斷親”現(xiàn)象，我相信這取決于家庭。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近些年我確實發(fā)現(xiàn)大家都更加專注于自己的生活了，尤其是一直在外地闖蕩的人。哪怕他們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回到家鄉(xiāng)度過春節(jié)，但和親人的交流都是短暫和欠缺深度的。

王帆：我覺得這些現(xiàn)象是城市化、核心家庭化的自然結果。以我為例，很多北京本地朋友現(xiàn)在會選擇帶父母旅行過年，或者幾家朋友一起搭伙吃年夜飯，AA制反而讓大家都輕松。我觀察到的“斷親”更多是物理距離導致的，但情感上大家會用微信視頻等方式保持聯(lián)系。我認為新形式并沒有讓親情變淡，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表達：比如今年我雖然沒去很多親戚家拜年，但通過家族群發(fā)紅包、曬照片，依然有互動。親密關系的內涵在變，從傳統(tǒng)的“必須見面”到現(xiàn)在的“隨時在線”，邊界清晰反而讓相處更舒服。當然，核心的親情紐帶，比如初二回姥姥家，我們依然堅守，聽姥姥講過去和兒時的故事，我也會錄制下來，作為珍貴的回憶。

文吉兒：我在《春風習習人間謠》里寫過一句話：“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切都將會不同?！蔽矣X得“反向過年”也是讓父母看看我們生活的城市、工作的樣子、交的朋友。今年我?guī)чL輩逛我常去的書店，吃我愛吃的菜肴，他們覺得我每天在這樣的地方待著就放心許多?！@種“放心”，可能比回去吃十頓年夜飯都珍貴。另外，作為中文系出身的人，我習慣從語言入手?！皵嘤H”這個詞太鋒利了，我更愿意用“重構親緣”。年輕人不是切斷聯(lián)系，而是在重新篩選：哪些親戚是真的關心我？哪些聚會是真的有意義？AA制不是算賬，是讓關系變得清爽，讓情分不用背負道德壓力。當“被迫走動”變成“自愿相聚”，親情反而更真實。

葉瑋琪：這些現(xiàn)象確實與現(xiàn)代化進程密切相關。城市化、人口流動以及生活壓力，使年輕人需要重新界定人際邊界。從某種角度看，人情的適度淡化反而成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減少心理負擔和社會壓力。但我認為，這種基于個體主義的關系結構相對脆弱，因為它更依賴個人情感意愿，而缺少傳統(tǒng)社會那種制度性與倫理性的支撐。新的親密關系確實在形成，比如朋友式家庭關系、伙伴式親屬關系等，但人與人之間的深度連接仍然是社會穩(wěn)定的重要基礎，因此傳統(tǒng)關系的價值不會完全消失，而是會轉化為新形態(tài)繼續(xù)存在。

5、你是否嘗試過用自己擅長的文學或藝術方式來“介入”或“改造”過年體驗？效果如何？

王帆：雖然我不是專業(yè)作家，但作為閱讀愛好者，今年春節(jié)我嘗試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自己的讀書筆記，關于狄迪恩的文字如何讓我在喧囂的節(jié)日里找到內心的平靜。沒想到引起了一些同齡人的共鳴，大家留言討論“春節(jié)讀書”的新體驗。另外，看完電影《鏢人》后，我和老公不僅追了漫畫，還買了中信出版的電影設定集，我們在家庭群里曬書，我覺得用分享的方式介入過年，能讓傳統(tǒng)文化和現(xiàn)代趣味結合，挺好。

文吉兒：這個春節(jié)，我把年前積壓的約稿一一清空。對很多人來說，過年是放下工作，但對我而言，寫字就是我的“守歲”——用筆尖守著這一年的余溫，也等著下一年的光。文學于我，從來不是工具，而是呼吸的方式。它不一定能改變什么，但它能讓那些正在消逝的年俗，被看見、被記住、被安放。

葉瑋琪：去年我參與組織了北師大民俗學等公眾號發(fā)起的“春節(jié)印象”活動，面向公眾征集關于春節(jié)的記憶，包括文字、照片和影像記錄。這個過程讓我意識到，普通人的生活經(jīng)驗本身就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顒臃错懞芎茫芏嗤陡宥紟в袕娏业那楦袦囟?，也呈現(xiàn)出不同地區(qū)春節(jié)的多樣性。這種“公共參與式記錄”其實也是一種當代民俗實踐，它讓春節(jié)不只是被研究的對象，也成為大眾主動表達文化認同的媒介。

6、作家馮驥才先生強調春節(jié)的“遺產屬性”，認為應將其過成文化的節(jié)日 。而在當下快節(jié)奏社會，年輕人在繼承這些文化遺產時，最天然的“水土不服”是什么？你認為“舊年俗”在當代社會最大的生存危機是什么？

曹譯：年輕人的“水土不服”似乎在聽話上。過年回家，對于傳統(tǒng)的問候、問話方式有抵觸。但對于春節(jié)的文化遺產部分，年輕人似乎“服”了起來。比如，雖然不怎么看春晚了，但仍然能拿著手機守在電視前聽長輩嘮嗑。這說明年輕人仍然是一個包容的群體，他們對于生活的選擇并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順其自然的。他們所否定的并不是民俗的物質部分，而是精神層面。

“舊年俗”在當代社會如果也能順其自然，就能以新的方式延續(xù)下去。而若要談“最大的生存危機”，我想應是人性中自戀的成分吧。守舊者不自大、創(chuàng)新者不自大，才可談保留和發(fā)揚。

郭瀠琨：我最大的感覺是春節(jié)曾經(jīng)是一個重要的期盼，現(xiàn)在卻漸漸變?yōu)槲幕綄倨贰＿^年是除舊迎新的開始，但是只有短短幾天。和親人的見面、交談，也壓縮到這短短幾天。我們一年里的大部分時間，可能還是和同事、朋友等一起度過。每個人的生活都有不同的側重點，這個側重點我們如何衡量？時間是很權威的一個衡量標準。你在一年里，你把絕大部分的時間奉獻給了什么，或許那個經(jīng)歷才是對你影響最大的。

所以我認為“水土不服”的根本原因在于我們生活方式的變化。舉個例子，回到家鄉(xiāng)過年，在春晚播出的時候，我相信大部分人還是在刷抖音。節(jié)目質量只是一個因素，重點是我們在延續(xù)固有的生活，而那個生活對于很多人來說，就是由你常刷的社交媒體，常看的網(wǎng)站，常聯(lián)系的朋友甚至是工作構成的。這種生活方式不會因為你回到了家鄉(xiāng)過年就發(fā)生根本性的變化。

“舊年俗”的生存危機，我認為來源于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精神和精力上的過度分散。正如我剛才所言，每個人的生活側重點已經(jīng)改變了，傳統(tǒng)習俗的傳承，是需要言傳身教的。如果我們的上一代都沒有精力延續(xù)傳統(tǒng)，我們又怎么延續(xù)呢？

王帆：我認為年輕人最大的“水土不服”是生活節(jié)奏和空間的變化。比如守歲，過去沒有網(wǎng)絡，全家熬夜聊天打牌很自然；現(xiàn)在大家白天忙工作，除夕夜可能還要刷手機處理信息，很難沉浸式體驗。舊年俗最大的生存危機是“空心化”，很多習俗被簡化成形式，比如放鞭炮變成電子鞭炮，但背后的驅祟祈福意義卻被遺忘。當儀式不再承載共同的文化記憶和情感，就容易流于表面。比如北京禁放已經(jīng)很多年了，雖然少了噪音污染，但那種“爆竹聲中一歲除”的震撼也沒了。

文吉兒：我覺得是時間感知的錯位。傳統(tǒng)年俗講究“慢”——慢慢準備、慢慢等待、慢慢過。但現(xiàn)在年輕人的時間被切割成碎片，我們習慣了快進、倍速、即時滿足。當你告訴他“守歲要守一整夜”，他會問：“能干什么？”——不是不想守，是已經(jīng)忘了如何與時間從容相處。

徐艷輝：在當下快節(jié)奏的社會里，年輕人繼承春節(jié)文化遺產是最天然的“水土不服”，我認為是舊年俗與現(xiàn)代生活節(jié)奏、價值觀念的錯位。傳統(tǒng)年俗誕生于農耕文明，講究慢節(jié)奏的儀式感、家族聚集的集體性，比如長時間守歲、頻繁走親拜年、復雜的祭祖流程等，而隨著經(jīng)濟社會的發(fā)展，很多年輕人的觀念也在發(fā)生著改變，如今年輕人選擇進入大城市工作和生活，他們被工作壓力、碎片化時間裹挾，既缺乏參與傳統(tǒng)儀式的精力，也難以共情其中的文化內涵，往往覺得繁瑣耗時。

“舊年俗”在當代的最大生存危機，是文化內核的流失與形式的僵化。一方面，許多年俗逐漸淪為單純的“打卡式”流程，年輕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比如磕頭拜年只剩動作，或連動作都不再愿意進行，也無法領略其背后的孝道與傳承意義；另一方面，部分年俗未能適配現(xiàn)代生活場景，既沒有結合年輕人的興趣點，也缺乏對多元生活方式的包容。當年俗失去了連接情感、傳遞價值的核心作用，僅剩下空洞的形式時，自然難以在年輕一代中扎根延續(xù)。

葉瑋琪：春節(jié)的遺產屬性非常重要，但文化遺產并不是靜態(tài)保存的標本，而是在實踐中不斷變化的生活文化。所謂“水土不服”，本質上是社會結構變化帶來的適應過程，比如家庭規(guī)?？s小、時間節(jié)奏加快、居住空間改變等，使一些年俗難以維持原有形態(tài)。我認為最大的危機并不是形式消失，而是意義空心化——當人們只機械重復某些行為，卻不了解其文化內涵時，傳統(tǒng)就容易淪為符號消費。因此，與其守住形式，不如守住核心精神。

7、有人說，現(xiàn)在的年味是靠“儀式感”這個詞硬撐起來的。你認為“舊年俗”的消亡與“新年俗”的興起，本質上是中國人哪些心理需求的變化？

曹譯：經(jīng)濟學上講現(xiàn)在是一個“情緒消費”時代，哲學上則講“情動轉向”，平時，我們會頻繁提到“情緒價值”“情緒勞動”。我想，這是因為今天人們對個體情感的關注比以往更多，也是因為生存的危機漸漸轉變?yōu)榱舜嬖诘奈C?，F(xiàn)在，“儀式感”是人為創(chuàng)造的心理時刻，它像是每個普通人的作品。它有奇妙的藝術性，同時混雜期待和落寞。

郭瀠琨：“舊年俗”的消亡與“新年俗”的興起，我認為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媒介和傳播方式的變化，而中國人心理需求上的變化，也是被時代的發(fā)展驅動的，對于自我感受的關注也是其中的一環(huán)。在科技并不發(fā)達的年代，過年的時候我們只能在圍坐在電視機前觀看電視節(jié)目。而今天，我們擁有了更多的選擇，這些新的選擇也帶來了新的滿足。比如，在家人群里搶紅包，集五福，參與線上互動等等。我記得小時候每年大年初一我都會出門去各個親戚、鄰居家拜年，但是近些年這項活動已經(jīng)取消了?，F(xiàn)代人更注重獨立性，更注重個體經(jīng)驗和感受，從前的群體意識逐漸淡薄?！澳辍钡奈恢脽o法撼動，但現(xiàn)在的“年”更像是某種從日常生活中的抽離。

王帆：確實有這種轉向。過去年俗很多是敬神祭祖，祈求風調雨順，體現(xiàn)了人對自然和祖先的敬畏?，F(xiàn)在年輕人更注重自我感受和舒適度，比如旅行過年、讀書過年，本質上是從“為他人（或神）過年”轉向“為自己過年”。另外，從宗族集體轉向核心家庭或趣味社群也很明顯，比如我和老公去河頭老街，就是尋找我們這代人的過年方式。這種變化不是年味淡了，而是需求變了，我們依然需要儀式感，但更希望它能貼合現(xiàn)代生活，帶來真實的愉悅而非負擔。

文吉兒：首先我覺得是從“集體敘事”轉向“個人敘事”。傳統(tǒng)春節(jié)是一部家族史詩，每個人都是其中的配角，按輩分出場、按規(guī)矩行事?，F(xiàn)在年輕人想當自己生活的主角，他們愿意保留哪些年俗、創(chuàng)造哪些新形式，全憑“我愿不愿意”。不是年味變淡了，是“我的年味”變強了。其次是從“縱向傳承”轉向“橫向連接”。過去過年是向上對祖先交代、向下對子孫示范，是垂直的?，F(xiàn)在年輕人更在意和誰一起過年——是朋友、伴侶還是寵物？他們把年過成一個個平行的小宇宙。“我們”的定義變了，年的形式自然跟著變。

葉瑋琪：我覺得本質仍然是對幸福感和生活意義的追求，只是時代改變了幸福的定義方式。傳統(tǒng)社會中，人們更依賴宗族、信仰和集體秩序獲得安全感；而現(xiàn)代社會中，個體體驗、自我滿足和情感自由變得更重要。因此“新年俗”的出現(xiàn)，其實是心理需求轉向個體層面的體現(xiàn)，比如旅行過年、興趣社群聚會等。但無論形式如何變化，人們仍然需要時間節(jié)點來確認生活的連續(xù)性，而春節(jié)正好提供了這種心理坐標。

8、在你看來，有沒有哪一種舊年俗的精神內核是永遠不會過時，甚至在這個時代顯得更加珍貴的？

曹譯：我選擇“年夜飯”吧，相聚的時刻。這首先是個私人的選擇，因為我們家不怎么聚在一起吃飯，吃飯的方式有點像流水席，輪流地各吃各的，所以我異常珍惜年夜飯的時刻。另外在人口流動劇烈的今天，我想，相聚的時刻會彌足珍貴。

郭瀠琨：我覺得發(fā)紅包是永遠不會過時的。首先發(fā)紅包代表著對長輩、晚輩的祝愿，從功利主義角度講，發(fā)紅包不會造成資源浪費，每個人都能將紅包用在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情上。

王帆：我覺得“團圓”的內核永遠不會過時。無論是守歲、年夜飯還是全家福，核心都是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祝福。比如初二拍全家福，雖然現(xiàn)在手機隨時能拍，但一年一度的正式合影，那種鄭重其事地站在一起、等待快門的感覺，依然讓人感到溫暖。這個時代大家各忙各的，能有固定時間團聚反而更珍貴。此外，對長輩的祝福和感恩也是永恒的，就像馮驥才說的，守歲時對長輩的期盼，現(xiàn)在依然可以通過視頻、紅包、禮物傳遞，自從我畢業(yè)工作以來，每年都會給奶奶（生前）和姥姥紅包，也是想著她們養(yǎng)我小，我來盡可能多地回報她們，這份心意不變。

文吉兒：是 “守歲”。馮驥才先生說，守歲是在辭舊迎新的臨界點上，對長輩的祝福、對未來的期盼。我覺得守歲最珍貴的，是共同守望的姿態(tài)——一家人圍坐，燈火可親，零點鐘聲響起時彼此抬頭說一句“新年好”。在這個隨時可能失聯(lián)的時代，有人愿意陪你熬夜，陪你跨過時間的門檻，本身就是最深的情義。

徐艷輝：我認為“遵守孝道、凝聚親情”是過年永不過時的精神內核，特別在當下快節(jié)奏生活、短視頻充斥的時代更顯珍貴。

在傳統(tǒng)年俗中，祭祖磕頭是對先人的追思，守歲團圓是對家人的陪伴，走親訪友是親情友情的維系，貼春聯(lián)、發(fā)壓歲錢、置辦年貨等是傳統(tǒng)年味兒的傳承，這些形式背后都是“以年為媒，聯(lián)結情感”。這些儀式和禮節(jié)或許繁瑣，但這份對親人的敬重、對家族的牽掛，是刻在國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如今，人們四散奔波、生活節(jié)奏加快，親情常被距離和忙碌稀釋。而年俗承載的“團圓”“感恩”內核，恰好能填補這份情感空缺——它提醒我們停下腳步，回到家人身邊，在煙火氣中重拾情感聯(lián)結。無論是帶父母旅行過年，還是線上視頻拜年，本質上都是對這份內核的延續(xù)。

這份精神內核無關形式新舊，它滿足了人們對情感歸屬的永恒需求，讓漂泊的心靈有了棲息之地，也讓家族的溫暖與傳承得以延續(xù)，因此在當下更顯珍貴，永遠不會過時。

葉瑋琪：我認為是“團圓”和“對美好生活的共同期待”。現(xiàn)代社會強調個體，但人始終是關系中的存在。春節(jié)所提供的，是一種情感重新連接的機會——無論是家庭成員團聚，還是朋友相聚，本質都是人與人之間的確認與支持。在壓力越來越大的時代，這種情感資源反而更加珍貴。

9、如果讓你以作家的身份，為10年后的春節(jié)設計一個“新年俗”，你希望它是什么樣子？

郭瀠琨：我覺得過年確實是一個家人團聚的時刻，我希望每個回家過年的“孩子”，都能有和父母、親人深度交流的機會。我想的新年俗比較簡單，回歸傳統(tǒng)吧，最好能關閉手機，大家坐在飯桌前吃飯喝酒，聊天，從對話中更加了解彼此。現(xiàn)在感覺有時候對自己的親人都不是那么了解。

王帆：我希望10年后有一個“全民共讀/共賞”的新年俗。比如除夕夜，除了看春晚，大家可以一起參與線上或線下的文化沙龍，分享一本書、一部電影或一個故事。結合科技，可以利用AR技術讓全家一起“云游”某個文化地標，或者通過虛擬現(xiàn)實重溫老北京廟會。公益元素也可以加入，比如“春節(jié)捐步數(shù)”兌換成給山區(qū)孩子的書籍。

總之，我希望新年俗既有文化深度，又能連接人與人，讓春節(jié)不僅是休息，更是精神充電和情感交流的契機。

文吉兒：我想設計一個 “陌生人年夜飯”——每個城市在大年三十組織一場公益年夜飯，邀請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外賣小哥、醫(yī)護人員、留學生、獨居老人。大家每人點一道家鄉(xiāng)菜，講一個家鄉(xiāng)故事。這個年俗的內核是 “天涯共此時” ，讓春節(jié)從血緣的團聚，擴展到人的團聚。在這個時代，我們需要這種在各種“漂泊”中共同守護的溫暖。漂泊文學也是青春文學，我希望每一代的游子在過年時都有屬于自己的溫暖。

葉瑋琪：我希望出現(xiàn)一種“記憶共享型年俗”。比如每年春節(jié)期間，人們可以通過數(shù)字平臺上傳自己過去一年的生活片段——照片、聲音、文字，甚至氣味記錄（未來科技可能實現(xiàn)），系統(tǒng)生成一份“個人年鑒”，并在除夕夜與家人共同觀看或體驗。這既包含科技元素，也強化家庭敘事和代際交流。同時可以加入公益維度，比如每上傳一份記憶，平臺就向公益項目捐出一定資源，使個人幸福與社會責任連接在一起。這樣的年俗既環(huán)保，也具有文化創(chuàng)造性。

10、新春即將結束，面對新的一年，你最想通過自己的筆傳遞給讀者或這個時代的一句話是什么？

曹譯：直面生活，到自由開闊之地。

郭瀠琨：我希望大家能在這個雜音過多的時代保持獨立思考的精神。

王帆：我想說：無論年俗如何變遷，愿我們都能在喧囂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年味”，讓傳統(tǒng)的精神在心底溫柔延續(xù)。

文吉兒：年味不在鞭炮里，在你想為誰停留的那一刻。

徐艷輝：愿我們帶著“舊年俗”里的溫暖與力量踏上新征程，在新的一年里：守得住心底的牽掛，留得住文化的根脈，也容得下生活的新意。讓團圓的溫度消解奔波的疲憊，讓傳統(tǒng)的智慧照亮前行的路，愿每一分努力都有回響，每一個愿望都能實現(xiàn)，在煙火人間里，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葉瑋琪：保持對自我生活的希望和創(chuàng)造力。無論時代如何變化，人始終可以通過創(chuàng)造意義來抵抗焦慮。生活不是等待被定義，而是可以被不斷書寫。